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導論 · 第2講 失誤動

弗洛伊德 《精神分析導論》
女士們,先生們: 我們以調查研究而非以假設開始。我們選擇那些很普通的、很熟悉的、卻很少受到關注的現象,這些現象在一般健康人身上也能看到,而與疾病無關。它們就是所謂的「失誤動作」(parapraxes)[12],人們往往易於發生這種失誤動作。例如,一個人本來想說一件事,卻用錯了詞[這叫作「口誤」(slip of the tongue)],或者他可能在寫作時犯同樣的錯誤,他可能注意到或注意不到他寫了些什麼;或者一個人在閱讀印刷品或手寫稿時,將其所看到的東西讀錯[這叫作「讀誤」(a misreading)];或者他聽錯別人對他所講的話[這叫作「聽誤」(amishearing)]。當然,這裡假定他的聽力沒有器質性的病變。這種「口誤」、「讀誤」、「聽誤」屬於第一組失誤動作。第二組失誤動作現象是遺忘(forgetting),當然這種遺忘是暫時的而非永久的。這樣的人也許一下子記不起他所熟悉的就在嘴邊上的一個名字,或者他可能忘記要去做某事,儘管後來他又記起來了,而只是在那個特定的時刻忘了。在第三組失誤動作中,並沒有這種暫時的特點,如「誤放」(mislaying)的情況,一個人把某件東西放到某處,卻再也找不到了,或極為相似的情況是「遺失」(lossing)。這裡我們有一種遺忘,它不同於其他種類的遺忘;我們對於這種遺忘感到驚奇或懊惱,而不是可以理解。除了以上這些之外,還有一些特殊的失誤,它們具有暫時的特點。例如,我們只在某一時刻相信某事是這種情況,而在此之前和這之後則知道它並非如此。我們還知道名目繁多的諸如此類的現象。 這些失誤動作彼此都有內在的聯繫,在德文中,它們都以「Ver」音節開始。它們大都是不重要的,多半是暫時的,並且它們在人類生活中不具有重大的意義。例如,丟失某種物件,實際上沒有什麼重要。正是由於這種原因,它們很少受到關注,也引不起更多的情緒等等。 我現在要把你們的注意力轉向這些現象。你們也許會不耐煩地反對:「在廣袤的[13]宇宙里和在小一些的我們的心靈中有許多的大問題,在精神錯亂領域中也有諸多的奇妙的事情,它們都需要並且值得重視,對這些無關緊要的過失花費精力,實在是太無聊了。如果你能夠使我們明白,為什麼一個耳聰目明的人在白天可以看見或聽到根本不存在的東西,為什麼一個人突然認為自己正在受到他最親近的人的迫害,或者為什麼一個人提出最精明的論據來證明一種連任何兒童都會視為荒謬的幻想,那麼,我們就應該具有一些精神分析方面的認識。但是,如果精神分析只能用來說明為什麼一個演說者在宴會上用錯了字,或者為什麼一個家庭主婦找不到她的鑰匙等瑣碎小事,那麼,我們應知道如何更好地運用我們的時間和精力。」 女士們,先生們:我的回答是,請耐下心來!我認為你們的批評是文不對題。精神分析不能誇口說它自身從來不關心瑣碎小事,這是事實。相反,它所觀察的材料常被其他學科視為是瑣碎的、不重要的,從而對它們不屑一顧,甚至可以把它看作是現象界裡的渣滓。但是,你們的批評難道不是把重大的事件與重要的表現混為一談嗎?難道重要的事情不能在某種條件、某種時刻借瑣碎的事情表現出來嗎?這很容易通過例子來說明。例如,如果你是個青年男子,你難道不是從一些小的方面得出自己贏得了某個女孩的歡心的結論嗎?難道你一定要等待她明白地表示她的愛情或給你以熱烈的擁抱嗎?難道不是在別人難以察覺時的一個眼神、一個小的動作、一個瞬間的手的碰觸,就足夠了嗎?假如你是個偵探,讓你來偵破一樁謀殺案,你難道期望殺人犯在現場能給你留下一張標有姓名地址的照片嗎?