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新論 · 第32講 焦慮與本能生活
女士們,先生們:
關於焦慮和心理生活的諸種基本本能的假設(觀點),我將向你們報告許多新東西,當聽到這些內容時,你們不要感到奇怪;如果你們了解到這些東西中沒有一個能為這些尚未解決的問題提供最後的答案,你們也無須感到驚訝。這裡我有特別的理由用「假設」一詞。我們所面臨的都是最難解決的問題,但其困難並不在於觀察得不充分,因為伴隨難題呈現我們眼前的,實際上是最普通、我們最熟悉的現象。困難也不在於這些現象所引起的種種思辨具有的晦澀性質;因為思辨性考察在該領域作用不大。真正的困難在於假設——即如何引入恰當的抽象觀點,用以整理和說明觀察所得到的原始材料。
在我以前的講演集中,我曾以一講(第25講)專論焦慮;這裡我必須簡略重述那些內容。我們將焦慮描述為一種情感狀態——即快樂痛苦的情感系列中的某些情感的混合。這些情感均有著與其相對應的外導神經衝動以及對於這種神經衝動的知覺。但我們也曾主張,焦慮可能是通過遺傳表現的、某種特別重要事件的積澱物(precipitate)——也可比作為一次個體的習慣性癔症的發作。[72]我們認為留下了焦慮性情感痕跡的事件即出生過程,因為在出生過程中對心臟的活動和呼吸變化所產生的具有焦慮特徵的作用是有用的。因此,最初的那種焦慮一定是毒性的。隨後,我們開始對現實性焦慮和神經性焦慮進行區分:前者是一種我們可以預見的對危險——即對來自外部的預料得到的傷害的反應;而後者則完全是神秘不測的,而且看上去全無意義。
在對現實性焦慮的分析中,我們將它一直還原到感覺注意和運動緊張增加的這種狀態,並將其描述為「焦慮的準備」(preparedness for anxiety)。焦慮的反應正是由此產生。結果可能有兩種:其一,焦慮的產生或曰早期創傷性經驗的重演,只是一種信號,在這種情況下,焦慮反應的結果能調節自己以適應新的危險情境,並進而能夠逃跑或抵禦;其二,早期經驗盡占上風,整個反應也僅止於焦慮的產生,在這種情形下,情感狀態具有麻痹性,因而不利於當前的意圖。
然後,我們又轉向神經性焦慮,並指出我們觀察到它有三種情況。首先,我們發現它是一種自由飄浮的、普遍的憂慮,它易於採取人所共知的「預期性焦慮」(expectant anxiety),使自己臨時依附於任何新近出現的可能性上,例如,像發生在典型的焦慮性神經症中的情況那樣。
其次,我們發現在所謂的恐怖症中這種焦慮穩固地依附於某些觀念,在這種恐怖症中,仍有可能辨識出它與外部危險的關係;但我們必須公正地說這種擔憂被極度誇大了。最後,我們在歇斯底里或其他嚴重的神經症中發現了這種焦慮;在此,這種焦慮或者伴隨各種症狀,或者作為一次發作獨自出現,或以更持久的狀態獨自出現,但總是沒有以外部危險來作為明顯的根據。於是,我們問自己兩個問題:「在神經性焦慮中人們害怕什麼?」「我們怎樣把它與面對外部危險所感受到的現實性焦慮聯繫起來?」
我們的研究並非全無收穫,我們得到了一些重要的結論。關於焦慮的期望,臨床經驗表明,它與性生活中力比多經濟原則(libidinal economics)有著穩固的聯繫。焦慮性神經症的最普通的起因,是那種發泄不了的興奮。力比多興奮被激起了,但沒有得到滿足和利用;於是憂慮出現,替代力比多,並在被利用的過程中被消磨。我甚至認為有理由說,這種未得到滿足的力比多直接變成了焦慮。這種觀點在幼兒常有的某些恐懼中得到證實。這些恐懼中許多是令我們迷惑不解的,但另一些,如對獨處及對陌生人的恐懼,能夠予以肯定的解釋。孤獨以及陌生的面孔,喚起了孩子對熟悉的母親的渴求;他不能控制這種力比多興奮,也不能使它中止,只能將其變成焦慮。因此,這種幼兒的焦慮不應該被看作是現實性焦慮,而應被看作是神經性的焦慮。幼兒的恐懼和焦慮性神經症中對焦慮的預期,是神經性焦慮產生的一種方式的兩個實例,這個方式就是力比多的直接轉化。我們馬上還會知道,除此之外,還有第二種產生方式,但它與第一種產生方式並沒有很大差別。
我們認為,導致癔症和其他神經症中焦慮產生的因素就是壓抑的過程。我們相信,如果我們把與被壓抑的觀念有關的一切與依附它的那部分力比多區分開來的話,那就可以對這個問題做更全面的論述。這個觀念很容易受到壓抑,而且可能被歪曲到不可識別的地步;但它的情感部分通常轉化為焦慮——無論這種情感可能具有何種性質,不論是攻擊性還是愛,情況都是這樣。因此力比多部分不能物盡其用或是由於幼兒自我的軟弱(如幼兒的恐懼),或是由於性生活的各種軀體過程(如焦慮性神經症),或是由於壓抑(如癔症)。然而,無論何種原因都沒有根本的差異。因此,引起神經性焦慮的兩種機制實際上是相吻合的。
在這項研究過程中,我們注意到焦慮的產生和症狀的形成之間有一種非常重要的關係——即二者相互體現和互換。例如,一個廣場恐怖症(agoraphobic)病人,很可能是由於在街上突然產生焦慮而開始得病。每次當他再走到這條街上,焦慮就會重複出現。於是他就會形成廣場恐怖症的症狀,這個症狀也可以被說成是一種抑制,即對自我的功能的限制,憑藉這種抑制,他可以避免焦慮的侵襲。假如我們能夠干預症狀的形成(就像我們能夠干預強迫症一樣),我們就可以看到相反的情況。假如我們阻止一個病人進行洗禮,他就會陷入一種難以忍受的焦慮狀態中。顯然,他是藉助於這一症狀而保護自己免受焦慮之苦的。好像的確是焦慮的產生在先,症狀的形成在後,仿佛症狀的產生就是為免除焦慮的突然發作似的。這一觀點也被下述事實所證實:兒童期的最初神經症是廣場恐怖症——在該狀態中,我們如此清晰地看到,最初產生的焦慮是如何被後來形成的症狀所替代的。
我們得到一個印象,即最好是從這些相互關係中找到理解神經性焦慮的方法。同時,在回答一個人在神經性焦慮中害怕什麼的問題時,我們也取得了成功;並且,還成功地證實了神經性焦慮和現實性焦慮之間的關係。顯然,他在神經性焦慮中害怕的是自己的力比多。這與現實性焦慮的區別表現為以下兩種:危險是內部的,而非外部的;其危險是意識不到的。
在恐怖症(phobias)中,我們很容易觀察到這種內部危險轉化為外部危險的方式——這就是說,神經性焦慮是怎樣轉化為明顯的現實性焦慮的。為了簡化通常是非常複雜的事情,我們不妨假設廣場恐怖症病人始終害怕的是由他在街上遇到他人時所產生的誘惑感,於是他在恐懼中產生一種移置作用;從此以後,他害怕的是外界情形。這樣,他得出的結論顯然是,他認為自己能夠通過移置作用更好地保護自己。人們可以逃之夭夭,以擺脫外部危險,但躲避內部危險卻是很難的事。
