經史百家雜鈔 · ●卷九·序跋之屬二

○劉向-戰國策序 周室自文、武始興,崇道德,隆禮義,設辟雍泮、宮、庠序者教,陳禮樂、弦歌移風之化,敘人倫,正夫婦。天下莫不曉然論孝悌之義,惇篤之行故仁義之道滿乎天下,卒致之刑錯四十餘年。遠方慕義,莫不賓服,雅頌歌詠,以思其德。下及康、昭之後,雖有衰德,其綱紀尚明。 及春秋時,已四五百載矣,然其餘業遺烈,流而未滅。五伯之起,尊事周室。五伯之後,時君雖無德,人臣輔其君者,若鄭之子產,晉之叔向,齊之晏嬰,挾君輔政,以並立於中國,猶以義相支持,歌說以相感,聘覲以相交,期會以相一,盟誓以相救。天子之命,猶有所行。;會享之國,猶有所恥。小國得有所依,百姓得有所息。故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周之流化,豈不大哉! 及春秋之後,眾賢輔國者既沒,而禮義衰矣。孔子雖論《詩》、《書》,定《禮》、《樂》,王道粲然分明;以匹夫無勢,化之者七十二人而已,皆天下之俊也,時君莫尚之。是以王道遂用不興。故曰:「非威不立,非勢不行。」仲尼既沒之後,田氏取齊,六卿分晉,道德大廢,上下失序。至秦孝公,捐禮讓而貴戰爭,棄仁義而用詐譎,苟以取強因而矣。夫篡盜之人,列為侯王;詐譎之國,興立為強。是以傳相方向效,後生師之,遂相吞滅,並大兼小,暴師經歲,流血滿野;父子不相親,兄弟不相親,夫婦離散,莫保其命,湣然道德絕矣。晚世益甚,萬乘之國七,千乘之國五,敵侔爭權,蓋為戰國。貪饕無恥,竟進無厭;國異政教,各自製斷;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力功爭強,勝者為右;兵革不休,詐偽並起。當此之時,雖有道德,不得施謀;有設之強,負阻而恃固;連與交質,重約結誓,以守其國。故孟子、孫卿儒術之士,棄捐於世,而遊說權謀之徒,見貴於俗。是以蘇秦、張儀、公孫衍、陳軫、代、厲之屬,生從橫短長之說,左右傾側。蘇秦為從,張儀為橫;橫則秦帝,從則楚王;所在國重,所去國輕。然當此之時,秦國最雄,諸侯方弱,蘇秦結之,時六國為一,以儐背秦。秦人恐懼,不敢窺兵於關中,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然秦國勢便形利,權謀之士,咸先馳之。蘇秦初欲橫,秦弗用,故東合從。及蘇秦死後,張儀連橫,諸侯聽之,西向事秦。是故始皇因四塞之固,據崤、函之阻,跨隴、蜀之饒,聽眾人之策,乘六世之烈,以蠶食六國,兼諸侯,並有天下。杖於謀詐之弊,終無信篤之誠,無道德之教、仁義之化,以綴天下之心。任刑罰以為治,信小術以為道。遂燔燒詩書,坑殺儒士,上小堯、舜,下邈三王。二世愈甚,惠不下施,情不上達;君臣相疑,骨肉相疏;化道淺薄,綱紀壞敗;民不見義,而懸於不寧。撫天下十四歲,天下大潰,詐偽之弊也。其比王德,豈不遠哉?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夫使天下有所恥,故化可致也。苟以詐偽偷活取容,自上為之,何以率下?秦之敗也,不亦宜乎! 戰國之時,君德淺薄,為之謀策者,不得不因勢而為資,據時而為。故其謀,扶急持傾,為一切之權,雖不可以臨國教化,兵革救急之勢也。皆高才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出奇策異智,轉危為安,運亡為存,亦可喜,皆可觀。 ○許慎-說文序 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於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及神農氏結繩為治而統其事,庶業其繁,飾偽萌生。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百工以乂,萬品以察,蓋取諸夬」;「夬揚於王庭」。言文者宣教明化於王者朝廷,君子所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也。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著於竹帛謂之書,書者如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體。封於泰山者七有二代,靡有同焉。 《周禮》:八歲入小學,保氏教國子先以六書。一曰指事。指事者,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三日形聲。形聲者,以事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日會意。會意者,比類合誼,以見指撝,武信是也,五日轉注。轉注者,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日假借。假借者,本無其字,依聲託事,令長是也。及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異。至孔子書《六經》,左丘明述《春秋傳》,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說。其後諸侯力政,不統於王,惡禮樂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分為七國,田疇異畝,車途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制,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秦始皇初始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作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也。是時秦燒滅經書,滌除舊典,大發隸卒,興役戍,官獄職務日繁,初有隸書,以趣約易,而古文由此絕矣。自爾秦書的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 漢興有草書。尉律:學童十七以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為吏;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太史並課,最者以為尚書史。書或不正,輒舉劾之。今雖有尉律,不課,小學不修,莫達其說久矣。孝宣時,召通倉頡讀者,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時,征禮等百餘人令說文字未央廷中,以禮為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揚雄采以作《訓纂篇》。凡《倉頡》以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群書所載,略存之矣。及亡新居攝,使大司空甄豐等校文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三曰篆書,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四曰佐書,即秦隸書;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書,所以書幡信也。 壁中書者,魯恭王壞孔子屋而得《禮記》、《尚書》、《春秋》、《論語》、《孝經》。又北平侯張蒼獻《春秋左氏傳》,郡國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銘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雖叵版復見遠流,其詳可得略說也。而世人大共非訾,以為好奇者也,故詭更正文,鄉壁虛造不可知之書,變亂常行,以耀於世。諸生競說字解經,喧稱秦之隸書為倉頡時書云:父子相傳,何得改易?乃猥曰:馬頭人為長,人持十為斗,蟲者屈中也。廷尉說律,至以字斷法,「苛人受錢」,「苛」之字「止句」也。若此者甚眾,皆不合孔氏古文,謬於史籀。俗儒鄙夫玩其所習,蔽所希聞,不見通學,未嘗睹字例之條,怪舊藝而善野言,以其所知為秘妙,究洞聖人之微恉。又見《倉頡》篇中「幼子承詔」,因號古帝之所作也,其辭有神仙之術焉。其迷誤不諭,豈不悖哉! 《書》曰:「予欲觀古人之象。」言必遵修舊文而不穿鑿。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今亡也夫!」蓋非其不知而不問,人用己私,是非無正,巧說衺辭,使天下學者疑。蓋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後,後人所以識古。故曰:「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嘖而不可亂也」。今敘篆文,合以古籀,博採通人,至於小大,信而有證。稽撰其說,將以理群類,解廖誤,曉學者,達神恉。分別部居,不相雜廁。萬物咸賭,靡不兼載。厥宜不昭,爰明以諭。其稱《易》,孟氏,《書》;《禮》、《周官》、《春秋》、《左氏》、《論語》、《孝經》,皆古文也。其於所不知,蓋闕如也。 《范曄-後漢書宦者傳論》 《易》曰:「天垂象,聖人則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側,故《周禮》置官,亦備其數。閽者守中門之禁,寺人掌女宮之戒。又雲「王之正內者五人」。《月令》:「仲冬,命閹尹審門閭,謹房室。」《詩》之《小雅》,亦有《巷伯》刺讒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來舊矣。將以其體非全氣,情志專良,通關中人,易以役養乎?然而後世因之,才任稍廣,其能者,則勃貂、管蘇有功於楚、晉,景監、繆賢著庸於秦、趙。及其敝也,則豎刁亂齊,伊戾禍宋。 漢興,仍襲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參其選,皆銀璫左貂,給事殿省。及高后稱制,乃以張卿為大謁者,出入臥內,受宣詔命。文帝時,有趙談、北宮伯子,頗見親幸。至於孝武,亦愛李延年。帝數宴後庭,或潛游離館,故請奏機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為黃門令,勤心納忠,有所補益。其後弘恭、石顯以佞險自進,卒有蕭、周之禍,損穢帝德焉。 中興之初,宦官悉用閹人,不複雜調他士。至永平中,始置員數,中常侍四人,小黃門十人。和帝即祚幼弱,而竇憲兄弟專總權威,內外臣僚,莫由親接,所與居者,唯庵宦而已。故鄭眾得專謀禁中,終除大憝,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宮卿之位。於是中官始盛焉。 自明帝以後,迄乎延平,委用漸大,而其員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黃門二十人,改以金璫右貂,兼領卿署之職。鄧後以女主臨政,而萬機殷遠,朝臣國議,無由參斷帷幄,稱制下令,不出房闈之間,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國命。手握王爵,口含天憲,非復掖廷永巷之職,閨牖房闥之任也。其後孫程定立順之功,曹騰參建桓之策,續以五侯合謀,梁冀受鉞,跡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從,上下屏氣。或稱伊、霍之勛,無謝於往載;或謂良、平之畫,復興於當今。雖時有忠公,而竟見排斥。舉動回山海,呼吸變霜露。阿旨曲求,則光寵三族;直情忤意,則參夷五宗。漢之綱紀大亂矣。 若夫高冠長劍,紆朱懷金者,布滿宮闈;苴茅分虎,南面臣人者,蓋以十數。府署第館,棋列於都鄙;子弟支附,過半於州國。南金、和寶、冰紈、霧縠之積,盈仞珍藏;嬙媛、侍兒、歌單、舞女之玩,充備綺室。狗馬飾雕文,土木被緹繡。皆剝割萌黎,競恣奢欲。構害明賢,專樹黨類。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權強者,皆腐身熏子,以自衒達。同敝相濟,故其徒有繁,敗國蠹敗之事,不可單書。所以海內嗟毒,志士窮棲,寇劇緣間,搖亂區夏。雖忠良懷憤,時或奮發,而言出禍從,旋見孥戮。因復大考鉤黨,轉相誣染。凡稱善士,莫不離被災毒。竇武、何進,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囂怨,協群英之勢力,而以疑留不斷,至於殄敗。斯亦運之極乎!雖袁紹龔行,芟夷無餘,然以暴易亂,亦何雲及!自曹騰說梁冀,竟立昏弱。魏武因之,遂遷龜鼎。所謂「君以此始,必以此終」,信乎其然矣! ○韓愈-張中丞傳後序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閱家中舊書,得李翰所為《張巡傳》。翰以文章自名,為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為許遠立傳,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耳。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為巡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滅,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眾,必以其言為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壞其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為之邪? 