難道你不會因為找到了你所要的小的線索而感到滿足嗎?所以,我們不要低估小的跡象;在它們的幫助下,我們可以成功地發現重大的事件。再者,像你們一樣,也認為宇宙及科學的大問題應最先引起我們的興趣。但是,你們如果決定從事於大問題的研究,我認為是沒有什麼好處的。人們時常不知道如何邁出第一步。在科學工作中,更應先顧眼前,並為研究提供機會。如果你一絲不苟地和不帶偏見或成見地這樣做,如果你有運氣,那麼,由於一件事與另一件事的聯繫,包括小事與大事的聯繫,你就可以甚至是通過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深入到研究大的問題。當我們涉及像健康人的過失這種顯然的瑣事時,為了保持你們的興趣,我談了以上這些。 現在我想請一位對精神分析一無所知的人,問他如何解釋這些事件。他最初的回答肯定是: 「噢!它們只是些小事件,是不值得解釋的。」他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難道他堅持有這些事件存在,可它們微不足道,脫離了事件的普遍聯繫,也許可有可無嗎?無論何人片面地違背自然事件的決定論,就意味著他把科學的宇宙觀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我們可以使他知道,即使是宗教觀,也表現出很強的連貫性,因為它明確地肯定,沒有上帝的旨意就不會有一隻麻雀從屋頂落地。我想我們的朋友會猶豫地從他的第一個回答中得出這樣的種種符合邏輯的結論。他會改變自己的觀點,並且說當他去研究這些事件時,他終究能得出對它們的解釋。問題在於,小的機能障礙心理活動的缺陷,其決定因素是可以確定的。(1)如果一個人有點疲倦或不舒服;(2)如果他很興奮;(3)如果他過多地注意其他事情,那麼這個平時說話無誤的人,也會出現口誤。 這些是容易證實的。在人們疲倦、頭痛或周期性偏頭痛時,時常出現口誤。在同樣的情況下,還容易忘記一些專有的名稱。一些人習慣於根據記不起一些專有的名稱而預知偏頭痛要發作了。[14] 在興奮時,我們也時常說錯話,或做錯事,並出現「拙劣的行動」。如果我們心不在焉——嚴格地說來,如果我們專注於別的事時,時常忘記我們的意圖和許多其他的未曾計劃的行動。連環漫畫「布拉特」[15]里的教授可作為這種心不在焉的例子,他因為正在考慮他的下一本書的有關問題,忘記了自己的雨傘而錯拿了別人的帽子。我們都能夠多少從自己的經歷中回憶起這樣的例子: 在我們專心致志時,我們是如何忘記我們已形成的意圖和許下的諾言的。 這聽起來很有道理,並且也無可爭議,但也許不能引起多大的興趣,並且也不能滿足我們的期望。現在讓我們更加深入地看一下這些有關失誤動作的解釋。這些失誤動作現象發生的前提條件並不是千篇一律的。循環系統的疾病和失調為正常機能的損傷(impairment)提供了生理根據;興奮、疲倦及煩惱是另外一種因素,它們可被描述為心理生理因素。這些都容易轉化為理論。 疲倦和煩惱,以及一般的興奮,都可以引起注意的分散,以致不能把注意力指向該機能。這樣的話,該機能很容易受到干擾,或不能準確地執行。中樞神經器官供血的小毛病或變化也可能以類似的方式產生同樣的效果,通過影響起決定作用的因素,即注意力分散(division of attention)。 因此,在以上所有的情況下,注意障礙是各種失誤動作的主要原因,不管這種注意力分散是來自於器質的還是心理的原因。 這種解釋對我們的精神分析研究沒有多少作用。我們想要放棄這個課題了。然而,如果我們對這些觀察事實做進一步的探索,我們的發現與這種失誤動作注意理論不盡相符,或至少不能自然地由此推論。