在我早期論焦慮的講演的結論中,我自己曾表述了這樣的觀點:雖然我們的這些研究結果並不相互矛盾,但它們卻也不怎麼彼此吻合。就其作為一種情感狀態而言,焦慮好像是曾帶來危險性威脅的早期事件的重演;焦慮服務於自我保存的目的,並且是一種新危險的信號;它產生於力比多,而這部分力比多又因某種緣故未被利用,它還可以在壓抑的過程中產生。它被症狀的形成所替代,就好像在治理上受到了約束。因此,我們不免感到這裡好像缺少了什麼,否則這一切就可以被整合成為一個整體了。
女士們,先生們,在上次講演中,我把心理人格(the mental personality)分為超我、自我和本我,這一划分也迫使我們在焦慮問題的研究中更新我們的支承。根據自我是焦慮的唯一支承的命題(即是說僅有自我能產生並感覺到焦慮),我們形成了一種新的、穩固的立場;從這個立場看,許多事物將都展示出一個新的側面。在談及「本我的焦慮」[73]或認為超我具有產生憂慮的能力時,我們的確很難明白這些說法的含義。另一方面,我們對這一事實中與我們希望相一致的成分表示歡迎:焦慮的三種主要類型(即現實性的、神經性的和道德性的),很容易與自我的三種依賴關係(即與外部世界的、與本我的和與超我的)發生聯繫[第78頁]。此外伴隨著這個新觀點,焦慮作為預告危險情況的信號的功能(這正好是一種我們不無熟悉的說法[74])變得尤為突出了;而構成焦慮的材料是什麼的問題則使我們失去了興趣。而且現實性焦慮與神經性焦慮的關係出人意料地變得簡單明了了。還需要指出的是,與從前被認為是簡單的情況相比,我們現在對產生焦慮的各種明顯複雜的情況有了更好的認識。
最近,我們一直在研究某些恐怖症(我們將之劃歸為焦慮性癔症)中焦慮的產生方式。我們選擇了一些病案,在這些病案中,我們在研究那種對從俄狄浦斯情結中產生的願望性衝動所作的典型的壓抑。本來,我們指望能發現,是男孩把母親作為對象所給予的力比多精神貫注在壓抑下轉變成為焦慮,並表現為(從症狀的角度而言)附著於父親的替代物之上。我不可能向你們陳述這類研究的詳細步驟;但是可以說我們的研究得出了與預料相反的驚人結論,這就夠了。並非壓抑產生焦慮;焦慮早就有了,產生壓抑的恰恰是焦慮。[75]但到底是哪一種焦慮呢?這只能是那種面對具有威脅的外部危險時的焦慮——即現實性焦慮。誠然,在面對力比多的要求時,男孩的確感覺到了焦慮——在這種情況下,焦慮產生於對母親的愛;在面對某種神經症焦慮時,情況也是如此。但是,這種愛在他看來,似乎是一種內在的危險,對此他應放棄對象以迴避這種愛,因為它惹來了某種外部的危險。在我們研究的所有個案中,我們都獲得了相同的結果。應該承認,我們並未料到會發現,內部的本能危險會成為外部的、實在的危險狀態的決定因素和準備因素。
但是,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提到男孩因愛戀其母而恐懼什麼樣的現實危險。這種危險是被閹割的懲罰,是失去其生殖器的懲罰,當然,你們將反對:畢竟那不是真實的危險。我們的男孩並不會因為在俄狄浦斯情結階段中戀愛其母而被閹割。但該問題並不能如此簡單地被取消。首先,這並不是一個關於閹割是否真的被執行的問題;具有決定性的是,危險是來自外部的恐嚇,而男孩也信以為真。男孩信以為真是有理由的,因為在陽具欲階段(the phallic phase)[76],在他的早期手淫(masturbation)階段,人們常常嚇唬他說要割掉他的陰莖,而且,這種懲罰的暗示一定會常在他心中得到強化。我們懷疑,在人類家庭的早期,妒忌而殘酷的父親實際上常對正在成長中的兒童施行閹割。而且在原始民族的成人禮經常舉行的「割禮」(circumcision),是這種閹割的清晰可辨的遺風。我們意識到,在此我們與一般人的觀點大相徑庭,但我們必須牢牢地堅持這個觀點,即對閹割的恐懼是壓抑,從而也是神經症形成的最普通、強勁的動機之一。
而某些案例中,儘管確實不是閹割,而是割包皮作為對手淫的糾正和懲罰(這種現象在英美社會已不罕見),已經在男孩身上實施,因而對這些案例的分析大大增強了我們的信心。在此,儘管我有意更深人探討「閹割情結」(castration complex),但我卻須扣緊我們的主題。
當然,對閹割的害怕並不是壓抑的唯一動機。女人身上也的確不存在這種害怕,因為她們雖然也有閹割情結,卻不可能形成對遭閹割的恐懼。在女人性活動中,這種恐懼被失去愛的恐懼替代了。[77]對失去愛的恐懼,顯然是幼兒發現母親不在時所產生的焦慮的後期延續。
你們會認識到,被這種焦慮所指示的危險狀況是多麼的真實。假如母親不在了,或撤回了對孩子的愛,孩子就不再相信其需要會得到滿足,從而可能陷入種種最悲痛的緊張情緒中。不可否認,這些決定焦慮的因素,實際上可能是出生時原始焦慮狀態的重現,因為出生時的狀態肯定也表現為與母親的分離。的確,假如你們遵循費倫茨所提示的思想(費倫茨,1925),你們也可能將閹割的恐懼加進這些因素里,因為男性生殖器喪失的結果,就不能在性活動中再次與母親(或其替代者)結合為一體,附帶提一下,那種頻繁產生的返回母體子宮的幻想,就是與母親發生性交往的願望的替代物。在這一點,這裡有許多頗有趣味和令人吃驚的關係可以告訴你們:但我不能超越精神分析引論的框架。因此,我僅請你們注意這個事實:在這裡,心理學的研究接近生物學的種種事實。[78]