說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分始。以此詬遠,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絕之,其絕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說!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其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之餘,雖欲去,必不達。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強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 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府,屢道於兩府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其老人往往說巡、遠時事,云: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也,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余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為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圖,矢著其上磚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愈貞元中過泗州,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為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 張籍曰:有於嵩者,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圍中。籍大曆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巡初嘗得臨渙縣尉,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問巡、遠事,不能細也。云:巡長七尺余,須髯若神。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為久讀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卷不錯一字。嵩驚,以為巡偶熟此卷,因亂抽他帙以試,無不盡然。嵩又溶上諸書,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久,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為文章,操紙筆立書,未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城中居人戶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巡怒,須髯輒張。及城陷,賊縛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其眾見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眾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顏色不亂,陽陽如平常。遠,寬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於巡,呼巡為兄,死時年四十九。嵩貞元初死於亳、宋間。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嵩將詣州訟理,為所殺。嵩無子。張籍雲。 ○韓愈-讀儀禮 余嘗苦《儀禮》難讀,又其行於今者蓋寡,沿襲不同,復之無由。考於今,誠無所用之。然文王、周公之法制,粗在於是。孔子曰:「吾從周。」謂其文章之盛也。古書之存者希矣,百氏雜家尚有可取,況聖人之制度邪!於是掇其大要,奇辭奧旨著於篇,學者可觀焉。惜乎!吾不及其時進退揖讓於其間,嗚呼盛哉! ○韓愈-讀荀子 始吾讀孟軻書,然後知孔子之道尊,聖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以為孔子之徒沒,尊聖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揚雄書,益尊信孟氏,因雄書而孟氏益尊,則雄者亦聖人之徒歟!聖人之道,不傳於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說干時君,紛紛藉藉相亂,六經與百家之說錯雜,然老師大儒猶在。火於秦,黃老於漢,其存而醇者,孟軻氏而止耳,揚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書,於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辭時若不粹,要其歸與孔子異者鮮矣,抑猶在軻、雄之間乎!孔子刪《詩》、《書》,筆削《春秋》,合於道者著之,離於道者黜去之,故《詩》、《書》、《春秋》無疵。余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於聖人之籍,亦孔子之志歟!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揚,大醇而小疵。 ○韓愈-贈鄭尚書序 嶺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隸嶺南節度府,其四十餘分四府。府各置帥,然獨嶺南節度為大府。大府始至,四府必使其佐啟問起居,謝守地不得即賀以為禮。歲時必遣賀問,致水土物。大府帥,或道過其府,府帥必戎服,左握刀,右屬弓矢,帕首褲靴迎郊。及既至,大府帥先入據館,帥守屏,若將趨入拜庭之為者;大府與之為讓,至一再,乃敢改服以賓主見;適位執爵,皆興拜,不許乃止,虔若小侯之事大國。有大事,諮而後行。隸府之州,離府遠者,至三千里,懸隔山海,使必數月而後能至。蠻夷悍輕,易怨以變,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島,颿風一日踔數千里,漫瀾不見蹤跡。控御失所,依險阻,結黨仇,機毒矢以待將吏;撞搪呼號,以相和應;蜂屯蟻雜,不可爬梳;好則人,怒則獸。故常薄其征入,簡節而疏目,時有所遺漏,不究切之,長養以兒子,至紛不可治,乃草薙而禽獼之,盡根株痛斷乃止。其海外雜國,若躭浮羅、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真臘、於陀利之屬,東南際天地以萬數,或時候風潮朝貢,蠻胡賈人,舶交海中。若嶺南帥得其人,則一邊盡治,不相寇盜賊殺,無風魚之災,水旱癘毒之患。外國之貨日至,珠香象犀玳瑁奇物,溢於中國,不可勝用。故選帥常重於他鎮。非有文武威風,知大體,可畏信者,則不幸往往有事。 長慶三年四月,以工部尚書鄭公,為刑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往踐其任。鄭公嘗以節鎮襄陽,又帥滄景德棣,歷河南尹、華州刺史,皆有功德可稱道。入朝為金吾將軍,散騎常侍。工部侍郎、尚書。家屬百人,無數畝之宅,僦屋以居,可謂貴而能貧,為仁者不富之效也。 ○韓愈-送李願歸盤谷序 盤谷之間,泉甘而土肥,草木茂,居民鮮少。或曰:謂其環兩山之間,故曰盤。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勢阻,隱者之所盤旋。友人李願居之。 願之言曰:人之稱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澤施於人,名聲昭於時,坐於廟朝,進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則樹旗旄,羅弓矢,武夫前呵,從者塞途。供給之人,名執其物,夾道而疾馳。喜有賞,怒有刑。才滿前,道古今而譽盛德,入耳而不煩。曲眉豐頰,清聲而便體,秀外而惠中,飄輕裾,翳長袖,粉白黛綠者,列屋而閒居,妒寵而負恃,爭妍而取憐。大丈夫之遇知於天子,用力於當世者之所為也。吾非惡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窮居而野處,升高而望遠。坐茂樹以終日,濯清泉以自潔。采于山,美可茹;釣於水,鮮可食。起居無時,惟適之安。與其有譽於前,孰若無毀於其後;與其樂於身,孰若無憂於其心。車服不維,刀鋸不加,理亂不知,黜陟不聞,大丈夫不遇於時者之所為也,我則行之。伺候於公卿之門,奔走於形勢之途,足將進而趑趄,口將言而囁嚅,處穢污而不羞,觸刑辟而誅戮,僥倖於萬一,老死而後止者,其於為人賢不肖何如也? 昌黎韓愈,聞其言而壯之,與之酒而為之歌曰: 盤之中,維子之宮。盤之土,可以稼。盤之泉,可濯可沿。盤之阻,誰爭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繚而曲,如往而復。嗟盤之樂兮,樂且無殃。虎豹遠跡兮,蛟龍遁藏;鬼神守護兮,呵禁不祥。飲則食兮壽而康,無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車兮秣吾馬,從子於盤兮,終吾生以徜徉。 ○韓愈-送王秀才塤序 吾常以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後離散分處諸侯之國,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遠而末益分。 蓋子夏之學,其後有田子方,子方之後,流而為莊周。故周之書,喜稱子方之為人。荀卿之書,語聖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業不傳,惟太史公書《弟子傳》有姓名字,曰干臂子弓,子弓受《易》於商瞿。孟軻師子思,子思之學,蓋出曾子。自孔子沒,群弟子莫不有書,獨孟軻氏之傳得其宗,故吾少而樂觀焉。 太原王塤示予所為文,好舉孟子之所道者。與之言,信悅孟子,而屢贊其文辭。夫沿河而下,苟不止,雖有遲疾,必至於海;如不得其道也,雖疾不止,終莫幸而至焉。故學者必慎其所道,道於楊墨老莊佛之學,而欲之聖人之道,猶航斷港絕潢以望至於海也。故求觀聖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塤之所由,既幾於知道,如又得其船與楫,知沿而不止,嗚呼!其可量也哉。 ○柳宗元-論語辨二首 【上篇】 或問曰:儒者稱《論語》孔子弟子所記,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曾參最少,少孔子四十六歲。曾子老而死。是書記曾子之死,則去孔子也遠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無存者矣。吾意曾子弟子之為之也。何哉?且是書載弟子必以字,獨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號之也。然則有子何以稱子?曰:孔子之歿也,諸弟子以有子為似夫子,立而師之。其後不能對諸子之問,乃叱避而退,則固嘗有師之號矣。今所記獨曾子最後死,余是以知之。蓋樂正子春、子思之徒與為之爾。或曰:孔子弟子嘗雜記其言,然而卒成其書者,曾氏之徒也。 【下篇】 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曰:「余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天后土,有罪不敢赦。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無以爾萬方。」或問之曰:《論語》書記問對之辭爾。今卒篇之首章然有是,何也?柳先生曰:《論語》之大,莫大乎是也。是乃孔子常常諷道之辭云爾。彼孔子者,覆生人之器者也。上之堯、舜之不遭,而禪不及己;下之無湯之勢,而己不得為天吏。生人無以澤其德,日視聞其勞死怨呼,而己之德涸然無所依而施,故於常常諷道云爾而止也。此聖人之大志也,無容問對於其間。弟子或知之,或疑之不能明,相與傳之。故於其為書也,卒篇之首,嚴而立之。 ○柳宗元-辨列子 劉向古稱博極群書,然其錄《列子》,獨曰鄭穆公時人。穆公在孔子前幾百歲,《列子》書言鄭國,皆雲子產、鄧析,不知向何以言之如此?《史記》:鄭公二十四年,楚悼王四年,圍鄭,鄭殺其相駟子陽。子陽正與列子同時。是歲,周安王三年,秦惠王、韓烈侯、趙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厘公五年,齊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魯穆公十年。