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學的人際關係理論 · 第三章 公 設
借自生物學的三個原理
我想在這裡提及三個原理,這三個原理是我的邏輯哲學或理論的組成部分,並且與我的思想體系交織在一起。這三個原理是我從塞巴·埃爾德里奇(Seba Eldridge)的生物學中借用過來的注55,它們是:共存原理(principle of communal existence)、功能活動原理(principle of functional activity)和組織原理(principle of organization)。正是通過處理對這些原理的運用,一切基本的生命現象學才能夠在生物學的水平上被置於有意義的參考框架之中。共存原理指的是這樣一個事實,即當活著的生命與它所必需的環境分離時,便無法生存。儘管這種情況在某些較高的生命水平上不像在較低水平上那麼明顯,因為在較高水平的有機體身上,儲存能力多少掩飾了對於交換的完全依賴,但事實上,活著的生命通過自己的臨界隔膜,與周圍物理化學世界中某些元素保持經常的交換;一旦這種交換被中斷,有機體就會死亡。因此,所謂共存原理,我指的是一切有機體與其必需的環境持續、共同存在,共同生活。我不想展開來談組織原理,因為它幾乎不需要任何特別的強調。而功能活動原理,當然是實際上構成生命之過程的最為一般的術語。注56
通過對這三個原理的思考,我們有可能根據這一事實而認為人類是有別於植物和動物的,即人類的生命——從一種非常實際的意義上說,而不僅僅是從純文學或想像的意義上說——需要與環境進行交流,這裡的環境包括文化。當我說人類與生物世界的其他成員有著非常顯著的區別(人類需要與一個文化世界進行交流),事實上,這意味著既然文化是人類的一種抽象物,人類就需要人際關係,或者需要與他人進行交流。儘管存在明顯的例外情況(對此,我在後面將會提到),但很少有人能長時間中斷自己與他人間接和直接的關係,而不經受人格上的惡化。換句話說,這樣的中斷很可能不會像動物斷氧那樣造成致命的結果;但是,其危害方面肯定會出現在正確的參照言語領域,而且這並不僅僅是一個比喻或一個寓言。
人種公設
現在,我想介紹我習慣上所稱的人種假設或人種公設(one-genus hypothesis or postulate)。關於這種假設,我措辭如下:我們假設,每個人之間的相似性要比他們之間的相異性大得多,反常的人際情境(由於它們並非出自語言或習俗的差異)是有關人等相對成熟度之差異的一個功能。換句話說,任何兩種人格之間的差異——從最低級的低能兒到最高級的天才——都不如缺乏天賦之人與最為接近其他生物種類之人之間的差異那麼顯著。一個人——不論其在生理上如何普通——只要他被冠上了這樣一個名稱,即人格,那麼,與世界上的任何其他東西相比,他將與其他任何人的人格相像得多。正如我在前面曾試圖暗示的那樣,正是在某種程度上以此為基礎,我才一直專注於一門關於人類同一性的科學(或者你也可以說是關於人類相似性的科學),而不是關於個體差異的科學。換句話說,我試圖研究的事物的程度和模式是我認為人類所共有的。
發展的啟發性階段
我想在這裡提出一種對人格發展的啟發性分類(heuristic classification of personality development),這種分類對於思維組織來說非常方便。這些啟發性階段是:嬰兒期、童年期、少年時代、前青年期、青年早期、青年晚期、成年期或成熟期。
嬰兒期(infancy)的時間跨度為:從出生後的幾分鐘到出現發音清晰的言語,不論這種言語是否能夠交流或者是否具有意義。童年期(childhood)的時間跨度為:從能夠發出清晰的聲音(或者屬於言語的聲音)到遊戲夥伴需要的出現——遊戲夥伴就是同伴,也即在各個方面與自己相似的合作夥伴。接著就進入了少年時代(juvenile era),這個時期包括小學的大部分時間,一直到由於成熟而產生了與另一個與自己狀況相似的人建立親密關係的需要為止。緊接著,就進入了我們所謂的前青年期(preadolescence),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時期,不過時間上相當短暫,它通常以生殖器性慾和發身的出現而告結束,不過,從心理學或精神病學上說,從對同性感興趣轉變為對異性有強烈的興趣,就宣告了這個時期的結束。這些現象標誌著青年期(adolescence)的開始,它在我們的文化中(不過,它隨文化不同而不同)一直持續到個體模式化了某種行為來滿足自己的情慾(lust),即個體的性驅力。