蘭克(O.Rank)對精神分析有著許多傑出的貢獻,也明確強調了出生行為與母親分離的嚴重性。不過,我們發現,不可能接受他從神經症理論甚至精神分析治療這個有關因素中得出的極端推論。他已提出了其理論的核心內容——即出生時的焦慮經驗是後來所有危險情境的原型。[79]假如我們花點時間詳細論述這些危險情形,我們就會說,事實上,焦慮的特殊決定因素——即危險情形——已被分派到了每個適應於它的發展階段。心理無助的危險,適應於自我的早期不成熟階段;喪失對象(或喪失愛)的危險,適應於兒童期最初幾年的缺乏自信階段;被閹割的危險,適應於陽具欲階段;而最後,超我的恐懼——它立於一種特殊立場——則適應於潛伏期。既然由於自我的強大,適應於這些因素的危險情形已喪失了其重要性,故而,在發展過程中,舊的焦慮決定因素將被摒棄。但這種情形僅是不完全地發生。很多人都無法克服對喪失愛的恐懼,這在正常情況下從未消失過,因為這是社會關係所不能缺少的,其形式為道德性焦慮;僅有少數的人能向社會宣告獨立。有一些舊有的危險情境,通過對焦慮的決定因素作時代的修改,在後來的生活中保存其勢力。例如,閹割的危險繼續存在於梅毒恐怖症的面具之下。的確,成年人都知道,閹割不再是對放縱性慾的習慣性懲罰,而另一方面,他又了解到,各種嚴重的疾病威脅到這類本能的自由。毫無疑問,那些被描述為神經症的人,在對待危險的態度上仍然孩子氣十足,而且沒有克服焦慮的早期決定因素。我們把如上這些內容看作是對神經症特徵研究的一個實際貢獻,但很難說清它為什麼這樣。
我希望你們沒有丟失我講演的主線,並記得,我們正在研究焦慮與壓抑的關係。在此,我們了解到了兩種新事實:第一,是焦慮產生了壓抑,而不是像我們一貫認為的,是壓抑造成了焦慮;
第二,那可怕的本能情境最終可還原於外部的危險情境。下一個問題是:現在我們怎樣描述焦慮影響下的壓抑過程呢?我認為答案如下。自我注意到對乍起的本能要求的滿足,可能會招致一種現在還記得的危險情境。因此,自我必須以某種方式抑制、消除和減弱這種本能的精神貫注。我們知道,假如自我強大有力,能將上述本能衝動納入自己的組織中,自我就成功地完成了任務,但在壓抑的場合中,出現的情況是,該本能衝動仍屬於本我,而且自我覺得自己弱小。因此,自我通過某種本質上同於正常思維的方式幫助自己。這種思維是一種實踐性的活動,它只要少量的能量就能運作,採用的方式就像一位將軍在行軍時調動大批軍隊前,先在地圖上移動士兵的小模型一樣。[80]
因此,自我預感到對這種可疑的本能衝動的滿足,從而允許思維重演因從前所畏懼的危險情境而產生的種種痛苦情感。於是,快樂-痛苦原則的自動機制發生了作用,並對危險的本能衝動進行了壓抑。
「稍等片刻,」也許你們會喊道,「我們不能跟著你跑得太遠了。」你們是相當正確的,在你們能接受上述觀點之前,我必須作一些補充。首先,我應該承認,我已試圖把這樣一個實際過程轉譯為我們正常的思維語言,該過程既非意識過程,亦非前意識過程,它發生於某個不可想像的最底層的種種能量狀態之間。但這並非你們嚴重抗議的要點,因為我們不可能以其他任何方式來研究這個過程。更重要的是,我們應該清楚地區分:當壓抑發生時,在自我中發生了什麼,在本我中發生了什麼。我們剛剛說過,自我所做的是:它利用實驗性的精神貫注,通過焦慮的信號啟動快樂-痛苦的自動機制。然後,就可能產生各種反應或這些反應在不同比例中的結合。或者,焦慮充分地產生,並且自我徹底摒棄令人不快的興奮;或者用一種反精神貫注取代試驗性的精神貫注,以對抗這種興奮;這種反精神貫注與被壓抑的衝動能量結合,從而形成症狀;或者這種反精神貫注作為反作用一旦形成,就作為對某些自我意向的加強,和作為自我的持久性改變[81],被吸入自我之中。焦慮的發展若越能以一種純粹的信號為限,自我若越能利用各種防禦活動,達成被壓抑欲望的心理約束,那麼這個過程也就越能接近於衝動的正常改造標準。[82]儘管它無疑未達到這一目的。
附帶提一下,有一點我們在此應該花時間闡述一下。毫無疑問,你們自己已假設,那個難以定義的所謂「性格」,應完全歸之於自我。我們對性格的構成成分已有了一些認識。首先,它包括受早期父母影響而形成的超我,無疑,超我是性格中最重要且具有決定性的部分;其次,性格還包括後期對雙親和其他對兒童具有影響力的人物的認同,以及作為被棄對象關係[參見第64頁]的積澱物所形成的種種類似的認同。另外,我們應該對性格的構成成分再補充一些內容,即還有自我起初用壓抑,後來採用正常的方法處理不良衝動時所獲得的反應結構;此反應結構是性格形成的補充成分。[83]
現在我們可再回過頭來探討本我。要猜測被反對的本能衝動在壓抑時期發生了什麼,這是較困難的。使我們感興趣的主要問題是,那種衝動的能量,即本能興奮的力比多能量到底怎麼樣了,即它是怎樣被使用的?你們還記得,對此我較早的假設是,被壓抑轉變為焦慮的,正是這種力比多能量。[84]現在我們不能再這樣說了。最慎重的回答應是,本我發生的情況可能並不總是一致的。可能對被壓抑的衝動而言,發生在自我中的情況和發生在本我中的情況,在本質上是一致的;這一點我們應該是了解的。因為我們已認為,通過焦慮信號而在行動中建立起的快樂-痛苦原則,在壓抑中起作用,故而我們應該改變我們的預測。該原則完全不受限制地控制著本我內所發生的一切情況。我們可以認為,該原則使正在談論的本能衝動發生了相當深刻的變化。我們將會發現,壓抑會產生相當不同的結果,其影響或大或小。在某些場合中,被壓抑的本能衝動可能保存著力比多的精神貫注,並繼續存在於未改變的本我中,儘管它常受制於來自自我的持續壓力。在另一些場合中,所發生的情況好像是,這種本能衝動被完全破壞了,而它的力比多永久性地轉移到了其他路徑上。我曾表達過這樣的觀點,即正常處理俄狄浦斯情結時,情況正是如此。因此在這種適宜的場合中,俄狄浦斯情結在本我中不是被簡單地壓抑了,而是被毀滅了。[85]
臨床經驗向我們進一步表明,在許多案例中,並未出現慣常的壓抑,而是發生了力比多衰退,即力比多組織倒退到一個更早期階段。當然,這種倒退可能只發生在本我中,而且,假使這種倒退發生了,它就會受到由焦慮的信號所導致的相同衝突的影響。強迫性神經症提供了這類性質的最顯著的案例,在該症中,力比多倒退與壓抑是同時產生作用的。
女士們,先生們,我擔心你們會發現這種解釋難以把握,並猜想我並未窮盡其述。我很抱歉引起了你們的不快。但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讓你們了解我們的發現所具有的性質,以及在取得這些發現過程中所遇到的困難。我們對心理過程的研究越深入,就越認識到它們的豐富性與複雜性。
許多簡單的公式,一開始好像是符合我們需要的,但後來都被證明是有欠缺的。我們不厭其煩地變化並改進它們。在我釋夢理論的講演中,我曾向你們介紹了這樣一個領域,15年來,該領域鮮有新的發現。現在,在論及焦慮的地方,你們卻看到每件事情都處於流動和變化狀態之中。而且,新的發現沒有得到徹底的探討,這也可能增加了論證它們的難度。不過,要有耐心!我們將很快就結束焦慮這個主題了。我無法保證這個問題的解答會令人滿意,卻有希望取得一點小進展。