我們發現,有許多人在沒感到疲倦或興奮或注意力分散,並且各方面都處於正常狀態時,仍然發生這種失誤動作和遺忘。除非是有了這些失誤動作,我們事後才將這些失誤動作歸於一種興奮狀態,而他們自己卻不承認這種狀態。事情並非那麼簡單,對一種機能增強注意不一定確保該機能,而減弱注意也不一定損害該機能。人們可以自動地執行大量的程序,很少有注意參與其中,而照樣可以確保實施。例如,一個散步的人,幾乎沒去想他要走到哪裡去,儘管如此他走的仍是正確的路,並準確無誤地到達目的地。所有這些可以看作是一個共同的規則。鋼琴家可以不假思索地彈奏正確的琴鍵。當然他也可能偶爾出錯;但是如果自動彈琴可以增加出錯的危險,那麼鋼琴家越是不斷地練習而使彈琴完全變成自動的,他越容易陷入這種危險之中。相反,我們知道,在沒有給予特殊的高度注意時,許多程序仍能很好地執行[16];而在渴望成功,並試圖保持注意力時,卻往往導致失誤動作。人們可能認為這是由於「興奮」的結果,但是興奮為什麼不能反過來促進注意力指向他所期求的目的呢?如果某人由於口誤在重要的講話中或口頭交流中把自己想要說的話說反了,可能很難用這種心理生理理論或注意理論加以解釋。 在這種失誤動作情況中,還有許多其他的小的附屬的現象,我們還不能理解,並且至今仍沒有對它進行很好的解釋。例如,我們暫時忘記了一個名字,對此非常懊惱,並儘可能去記住它,可這沒有這麼簡單。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雖然感到焦急,卻總不能使我們捉住那個已經到了舌尖而有人提起便可立即記起的字呢?或者再舉個例子說,在一些情況下失誤動作會增多,互相連鎖,並且相互替代。如第一次一個人先是錯過了一次約會,第二次,他在努力記住約會時,卻又發現自己記錯了鐘點。又如,一個人試圖用種種方法記起一個已經遺忘了的字,而在思索這個字時卻將作為第一個字線索的第二個字又忘掉了。如果他尋找這第二個字,第三個字又被遺忘了,如此等等。眾所周知,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錯誤排印之中,它被看作是排字工人的失誤動作。據說,這種錯誤排印曾出現於一家社會民主黨的報紙上。它報道一次儀式,說:「到會的人有呆子殿下。」第二天在更正時,該報紙道歉說:「我們當然應該說『Knorprinz』(公雞殿下)[17]。」 這些過錯,據說是由於排印中的怪物作祟的結果——這些說法至少是超出了心理生理理論對錯誤排印的解釋。[18] 或許你也熟悉這樣的事實,通過暗示可以引起口誤,產生口誤。一個軼事可以說明這個問題。 有一個新演員在《奧爾良市少女》一劇中扮演一個重要的信使角色,他本應向國王稟報說:「The constable sends back his sword」(意為「總管送還了他的劍」)在排演時,主角開玩笑,多次地誘使緊張的新演員把這句話說成是:「the cab-driver sends back his horse」(意為「馬車夫送還了他的馬」)[19]公演時,這位不幸的新演員雖經多次告誡不要說錯,卻正因為受到告誡的緣故,偏偏稟報錯了。 注意分散理論難以用來解釋失誤動作的這些小的特點。然而,我們也不必因此就說這個理論是錯誤的;可能只是缺少一些東西,如果加上某些東西,可能更完滿無缺。但是一些失誤動作自身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加以考慮。 我們選擇口誤作為最合於我們目的的那種失誤動作——儘管我們也可以同樣地選擇筆誤或讀誤。[20]我們必須牢記,至今我們只討論了在什麼時候、在什麼條件下人們產生口誤,並且我們只對於這種問題取得了答案。