不知向言魯穆公時遂誤為鄭耶?不然,何乖錯至如是?其後張湛徒知怪《列子》書言穆公後事,亦不能推知其時。然其書亦多增竄,非其實。要之,莊周為放依其辭。其稱夏棘、狙公、紀氵省子、季咸等,皆出《列子》,不可盡紀。雖不概於孔子道,然其虛泊寥闊,居亂世,遠於利,禍不得逮乎身,而其心不窮。《易》之「遁世無悶」者,其近是歟?余故取焉。其文辭類莊子,而尤質厚,少為作,好文者可廢耶?其《楊朱》、《力命》,疑其楊子書。其言魏牟、孔穿皆出列子後,不可信。然觀其辭,亦足通知古之多異術也,讀焉者慎取之而已矣。 ○柳宗元-辨文子 《文子》書十二篇,其傳曰老子弟子。其辭時有若可取,其指意皆本老子。然考其書,蓋駁書也。其渾而類者少,竊取他書以合之者多。凡孟、管輩數家,皆見剽竊,嶢然而出其類。其意緒文辭,叉牙相抵而不合。不知人之增益之歟?或者眾為聚斂以成其書歟?然觀其往往有可立者,又頗惜之,憫其為之也勞。今刊去謬惡亂雜者,取其似是者,又頗為發其意,藏於家。 ○柳宗元-辨鬼谷子 元冀好讀古書,然甚賢《鬼谷子》,為其《指要》幾千言。《鬼谷子》要為無取,漢時劉向、班固錄書無《鬼谷子》。《鬼谷子》後出,而險峭薄,恐其妄言亂世,難信,學者宜其不道。而世之言縱橫者,時葆其書。尤者,晚乃益出七術。怪謬異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ɑ,使人狙狂失守,而易於陷墜。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文之以《指要》,嗚呼,其為好術也過矣。 ○柳宗元-辨晏子春秋 司馬遷讀《晏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為書。或曰晏子為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後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齊人者為之。墨好儉,晏子以儉名於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為己術者。且其旨多尚同、兼愛非樂、節用、非厚葬久喪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問棗及古冶子等,尤怪誕。又往往言墨子聞其道而稱之,此甚顯白者。自劉向、歆、班彪、固父子,皆錄之儒家中。甚矣,數子之不詳也!蓋非齊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則其言不若是。後之錄諸子書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為墨也,為是書者,墨之道也。 ○柳宗元-辨鶡冠子 余讀賈誼《鵩賦》,嘉其辭,而學者以為盡出《鶡冠子》,余往來京師,求《鶡冠子》,無所見;至長沙,始得其書,讀之,盡鄙淺言也,唯誼所引用為美,余無可者。吾意好事者偽為其書,反用《鵩賦》以文飾之,非誼有所取之,決也。太史公《伯夷列傳》稱賈子曰:「貪夫殉財,烈士殉名,夸者死權。」不稱《鶡冠子》。遷號為博極群書,假令當時有其書,遷豈不見耶?假令真有《鶡冠子》書,亦必不取《鵩賦》以充入之者。何以知其然耶?曰:不類。 ○歐陽修-唐書藝文志序 自《六經》焚於秦而復出於漢,其師傅之道中絕,而簡編脫亂訛缺,學者莫得其本真,於是諸儒章句之學興焉。其後傳注、箋解、義疏之流,轉相講述,而聖道粗明,然其為說固已不勝其繁矣。至於上古三皇五帝以來世次,國家興滅終始,僣竊偽亂,史官備矣。而傳記、小說,外暨方言、地理、職官、氏族,皆出於史官之流也。自孔子在時,方脩明聖經以絀繆異,而老子著書論道德。接乎周衰,戰國游談放蕩之士,田駢、慎到、列、莊之徒,各極其辯;而孟軻、荀卿始專脩孔氏,以折異端。然諸子之論,各成一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絕也。夫王跡熄而《詩》亡,《離騷》作而文辭之士興。歷代盛衰,文章與時高下。然其變態百出,不可窮極,何其多也。自漢以來,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為六藝、九種、七略;至唐始分為四類,曰經、史、子、集。而藏書之盛,莫盛於開元,其著錄者,五萬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之學者自為之書者,又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嗚呼,可謂盛矣! 《六經》之道,簡嚴易直而天人備,故其愈久而益明。其餘作者眾矣,質之聖人,或離或合。然其精深閎博,各盡其術,而怪奇偉麗,往往震發於其間,此所以使好奇博愛者不能忘也。然凋零磨滅,亦不可勝數,豈其華文少實,不足以行遠歟?而俚言俗說,猥有存者,亦其有幸不幸者歟?今著於篇,有其名而亡其書者,十蓋五六也,可不惜哉。 ○歐陽修-五代史伶官傳序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莊宗受而藏之於廟。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於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及仇讎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蒼皇東出,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髮,泣下沾襟,何其衰也!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書》曰:「滿招損,謙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 ○歐陽修-五代史一行傳序 嗚呼,五代之亂極矣,《傳》所謂「天地閉,賢人隱」之時歟!當此之時,臣弒其君,子弒其父,而搢紳之士安其祿而立其朝,充然無復廉恥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謂自古忠臣義士多出於亂世,而怪當時可道者何少也,豈果無其人哉?雖曰干戈興,學校廢,而禮義衰,風俗隳壞,至於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嘗無人也,吾意必有潔身自負之士,嫉世遠去而不可見者。自古材賢有韞於中而不見於外,或窮居陋巷,委身草莽,雖顏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況世變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時乎!吾又以謂必有負材能,修節義,而沉淪於下,泯沒而無聞者。求之傳記,而亂世崩離,文字殘缺,不可復得,然僅得者四五人而已。 處乎山林而群麋鹿,雖不足以為中道,然與其食人之祿,俯首而包羞,孰若無愧於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鄭遨、張薦明。勢利不屈其心,去就不違其義,吾得一人焉,曰石昂。苟利於君,以忠獲罪,而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義士也,吾得一人焉,曰程福贇。五代之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於兄弟、夫婦人倫之際,無不大壞,而天理幾乎其滅矣。於此之時,能以孝悌自修於一鄉,而風行於天下者,猶或有之,然其事跡不著,而無可紀次,獨其名氏或因見於書者,吾亦不敢沒,而其略可錄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倫。作《一行傳》。 ○歐陽修-五代史宦者傳序 五代文章陋矣,而史官之職廢於喪亂,傳記小說多失其傳,故其事跡,終始不完,而雜以訛繆。至於英豪奮起,戰爭勝敗,國家興廢之際,豈無謀臣之略,辯士之談?而文字不足以發之,遂使泯然無傳於後世。然獨張承業事卓卓在人耳目,至今故老猶能道之。其論議可謂傑然歟!殆非宦者之言也。 自古宦者亂人之國,其源深於女禍。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蓋其用事也近而習,其為心也專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親之。待其已信,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之。雖有忠臣碩士列於朝廷,而人主以為去己疏遠,不若起居飲食、前後左右之親為可恃也。故前後左右者日益親,則忠臣碩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勢日益孤。勢孤,則懼禍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禍患伏於帷闥,則向之所謂可恃者,乃所以為患也。患已深而覺之,欲與疏遠之臣圖左右之親近,緩之則養禍而益深,急之則挾人主以為質,雖有聖智不能與謀,謀之而不可為,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則俱傷而兩敗。故其大者亡國,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藉以為資而起,至抉其種類,盡殺以快天下之心而後已。此前史所載宦者之禍常如此者,非一世也。夫為人主者,非欲養禍於內而疏忠臣碩士於外,蓋其漸積而勢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則禍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宦者之為禍,雖欲悔悟,而勢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故曰深於女禍者,謂此也。可不戒哉!昭宗信狎宦者,由是有東宮之幽。既出而與崔胤圖之,胤為宰相,顧力不足為,乃召兵於梁。梁兵且至,而宦者挾天子走之岐。梁兵圍之三年,昭宗既出,而唐亡矣。 初,昭宗之出也,梁王悉誅唐宦者第五可范等七百餘人,其在外者,悉詔天下捕殺之,而宦者多為諸鎮所藏匿而不殺。是時,方鎮僣擬,悉以宦官給事,而吳越最多。及莊宗立,詔天下訪求故唐時宦者悉送京師,得數百人,宦者遂復用事,以至於亡。此何異求已覆之車,躬駕而履其轍也?可為悲夫! ○歐陽修-蘇氏文集序 予友蘇子美之亡後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遺稿於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錄之以為十卷。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歸之,而告於公曰:「斯文,金玉也,棄擲埋沒糞土,不能銷蝕。其見遺於一時,必有收而寶之於後世者。雖其埋沒而未出,其精氣光怪已能常自發見,而物亦不能掩也。故方其擯斥摧挫、流離窮厄之時,文章已自行於天下,雖其怨家仇人及嘗能出力而擠之死者,至其文章,則不能少毀而掩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貴遠,子美屈於今世猶若此,其申於後世宜如何也!公其可無恨。」 予嘗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幾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餘習。後百有餘年,韓、李之徒出,然後元和之文始得於古。唐衰兵亂,又百餘年而聖宋興,天下一定,晏然無事。又幾百年,而古文始盛於今。自古治時少而亂時多,幸時治矣,文章或不能純粹,或遲久而不相及,何其難之若是歟?豈非難得其人歟?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於治世,世其可不為之貴重而愛惜之歟?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過,至廢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嘆息流涕,而為當世仁人君子之職位宜與國家樂育賢材者惜也。 子美之齒少於予,而予學古文反在其後。天聖之間,予舉進士於有司,見時學者務以言語聲偶擿裂,號為時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獨與其兄才翁及穆參軍伯長,作為古歌詩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顧也。其後天子患時文之弊,下詔書諷勉學者以近古,由是其風漸息,而學者稍趨於古焉。獨子美為於舉世不為之時,其始終自守,不牽世俗趨舍,可謂特立之士也。 子美官至大理評事、集賢校理而廢,後為湖州長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狀貌奇偉,望之昂然,而即之溫溫,久而愈可愛慕。其材雖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擊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賴天子聰明仁聖,凡當時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為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並列於榮寵。