同時,我們獲得了各種新發現。例如,對焦慮的研究使人們對自我的描述增添了一個新特點。我們已說過,與本我相比,自我是軟弱的,它是本我忠實的僕人,渴望執行它的命令,滿足它的要求。
我們沒有收回這個觀點的意圖。但另一方面,這個自我又是本我中組織較好的部分,它面向現實。
我們不要過於誇大自我與本我的區別,假如自我自身能對本我中的心理歷程發生影響,我們也不必感到驚訝。我相信自我是藉助焦慮的信號,通過使幾乎全能的快樂-痛苦原則運作起來的方式而施加其影響的。另一方面,隨後自我又馬上暴露出它的缺點,因為它因壓抑的行為而放棄了其組織的一部分,而且不得不允許被壓抑的衝動永遠脫離它的影響。
現在,關於焦慮問題只有一點還需指出,儘管在我們手中,神經性焦慮已變成了現實性焦慮,變成了對特殊的外部危險情境的恐懼,但我們不能就此裹足不前。我們還應採取下一步驟,儘管它可能是後退的一步。我們問自己,在這類危險情境中,真正危險的和恐懼的是什麼?顯然,不像客觀性判斷的那樣,是對病人的傷害,因為這種傷害沒有心理學上的意義,而是傷害在病人心中帶來的某種東西。比如,出生是我們焦慮狀態的原型,但就其本身而言,它畢竟鮮能被認為是一種傷害,儘管它可能包含有各種傷害的危險。像上述每一種危險情境一樣,有關出生的基本情況是,它在心理體驗中喚起了一種高度興奮的狀態,該狀態令人不愉快,而且人們不能以發泄它的方式來控制它。這類狀態我們稱之為「創傷時刻」(traumatic moment)[86]。在其面前快樂原則毫無作用,然後,假如我們依次沿循從神經性焦慮,到現實性焦慮,再到危險情境來看,就能獲得這樣一個簡單命題:所恐懼的和成為焦慮對象的東西,常常是創傷時刻的呈現,不能根據快樂原則的正常法則處理它。我們馬上明白,儘管我們擁有快樂原則的天賦,也不能保證我們免遭客觀性傷害,而只能保證我們免受心理節制所導致的特殊傷害。從快樂原則到自我保護本能是很大的一步;這兩者的意向從一開始就相當不一致。但我們也看到了其他某種東西,也許這是正在尋找的解決途徑,即它是一個相對量的問題。把一種印象變為一個創傷時刻,使快樂原則的功能癱瘓並賦予危險情境以其重要性,這都僅僅是由於興奮量的增強而已。假如情況真是那樣,假如這些謎如此容易解開,那為什麼類似的創傷時刻不在心理的生活中喚起而不與假定的危險情境發生關係呢?——在這些創傷時刻中,焦慮不是作為一種信號產生,而是因為某種新的理由重現。臨床經驗明確地表明,上述情況確屬事實。只是後來的壓抑才顯示出我們描述過的機制,在該機制中,焦慮作為較早期的危險情境的信號而被喚起。當自我遇到某種過分強烈的力比多需要時,最初的和最原始的壓抑直接來自於創傷時刻;它們重新構造它們的焦慮,儘管所依據的事實上仍是出生原型。在因性功能的軀體組織受損而產生的焦慮性神經症中,焦慮的產生過程也和上面所講的一樣。我們不再堅持認為,在這種場合中,正是力比多自身被轉變為焦慮了。[87]在這裡,我認為焦慮存在著雙重起源——一是創傷性因素的直接後果;一是預示創傷性因素即將重現的信號。關於這一點,是不會有反對意見的。
女士們,先生們,我確信,你們正為不要再聽到關於焦慮的論述而高興。但你們不會高興太久,因為即將講述的東西也不易讓人感到高興。今天我正打算帶你們進入力比多理論或本能理論的領域,這些領域也同樣有了一些新的發展,但我並不認為我們在這裡已獲得了很大進步,以致值得你們不辭辛苦地去學習它們。這種想法我是沒有的。這裡要講的是這樣一個領域:我們正在其中艱苦地努力尋找我們的方向和各種發現;你們將僅是我們努力的見證者。在此,我也不得不追溯一些從前我已告訴你們的事情。
本能的理論可以說是我們的神話。本能是一些神秘的東西,不確定性是很顯著的。在我們的工作中,我們一刻也不能忽略它們,但我們從不敢肯定我們正在清楚地觀察它們。你們知道流行的想法是怎樣去處理本能的。人們假定本能就像它們當前碰巧需要的東西那樣多種多樣——有自我肯定(self-assertive)的本能、模仿(imitative)的本能,遊戲(play)的本能、群居(gregarious)的本能和許多其他類似的本能。可以說,人們利用這些本能,讓它們中的每一個完成其特殊工作,然後再拋掉它們。我們的行動一直建立在這樣一種假設上:在所有這些較為特殊的本能背後,隱藏著某種重要而強大的東西,我們須予以慎重考察。我們所採取的第一步是非常審慎的。我們告訴自己,假如一開始我們就能根據兩種重要的需要——飢餓與愛——分離出兩種主要的本能,或對本能進行分類,我們就可能不會誤入歧途了。無論我們通常怎樣小心眼地保護著心理學相對於其他各種學科的獨立性,這裡我們卻立足於不可動搖的生物學事實的支配之下。這個事實就是,有生命的個體有機物受兩種意向即自我保存(self-preservation)和種族保存(preservation ofspecies)的控制。這兩種意向似乎是彼此獨立的,就目前我們所知,它們沒有共同的起源;並且在動物的生命中,它們的利益通常處於衝突之中。實際上,我們現在正講的,就是生物心理學,我們正在研究生物過程的心理附屬物。把「自我本能」與「性本能」的概念引入精神分析中,就表現了問題的這一方面。「自我本能」(ego instincts)包括一切有關個體的保存、肯定和延續的東西;
「性本能」(sexual instincts)包括對於幼兒的性生活和變態的性生活所需的大量東西。在對神經症的研究過程中,我們已知道自我是限制和壓抑的力量,而性傾向則是被壓抑和被限制的力量,故而我們相信,我們不僅掌握了這兩種本能之間差別的明確證據,而且掌握了這二者間衝突的明確證據。我們研究的第一個對象僅是性本能,我們將它的能量命名為「力比多」。我們只有結合這些性本能,才能澄清有關什麼是本能和什麼應歸於本能的種種觀念。這裡我們就來探討探討力比多理論。