但我們可以把我們的興趣轉向別處,並且詢問為什麼只有這種錯誤以這種特殊的方式發生而不是其他呢?並且我們可以討論失誤動作本身包含什麼。要知道,只要這個問題得不到解答,對失誤動作的結果又不明了,那麼,雖然可以有生理的解釋,而在心理方面卻仍舊純屬偶然發生的現象。如果我產生口誤,我顯然可以用許多種方式這樣做。這個正確的詞語可用成千個其他的詞語來代替,它可以在無數個不同的方向受到歪曲。在特定的情況下以特定的方式產生口誤,這究竟是有某種東西迫使我們這樣做呢,還是僅為一種偶然,一種任意的選擇?這個問題或許人們還不能給出合理的答覆。 梅林格爾(Meringer)和邁耶爾(Mayer)兩位作者(一位是語言學家,一位是精神病學家),在1895年曾試圖從這個角度來探討失誤動作問題。他們收集了許多實例,並且開始用純描述的方式討論它們。當然這還沒有提供解釋,儘管它可能導向解釋。他們將各種各樣的歪曲(distortion)分為:「倒置」(transpositions)、「前音」(presonances)、「後音」(postsonanes)、「混合」(fusions)、「替代」(replacements)五種。我將通過例子來說明作者所區分的這幾類歪曲。一個倒置的例子是把「黃狗的主人」錯說為「主人的黃狗」(詞語位置的倒置);一個前音的例子是:「eswar mir auf der schwest auf der Brust soschwer[21];一個後音的例子是把「諸君,請大家乾杯(anzustossen)以祝我們首長的健康」,錯誤地說成「諸君,請大家打嗝(aufzustossen),以祝我們首長的健康」。[22]這三種形式的口誤不很常見。較常見的是縮略或混合的例子。例如,一位先生在大街上對一位女士說:「小姐,如果你允許,我很高興『送辱』(begleit-digen)你。」「送辱」這個詞是由「護送」(begleiten)和「侮辱」(beleidigen)這兩個詞混合而成的。這個編造的詞除了護送的意思外,還隱含著侮辱之意(順便說一下,這個年輕人並不想贏得這個女子)。梅林格爾和邁耶爾給出的一個替代的例子裡,某人說:我把標本放到了「信箱」(letterox)而不是「培養器」里,而在字義上應為「孵化箱」(hatching-box)。 這些作者基於他們所收集的實例給出的解釋是很不適當的。他們認為一個字的音和音節有不相等的音值,較高音值的音可以影響到較低音值的音。這裡他們顯然是基於不常見的「前音」和「後音」;這些對一些音而非其他音(假如它們實際上存在)的偏愛與其他的口誤是用一個字代替另一個類似的字;而這種相似對許多人來說就足以解釋失誤了。例如,某教授在就職演講時說:「我『不願』(geneigt)估量前任教授的優點。」這裡「不願」是「不配」(geeignet)之誤。或者另一位教授談道:「就女性生殖器來說,儘管有許多『誘惑』(Versuchungen)——請原諒,是許多『實驗』(Versuch)。」 最常見並且在某些時候最明顯的口誤是人們把想要說的話說反了。當然,這裡反映的不是音和相似的效果之間的關係;取而代之,我們可以依據這樣的事實,即相反的詞彼此之間有著較強的概念親緣關係,並且彼此有特別密切的心理聯想。這種情況的實例很多。例如,一位眾議院議長在一次會議開始時說:「先生們,今天已達到法定人數,因此,我宣布散會。」[23] 任何其他熟悉的聯想也可能像相反的情況一樣產生不快的結果,並且可能出現於不適當的場合。 如,有一次,在赫爾姆霍茨(Helmholtz)的孩子和工業界領袖及發明家西門子(Siemens)的孩子結婚的宴會上,請著名生理學家杜·博瓦-雷蒙(Du Bois-Reymond)為新婚夫婦祝賀。