雖與子美同時飲酒得罪之人,多一時之豪俊,亦被收采,進顯於朝廷。而子美獨不幸死矣,豈非其命也?悲夫! ○歐陽修-釋惟儼文集序 惟儼姓魏氏,杭州人。少游京師三十餘年,雖學於佛而通儒術,喜為辭章,與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無所擇,必皆盡其欣歡。惟儼非賢士不交,有不可其意,無貴賤,一切閉拒,絕去不少顧。曼卿之兼愛,惟儼之介,所趣雖異,而交合無所間。曼卿嘗曰:「君子泛愛而親仁。」惟儼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賢不肖混,則賢者安肯顧我哉?」以此一時賢士多從其游。 居相國浮圖,不出其戶十五年。士嘗游其室者,禮之惟恐不至,及去為公卿貴人,未始一往干之。然嘗竅怪平生所交皆當世賢傑,未見卓卓著功業如古人可記者。因謂世所稱賢材,若不笞兵走萬里,立功海外,則當佐天子號令賞罰於明堂。苟皆不用,則絕寵辱,遺世俗,自高而不屈,尚安能酣豢於富貴而無為哉?醉則以此誚其坐人。人亦復之:以謂遺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奮身逢世,欲必就功業,此雖聖賢難之,周、孔所以窮達異也。今子老於浮圖,不見用於世,而幸不踐窮亨之塗,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責今人之必然邪?雖然,惟儼傲乎退偃於一室。天下之務,當世之利病,聽其言終日不厭,惜其將老也已! 曼卿死,惟儼亦買地京城之東以謀其終。乃斂平生所為文數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願為我序其文,然及我之見也。」嗟夫!惟儼既不用於世,其材莫見於時。若考其筆墨馳騁文章贍逸之能,可以見其志矣。廬陵歐陽永叔序。 ○歐陽修-釋祕演詩集序 予少以進士游京師,因得盡交當世之賢豪。然猶以謂國家臣一四海,休兵革,養息天下,以無事者四十年,而智謀雄偉非常之士無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販必有老死而世莫見者,欲從而求之不可得。其後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為人,廓然有大志,時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無所放其意,則往往從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顛倒而不厭。予疑所謂伏而不見者,庶幾狎而得之,故嘗喜從曼卿游,欲因以陰求天下奇士。 浮屠秘演者,與曼卿交最久,亦能遺外世俗,以氣節相高。二人歡然無所間。曼卿隱於酒,秘演隱於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為歌詩以自娛。當其極飲大醉,歌吟笑呼,以適天下之樂,何其壯也!一時賢士皆願從其游,予亦時至其室。十年之間,秘演北渡河,東之濟、鄆,無所合,困而歸。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見其盛衰,則余亦將老矣。 夫曼卿詩辭清絕,尤稱秘演之作,以為雅健有詩人之意。秘演狀貌雄傑,其胸中浩然,既習於佛,無所用,獨其詩可行於世,而懶不自惜。已老,胠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秘演漠然無所向,聞東南多山水,其巔崖崛峍,江濤洶湧,甚可壯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於其將行,為敘其詩,因道其盛時以悲其衰。 ○歐陽修-集古錄跋尾十首 【後漢公昉碑】 右漢《公昉碑》者,乃漢中太守南陽郭芝為公昉修廟記也。漢碑今在者類多摩滅,而此記文字僅存,可讀。所謂公昉者,初不載其姓名,但云「君字公昉」爾。又雲「耆老相傳,以為王莽居攝二年,君為郡吏,啖瓜。旁有真人,左右莫察。君獨進美瓜,又從而敬禮之。真人者遂與期谷口山上,乃與君神藥曰:『服藥以後,當移意萬里,知鳥獸言語。』是時府君去家七百餘里,休謁往來,轉景即至。闔郡驚焉,白之府君,徙為御史。鼠齧被具,君乃畫地為獄,召鼠誅之,視其腹中果有被具。府君欲從學道,頃無所進,府君怒,敕尉部吏收公昉妻子。公昉呼其師告以厄,其師以藥飲公昉妻子,曰:『可去矣。』妻子戀家不忍去。於是乃以藥塗屋柱,飲牛馬六畜。須臾,有大風雲來迎公昉妻子,屋宅、六畜翛然與之俱去」。其說如此,可以為怪妄矣。 嗚呼!自聖人歿而異端起,戰國、秦、漢以來奇辭怪說紛然爭出,不可勝數。久而佛之徒來自西夷,老之徒起於中國,而二患交攻,為吾儒者往往牽而從之。其卓然不惑者,僅能自守而已,欲排其說而黜之,常患乎力不足也。如公昉之事,以語愚人豎子,皆知其妄矣,不待有力而後能破其惑也。然彼漢人乃刻之金石,以傳後世,其意惟恐後世之不信,然後世之人未必不從而惑也。治平元年四月二十三日,以旱開宮寺祈雨五日,中一日休務假書。 【後漢太尉劉寬碑陰題名〈中平二年〉】 右漢《太尉劉寬碑陰題名》。寬碑有二,其故吏門生各立其一也。此題名在故吏所立之碑陰,其別列於後者,在寬子松之碑陰也。寬以漢中平二年卒,至唐咸亨元年,其裔孫湖城公爽以碑歲久皆仆於野,為再立之,並記其世序。嗚呼!前世士大夫世家著之譜牒,故自中平至咸亨四百餘年,而爽能知其世次如此之詳也。蓋自黃帝以來,子孫分國受姓,歷堯、舜、三代數千歲間,詩書所紀,皆有次序,豈非譜系源流,傳之百世而不絕歟!此古人所以為重也。不然,則士生於世,皆莫自知其所出,而昧其世德遠近,其所以異於禽獸者,僅能識其父祖爾,其可忽哉!唐世譜牒尤備,士大夫務以世家相高。至其弊也,或陷輕薄,婚姻附托,邀求貨賂,君子患之。然而士子修飭,喜自樹立,兢兢惟恐墜其世業,亦以有譜牒而能知其世也。今之譜學亡矣,雖名臣巨族,未嘗有家譜者。然而俗習苟簡,廢失者非一,豈止家譜而已哉!治平元年六月十四日書。 【晉王獻之法帖一】 右王獻之法帖。余嘗喜覽魏、晉以來筆墨遺蹟,而想前人之高致也。所謂法帖者,其事率皆吊哀、候病、敘睽離、通訊問,施於家人朋友之間,不過數行而已。蓋其初非用意,而逸筆餘興,淋漓揮灑,或妍或丑,百態橫生。披捲髮函,爛然在目,使人驟見驚絕。徐而視之,其意態愈無窮盡,故使後世得之以為奇玩,而想見其人也。至於高文大冊,何嘗用此!而今人不然,至或棄百事,敝精疲力,以學書為事業,用此終老而窮年者,是真可笑也。治平甲辰秋社日書。 【唐豳州昭仁寺碑〈貞觀二年〉】 右《昭仁寺碑》,在豳州唐太宗與薛舉戰處也。唐自起義,與群雄戰處,後皆建佛寺,云為陣亡士薦福。湯、武之敗桀、紂,殺人固亦多矣,而商、周享國各數百年,其荷天之祐者,以其心存大公,為民除害也。唐之建寺,外雖托為戰亡之士,其實自贖殺人之咎爾。其撥亂開基,有足壯者,及區區於此,不亦陋哉!碑文朱子奢撰,而不著書人名氏,字畫甚工,此余所錄也。治平甲辰秋分後一日書。 【唐放生池碑〈天寶十年〉】 右《放生池碑》,不著書撰人名氏。放生池,唐世處處有之。王者仁澤及於草木昆蟲,使一物必遂其生,而不為私惠也。惟天地生萬物,所以資於人,然代天而治物者常為之節,使其足用而取之不過,故物得遂其生而不夭。三代之政如斯而已。《易大傳》曰:「庖犧氏之王也,能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作結繩而為網罟,以佃以漁。」蓋言其始教民取物資生,而為萬世之利,此所以為聖人也。浮圖氏之說,乃謂殺物者有罪,而放生者得福。苟如其言,則庖犧氏遂為地下之罪人矣。治平元年八月十日書。 【唐司刑寺大腳跡敕〈長安二年〉】 右司刑寺大腳跡並碑銘二,閻朝隱撰。附詩曰「匪手攜之,言示之事」,蓋諭昏愚者不可以理曉,而決疑惑者難用空言,雖示之已驗之事,猶懼其不信也。此自古聖賢以為難。《語》曰「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者,聖人非棄之也,以其語之難也。佛為中國大患,非止中人以下,聰明之智一有惑焉,有不能解者矣。方武氏之時,毒被天下,而刑獄慘烈,不可勝言,而彼佛者遂見光跡於其間,果何為哉?自古君臣事佛,未有如武氏之時盛也,視朝隱等碑銘可見矣。然禍及生民,毒流王室,亦未有若斯之甚也。碑銘文辭不足錄,錄之者所以有警也。俾覽者知無佛之世,詩書雅頌之聲,斯民蒙福者如彼;有佛之盛,其金石文章與其人之被禍者如此,可以少思焉。嘉祐八年重陽後一日書。 【唐華陽頌〈天寶九年〉】 右《華陽頌》,唐玄宗詔附。玄宗尊號曰「聖文神武皇帝」,可謂盛矣。而其自稱曰「上清弟子」者,何其陋哉!方其肆情奢淫,以極富貴之樂,蓋窮天下之力,不足以贍其欲。使神仙道家之事為不無,亦非其所可冀,矧其實無可得哉。甚矣,佛老之為世惑也!佛之徒曰無生者,是畏死之論也;老之徒曰不死者,是貪生之說也。彼其所以貪畏之意篤,則棄萬事、絕人理而為之,然而終於無所得者,何哉?死生天地之常理,畏者不可以苟免,貪者不可以苟得也。惟積習之久者,成其邪妄之心。佛之徒有臨死而不懼者,妄意乎無生之可樂,而以其所樂勝其所可畏也。老之徒有死者,則相與諱之曰彼超去矣,彼解化矣,厚自誣而托之不可詰。或曰彼術未至,故死爾。前者苟以遂其非,後者從而惑之以為誠然也。佛、老二者同出於貪,而所習則異,然由必棄萬事、絕人理而為之,其貪於彼者厚,則舍於此者果。若玄宗者,方溺於此,而又慕於彼,不勝其勞,是真可笑也。治平元年正月四日書。 【唐令長新戒〈開元中〉】 右《令長新戒》。唐開元之治盛矣,玄宗嘗自擇縣令一百六十三人,賜以丁寧之戒。其後天下為縣者,皆以《新戒》刻石,今猶有存者。余之所得者六,世人皆忽不以為貴也。玄宗自除內難,遂致太平,世徒以為英豪之主,然不知其興治之勤,用心如此,可謂為政知本末矣。然鮮克有終,明智所不免,惜哉!《新戒》凡六:其一河內,其二虞城,其三不知所得之處,其四汜水,其五穰,其六舞陽。嘉祐八年六月十日書。 【唐李德裕平泉草木記〈開成五年〉】 右《平泉草木記》,李德裕撰。余嘗讀鬼谷子書,見其馳說諸侯之國,必視其為人材性賢愚、剛柔緩急,而因其好惡喜懼憂樂而捭闔之,陽開陰塞,變化無窮,顧天下諸侯無不在其術中者,惟不見其所好者,不可得而說也。以此知君子宜慎其所好。蓋泊然無欲,而禍福不能動,利害不能誘,此鬼谷之術所不能為者,聖賢之高致也。其次簡其所欲,不溺於所好,斯可矣。若德裕者,處富貴,招權利,而好奇貪得之心不已,或至疲敝精神於草木,斯其所以敗也。其遺戒有雲「壞一草一木者非吾子孫」,此又近乎愚矣。治平元年七月二十四日,中書東廳後閣書。 【唐華岳題名〈開元二十三年〉】 右《華岳題名》。自唐開元二十三年,訖後唐清泰二年,實二百一年,題名者五百一人,再題者又三十一人。往往當時知名士也。或兄弟同游,或子侄並侍,或寮屬將佐之咸在,或山人處士之相攜。或奉使奔命,有行役之勞;或窮高望遠,極登臨之適。其富貴貧賤、歡樂憂悲,非惟人事百端,而亦世變多故。開元二十三年丙午,是歲天子耕籍田,肆大赦,群臣方頌太平,請封禪,蓋有唐極盛之時也。清泰二年乙未,廢帝篡立之明年也。是歲石敬塘以太原反,召契丹入自雁門,廢帝自焚於洛陽,而晉高祖入立,蓋五代極亂之時也。始終二百年間,或治或亂,或盛或衰。而往者、來者、先者、後者,雖窮達壽夭,參差不齊,而斯五百人者,卒歸於共盡也。其姓名歲月,風霜剝裂,亦或在或亡,其存者獨五千仞之山石爾。故特錄其題刻,每撫卷慨然,保異臨長川而嘆逝者也。治平元年清明後一日書。 ○歐陽修-集古集目序 物常聚於所好,而常得於有力之強。有力而不好,好之而無力,雖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蠻夷山海殺人之獸,然其齒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崑崙流沙萬里之外,經十餘譯乃至乎中國。珠出南海,常生深淵,采者腰縆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則下飽蛟魚。金礦于山,鑿深而穴遠,篝火餱糧而後進,其崖崩窟塞,則遂葬於其中者,率常數十百人。其遠且難而又多死禍,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璣,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則無不至也。 湯盤,孔鼎,岐陽之鼓,岱山、鄒嶧、會稽之刻石,與夫漢、魏已來聖君賢士桓碑、彝器、銘詩、序記,下至古文、籀篆、分隸諸家之字書,皆三代以來至寶,怪奇偉麗、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遠,其取之無禍。然而風霜兵火,湮淪摩滅,散棄于山崖墟莽之間未嘗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 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顓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貪者,皆無欲於其間,故得一其所好於斯。好之已篤,則力雖未足,猶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來,下更秦、漢、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澤,窮崖絕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詭怪所傳,莫不皆有,以為《集古錄》。