本能不同於刺激,即本能起源於人體內的刺激,它作為一種經常性的力量發生作用,並且主體不可能像對待外部刺激一樣,通過逃避的方式來避開本能。我們能夠區分本能的起源對象和目的。其起源是人體內的某種興奮狀態,其目的是去掉這些興奮,在從起源到目的的道路上,本能對人的心理產生作用。我們把它想像為某種向特殊方向前進的能量;本能依此而獲得「Treib」[88]的名稱。人們談論「積極的」本能和「消極的」本能,但我們認為說具有主動目的的本能和被動目的的本能將更為準確。因為要實現一個被動的目的也需要積極的活動。這種目的可以在主體自己身上得到實現;而通常產生的是外部對象,本能通過與它打交道而實現其外部目的;本能的內部目的則總是身體上發生的令人滿意的變化。本能與其在軀體上的源泉間的關係是否帶給了本能一種特殊性質?關於這一些,我們不太清楚。假如是這樣,那是什麼性質呢?精神分析經驗的證據顯示,以下內容是毫無疑問的事實:從一種源泉產生的本能衝動,與另一個源泉產生的本能衝動緊密相聯,共同經歷著變化;而且,一般而言,可以用它和本能的滿足來替代某種本能的滿足。
但必須承認,我們對此並未能很好地了解。本能與其目的和對象的關係都很容易發生變化;雖然本能與其對象的關係更易於鬆散,但二者都可轉化為其他關係。考慮到社會上的價值觀,我們把對目標的某種修改和對象的變化稱為「升華」。此外,我們還有理由識別出目標受約束的本能——這些本能衝動產生於我們熟悉的源泉,並具有明確的目的,但它們沒有得到滿足便被阻止了,以致產生了一個持久的對對象的精神貫注和一種永恆的(情感)傾向。例如,性愛關係就是這樣,毫無疑問,它起源於性的需要,但又總是克制其滿足。[89]
你們看到,對於這些本能的特性與變化,我們仍有許多是不能理解的。這裡應提到表現於性本能和自我保存本能之間的進一步區別,假如從總體上說,該區別也適用於群體,那麼它將具有巨大的理論意義。性本能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因為它具有可塑性,具有改變它們自己目的的能力,具有允許一種本能滿足取代另一種本能滿足的可替換性,並且能夠被延續。在這些方面,我們上面所舉的目標被阻的本能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我們會很樂於否認這些特徵是屬於自我保存本能,因為自我保存本能是缺乏彈性的,對它們的滿足不允許有絲毫延緩。在多種意義上,它們都是絕對必需的,並與壓抑和焦慮具有非常不同的關係。但稍加考慮,我們就會知道,這種例外的觀點是不適用於所有的自我本能的,而僅適用於食慾和渴欲,並且明顯的是建立於這些本能源泉的特殊性質上。由此造成的混亂印象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由於我們沒有對有組織的自我的影響,在原本屬於本我的本能衝動中所造成的那些變化,予以單獨的考慮。
當我們研究本能生活適應性功能的方式時,我們發現自己找到了更堅固的基礎。在此,我們得到了十分肯定的知識,你們對這些知識也已是熟悉的。但我們也認識到,作為從一開始就是指向性功能目標——兩個性細胞的結合——的工具的性本能,情況就不同了。我們所考察的是大量產生於人體的各個區域和部位的組元本能,它們彼此相當獨立地尋求滿足,在我們可能叫作「器官快樂」(organ pleasure)的那種東西中找到滿足。[90]生殖器是這些「性感帶」(erotogeniczones)中的最新玩意兒,「性快樂」這個名稱完全可能適用於生殖器所產生的器官快樂。這些尋求快樂的衝動並沒有完全被納入性功能的最後組織之內。它們中的相當一部分被作為無用的東西通過壓抑或其他某些方式而擱置一旁;它們中的一小部分則通過我已提過的[第97頁]顯著方式而離開了原有目的,並用以加強其他衝動;還有一部分以些微的作用繼續存在,以利於做些前撫動作並產生事前快樂。[91]你們已聽說過,在這個漫長的發展過程中,幾個預備性組織的階段是怎樣被識別出來的;也已聽說,性功能發展史是如何解釋性功能的各種變型和退化的。我們認為,這些「前性器欲」(pregenital)階段的第一個口欲期(the oral phase),因為與嬰兒在母親懷中吃奶的方式一致,嘴的性感區支配著這一生命時期的那些可以叫做性活動的東西,到了第二個時期,虐待的和肛的衝動欲(sadistic and anal impulses)占據了前台,毫無疑問,這個階段與牙齒的出現、肌肉器官的增強和對括約肌功能的控制有聯繫。關於這個值得注意的發展階段,我們已了解到了許多令人感興趣的細節[92],第三個階段是陽具欲階段(the phallic phase),在這個階段中,兩性中男性器官(和女孩身上相應於男性器官的東西)獲得了不能再被忽視的重要性。[93]我們已用性器欲階段(the genital phase)這個名稱來指定明確的性組織,該階段建立於青春期之後,此時女性生殖器第一次得到識別,而男性生殖器在很早以前就被識別了。
到目前為止,我們所講述的全是老生常談。但你們不要假定,我這次未講到的許多事情是無效的。我這樣重複是必需的,目的是將它作為起點,以報告我們知識中的進展。我們能夠誇口說,我們已了解到了一些新東西,特別是關於力比多的早期組織,對舊東西的意義也獲得了更清晰的理解,我將至少舉幾個例子以資證明。阿伯拉罕在1924年就說明施虐-肛欲期可分為兩個小階段,其中早期的一個階段受毀壞和丟失諸破壞性傾向的控制,後期的階段則受友善地指向對象的傾向——即保持和擁有的傾向——所控制。故而,在該階段的中期,對對象的關心作為後期對性愛的精神貫注的先驅而首次出現。若我們對第一個即口欲期階段進行類似的再劃分,也是同樣可行的。在第一個小階段中,我們所討論的僅僅是口唇的吞食,而與對象——母親的乳房——的關係根本不存在矛盾心理。第二個小階段則以咬的動作的出現為特徵,它可以叫作「口欲施虐」階段,第一次表現了矛盾心理現象,該現象在其後緊接而來的「施虐-肛欲」階段中表現更為清晰。假如我們在諸如強迫性神經症或抑鬱症(melancholia)等特殊神經症的案例中,去尋找力比多發展的各種傾向點,我們就尤其能夠看到這些區分的價值。[94]在此,你們必須回想起我們對力比多固著、傾向和倒退三者間的關係的認識。[95]
從總體上看,我們對力比多組織的發展階段的態度有了一點變化。過去我們主要強調的是,這些階段中的每一個都在下一階段的到來前就消失了;現在我們的注意力則轉向這樣一些事實:
每一個前期階段有多少成分與後期階段並存,而且延續到它之後,並且在力比多的經濟原則和主體的性格中得到永恆的表現。更重要的是,我們的研究告訴我們,在各種病理條件下,頻繁出現了向早期階段的倒退;特定的倒退是疾病特定形式的特徵。[96]但在此我們無法深入研究這些事實,它成為專門的神經症心理學研究的一部分。