他的演說詞無疑是漂亮的,但在他結束時卻說:「願西門子和哈爾斯克(Siemens and Halske)百年好合。」 原來,Siemens and Halske是一個舊公司的名稱,柏林人全都熟悉它,正像倫敦人都熟悉「Crosseand blackwell」一樣。[24] 因此,在失誤動作的起因中,我們不僅要注意音與音節的相似性之間的關係,而且還要注意語詞聯想的影響。但這還不夠,就一些實例來說,如果我們不將前面所說過的或想過的語句一併研究,就不可能解釋口誤。我們在此再涉及「後音」的例子,這種例子和梅林格爾所主張的一樣,只是起源較遠而已。我必須承認從總體上來看,我們對口誤的理解和以往相比並沒有取得很大的進步。 然而,我想通過剛才的探討,我們所有的人都會對這些口誤的例子形成一種新的印象,並且進一步考慮這些印象可能是值得的。我們前面討論的是通常引起口誤的條件,和決定由口誤產生的歪曲種類的影響。但我們至今還沒有注意口誤的結果。如果我們決定研究口誤的結果,便會發現有些口誤本身就有一定的意義。也就是說,口誤的結果本身可被看作是一種有目的的心理過程,是一種有內容和意義的陳述。前面我們談的更多的是「失誤動作(錯誤動作)」,現在看來似乎這種過失有時也是一種十分正常的動作,只是它代替了那些為人們所期望或想要實現的動作而已。 在某些例子中,失誤動作具有自身的意義是顯而易見的。下議院議長在議會開始時就宣布閉會,我們可以根據引起失誤動作的情形,認識失誤動作的意義。議長認為開會沒有什麼好結果,還不如早點散會令人高興。所以,我們不難指出這個口誤的含義。又如,讓我們假定,一位女士對另一位讚美說:「我想這頂漂亮的新帽子一定是你自己絞成(aufgepatzt)的。」這裡aufgepatzt是一個不存在的單詞,它代表aufgeputzt(意為「繡成」)。這個口誤隱含的意思很顯然是:「這頂帽子是外行人的作品。」再如,據說某女士以其剛愎著名,她說: 「我丈夫請問醫生他應吃什麼食物,但醫生告訴他,他不必有特殊的食品:他可以吃和喝我想要的任何東西。」這個口誤的意義也容易理解。[25] 女士們,先生們,如果弄清楚了並不是只有很少的口誤和過失的例子通常擁有意義,而是它們大多數都有意義,那麼我們以前從未注意到的失誤動作的意義,便不得不引起人們的興趣,而其他的各點都不得不退居於次要地位。我們應能夠把所有的生理的及心理生理的因素置於一邊,而使自己致力於對失誤動作的意義(即內涵或目的)進行純心理的探索。我們現在可以根據大量的觀察事實來驗證這個期待。 但在執行這個意圖之前,我想要請你們跟我一道沿另一個線索前進。人們常常看到作家利用口誤以及他們的失誤動作作為產生想像效果的工具。這個事實本身必然證明了他把失誤動作(如口誤)看作是有某種意義的。因為他是故意這麼做的。他決不會偶然出現筆誤,而讓這個筆誤成為劇中人物的口誤。他想通過筆誤來表示一種深意,並且我們可以研究其用意是什麼——或許他想表示劇中人正處於分心、疲勞或頭疼狀態。如果作者確實想要用失誤動作來表達意義,我們也不想誇大它的重要性。畢竟,失誤可能實際上是沒有意義的,它只是精神上的偶發事件,或它只在極少數情況下具有意義,但作家可以用文藝的技巧賦予過失以意義,以此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所以,很自然,我們研究口誤與其求助於語言學家和精神病學者,不如求助於具有創造性的作家。 在席勒所著的《華倫斯坦》(比科洛米尼,第一幕第五場)中可找到這樣一個例子。在前一幕中,少年比科洛米尼伴送華倫斯坦的美麗的女兒到營寨里,並且充滿激情地為和平祈禱,以示對華倫斯坦公爵的擁戴。