以謂轉寫失真,故因其石本,軸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無時世之先後,蓋其取多而未已,故隨其所得而錄之。又以謂聚多而終必散,乃撮其大要,別為錄目,因並載夫可與史傳正其闕謬者,以傳後學,庶益於多聞。 或譏予曰:「物多則其勢難聚,聚久而無不散,何必區區於是哉?」予對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歐陽修-送徐無黨南歸序 草木鳥獸之為物,眾人之為人,其為生雖異,而為死則同,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而眾人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於草木鳥獸眾人者,雖死而不朽,逾遠而彌存也。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語者矣。若顏回者,在陋巷,曲肱飢臥而已,其群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群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敢望而及,而後世更百千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乎?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何異眾人之汲汲營營?而忽焉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夫言之不可恃也蓋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 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為文章,稍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群士試於禮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為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曾鞏-先大夫集後序 公所為書,號《仙鳧羽翼》者三十卷,《西陲要紀》者十卷,《清邊前要》五十卷,《廣中台志》八十卷,《為臣要紀》三卷,《四聲韻》五卷,總一百七十八卷,皆刊行於世。今類次詩賦書奏一百二十三篇,又自為十卷,藏於家。方五代之際,儒學既擯焉,後生小子,治術業於閭巷,文多淺近。是時公雖少,所學已皆知治亂得失興壞之理,其為文閎深雋美,而長於諷諭,今類次樂府已下是也。宋既平天下,公始出仕。當此之時,太祖、太宗已綱紀大法矣,公於是勇言當世之得失。其在朝廷,疾當事者不忠,故凡言天下之要,必本天子憂憐百姓、勞心萬事之意,而推大臣從官執事之人,觀望懷奸,不稱天子屬任之心,故治久未洽,至其難言,則人有所不敢言者。雖屢不合而出,其所言益切,不以利害禍福動其意也。始公尤見奇於太宗,自光祿寺丞、越州監酒稅召見,以為直史館,遂為兩浙轉運使。未久而真宗即位,益以材見知。初試以知制誥,及西兵起,又以為自陝以西經略判官。而公常激切論大臣,當時皆不悅,故不果用。然真宗終感其言,故為泉州,未盡一歲,拜蘇州,五日,又為揚州。將復召之也,而公於是時又上書,語斥大臣尤切,故卒以齟齬終。 公之言,其大者,以自唐之衰,民窮久矣,海內既集,天子方修法度,而用事者尚多煩碎,治財利之臣又益急,公獨以謂宜遵簡易、罷管榷,以與民休息,塞天下望。祥符初,四方爭言符應,天子因之,遂用事泰山,祠汾陰,而道家之說亦滋甚,自京師至四方,皆大治宮觀。公益諍,以謂天命不可專任,宜絀奸臣,修人事,反覆至數百千言。嗚呼!公之盡忠,天子之受盡言,何必古人。此非傳之所謂主聖臣直者乎?何其盛也!何其盛也!公在兩浙,奏罷苛稅二百三十餘條。在京西,又與三司爭論,免民租,釋逋負之在民者,蓋公之所試如此。所試者大,其庶幾矣。公所嘗言甚眾,其在上前及書亡者,蓋不得而集。其或從或否,而後常可思者,與歷官行事,廬陵歐陽公已銘公之碑特詳焉,此故不論,論其不盡載者。公卒以齟齬終,其功行或不得在史氏記,藉令記之,當時好公者少,史其果可信歟?後有君子欲推而考之,讀公之碑與其書,及余小子之序其意者,具見其表里,其於虛實之論可核矣。 公卒乃贈諫議大夫。姓曾氏,諱某,南豐人。序其書者,公之孫鞏也。 ○曾鞏-徐幹中論目錄序 臣始見館閣及世所有徐幹《中論》二十篇,以謂盡於此。及觀《貞觀政要》,怪太宗稱嘗見干《中論·復三年喪》篇,而今書此篇闕。因考之《魏志》,見文帝稱干著《中論》二十餘篇,於是知館閣及世所有干《中論》二十篇者,非全書也。干字偉長,北海人,生於漢魏之間。魏文帝稱干「懷文抱質,恬淡寡慾,有箕山之志」。而《先賢行狀》亦稱干「篤行體道,不耽世榮,魏太祖特旌命之,辭疾不就,後以為上艾長,又以疾不行」。蓋漢承周衰及秦滅學之餘,百氏雜家與聖人之道並傳,學者罕能獨觀於道德之要,而不牽於俗儒之說。至於治心養性、去就語默之際,能不悖於理者固希矣,況至於魏之濁世哉!干獨能考六藝,推仲尼、孟軻之旨,述而論之。求其辭,時若有小失者;要其歸,不合於道者少矣。其所得於內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巡濁世,有去就顯晦之大節。臣始讀其書,察其意而賢之。因其書以求其為人,又知其行之可賢也。惜其有補於世,而識之者少。蓋跡其言行之所至,而以世俗好惡觀之,彼惡足以知其意哉。顧臣之力,豈足以重其書,使學者尊而信之!因校其脫謬,而序其大略,蓋所以致臣之意焉。 ○曾鞏-戰國策目錄序 劉向所定《戰國策》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第十一篇者闕,臣訪之士大夫家,始盡得其書,正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後《戰國策》三十三篇復完。敘曰: 向敘此書,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後,謀詐用,而仁義之路塞,所以大亂」。其說既美矣。卒以謂「此書戰國之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則可謂惑於流俗,而不篤於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時,去周之初已數百歲,其舊法已亡,舊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獨明先王之道,以謂不可改者,豈將強天下之主以後世之所不可為哉?亦將因其所遇之時、所遭之變而為當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其變固殊,其法固異,而其為國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後未嘗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蓋法者所以適變也,不必盡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豈好為異論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謂不惑乎流俗而篤於自信者也。戰國之游士則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樂於說之易合,其設心注意,偷為一切之計而已。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言戰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勝其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卒至蘇秦、商鞅、孫臏、吳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諸侯及秦用之者亦滅其國,其為世之大禍明矣,而俗猶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時適變,為法不同,而考之無疵,用之無弊,故古之聖賢未有以此而易彼也。或曰:邪說之害正也,宜放而絕之,則此書之不泯其可乎?對曰:君子之禁邪說也,固將明其說於天下,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然後以禁,則齊;使後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為,然後以戒,則明,豈必滅其籍哉?放而絕之,莫善於是。是以孟子之書,有為神農之言者,有為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至於此書之作,則上繼春秋,下至楚漢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間,載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廢也。 此書有高誘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總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雲。 ○曾鞏-新序目錄序 劉向所集次《新序》三十篇,目錄一篇,隋唐之世尚為全書,今可見者十篇而已。臣既考正其文字,因為其序論曰: 古之治天下者,一道德,同風俗。蓋九州之廣,萬民之眾,千歲之遠,其教已明,其習已成之後,所守者一道,所傳者一說而已。故《詩》《書》之文,歷世數十,作者非一,而其言未嘗不相為終始,化之如此其至也。當是之時,異行者有誅,異言者有禁,防之又如此其備也。故二帝三王之際,及其中間嘗更衰亂、而餘澤未熄之時,百家眾說未有能出於其間者也。及周之末世,先王之教化法度既廢,餘澤既熄,世之治方術者,各得其一偏。故人奮其私智,家尚其私學者,蜂起於中國,皆明其所長而昧其短,矜其所得而諱其失。天下之士各自為方而不能相通,世之人不復知夫學之有統、道之有歸也。先王之遺文雖在,皆絀而不講,況至於秦為世之所大禁哉!漢興,六藝皆得於斷絕殘脫之餘,世復無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諸儒苟見傳記百家之言,皆悅而向之。故先王之道為眾說之所蔽,暗而不明,郁而不發。而怪奇可喜之論,各師異見,皆自名家者,誕漫於中國,一切不異於周之末世,其弊至於今尚在也。自斯以來,天下學者知折衷於聖人,而能純於道德之美者,揚雄氏而止耳。如向之徒,皆不免乎為眾說之所蔽,而不知有所折衷者也。孟子曰:待文王而興者,凡民也。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漢之士豈特無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哉?亦其出於是時者,豪傑之士少,故不能特起於流俗之中、絕學之後也。 蓋向之序此書,於今為最近古,雖不能無失,然遠至舜禹而次及於周秦以來,古人之嘉言善行亦往往而在也,要在慎取之而已。故臣既惜其不可見者,而校其可見者特詳焉,亦足以知臣之攻其失者,豈好辯哉?臣之所不得已也。 ○曾鞏-列女傳目錄序 劉向所敘《列女傳》,凡八篇,事具《漢書》向列傳。而《隋書》及《崇文總目》皆稱向《列女傳》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頌義》考之,蓋大家所注,離其七篇為十四,與《頌義》凡十五篇,而益以陳嬰母及東漢以來凡十六事,非向書本然也。蓋向舊書之亡久矣。嘉中,集賢校理蘇頌始以《頌義》為篇次,復定其書為八篇,與十五篇者並藏於館閣。而《隋書》以《頌義》為劉歆作,與向列傳不合。今驗《頌義》之文,蓋向之自敘。又《藝文志》有向《列女傳頌圖》,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亂,古書之在者少矣,而《唐志》錄《列女傳》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無錄,然其書今在。則古書之或有錄而亡,或無錄而在者亦眾矣,非可惜哉!今校讎其八篇及其十五篇者已定,可繕寫。 初,漢承秦之敝,風俗已大壞矣,而成帝後宮,趙衛之屬尤自放。向以謂王政必自內始,故列古女善惡所以致興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大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口不出敖言。又以謂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視聽言動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顧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聞,蓋為之師傅保姆之助,詩書圖史之戒,珩璜琚之節,威儀動作之度。