我們已經能夠研究本能的諸種轉化,尤其是就肛欲性慾(anal erotism)而言。肛欲的衝動產生於性感肛欲區。我們曾對將這些本能衝動多樣化地使用的情況感到驚訝。某種特定性感區在其發展過程中要想擺脫被拋棄的命運,也許是較困難的。因此,讓我們回想一下阿伯拉罕的觀點吧,他主張,從胚胎學上講,肛門相當於原始的嘴,這個嘴後來才移到腸子的末端。[97]然後我們了解到,當一個人的糞便(即其排泄物)對他失去了價值之後,則產生於肛門的這種本能的興趣就轉移到那些可以作為禮物贈送的對象。事實確實如此,因為糞便曾是嬰兒能夠贈送的第一件禮品,是某種他可能因對照顧他的人的愛戀而出讓的東西。其後,準確地對應於在言語發展中所出現的類似變化,對糞便的原有興趣不僅轉變為對黃金和鈔票的高度評價,而且也影響了對嬰兒和陽具的充滿感情的精神貫注。在那些長期保留廁所意識的兒童當中,普遍相信嬰兒像一般糞便那樣從腸子裡生出來。[98]大便是出生行為的原型。但圓柱狀的糞便也被看作是陽具的先驅,這種糞便塞滿並刺激著腸黏膜。當一個兒童非常不情願地認識到還有許多不擁有陽具的人時,在他看來,那個器官是作為某種與身體可相分離的東西而出現的,因而變得非常類似於糞便,後者是其身上不得不拋棄的第一件東西。結果,大部分肛欲性慾都轉變成了對陽具的精神貫注。但對人體陽具的興趣,除了肛欲性慾的根源外,還有口欲的根源;口欲的根源或許仍是更為有力的,因為吮吸終結時,陰莖也變成了母親乳頭的繼承者。
假如一個人還沒有意識到這些深刻的聯繫,就不可能在人類的種種幻想中、在人類受潛意識影響而產生的種種聯想中和在人類的症狀性語言中,發現一個理解這些問題的途徑。在那裡,糞便、金錢、禮品、嬰兒、陽具,好像是意味著同一件事情,它們被同一些符號所代表。你們也不要忘記,我僅能夠將很不完備的信息提供給你們。或許我可以匆匆加上一句,後來才被喚起的對陰道的興趣基本上也是源於肛欲性慾。對此也不必奇怪,因為藉助盧·阿德里安-薩洛梅(LouAndreas-Salomé,1916)的一句適當的話說,陰道本身是從直腸「租借來」[99]的:在那些同性戀者即性功能發展不正常者的生活中,肛門一直被用來代替陰道。我們在夢中,常常出現這種場所:它起先是一間簡單的房間,而隨後則被一堵牆或其他方式分成了兩間。這種夢境常意味著陰道與腸的關係。[100]也很容易理解下述情況:在女孩身上,那種期望得到陽具這一完全非女性的願望,通常被轉變成了想得到一個寶寶的願望,然後又轉化為想得到一個具有陰莖而又能給她寶寶的男人的願望;所以,在這裡我們也能夠看到,一部分起源於肛欲性慾興趣的東西,是怎樣獲得進入後期的性器欲組織中的許可的。[101]
在我們研究力比多的前性器欲階段的過程中,我們也得到了一些關於性格形成的新觀點。我們注意到某種三者合一的、通常被同時發現於一人身上的性格特徵:整潔、吝嗇和固執;根據對具有這些特徵的人的分析,我們推測這些特徵起源於肛欲性慾,該性慾以不同方式被吸收和利用。
因此我們提出「肛欲性格」(anal character)。在此種性格中,我們發現了上述值得注意的結合體,並在一定程度上將肛欲性格和未變化的肛欲期性慾做了比較。[102]我們也發現在抱負(ambition)與尿道欲期性慾(urethral erotism)間也存在一種類似的、甚或更牢固的聯繫。
對這種聯繫的一個顯著暗示可見於下面這個傳說中:相傳在亞歷山大大帝誕生的那一夜,一個叫赫羅斯特拉斯(Herostratus)的人僅為了出名,而放火燒毀位於以弗所的著名的阿耳忒彌斯(Artemis)神廟。古人好像已意識到這個聯繫。當然,你們已經知道,排尿和火及滅火有密切聯繫。[103]我們自然期望也能證明:其他的性格特徵也是同樣起源於各種特殊的性器欲前的力比多結構,如有關的積澱物或反應結構。但目前我們還不能做到。
然而,現在我可要再注意較早的一個時期,並又一次提出本能生活的一些最普遍問題。起初,自我本能和性本能間的對立曾是力比多理論的基礎。到後來,當我們開始更嚴密地研究自我本身並得到自戀概念時,這種區別本身就失去了基礎。在稀有的場合中,一個人能夠觀察到,自我將自己當作對象,其所為就好像是自己愛自己。因此,術語「自戀」(narcissism)[104]是從希臘神話中借來的。但這僅是事物正常狀態的一個極度誇大。我們逐漸明白,自我總是力比多的主要儲藏庫,對對象力比多精神貫注源出於斯又返回於斯;而這種力比多的主要部分則在自我中被永久保存。[105]因此,自我的力比多經常轉化為對象力比多。但這種轉變中,二者在本質上並無不同,並且把一種力比多能量與另一種力比多能量區分開來是毫無意義的;我們可以拋棄「力比多」這個術語,也可把它用做一般意義上的「心理能量」(psychical energy)的同義詞。
這個觀點我們沒有堅持很久。關於兩種力比多在本能生活中成為一種對比勢力的看法,不久我們就找到了另一種更為精確的表達形式。但這裡我不打算詳述我得到這個新觀點的經過;它基本上也是基於生物學的思考。我將把這種觀點作為一個現成的結論告訴你們。我們假設有兩類本質不同的本能:一類是在最廣泛意義上所理解的性本能——假如你喜歡,也可叫做愛的本能(Eros);另一類則是攻擊性本能,其目的在於破壞。當用下述方式提出這種觀點時,你們幾乎不會視其為新觀點。這種觀點看起來是一種嘗試:它將愛與恨之間的日常對立作了理論上的升華,這種對立可能與物理學所假設的在無機物世界中的吸引與排斥的對立相符合。但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即這種假設仍被很多人認為是一種新觀點,並且是一種應儘快拋棄的、人們最不希望見到的新觀點。我認為有一種強烈的情感因素正在對這種否定產生作用。我們自己為什麼需要花這麼長時間才決定接受攻擊性本能呢?為了自己的理論而利用那些顯而易見並且眾所周知的事實時,我們為什麼會顯得優柔寡斷呢?如果我們試圖把帶有攻擊性目的的本能歸之於動物,或許根本就不會遇到什麼反對意見了。但如果認為人類氣質中包含這種本能,則顯得對人類是大不敬了;這種觀點也違背了許多宗教假說和社會習俗。因為從本質上講,人類應該是天生善良的;