這樣的模式化便引出了青年晚期(late adolescence),它作為一個人格時期,一直持續到人格中任何沒有完全發展的方面與其時間分割形成恰當的關係為止;這樣,一個人便能在成年期(adulthood)建立起對某個他人的愛情關係,在那種關係中,那個人與個體自身一樣重要,或者幾乎一樣重要。這種與另一個人真正高度發展的親密關係並非生活的主要任務,但是它很可能是生活中產生滿足感的主要源泉;從那個時候起,一個人的興趣在深度或廣度上繼續發展,或者既在深度上又在廣度上繼續發展,直到有機體內令人不悅的退行性變化導致老年階段的開始為止。注57
我試圖通過詳盡地闡述這些發展階段中每一個階段容易想到的可能性來勾勒我的理論,表明事件的開端,不論它們在開始的時候能否被觀察到,或能否相當有把握地進行推論,它們都始於個體的出生,並至少朝著實齡的成年期前進。
欣快和緊張
在我們看來,除了生物的或人類的公設以外,我們還需要從人類活動的其他領域借用一些概念,包括從數學領域借用一些概念。在這裡,我特別想提到的概念是極限思想(idea of limits)和絕對概念(notion of absolute)。我在思考人際關係時,會不時地用到絕對的構想。也就是說,我試圖根據某些確實存在的極端事例來進行推斷,以界定一些我知道並不存在的東西。這些理想的構想或極性的構想有助於清楚地討論一些或多或少接近於這些極性絕對(polar absolutes)的現象。
在此,我想提及的兩種絕對現象是絕對的欣快(absolute euphoria)和絕對的緊張(absolute tension)。我們可以將絕對的欣快界定為一種完全健康的狀態。在一個非常幼小的嬰兒的深睡狀態中,可能會發生最接近於這種狀態的,而且我們有理由相信人們可以觀察到的欣快現象。而絕對的緊張,我們可以將其界定為對絕對欣快的最大可能的背離。人們可以觀察到的最接近於絕對緊張的現象相當罕見,且一向是相當短暫的恐怖狀態(state of terror)。
欣快水平和緊張水平之間存在著一種互反關係,這是生命的特性;也就是說,欣快水平朝著緊張水平的相反方向變化。現在,我準備坦誠、全心地參照數學中的一些原理——我想,部分原因在於我的興趣。欣快水平與緊張水平之間的互反關係可以借y是x的函數來表示,其關係是y=1/x。
你們中間那些還記得用數字表達換算公式y=1/x的人,也許會想起,當x等於0時,y是無限的,而不管x的值增加到多大,y都不可能為0。也就是說,其限度——當一個為0,而另一個為無窮大時——實際上永遠都觀察不到。換種方式來說,絕對的欣快和絕對的緊張是一種在思維中有用的構想,但它們實際上不會出現。這些絕對現象有時候會有近似的表現,但幾乎所有的人可能都不會單純地處於一極,而是居中者較多;也就是說,他們身上具有某種水平的緊張,同時欣快的水平也不那麼高。
雖然欣快不會給我們帶來很多麻煩,但緊張卻是我們思維中一個十分重要的部分。注58 關於這個緊張的問題,我想在這裡摘引我的一篇論文中的一段話:
在任何把人格視作一種實體的討論中,我們都必須使用經驗(experience)這個術語。不論對經驗還可以說些什麼,歸根結底,它都是緊張的經驗和能量轉化(energy transformations)的經驗。我是在與談論物理學完全相同的意義上運用這兩個術語的,因此,無需加上諸如「心理的」之類的形容詞——不管人們可能如何地構想「心理的」經驗本身。
在人格和文化領域,緊張被認為有兩個重要的方面:緊張是活動的一種潛在可能性(potentiality),是能量轉化的一種潛在可能性;緊張是一種感覺到的或有意注意到的存在狀態。前者是內在的,後者卻不是。換句話說,緊張通常是活動的潛在可能性,同時,緊張可能具有一種感覺到的或表象的成分。我們沒有理由懷疑這種可能發生的、非內在的因素是經驗的一種功能,而不是緊張本身的一種功能,因為它以同樣的方式應用於能量轉化。它們同樣也可能具有感覺到的或表象的成分,或者在人們沒有有意覺察的情況下出現。注59
不過,經受緊張和能量轉化(不管這些事件有可能是怎樣的不帶任何表象的成分)從來都不會外在於整個機體,而且在許多情況下都不會超越某種回憶(recall)的可能性——這種回憶是動力性倖存、真實過往的指征,對預見的性格和在動力方面有重大意義的臨近未來具有可察覺的影響。注60