其教之者雖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嘗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義歸於反身,《二南》之業本於文王,夫豈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興,能得內助,而不知所以然者,蓋本於文王之躬化,故內則后妃有《關雎》之行,外則群臣有《二南》之美,與之相成。其推而及遠,則商辛之昏俗,江漢之小國,兔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謂身修故國家天下治者也。後世自學問之士,多徇於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家室既不見可法,故競於邪侈,豈獨無相成之道哉!士之苟於自恕,顧利冒恥而不知反己者,往往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信哉!如此人者,非素處顯也,然去《二南》之風亦已遠矣,況於南向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勸戒之意可謂篤矣。然向號博極群書,而此傳稱《詩·苡》、《柏舟》、《大車》之類,與今序《詩》者之說尤乖異,蓋不可考。至於《式微》之一篇,又以謂二人之作。豈其所取者博,故不能無失歟?其言象計謀殺舜及舜所以自脫者,頗合於《孟子》。然此傳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蓋亦不足道也。凡後世諸儒之言經傳者,固多如此,覽者采其有補,而擇其是非可也。故為之敘論以發其端雲。 ○王安石-周禮義序 士弊於俗學久矣,聖上閔焉,以經術造之。乃集儒臣,訓釋厥旨,將播之校學,而臣某實董《周官》。惟道之在政事,其貴賤有位,其後先有序,其多寡有數,其遲數有時。制而用之存乎法,推而行之存乎人。其人足以任官,其官足以行法,莫盛乎成周之時。其法可施於後世,其文有見於載籍,莫具乎《周官》之書。蓋其因習以崇之,賡續以終之,至於後世,無以復加。則豈特文、武、周公之力哉?猶四時之運,陰陽積而成寒暑,非一日也。 自周之衰,以至於今,歷歲千數百矣。太平之遺蹟,掃蕩幾盡,學者所見,無復全經。於是時也,乃欲訓而發之,臣誠不自揆,然知其難也。以訓而發之之為難,則又以知夫立政造事追而復之之為難。 然竊觀聖上致法就功,取成於心,訓迪在位,有馮有翼,乎鄉六服承德之世矣。以所觀乎今,考所學乎古,所謂見而知之者,臣誠不自揆,妄以為庶幾焉,故遂昧冒自竭,而忘其材之弗及也。謹列其書為二十有二卷,凡十餘萬言。上之御府,副在有司,以待制詔頒焉。謹序。 ○王安石-詩義序 《詩》三百十一篇,其義具存,其辭亡者六篇而已。上既使臣訓其辭,又命臣某等訓其義。書成,以賜太學,布之天下,又使臣某為之序。謹拜手稽首言曰:《詩》上通乎道德,下止乎禮義。放其言之文,君子以興焉;循其道之序,聖人以成焉。然以孔子之門人賜也、商也,有得於一言,則孔子悅而進之,蓋其說之難明如此,則自周衰以迄於今,泯泯紛紛,豈不宜哉?伏惟皇帝陛下內德純茂,則神罔時恫,外行恂達,則四方以無侮。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則《頌》之所形容,蓋有不足道也。微言奧義,既自得之,又命承學之臣訓釋厥遺,樂與天下共之。顧臣等所聞,如爝火焉,豈足以賡日月之餘光?姑承明制,代匱而已。傳曰:「美成在久。」故《或朴》之作人,以壽考為言,蓋將有來者焉,追琢其章,纘聖志而成之也。臣衰且老矣,尚庶幾及見之。謹序。 ○王安石-書義序 熙寧二年,臣某以《尚書》入侍,遂與政。而子實嗣講事,有旨為之說以獻。八年,下其說太學,班焉。惟虞、夏、商、周之遺文,更秦而幾亡,遭漢而僅存,賴學士大夫誦說,以故不泯,而世主莫或知其可用。天縱皇帝大知,實始操之以驗物,考之以決事,又命訓其義,兼明天下後世。而臣父子以區區所聞,承乏與榮焉。然言之淵懿而釋以淺陋,命之重大而承以輕眇,茲榮也,只所以為愧歟!謹序。 ○馬端臨-文獻通考序 昔荀卿子曰:「欲觀聖王之跡,則於其粲然者矣,後王是也。君子審後王之道,而論於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議。」然則考制度,審憲章,博聞而強識之,固通儒事也。《詩》、《書》、《春秋》之後,惟太史公號稱良史,作為紀、傳、書、表,紀、傳以述理亂興衰,八書以述典章經制,後之執筆操簡牘者,卒不易其體。然自班孟堅而後,斷代為史,無會通因仍之道,讀者病之。至司馬溫公作《通鑑》,取千三百餘年之事跡,十七史之紀述,萃為一書,然後學者開卷之餘,古今咸在。然公之書詳於理亂興衰,而略於典章經制,非公之智有所不逮也,編簡浩如煙埃,著述自有體要,其勢不能以兩得也。 竊嘗以為理亂興衰,不相因者也,晉之得國異乎漢,隋之喪邦殊乎唐,代各有史,自足以該一代之始終,無以參稽互察為也。典章經制,實相因者也,殷因夏,周因殷,繼周者之損益,百世可知,聖人蓋已預言之矣。爰自秦漢以至唐宋,禮樂兵刑之制,賦斂選舉之規,以至官名之更張,地理之沿革,雖其終不能以盡同,而其初亦不能以遽異。如漢之朝儀、官制,本秦規也,唐之府衛、租庸,本周制也,其變通張弛之故,非融會錯綜,原始要終而推尋之,固未易言也。其不相因者,猶有溫公之成書,而其本相因者,顧無其書,獨非後學之所宜究心乎!唐杜岐公始作《通典》,肇自上古,以至唐之天寶,凡歷代因革之故,粲然可考。其後,宋白嘗續其書,至周顯德,近代魏了翁又作《國朝通典》。然宋之書成而傳習者少,魏嘗屬稿而未成書,今行於世者,獨杜公之書耳,天寶以後蓋闕焉。有如杜書綱領宏大,考訂該洽,固無以議為也,然時有古今,述有詳略,則夫節目之未為明備,而去取之際頗欠精審,不無遺憾焉。蓋古者因田制賦,賦乃米粟之屬,非可析之於田制之外也。古者任土作貢,貢乃包篚之屬,非可雜之於稅法之中也。乃若敘選舉則秀、孝與銓選不分,敘典禮則經文與傳注相汨,敘兵則盡遺賦調之規而姑及成敗之跡,諸如此類,寧免小疵。至於天文、五行、藝文,歷代史各有志,而《通典》無述焉。馬、班二史各有諸侯王、列侯表,范曄《東漢書》以後無之,然歷代封建王侯未嘗廢也。王溥作唐及五代會要,首立帝系一門,以敘各帝歷年之久近,傳授之始末,次及后妃、皇子、公主之名氏封爵,後之編會要者仿之,而唐以前則無其書。凡是二者,蓋歷代之統紀,典章系焉,而杜書亦復不及,則亦未為集著述之大成也。 愚自蚤歲蓋嘗有志於綴緝,顧百憂薰心,三餘少暇,吹竽已澀,汲綆不修,豈復敢以斯文自詭?昔夫子言夏、殷之禮,而深慨文獻之不足微,釋之者曰:「文,典籍也。獻,賢者也。」生乎千百載之後,而欲尚論千百載之前,非史傳之實錄具存,何以稽考?儒先之緒言未遠,足資討論,雖聖人亦不能臆為之說也。竊伏自念:業紹箕裘,家藏墳索,插架之收儲,趨庭之問答,其於文獻蓋庶幾焉。嘗恐一旦散軼失墜,無以屬來哲,是以忘其固陋,輒加考評,旁搜遠紹,門分匯別,曰田賦,曰錢幣,曰戶口,曰職役,曰征榷,曰市糴,曰土貢,曰國用,曰選舉,曰學校,曰職官,曰郊社,曰宗廟,曰王禮,曰樂曰,兵曰刑,曰輿地,曰四裔,俱效《通典》之成規。自天寶以前,則增益其事跡之所未備,離析其門類之所未詳;自天寶以後,至宋嘉定之末,則續而成之。曰經籍,曰帝系,曰封建,曰象緯,曰物異,則《通典》元未有論述,而採摭諸書以成之者也。凡敘事則本之經史,而參之以歷代會要,以及百家傳記之書,信而有證者從之,乖異傳疑者不錄,所謂「文」也。凡論事則先取常時臣僚之奏疏,次及近代諸儒之評論,以至名流之燕談、稗官之紀錄,凡一話一言可以訂典故之得失,證史傳之是非者,則采而錄之,所謂「獻」也。其載諸史傳之紀錄而可疑,稽諸先儒之論辨而未當者,研精覃思,悠然有得,則竊著己意,附其後焉。命其書曰《文獻通考》,為門二十有四,卷三百四十有八,而其每門著述之成規,考訂之新意,各以小序詳之。 昔江淹有言,修史之難,無出於志。誠以志者,憲章之所系,非老於典故者不能為也。陳壽號善敘述,李延壽亦稱究悉舊事,然所著二史,俱有紀傳而獨不克作志,重其事也。況上下數千年,貫串二十五代,而欲以末學陋識操觚竄定其,雖復窮老盡氣,劌目釒術心,亦何所發明?聊輯見聞,以備遺忘耳!後之君子,儻能芟削繁蕪,增廣闕略,矜其仰屋之勤,而俾免於覆車之愧,庶有志於經邦稽古者或可考焉。 古之帝王未嘗以天下自私也,故天子之地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而王畿之內復有公卿大夫采地祿邑,各私其土,子其人,而子孫世守之。其土壤之肥磽,生齒之登耗,視之如其家,不煩考而奸偽無所容,故其時天下之田悉屬於官。民仰給於官者也,故受田於官,食其力而輸其賦,仰事俯育,一視同仁,而無甚貧甚富之民,此三代之制也。秦始以宇內自私,一人獨運於其上,而守宰之任驟更數易,視其地如傳舍,而閭里之情偽,雖賢且智者不能周知也。守宰之遷除,其歲月有限,而田土之還受,其奸敝無窮,故秦漢以來,官不復可授田,遂為庶人之私有,亦其勢然也。雖其如元魏之泰和、李唐之貞觀,稍欲復三代之規,然不久而其制遂隳者,蓋以不封建而井田不可復行故也。三代而上,天下非天子所得私也,秦廢封建,而始以天下奉一人矣。三代以上,田產非庶人所得私也,秦廢井田,而始捐田產以予百姓矣。秦於其當與者取之,所當取者與之,然所襲既久,反古實難。欲復封建,是自割裂其土宇以啟紛爭;欲復井田,是強奪民之田畝以召怨ゥ。書生之論所以不可行也。隨田之在民者稅之,而不復問其多寡,始於商鞅。隨民之有田者稅之,而不復視其丁中,始於楊炎。三代井田之良法坏於鞅,唐租庸調之良法坏於炎。二人之事,君子所羞稱,而後之為國者莫不一遵其法,一或變之,則反至於煩擾無稽,而國與民俱受其病,則以古今異宜故也。作《田賦考》第一,敘歷代因田制賦之規,而以水利、屯田、官田附焉。凡七卷。 生民所資,曰衣與食;物之無關於衣食而實於用者,曰珠、玉、五金。先王以為衣食之具未足以周民用也,於是以用之物,作為貨幣以權之,故上古之世,以珠、玉為上幣,黃金為中幣,刀、布為下幣(刀、布即古錢之名)。然珠、玉、黃金為世難得之貨,至若權輕重,通貧富,而可以通行者,惟銅而已,故九府圜法,自周以來,未之有改也。然古者俗朴而用簡,故錢有餘;後世俗侈而用糜,故錢不足。於是錢之直日輕,錢之數日多。數多而直輕,則其致遠也難,自唐以來,始創為飛券、鈔引之屬,以通商賈之厚齎貿易者。其法蓋執券、引以取錢,而非以券、引為錢也。宋慶曆以來,蜀始有交子;建炎以來,東南始有會子。自交、會既行,而始直以楮為錢矣。夫珠、玉、黃金,可貴之物也,銅雖無足貴,而用之物也。以其可貴且用者制幣而通行,古人之意也。至於以楮為幣,則始以無用為用矣。舉方尺腐敗之券,而足以奔走一世,寒藉以衣,飢藉以食,貧藉以富,蓋未之有。然銅重而楮輕,鼓鑄繁難而印造簡易,今舍其重且難者,而用其輕且易者,而又下免犯銅之禁,上無搜銅之苛,亦一便也。作《錢幣考》第二。凡二卷。 古者戶口少,而皆才智之人;後世生齒繁,而多窳惰之輩。鈞是人也,古之人,方其為士,則道問學;及其為農,則力稼穡;及其為兵,則善戰陣。投之所向,無不如意。是以千里之邦,萬家之聚,皆足以世守其國,而城其民,民眾則其國強,民寡則其國弱,蓋當時國之與立者民也。光、岳既分,風氣日漓,民生其,才益乏而智益劣。士拘於文墨,而授之介冑則慚;農安於犁鋤,而問之刀筆則廢。以至九流、百工、釋老之徒,食土之毛者,曰以繁夥,其肩摩袂接,三孱不足以滿隅者,總總也,於是民之多寡,不足為國之盛衰。官既無藉於民之材,而徒欲多為之法,以征其身,戶調、口賦,日增月益,上之人厭棄賤薄,不倚民為重,而民益窮苦憔悴,只以身為累矣。作《戶口考》第三,敘歷代戶口之數與其賦役,而以奴婢、占役附焉。凡二卷。 役民者官也,役於官者民也。郡有守,縣有令,鄉有長,里有正,其位不同,而皆役民者也。在軍旅則執干戈,興土木則親畚鍤,調征行則負羈紲,以至追胥、力作之任,其事不同,而皆役於官者也。役民者逸,役於官者勞,其理則然。然則鄉長、里正非役也,後世乃虐用其民,為鄉長、里正者,不勝誅求之苛,各萌避免之意,而始命之曰戶役矣。唐、宋而後,下之任戶役者,其費日重;上之議戶役者,其制日詳。於是曰差,曰雇,曰義,紛紜雜襲,而法出奸生,莫能禁止。噫!成周之里宰、黨長,皆有祿秩之命官;兩漢之三老、嗇夫,皆有譽望之名士,蓋後世之任戶役者也,曷嘗凌暴之至此極乎!作《職役考》第四,敘歷代役法之詳,而以復除附焉。凡二卷。 征榷之途有二:一曰山澤,茶、鹽、坑冶是也;二曰關市,酒酤、征商是也。羞言利者,則曰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而欲與民庶爭貨殖之利,非王者之事也。善言利者,則曰山海天地之藏,而豪強擅之,關市貨物之聚,而商賈擅之,取之於豪強、商賈,以助國家之經費,而毋專仰給於百姓之賦稅,是崇本抑末之意,乃經國之遠圖也。自是說立,而後之加詳於征榷者,莫不以藉口,征之不已,則並其利源奪之,官自煮鹽、酤酒、採茶、鑄鐵,以至市易之屬。利源日廣,利額日重,官既不能自辦,而豪強商賈之徒又不可復擅,然既以立為課額,則有司者不任其虧減,於是又為均派之法。或計口而課鹽錢,或望戶而榷酒酤,或於民之有田者計其頃畝,令於賦稅之時帶納,以求及額,而征榷遍於天下矣。蓋昔之榷利,曰取之豪強、商賈之徒,以優農民,及其久也,則農民不獲豪強、商賈之利,而代受豪強、商賈之榷。有識者知其苛橫,而國計所需,不可止也。作《征榷考》第五,首敘歷代征商之法,鹽鐵始於齊,則次之;榷酤始於漢,榷茶始於唐,則又次之;雜征斂者,若津渡、架之屬,以至漢之告緡,唐之率貸,宋之經、總制錢,皆衰世一切之法也,又次之。凡六卷。 市者,商賈之事也。古之帝王,其物貨取之任土所貢而有餘,未有國家而市物者也。而市之說則於《周官》之泉府,後世因之,曰均輸,曰市易,曰和買,皆以泉府藉口者也。糴者,民庶之事。古之帝王,其米粟取之什一所賦而有餘,未有國家而糴粟者也。而糴之說則於齊桓公、魏文侯之平糴,後世因之,曰常平,曰義倉,曰和糴,皆以平糴藉口者也。然泉府與平糴之立法也,皆所以便民。