或至少是本性善良的。即使他偶爾表現出野蠻、粗暴和殘忍,這也僅僅是其情感生活轉瞬即逝的失調,因為它們大部分是被煽動起來的,或者可能只是他迄今強加於身的那種不明智的社會制度的產物。
可惜,歷史的教誨和我們的親身經歷都沒有證實這一點,反而證實了這樣一種判斷:對人性「善良」的信仰是那些有害的錯誤觀念之一。憑藉這些觀念,人們期望生活變得更加美好而安逸,但在現實生活中,它們只會造成災難。這場爭論無須繼續下去,因為我們贊成人類具有特殊的攻擊性的和破壞性的本能,這並不是根據歷史教訓或我們的生活經驗,而是依據我們考察施虐狂和受虐狂現象而引起的種種普遍性思考。正像你們所知,我們把性的滿足與性對象遭受痛苦、施虐和踐踏的條件相聯繫的現象叫做施虐狂;反之,把性的滿足以自己遭受此種待遇為條件的現象叫做受虐狂。又如你們所知,正常的性關係包含著這兩種傾向的一種特定的混合體;當這兩種性傾向將別的性目標放進背景之中,而用自己的目的來代替它們時,我們將它叫做性變態行為。[106]你們也許根本沒有注意到,施虐狂與男性氣質有更密切的關係,而受虐狂則與女性氣質有更密切的關係,仿佛它們之間存在著某種秘密的親緣關係;儘管我必須補充說明,沿著這一途徑研究,我們沒有取得任何進展。施虐狂與受虐狂這兩個現象對力比多理論而言,都是真正令人迷惑的問題,而受虐狂則尤為突出。這兩種現象構成了力比多理論的障礙,而它們又恰恰能變成替代力比多理論的另一種理論基石。
然後,我們的觀點是,在施虐狂和受虐狂中,我們得到了兩個關於愛的本能和攻擊性這兩類本能的混合體的極好例子。我們再假定,這種關係是一種原型關係——我們能夠考察的每一個本能衝動,都是由這兩種本能的類似的融合或重合所組成。當然,這種融合的比例變化是很大的。
結果,愛的本能將多種多樣的性目的引進融合物中,而攻擊性本能僅容許它們的單一傾向在融合物中趨於緩和或發生變化。這個假設為我們的研究開闢了一個前景,終有一天,它對我們理解病理學過程會有重大意義。由於融合物也可以分解,所以我們可以預料,這類分解作用會對融合功能產生最重大的影響。但這些概念仍太過新穎,也沒有人力圖將它們用於我們的工作中。[107]
讓我們回到受虐狂呈現給我們的那個特殊問題吧。假如我們將其性愛成分暫時擱置不論,受虐狂就會向我們證明一種以自我毀滅為目的的傾向的存在。假如自我——不過在此我們心裡所指的更是本我,即整體的人[108]——從起源上來講包括所有的本能衝動,這對破壞性本能而言也是真的,那麼我們就得出這樣的觀點:受虐狂比施虐狂產生更早,施虐狂是指向外部的破壞性本能,所以,獲得了攻擊性特徵。一定數量的原始的破壞性本能仍可能存在於內部。好像我們僅能在下面兩種條件下覺察到這種本能:當它與性愛本能結合而轉化為受虐狂時;或者,當它擁有或多或少的性愛成分,作為攻擊性本能指向外部世界時。現在下述可能性的重大意義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攻擊性本能不能在外部世界中得到滿足。因為它碰到了真實的障礙。假如這種情況發生了,它就可能退縮;而增加在內部占有穩定地位的自我破壞性。我們將會知道,這就是事實上所發生的情況,認識到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過程。受到阻礙的攻擊性好像包含了一種嚴重的傷害。為了不毀滅自己,為了打消自我毀壞的衝動,而去破壞他物或他人,對我們而言似乎的確是必要的。
這對道德家而言,的確是一種可悲的披露。
但長期以來,道德家總以我們猜測的不可能性聊以自慰。事實上,一種古怪的本能甚至將破壞的目標指向自己棲身的軀體!詩人們的確提到了這樣的事情,但詩人是可以不負責任的,他們享有詩歌式的豁免權。附帶提一下,這樣的看法甚至與生理學也有關聯:例如,胃黏膜侵蝕它自身就是一例很好的說明。但我們得承認,自我破壞性本能需要在更廣泛的基礎上尋找證據。畢竟人們不能僅僅因為少數可憐的傻子將其性滿足與某種奇特條件相聯繫,就冒險做出這樣一個範圍巨大的假設。我相信,對本能的更深刻的研究將會帶給我們所需的東西。這種本能不僅統治著心理活動,而且統治著植物性神經的活動,這些有機體的本能展現出一種值得我們深感興趣的特徵(將來,我們才能判斷這種特徵是否為本能所具有的普遍特徵)。因為本能顯示了一種恢復事物早期狀態的努力。我們可以假定,在事物已獲得的某種狀態被攪亂時,一種本能就會產生出來重新製造那種狀態,並產生一種我們可叫做「強制性重複」(compulsion to repeat)的現象。
整個胚胎學就是這種強制性重複的一例。在整個動物王國中,都存在再生已丟失器官的能力。除了治療外,我們疾病的痊癒應歸功於復原的本能,而這種復原的本能就是上述能力的遺蹟,該能力在低等動物身上得到了巨大的發展。魚類在排卵時的回遊、鳥類的定期遷徙,甚至可能所有我們稱為動物本能[109]的行為表現,都是在強制性重複的法則下產生的,這個法則表明了本能的保存性。在心理領域,我們也不難看到該法則的表現形式。我們已注意到這樣的事實:在對夢和反應——尤其是那些發生於移情中的夢和反應——的精神分析中,兒童期的被遺忘和被壓抑的經驗會重現,儘管這種重視與快樂原則的利益是相牴觸的;通過這一途徑——即假設在這些情形中,強制性重複甚至正在征服快樂原則——我們就可以對上述事情進行解釋。不通過精神分析,我們也可觀察到類似的現象。有些人在其生活中,不斷重複相同的不正確行為以傷害自己;而另一些人則似乎被厄運纏身。但更進一步的研究又告訴我們,厄運卻是他們自己無意識地惹來的。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認為強制性重複具有「惡魔」的特性。
但本能的這種保存性特性如何能幫助我們理解自我破壞性呢?像這樣的本能想要回復到什麼樣的早期狀態呢?答案是容易發現的,並可開闢廣闊視野。假如生命確實曾經產生於無機物——在某個無法推算的遠古時期,以某個我們無法想像的方式產生——那麼,根據我們的假設,那時就應產生一種一再企圖毀滅生命並重建無機物狀態的本能。假如在這個本能中,我們能識別出我們假設的自我破壞性,我們就可以將這種自我破壞性看作是一種「死的本能」(death instinct)的表現,這種「死的本能」在每個關鍵過程中都必將表現出來。現在,我們相信,這種本能可分為兩類——愛的本能,它企圖將越來越多的有生命的物質結合起來,形成一個更大的整體;和死的本能,它與上述企圖相反,而是想使有生命的一切退回到無機物狀態。生命現象就是產生於這兩類並存但又矛盾的行動中的,直到被死亡帶回到終點。