在他退出後,他的父親奧克塔維奧和朝臣奎斯登貝格不禁大驚。在第五場中有下列一段對話: 奎斯登貝格:天哪!怎麼能容忍這樣呢? 朋友們呀!我們就這樣讓他走嗎? 如此地愚弄——讓他走掉? 不馬上把他叫回來,不要讓他睜眼看這裡。 奧克塔維奧:(從深思中恢復過來) 他現在打開了我的眼睛,我看到的東西比我想像得還要多。 奎斯登貝格:你看到了什麼? 奧克塔維奧:那段旅行之路! 奎斯登貝格:但是,為什麼會這樣?是什麼? 奧克塔維奧: 來,過來,朋友,我必須乘機馬上趕上這段不吉利的路,現在我的眼睛已經睜開,我必須使用我的眼睛,來!(拉著奎斯登貝格) 奎斯登貝格:現在做什麼?我們要去哪兒? 奧克塔維奧:到她那兒。 奎斯登貝格:到…… 奧克塔維奧:(馬上糾正自己)到公爵那裡去,我們走。 奧斯塔維奧本來要說「到他那裡去,到公爵那裡去」,但他出現了口誤,由說「到她那裡去」,他至少向我們暴露了他已清楚地認識到了使年輕人對和平充滿熱情的那種影響。[26] 蘭克(1910a)在莎士比亞的劇里發現了一個給人深刻印象的例子。這個例子來自於《威尼斯商人》一劇中,幸運的求婚者巴薩尼奧在三個首飾盒之間做出選擇的那一場裡。在此,我最好讀一下蘭克的簡短的敘述: 「一個口誤出現在莎士比亞的名劇《威尼斯商人》(第三幕第二場)中,這個口誤從戲劇性的觀點來看有著絕對精妙的目的,並屬於精明的技巧運用。與弗洛伊德在《華倫斯坦》劇中提請注意的口誤相類似,它表明劇作家對這種過失的機制和意義十分了解,並且假定他們的觀眾也同樣能領會。劇中,珀霞按她父親的意願被迫靠抽籤來選擇丈夫。她靠著好運氣逃脫了所有那些她不歡迎的追求者。最終發現巴薩尼奧是她所喜愛的求婚者。她怕他也選錯了首飾盒。她很想告訴他即使他選錯了,仍然可以博得她的愛情,但因她的誓言她不能說。在這種內心衝突中,詩人使她對她所鍾愛的追求者講道: 我乞求你留下來,哪怕一兩天,在你冒險之前:因為,選錯了,我失去了你的陪伴,我要暫時忍受: 總像有什麼在向我訴說(但這不是愛),我不要失去你…… ……我會教你如何去做出正確的選擇,但這樣我就違背了諾言; 因此我不會這麼做,這樣你可能會失去我; 如果你這樣做了,你會使我有負罪感,因為我已經背約,詛咒你的眼睛,它們迷惑著我,要把我分開;一半是你的,另一半是你的,——我是說,我自己的,但如果我的也是你的,就都成了你的了。 她在這裡想給他的只是一個很微妙的暗示,因為她本應對他隱藏一切,也就是說,就是在他選擇之前,她已全部屬於他了,並且愛他——詩人以其傑出的心理敏感性,用口誤來表示珀霞的情感,並且通過這種藝術手法,他成功地既使巴薩尼奧稍稍安心,又使觀眾耐心等待選擇的結果。 請注意,珀霞在結束時是如何巧妙地將自己口誤中所包含的兩種陳述調和,如何解決它們之間的矛盾,並且最終如何掩飾其錯誤: 「既是我的,那當然便是你的,所以一切都屬於你了。」 偶爾也有某個醫學界之外的思想家通過他所說的東西揭示了失誤動作的意義,並預見了我們解釋這些失誤動作的努力。你們都知道,利希騰貝格(G.C.Lichtenberg,1742~1799)是一位滑稽的諷刺家。歌德說:「他在說笑話時,笑話背後就暗藏了一個問題。」有時,這種笑話還可帶來問題的解決。在利希騰貝格的《機智和諷刺的思想》(1853)一書中,我們看到了這一點:「他常將angenommen(假定)讀為Agamenmnon,因為讀荷馬太多了。」這裡我們擁有了誤讀的整個理論。[27] 下一講,我們要看一下我們能否和這些作家一道來研究他們有關失誤動作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