方其滯於民用也,則官買之、糴之;及其於民用也,則官賣之、糶之。蓋懋遷有無,曲為貧民之地,初未嘗有一毫征利富國之意。然沿襲既久,古意浸失。其市物也,亦諉曰榷蓄賈居貨待價之謀;及其久也,則官自效商賈之為,而指為富國之術矣。其糴粟也,亦諉曰救貧民賤錢荒之弊;及其久也,則官未嘗有及民之惠,而徒利積粟之入矣。至其極弊,則名曰和買、和糴,而強配數目,不給價直,鞭笞取足,視同常賦。蓋古人恤民之事,後世反藉以厲民,不可不究其顛末也。作《市糴考》第六。凡二卷。 《禹貢》,八州皆有貢物,而冀州獨無之;甸服有米粟之輸,而餘四服俱無之。說者以為王畿之外,八州俱以田賦所當供者市易所貢之物,故不輸粟,然則土貢即租稅也。漢唐以來,任土所貢,無代無之,著之令甲,猶曰當其租入。然叔季之世,務為苛橫,往往租自租而貢自貢矣。至於珍禽、奇獸、袤服、異味,或荒淫之君降旨取索,或奸諂之臣希意創貢,往往有出於經常之外者。甚至留官賦,陰增民輸,而命之曰「羨餘」,以供貢奉,上下相蒙,苟悅其名,而於百姓則重困矣。作《土貢考》第七。凡一卷。 賈山《至言》曰:「昔者,周蓋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頌聲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力罷不能勝其役,財盡而不能勝其求。一君之身耳,所自養者馳騁弋獵之娛,天下弗能供也。」然則國之廢興非財也,財少而國延,財多而國促,其效可睹矣。然自《周官·六典》有太府,又有王府、內府,且有「惟王不會」之說,後之為國者因之。兩漢財賦曰大農者,國家之帑藏也,曰少府、曰水衡者,人主之私蓄也。唐既有轉運、度支,而復有瓊林、大盈;宋既有戶部、三司,而復有封樁、內藏。於是天下之財,其歸於上者,復有公私。恭儉賢主,常捐內帑以濟軍國之用,故民裕而其祚昌;淫侈僻王,至糜外府以供耳目之娛,故財匱而其民怨。此又歷代制國用者龜鑑也。作《國用考》第八,敘歷代財計首末,而以漕運、賑恤、蠲貸附焉。凡五卷。 古之用人,德行為首,才能次之。虞朝載采,亦有九德,周家賓興,考其德行,於才不屑屑也。兩漢以來,刺史、守、相得以專辟召之權;魏晉而後,九品中正得以司人物之柄。皆考之以里之毀譽,而試之以曹掾之職業,然後俾之入備王官,以階清顯。蓋其為法,雖有愧於古人德行之舉,而猶可以得才能之士也。至於隋而州郡僚屬皆命於銓曹,紳發軔悉由於科目。自以銓曹署官,而所按者資格而已,於是勘籍小吏,得以司升沈之權;自以科目取士,而所試者詞章而已,於是操觚末技,得以階榮進之路。夫其始進也,試之以操觚末技,而專主於詞章;其既仕也,付之於勘籍小吏,而專校其資格,於是選賢與能之意,無復存者矣。然此二法者,歷數百年而不可以復更,一或更之則盪無法度,而僥濫者愈不可澄汰,亦獨何哉?又古人之取士,蓋將以官之。三代之時,法制雖簡,而考核本明,毀譽既公,而賢愚自判。往往當時士之被舉者,未有不入官,初非有二途也。降及後世,巧偽日甚,而法令亦滋多,遂以科目為取士之途,銓選為舉官之途,二者各自為防閒檢尼之法。至唐則以試士屬之禮部,試吏屬之吏部,於是科目之法、銓選之法,日新月異,不相為謀。蓋有舉於禮部而不得官者,不舉於禮部而得官者,而士之所以進身之塗轍亦復不一,不可比而同之也,於是立舉士、舉官兩門以該之。作《選舉考》第九。凡十二卷。 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所謂學校,至不一也。然惟國學有司樂、司成,專主教事,而州、閭、鄉、黨之學,則未聞有司職教之任者。及考《周禮·地官》:黨正各掌其黨之政令教治,孟月屬民而讀法,祭祀則以禮屬民;州長掌其州之教治政令,考其德行道藝,糾其過惡而勸戒之。然後知黨正即一黨之師也,州長即一州之師也,以至下之為比長、閭胥,上之為鄉、遂大夫,莫不皆然。蓋古之為吏者,其德行道藝,俱足以為人之師表,故發政施令,無非教也。以至使民興賢,出使長之;使民興能,入使治之。蓋役之則為民,教之則為士,官之則為吏,鈞是人也。秦漢以來,儒與吏始異趨,政與教始殊途。於是曰郡守,曰縣令,則吏所以治其民;曰博士官,曰文學掾,則師所以教其弟子。二者漠然不相為謀,所用非所教,所教非所用。士方其從學也,曰習讀;及進而登仕版,則棄其詩書禮樂之舊習,而從事乎簿書期會之新規。古人有言曰:「吾聞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後之為吏者,皆以政學者也。自其以政學,則儒者之學術皆筌蹄也,國家之學宮皆芻狗也,民何由而見先王之治哉?又況榮途捷徑,旁午雜出,蓋未嘗由學而升者滔滔也。於是所謂學者,姑視為粉飾太平之一事,而庸人俗吏直以為無益於興衰理亂之故矣。作《學校考》第十,敘歷代學校之制,及祠祭褒贈先聖先師之首末,幸學養老之儀,而郡國鄉黨之學附見焉。凡七卷。 古者因事設官,量能授職,無清濁之殊,無內外之別,無文武之異,何也?唐虞之時,禹宅揆,契掌教,皋陶明刑,伯夷典禮,羲和掌歷,夔典樂,益作虞,垂共工。蓋精而論道經邦,粗而飭財辨器,其位皆公卿也,其人皆聖賢也。後之居位臨民者,則自詭以清高,而下視曲藝多能之流;其執技事上者,則自安於鄙俗,而難語以輔世長民之事。於是審音,治歷、醫、祝之流,特設其官以處之,謂之雜流,擯不得與紳伍,而官之清濁始分矣。昔在成周,設官分職,綴衣、趣馬,俱俊之流,宮伯、內宰、盡興賢之侶。逮夫漢代,此意猶存,故以儒者為侍中,以賢士備郎署。如周昌、袁盎、汲黯、孔安國之徒,得以出入宮禁,陪侍晏私,陳誼格非,拾遺補過。其才能卓異者,至為公卿將相,為國家任大事,霍光、張安世是也。中漢以來,此意不存,於是,非閹宦嬖倖,不得以日侍宮庭,而賢能紳,特以之備員表著。漢有宮中、府中之分,唐有南司、北司之黨,職掌不相為謀,品流亦復殊異,而官之內外始分矣。古者文以經邦,武以撥亂,其在大臣,則出可以將,入可以相;其在小臣,則簪筆可以待問,荷戈可以前驅。後世人才日衰,不供器使,司文墨者不能知戰陣,被介冑者不復識簡編,於是官人者制為左右兩選,而官之文武始分矣。至於有侍中、給事中之官,而未嘗司宮禁之事,是名內而實外也(唐以來以侍中為三公官,以處勛臣,又以給事中為封之官,皆以外庭之臣為之,並不預宮中之事;)有太尉、司馬之官,而未嘗司兵戎之事,是名武而實文也(太尉,漢承秦以為三公,然猶掌武事也。唐以後亦為三公。宋時,呂夷簡、王旦、韓琦官皆至太尉,非武臣也。大司馬,周官掌兵,至漢元成以後為三公,亞於司徒,乃後來執政之任,亦非武臣也。)太常有卿佐而未嘗審音樂,將作有監貳而未嘗諳營繕,不過為儒臣養望之官,是名濁而實清也。尚書令在漢為司牘小吏,而後世則為大臣所不敢當之穹官;校尉在漢為兵師要職,而後世則為武弁所不齒之冗秩(尚書令,漢初其秩至卑,銅章青綬,主宮禁文書而已,至唐則為三省長官。高祖入長安時,太宗以秦王為之,後郭子儀以勛位當拜,以太宗曾為之,辭不敢受,自後至宋,無敢拜此官者。漢入校尉領禁衛諸軍,皆尊顯之官,宰相之罷政者,至為城門校尉。又司隸校尉督察三輔,彈劾公卿,其權至雄尊。護羌校尉、護鳥桓校尉皆領重兵鎮方面,乃大帥之職。至宋時,校尉、副尉為武職初階,不入品從,至為冗盛。)蓋官之名同而古今之崇卑懸絕如此。參稽互考,曲暢旁通,而因革之故可以類推。作《職官考》第十一,首敘官制次序、官數,內官則自公師宰相而下,外官則自州牧郡守而下,以至散官、祿秩、品從之詳。凡二十一卷。 《郊特牲》曰:「禮之所尊,尊其義也。失其義,陳其數,祝、史之事也。故其數可陳也,其義難知也。」荀卿子曰:「不知其義,謹守其數,慎不敢損益,父子相傳,以持王公。是故三代雖亡,治法猶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秩也。」然則義者,祭之理也;數者,祭之儀也。古者人習於禮,故家國之祭祀,其品節儀文,祝、史、有司皆能知之,然其義則非儒宗講師不能明也。周衰禮廢,而其儀亡矣。秦漢以來,諸儒口耳所授、簡冊所載,特能言其義理而已,《戴記》是也。《儀禮》所言,止於卿士大夫之禮;《六典》所載,特以其有關於職掌者則言之,而國之大祀,蓋未有能知其品節儀文者。漢鄭康成深於禮學,作為傳注,頗能補經之所未備,然以讖緯之言而釋經,以秦漢之事而擬三代,此其所以舛也。蓋古者郊與明堂之祀,祭天而已,秦漢始有五帝、泰一之祠,而以古者郊祀、明堂之禮禮之,蓋出於方士不經之說。而鄭注《禮經》二祭,曰天,曰帝,或以為靈威仰,或以為耀靈寶,襲方士緯書之荒誕,而不知其非。夫禮莫先於祭,祭莫重於天,而天之名義且乖異如此,則其他節目注釋雖復博贍,不知其果得《禮經》之意否乎。王肅諸儒雖引正論以力排之,然魏晉以來祀天之禮,嘗參酌王、鄭二說而迭用之,竟不能偏廢也。至於、之節,宗祧之數,《禮經》之明文無所稽據,而注家之聚訟莫折衷,其叢雜牾,與郊祀之說無以異也。近世三山信齋楊氏得考亭、勉齋之遺文奧義,著為《祭禮》一書,詞義正大,考訂精核,足為千載不刊之典。然其所述一本經文,不復以註疏之說攙補,故經之所不及者,則闊略不接續。杜氏《通典》之書,有祭禮則參用經注之文,兩存王、鄭之說,雖通暢易曉,而不如楊氏之純正。今並錄其說,次及歷代祭祀禮儀本末,而唐開元、宋政和二禮書中所載諸祀儀注並詳著焉。作《郊祀考》第十二,以敘古今天神地之祀,首郊,次明堂,次后土,次雩,次五帝,次日月、星辰、寒暑,次六宗、四方,次社稷、山川,次封禪,次高,次八蜡,次五祀,次籍田、祭先農,次親蠶、祭先蠶,次祈禳,次告祭,而後以雜祠、淫祠終焉。凡二十三卷。作《宗廟考》第十三,以敘古今人鬼之祀,首國家宗廟,次時享,次、,次功臣配享,次祠先代君臣,次諸侯宗廟,而以大夫、士庶宗廟時享終焉。凡十五卷。 古者經禮、禮儀,皆曰三百,蓋無有能知其節目之詳者矣。然總其凡有五,曰吉、凶、軍、賓、嘉;舉其大有六,曰冠、昏、喪、祭、鄉、相見。此先王制禮之略也。秦漢而後,因革不同:有古有而今無者,如大射、聘禮、士相見、鄉飲酒、投壺之類是也;有古無而今有者,如聖節、上壽、上尊號、拜表之類是也;有其事通乎古今而後世未嘗制為一定之禮者,若臣庶以下冠、昏、喪、祭是也。凡若是者,皆本無沿革,不煩紀錄,而通乎古今而代有因革者,惟國家祭祀、學校、選舉,以至朝儀、巡狩、田獵、冠冕、服章、圭璧、符璽、車旗、鹵簿,及凶禮之國恤耳。今除國祀、學校、選舉已有專門外,朝儀已下則總謂之「王禮」,而備著歷代之事跡焉。蓋本晦庵《儀禮經傳通解》,所謂王朝之禮也。其本無沿革者,若古禮則經傳所載、先儒所述,自有專書可以尋求,毋庸贅敘,若今禮則雖不能無失,而議禮制度又非書生所得預聞也,是以亦不復措辭焉。作《王禮考》第十四。凡二十二卷。 《記》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故審樂以知政。」蓋言樂之正哇,有關於時之理亂也。然自三代以後,號為歷年多、施澤久,而民安樂之者,漢唐與宋。漢莫盛於文景之時,然至孝武時,河獻王始獻雅樂,天子下太樂官常存隸之,歲時以備數,然不常御,常御及郊廟皆非雅聲,至哀帝時始罷鄭聲,用雅樂,而漢之運祚且移於王莽矣。唐莫盛於貞觀、開元之時,然所用者多教坊俗樂,太常閱工人常隸習之,其不可教者乃習雅樂,然則其所謂樂者可知矣。宋莫盛於天聖、景之時,然當時胡瑗、李照、阮逸、范鎮之徒,拳拳以律呂未諧,聲音未正為憂,而卒不克更置,至政和時始制《大晟樂》,自謂古雅,而宋之土宇且陷入女真矣。蓋古者因樂以觀政,而後世則方其發政施仁之時,未暇制樂,及其承平之後,綱紀法度皆已具舉,敵國外患皆已銷亡,君相他無所施為,學士大夫他無所論說,然後始及制樂,樂既成而政已秕,國已衰矣。昔隋開皇中制樂,用何妥之說,而擯萬寶常之議。及樂成,寶常聽之,泫然曰:「樂聲淫厲而哀,不久天下將盡。」噫!使當時一用寶常之議,能救隋之亡乎?然寶常雖不能制樂以保隋之長存,而猶能聽樂而知隋之必亡,其宿悟神解,亦有過人者。竊嘗以為世之興衰理亂固未必由樂,然若欲議樂,必如師曠、州鳩、萬寶常、王令言之徒。其自得之妙,豈有法之可傳者?而後之君子,乃欲強為議論,究律呂於黍之縱橫,求正哇於聲之清濁;或證之以殘缺斷爛之簡編、埋沒銷蝕之尺量,而自謂得之,何異刻舟、覆蕉、叩、捫燭之為?愚固不知其說也。作《樂考》第十五,首敘歷代樂制,次律呂制度,次八音之屬,各分雅部、胡部、俗部,以盡古今樂器之本末,次樂縣,次樂歌、次樂舞、次散樂、鼓吹,而以徹樂終焉。凡十五卷。 按《周官·小司徒》:「五人為伍,五伍為兩,四兩為卒,五卒為旅,五旅為師,五師為軍。上地家七人,可任也者家三人;中地家六人,可任也者二家五人;下地家五人,可任也者家二人。」此教練之數也。《司馬法》:「地方一里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邱,四邱為甸,甸六十四井,有戎馬四匹、兵車一乘、牛十二頭、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此調發之數也。教練則不厭其多,故凡食土之毛者,除老弱不任事之外,家家使之為兵,人人使之知兵,故雖至小之國,勝兵萬數可指顧而集也。調發則不厭其簡,甸六十四井,為五百一十二家,而所調者止七十五人,是六家調發其出一人也。每甸姑通以中地二家五人計之,五百一十二家可任者一千二百八十人,而所調者止七十五人,是十六次調發方及一人也。教練必多,則人皆習於兵革;調發必簡;則人不疲於征戰。此古者用兵制勝之道也。後世士自為士,農自為農,工商末技自為工商末技,凡此四民者,平時不識甲兵為何物,而所謂兵者乃出於四民之外。故為兵者甚寡,知兵者甚少,一有征戰,則盡數驅之以當鋒刃,無有休息之期,甚則以未嘗訓練之民而使之戰,是棄民也。唐宋以來,始專用募兵,於是兵與民判然為二途,諉曰教養於平時而驅用於一旦。然其季世,則兵數愈多而驕悍,而劣弱,為害不淺,不惟足以疲國力,而反足以促國祚矣。作《兵考》第十六,首敘歷代兵制,次禁衛及郡國之兵,次教閱之制,次車戰、舟師、馬政、軍器。凡十三卷。 昔漢陳咸言:「為人議法,當依於輕,雖有百金之利,慎無與人重比。」蓋漢承秦法。