你們可能不以為然地說:「它不是自然科學而是叔本華的哲學!」但是,女士們,先生們,一個大膽的思想家為什麼不能猜測到某種後來才被嚴肅而艱苦的細緻研究所證明的東西呢?而且,沒有什麼東西沒有被說過。在叔本華之前,就有人說過類似的話。更何況,我們所說的又確非叔本華的哲學。我們沒有肯定死亡是生命的唯一目的;也沒有忽視有死亡也有生命這一事實。
我們僅是承認這兩種基本本能,並承認它們各有自己的目的。在生命歷程中這兩種本能是如何混合的,死亡本能如何被用來服務於愛的目的,特別是在它作為攻擊性轉向於外部時,等等,這些問題都有待於將來的研究。我們還沒有走得太遠,以致看不到解決問題的前景。保存性特性是否毫無例外地可以不屬於所有的本能?性愛本能在努力綜合有生命物而形成更大整體時,是否可以不試圖退回到事物的早期狀態之中?對這些問題我們暫時無法回答。[110]
我們已離題太遠了。我再和你們回顧一下有關本能理論思考的出發點。它也是那個導致我們修改自我與潛意識關係的出發點——這種觀點來自於精神分析工作中,即病人產生抵抗但經常意識不到他在抵抗。病人不僅意識不到他抵抗的事實,而且也意識不到抵抗的動機。我們被迫去尋找這些動機或這種動機。令人驚訝的是,我們發現該動機是對懲罰的強烈需要,我們只能把這種需要歸類為受虐狂願望。這個發現的實踐意義與其理論意義一樣重要,因為對懲罰的需要是我們治療努力的一個最大的敵人。它通過與神經症相聯的痛苦得到滿足,並因此而使病人堅持處於患病狀態。這個因素即對懲罰的潛意識需要好像存在於每一種神經症疾病中。在某些病例中,神經症的痛苦可被別種痛苦所替代,這些病例是完全令人信服的,我將向你們匯報這類經驗。
我曾經成功地使一個不再年輕的未婚婦女免除了症狀情結,該情結使她遭受了大約15年的折磨,並使她完全不能參加生活中的任何活動。現在她感到病好了,並積極從事各種活動,以發展她那較好的才能,獲得一些承認、享受和成功,儘管這一時刻來得晚了些。但是,只要有人讓她知道或她自己感到,她太老了以至於無法完成這個領域的工作,她的每一個努力便終結了。本來每次這類結果顯然會使其舊病復發,但她再也不可能患那種病了。相反,每次她都會遇到意外事情,使她暫時終止活動並引起她的痛苦。在她正做某事時,她或者摔倒而扭傷腳踝,或碰傷膝蓋,或碰傷手。若有人讓她知道她自己應對這些明顯的意外負責時,據說她就改變了方式,於是相同的煩惱不再導致意外事故,而是導致各種小毛病——如黏膜炎、咽喉炎和流行性感冒,或風濕性腫脹——直到最後,她下決心放棄所有嘗試時,整個騷動才算結束。
我們認為,關於對懲罰的潛意識需要的起源,已是毫無疑問的了。這種需要看上去好像是良心的一部分,又像是我們的良心向潛意識的一種延伸;它必定和良心有共同的源泉,因此和一部分已被超越內化和接受的攻擊性相符合。假如這些觀點是對的,為了實踐之目的,我們有理由將這種需要叫做「潛意識罪疚感」。在理論上,我們還懷疑,我們是否應假設所有已從外部世界退回的攻擊性都受超我的約束,並因此反對自我呢?是否應假設這些攻擊性的一部分作為一種自由的破壞性本能,繼續在自我和本我中進行著沉默而怪秘的活動呢?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但是對於它,我們知之甚少。無疑,當超我最初形成時,超我這個機構所接受的是兒童指向其父母的攻擊性,由於兒童性愛的固著作用和所遇到的外部困難,他無法向外發泄這種攻擊性,因此,超我的嚴厲性並不與養育的嚴格性簡單地相對應[見前面第62頁]。很可能是當後來出現壓制攻擊性的場合時,這種本能就會採取每當在關鍵時刻就向它展開的那一途徑。
潛意識罪疚感太強的人在精神分析治療中,是通過抗拒治療的反應來表露自己的,從預測性觀點看,這種反應是不協調的。[111]當人們向他們提供了症狀的解釋時(正常情況下,至少應在其暫時消失後才能做出),他們所產生的情況反而是症狀與疾病的暫時加重。要想使他們的病情加重,只需對他們的治療中的表現加以稱讚或說一些精神分析有望取得進展之類的話,就足夠了。
非精神分析者將說病人全無「康復意願」。假如遵照精神分析的思維模式,你會在這種行為中看到潛意識罪疚感的體現(正是為此而病的),以及由此而遭受的痛苦和挫折,這一切都是病人的意願所在。潛意識罪疚感所面臨的問題及它與道德、教育、犯罪和過失的關係,在當前都是精神分析家所偏愛的領域。[112]
在此,我們意想不到地從心理的地下世界步入了開闊的鬧市。我不能再帶你們向前去了。但今天在我離開你們之前,我要再耽擱你們一點時間,告訴你們我的另一個思考結果。我們已習慣於說,我們的文明是以性傾向為代價建立起來的。該傾向在社會抑制下,一部分的確被壓抑了,另一部分則可以運用於其他目的。我們也承認,儘管我們對自己的文化成就感到自豪,但是要實現文明所提出的要求或在此文明中感到舒服,實非易事。因為,強加於我們身上的各種本能的限制,形成了一個沉重的心理負擔。我們關於性本能的諸種觀點,同樣甚或更適用於攻擊性本能。畢竟,正是它們產生了人們正常生活的困難,威脅著社會的繼續存在。對個體攻擊性的限制,是社會要求他首先做出的,也可能是最巨大的犧牲。我們已學會一種精巧方法用以完成對難以駕馭之事的馴服。承接危險的攻擊性衝動的超越的建立就好像在那些有反抗傾向的地方派駐了一個衛兵。但另一方面,假如純粹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考慮,我們就必須承認自我如此犧牲自己以服從社會需要,不得不臣服於攻擊性的破壞傾向(對此它原本是樂意用來反對人的),對此它是不會感到快樂的。這種情況就像是那些支配有機動物世界的「吃或被吃」的困境在心理領域中的延續。幸運的是,攻擊性本能從來就沒有獨自存在過,而總是與愛的本能並存,而後者在人類創造的文明條件下具有延緩與防止攻擊性本能的作用。[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