過於嚴酷,重以武、宣之君,張、趙之臣,淫刑喜殺,習以為常,咸之言蓋有激也。竊嘗以為劓、耳刂、、黥,蚩尤之刑也,而唐虞遵之;收孥、赤族,亡秦之法也,而漢魏以來遵之。以賢聖之君而不免襲亂虐之制,由是觀之,咸言尤為可味也。漢文除肉刑,善矣,而以髡笞代之。髡法過輕,而略無懲創;笞法過重,而至於死亡。其後乃去笞而獨用髡,減死罪一等即止於髡鉗,進髡鉗一等,即入於死,而深文酷吏務從重比,故死刑不勝其眾,魏晉以來病之。然不知減笞數而使之不死,乃徒欲復肉刑以全其生,肉刑卒不可復,遂獨以髡鉗為生刑。所欲活者傅生議,於是傷人者或折腰體,而才翦其毛;所欲陷者與死比,於是犯罪者既,已刑殺,而復誅其宗親。輕重失宜,莫此為甚。及隋唐以來,始制五刑,曰笞、杖、徒、流、死。此五者即有虞所謂鞭、朴、流宅,雖聖人復起,不可偏廢也。若夫苟慕輕刑之名,而不恤惠奸之患,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俾無辜罹毒虐者,抱沈冤而莫伸,而舞文利賕賄者,無後患之可惕,則亦非聖人明刑弼教之本意也。作《刑考》第十七,首刑制,次徒流,次詳讞,次贖刑、赦宥。凡十二卷。 昔秦燔經籍而獨存醫藥、卜筮、種樹之書,學者抱恨終古。然以今考之,《易》與《春秋》二經首末具存,《詩》亡其六篇,或以為笙詩元無其辭,是《詩》亦未嘗亡也。《禮》本無成書,《戴記》雜出漢儒所編,《儀禮》十七篇及《六典》最晚出,《六典》僅亡《冬官》,然其書純相半,其存亡未足為經之疵也。獨虞、夏、商、周之書,亡其四十六篇耳。然則秦所燔,除《書》之外,俱未嘗亡也。若醫藥、卜筮、種樹之書,當時雖未嘗廢錮,而並無一卷流傳至今者,以此見聖經賢傳終古不朽,而小道異端雖存必亡,初不以世主之好惡為之興廢也。漢、隋、唐、宋之史,俱有《藝文志》,然《漢志》所載之書,以《隋志》考之,十已亡其六七,以《宋志》考之,隋唐亦復如是,豈亦秦為之厄哉?昌黎公所謂為之也易,則其傳之也不遠,豈不信然。夫書之傳者已鮮,傳而能蓄者加鮮,蓄而能閱者尤加鮮焉。宋皇時,命名儒王堯臣等作《崇文總目》,記館閣所儲之書而論列於其下方,然止及經、史,而亦多缺略,子集則但有其名目而已。近世昭德晁氏公武有《讀書記》,直齋陳氏振孫有《書錄解題》,皆聚其家藏之書而評之。今所錄先以四代史志列其目,其存於近世而可考者,則采諸家書目所評,並旁搜史傳、文集、雜說、詩話。凡議論所及,可以紀其著作之本末,考其流傳之真偽,訂其文理之純者,則具載焉,俾覽之者如入群玉之府,而閱木天之藏。不特有其書者,稍加研窮,即可以洞究旨趣;雖無其書者,味茲題品,亦可粗窺端倪,蓋殫見洽聞之一也。作《經籍考》第十八,經之類十有三,史之類十有四,子之類二十有二,集之類六。凡七十六卷。 昔太史公言:「儒者斷其義,馳說者騁其辭,不務綜其始終。」蓋譏世之學者以空言著書,而歷代統系無所考訂也。於是作為《三代世表》,自黃帝以下譜之。然五帝之事遠矣,而遷必欲詳其世次,按圖而索,往往牾,故歐陽公復譏其不能缺所不知,而務多聞以為勝。然自三代以後,至於近世,史牒所載,昭然可考,始學者童而習之,屈伸指而得其大概,至其傳世歷年之延促,枝分派別之遠近,猝然而問,雖華顛鉅儒不能以遽對,則以無統系之書故也。今仿王溥唐及五代會要之體,首敘帝王之姓氏出處,及其享國之期、改元之數,以及各代之始終,次及后妃、皇子、公主、皇族,其可考者悉著於篇,而歷代所以尊崇之禮、冊命之儀,並附見焉。作《帝系考》第十九。凡十卷。 封建莫知其所從始也。禹塗山之會,號稱萬國;湯受命時,凡三千國;周定五等之封,凡千七百七十三國,至春秋之時,見於經傳者僅一百六十五國,而蠻夷戎狄亦在其中。蓋古之國至多,後之國日寡,國多則土宜促,國少則地宜曠,而夷考其故則不然。試以殷周土世言之,殷契至成湯八遷,史以為自商而砥石,自砥石而復居商,又自商而亳。周棄至文王亦屢遷,史以為自邰而豳,自豳而岐,自岐而豐。夫湯七十里之國也,文王百里之國也。然以所遷之地考之,蓋有出於七十里、百里之外者矣。又如泰伯之為吳,鬻繹之為楚,箕子之為朝鮮,其初不過自屏於荒裔之地,而其後因以有國傳世。竊意古之諸侯者,雖曰受封於天子,然亦由其行義德化足以孚信於一方,人心翕然歸之,故其子孫因之,遂君其地;或有災否,則轉徙他之,而人心歸之不能釋去,故隨其所居,皆成都邑。蓋古之帝王未嘗以天下為已私,而古之諸侯亦未嘗視封內為已物,上下之際,均一至公,非如後世分疆畫土,爭城爭地,必若是其截然也。秦既滅六國,舉宇內而郡縣之,尺土一民始皆視為已有,再傳而後,劉項與群雄共裂其地而分王之。高祖既誅項氏之後,凡當時諸侯王之自立者,與為項氏所立者,皆擊滅之,然後裂土以封韓、彭、英、盧、張、吳之屬,蓋自是非漢之功臣不得王矣。逮數年之後,反者九起,異姓諸侯王多已夷滅,於是悉取其地以王子弟親屬,如荊、吳、齊、楚、淮南之類,蓋自是非漢之同姓不得王矣。然一再傳而後,賈誼、晁錯之徒,拳拳有諸侯強大之慮,以為親者無分地而疏者Τ天子,必為子孫之憂。於是或分其國,或削其地,其負強而動如七國者,則六師移之。蓋西漢之封建,其初則剿滅異代所封,而以畀其功臣;繼而剿滅異姓諸侯,而以畀其同宗;又繼而剿滅疏屬劉氏王,而以畀其子孫。蓋檢制益密而猜防益深矣。昔湯武雖以征伐取天下,然商惟十一征;周惟滅國者五十,其餘諸侯皆襲前代所封,未聞盡以宇內易置而封其私人。周雖大封同姓,然文昭武穆之邦,與國咸休,亦未聞成康而後,復畏文武之族Τ而必欲夷滅之,以建置已之子孫也。愚嘗謂必有公天下之心而後可以行封建。自其出於公心,則選賢與能,而小大相維之勢,足以綿千載;自其出於私心,則忌疏畏Τ,而上下相猜之形,不能以一朝居矣。景武之後,令諸侯王不得治民補吏,於是諸侯雖有君國子民之名,不過食其邑入而已,土地甲兵不可得而擅矣。然則漢雖懲秦之弊,復行封建,然為人上者苟慕美名,而實無唐虞、三代之公心,為諸侯者既獲裂土,則遽欲效春秋戰國之餘習,故不久而遂廢。逮漢之亡,議者以為乏藩屏之助,而成孤立之勢。然愚又嘗夷考歷代之故,魏文帝忌其諸弟,帝子受封有同幽縶,再傳之後,主勢稍弱,司馬氏父子即攘臂取之,曾無顧憚。晉武封國至多,宗藩強壯,俱自得以領兵卒,置官屬,可謂懲魏之弊矣,然八王首難,阻兵安忍,反以召五胡之釁。宋、齊皇子俱童孺當方面,名為藩鎮,而實受制於典簽、長史之手,每一易主,則前帝之子孫殲焉,而運祚卒以不永。梁武享國最久,諸子孫皆以盛年雄材出為邦伯,專制一方,可謂懲宋、齊之弊矣,然諸王擁兵,捐置君父,卒不能止侯景之難,然則魏、宋、齊疏忌骨肉,固以取亡,而晉、梁崇獎宗藩,亦不能救亂。於是封建之得失不可複議,而王綰、李斯、陸士衡、柳宗元輩所論之是非,亦不可得而偏廢矣。今所論著,三皇而後至春秋之前,國名之見於經傳而事跡可考者略著之,如共工、防風氏,以至邶、、樊、檜之類是也。春秋十二列國,既有太史世家詳其事跡,不復贅敘,姑紀其世代歷年而已。若諸小國之事跡,見於《春秋》三傳、雜記者,則仿世家之例,敘其梗概,邾、莒、許、滕以下是也。漢初諸侯王、王子侯、功臣外戚恩澤侯,則悉本馬、班二史年表,東漢以後無年表可據,則採摭諸傳,各訂其受封傳授之本末而備著焉。列侯不世襲始於唐,親王不世襲始於宋,則姑志其始受封者之名氏而已。作《封建考》第二十。凡十八卷。 昔三代之時,俱有太史,其所職掌者,察天文、記時政,蓋合占候、紀載之事,以一人司之。漢時,太史公掌天官,不治民,而糹由史記、金匱、石室之書,猶是任也。至宣帝時,以其官為令,行太史公文書,其修撰之職,以他官領之,於是太史之官,唯知占候而已。蓋必二任合而為一,則象緯有變,紀錄無遺,斯可以考一代天文運行之常變,而推其休祥。然二任之隳廢離隔,不相為謀,蓋已久矣。昔《春秋》日食不書日,而史氏以為官失之,可見當時掌占候與司紀載者各為一人,故疏略如此。又嘗考之,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而日食三十六;自魯定公十五年至漢高帝之三年,其二百九十三年,而搜考史傳,書日食凡七而已,然則遺缺不書者多矣。自漢而後,史錄具在,天下一家之時,紀載者遞相沿襲,無以知其得失也。及南北分裂之後,國各有史,今考之:南自宋武帝永初元年至陳後主禎明二年,北自魏明帝泰常五年至隋文帝開皇八年,此一百六十九年之,《南史》所書日食僅三十六,而《北史》所書乃七十九,其年歲之相合者才二十七,又有年合而月不合者。夫同此一蒼也,食於北者其數過倍於南,理之所必無者,而又日月不相吻合,豈天有二日乎?蓋史氏之差謬牾,其失大矣。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雖庸奴舉目可知,而所書薄蝕之謬且如此,則星辰之遲留、伏逆、陵犯、往來,其所紀述,豈足憑乎(按:漢哀帝以日無精光、邪氣連昏之事問待詔李尋,而尋所對,具言其故。光武以建武五年召嚴光入禁中共臥,而太史奏客星犯帝座。二事見於李尋、嚴光傳中,而以《漢志》考之,終哀帝時不言日無精光之事,光武建武五年亦不言客星事,亦可證其疏略也?)姑述故事,廣異聞耳。天文志莫詳於晉、隋,至丹元子之《步天歌》,尤為簡明。宋《兩朝史志》言諸星去極之遠近,《中興史志》采近世諸儒之論,亦多前史所未發,故擇其尤明暢有味者具列於篇。作《象緯考》第二十一,首三垣、二十八宿之星名、度數,次天漢起沒,次日月、五星行度,次七曜之變,次氣。凡十七卷。 《記》曰:「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蓋天地之,有妖必有祥,因其氣之所感,而證應隨之。自伏勝作《五行傳》,班孟堅而下踵其說,附以各代證應為《五行志》,始言妖而不言祥。然則陰陽五行之氣,獨能為妖孽而不能為禎祥乎?其亦不達理矣。雖然,妖祥之說固未易言也。治世則鳳凰見,故有虞之時有來儀之祥,然漢桓帝元嘉之初、靈帝光和之際,鳳凰亦屢見矣,而桓、靈非治安之時也。誅殺過當,其應為恆寒,故秦始皇時有四月雨雪之異,然漢文帝之四年,亦以六月雨雪矣,而漢文帝非淫刑之主也。斬蛇夜哭,在秦則為妖,在漢則為祥,而概謂之龍蛇之孽可乎?僵樹蟲文,在漢昭帝則為妖,在宣帝則為祥,而概謂之木不曲直可乎?前史於此不得其說,於是穿鑿附會,強求證應而有所不通。竊嘗以為物之反常者,異也,其祥則為鳳凰、麒麟、甘露、醴泉、慶、芝草,其妖則山崩、川竭、水涌、地震、豕禍、魚孽。妖祥不同,然皆反常而罕見者,均謂之異可也,故今取歷代史《五行志》所書,並旁搜諸史本紀及傳記中所載祥瑞,隨其朋類,附入各門,不曰妖,不曰祥,而總名之曰物異。如恆雨、恆、恆燠、恆寒、恆風、水潦、水災之屬,俱妖也,不可言祥,故仍前史之舊名。至如魏晉時魚集武庫屋上,前史所謂魚孽也;若周武王之白魚入舟,則祥而非孽。然妖祥雖殊,而其為異一爾,故均謂之魚異。秦孝公時,馬生人,前史所謂馬禍也;若伏羲之龍馬負圖,則祥而非禍。然妖祥雖殊,而其為異亦一爾,故均謂之馬異。其餘鳥獸、昆蟲、草木、金石,以至童謠、詩讖之屬,前史謂之羽蟲、毛蟲、龍蛇之孽,或曰詩妖、華孽,今所述皆並載妖祥,故不曰妖,不曰孽,而均以「異」名之,其豕禍、鼠妖,則無祥可述,故亦仍前史之舊名,至於木不曲直者,木失其常性而為妖,如桑共生之類是也。若雨木冰,乃寒氣脅木而成冰,其咎不在木也,而劉向以雨木冰為木不曲直。華孽者,花失其常性而為妖,如冬桃李華之類是也。若冰花乃冰有異而結花,其咎不在花也,而《唐志》以冰花為華孽。二者俱失其倫類,今革而正之,俱以入恆寒門,附雨雹之後。又前志以鼠妖為青眚、青祥,物自動為木金,物自壞為金木,其說俱後學所未諭,今以鼠妖、青眚各自為一門,而自動、自壞直以其事名之,庶覽者易曉雲。作《物異考》第二十。二凡二十卷。 昔堯時禹別九州,至舜分為十二州,周職方復分為九州而又與禹異。漢承秦分天下為郡、國,而復以十三州統之。晉時分州為十九。自晉以後,為州多,所統狹,且建治之地亦不一所。姑以揚州言之,自漢以來,或治歷陽,或治壽春,或治曲阿,或治合肥,或治建業,而唐始治廣陵。至南北分裂之後,務為誇大,僑置諸州,以會稽為東揚,京口為南徐,廣陵為南兗,歷陽為南豫,歷城為南冀,襄陽為南雍。魯郡在禹跡為徐州,而漢則屬豫州所領;陳留在禹跡為豫州,而晉則屬兗州所領。離析磔裂,循名失實,而禹跡之九州不復可考矣。夾氵祭鄭氏曰:「州縣之設,有時而更;山川之秀,千古不易。故《禹貢》分州,必以山川定疆界,使兗州可移,而濟、河之兗州不可移;梁州可遷,而華陽、黑水之梁州不可遷。故《禹貢》為萬世不易之書。後之作史者主於郡縣,故州縣移易,其書遂廢矣。」善哉言也!杜氏《通典》亦以歷代郡縣析於禹九州之中。今所論著,九州則以禹跡所統為準,沿而下之,府、州、軍、監則以宋朝所置為準,溯而上之,而備歷代之沿革焉。至冀之幽、朔,雍之銀、夏,南粵之交趾,元未嘗入宋之職方者,則以唐郡為準,追考前代,以補其缺;而於每州總論之下,復各為一圖,先以春秋時諸國之可考者分入九州,次則及秦、漢、晉、隋、唐、宋所分郡縣,考其地理,悉以附禹九州之下,而漢以來各州刺史、州牧所領之郡,其不合禹九州者悉改而正之。作《輿地考》第二十三。凡九卷。 昔先王疆理天下,制立五服,所謂蠻夷戎狄,其在要、荒之內,九州之中者,則被之聲教,疆以戎索。唐、虞、三代之際,其詳不可得而知矣,《春秋》所錄,如蠻夷荊、舒之屬也,夷則萊夷之屬也,戎則山戎、北戎、陸渾、赤駒之屬也,狄則赤狄、白狄、皋落、鮮虞之屬也。載之經傳,如齊桓之所攘,魏絳之所和,其種類雖曰戎狄,而皆錯處於華地,故不容不有以制服而羈縻之。至於沙磧之濱、瘴海之外,固未嘗窮兵黷武,絕大漠、逾懸度,必欲郡縣其部落、衣冠其旃毳,以震耀當時,而誇示後世也。秦始皇既並六國,始北匈奴,南取百粵。至漢武帝時,東並朝鮮,西收甘、涼,南辟交趾、珠,北斥朔方、河南,以至車師、大宛、夜郎、昆明之屬,俱遣信使,齎重賄,招來而羈置之,俾得通於上國,窺其廣大,割齊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無用。自是之後,世謹梯航,歷代載記所敘,其風氣之差殊、習俗之詭異,可考而索,至其世代傳授之詳,則固不能以備知也。作《四裔考》第二十四。凡二十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