現在,讓我們回到我關於人性動物成為一個人的發展過程的描述,我曾說過,欣快可能就相當於有機體的整體平衡,我們知道,儘管這種情況不可能存在,但是在緊張處於最低限度的那些時間間隔或瞬間,就會接近於這種狀況。在十分年幼的嬰兒身上,當呼吸循環開始其終身的進程,當體溫沒有什麼不正常,當水的供應和食物的供應(通常在胃中)充足,當沒有任何有害的事件對後來所謂的「意識」的外周進行衝擊時,這些間隔就會出現。
需要的緊張
短暫地或周期性地降低嬰兒欣快水平並影響其存在之生物失衡的緊張,是主要和與物理化學世界共存有關的需要(needs)。在生命的早期,我們只需假定與物理化學世界的共存,但是,當我們作了那個假定時,我們就必須非常清楚地認識到,嬰兒本身並未充分地準備好維持那種絕對必要的共存。因此,嬰兒還必須有一位照料者;雖然我知道,就像歷史神話所描述的,由狼或猿來照料嬰兒也沒有什麼固有的困難,但是,一個殘酷的事實是,我們尚無可靠的或可證實的證據表明有哪個人是由狼、猿或其他動物撫養長大的——如果我們確有這樣的人,那麼,我們對人性動物便可以了解更多一些了。
這些擾亂了嬰兒存在之平衡狀態的短暫的或周期性的緊張的緩解,無疑就是不平衡狀態之特定根源的平衡,不管這種不平衡是由於缺氧、缺糖、缺水,還是缺乏適當的體溫,都是如此。由於這些缺乏而引起的緊張緩解,我稱之為有關特定需要的滿足(satisfaction)。
在此,我想提一下——這一點的直接相關性將會逐漸地顯現出來——我們可以這樣來界定滿足:嬰兒以其活動(也就是,能量轉化)來彌補那種生物上的不平衡。換句話說,當一種需要從廣義的生物學意義上說不平衡時,這種需要便從活動或能量轉化中獲得其意義,而這會導致這種需要獲得滿足。
當我談到嬰兒用活動或能量轉化來彌補生物上的不平衡或滿足需要時,人們可以很容易就看到,嬰兒的呼吸運動是如何用來彌補他對氧氣的需要,吮吸動作是如何用來彌補他對糖和水的需要的。但也有一點不那麼明顯,譬如說,嬰兒的任一活動是如何用來滿足其維持體溫的需要的。不過,那些與新生兒打交道的人們都知道,一旦嬰兒有什麼需要,他們所採取的行動是可以察覺的。如果沒有給他們蓋上被子而導致熱量散失,啼哭便會成為嬰兒最初的活動,它指向於減少熱量散失的需要;而熱量散失的減少,即適當內在體溫的體驗,便是對那種需要的滿足。
需要與滿足的交替產生了經驗,或者,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說,這種交替就是經驗——不用說,當然是以未分化的方式。需要——由於不平衡而感覺到的不適、欣快中特定緊張的減弱——開始朝著減弱的方向分化,這相當於通過適當的活動而清晰地預見到緊張的減弱。不用說,這種預見是對臨近未來的體驗——而且,這種體驗也必定以未分化的方式出現在嬰兒早期,因為這種經驗沒有其他的基礎了。我實質上要說的是,嬰兒第一項成功的活動——例如,用呼吸來緩解缺氧狀況——就開始確定了對氧氣之需要的本質(在此之前,這種需要尚未分化),同時也開始確定了極度緊張(或欣快幾乎完全的缺失)的本質。因此,隨著嬰兒最初活動的開始,最初與需要之減弱及其暫時的完全消退相關的能量轉化的開始,人格便發展出了後來可以明確地將其確定為預見功能(foresight function)的東西。大量的真理(它們將逐漸顯現)都隱藏在這一陳述之中,不過,我現在想指出的是,這確實意味著某些有關臨近未來的東西。
大體說來,任何可以進行討論的經驗——也就是,以綜合的方式或不完善的方式獲得的經驗——始終與近期過往的要素(有時甚至是與遙遠過去的要素)、近期未來的要素(預期、期望,等等)相互滲透。這些要素在決定緊張轉化為活動的方式方面有著強有力的影響,也就是說,對緊張的潛在可能性轉化為活動的方式有著強有力的影響。
與其他一切生物不同,預見所具有的相對強大的影響是人類的顯著特徵之一。關於表象(representation)的整個哲學教義,也可能(如果你願意的話)隱藏在這一陳述中,即成功的活動創造了或者等同於——我可以用很多含糊的措辭來表達,但這些措辭都不能完全傳達我在這裡想要表達的意思——預見到的減弱。
下面,我想摘引一段庫爾特·勒溫論環境結構和需要的文字:
嬰兒的生活空間特別小,而且尚未分化。這種情況同樣適用於他的知覺空間。隨著兒童生活空間的逐漸延伸和分化,一個較大的環境和迥然不同的事實便會使心理現象得以存在,而這種情況也同樣適用於動力因素。兒童以不斷增長的程度學會了控制環境。同時——而且,這一點依然很重要——他開始在心理上依賴於不斷增多的環境事件……為了探究動力問題,我們必須從兒童真實的心理環境開始。從「客觀的」意義上說,社會聯繫的存在是一個尚未能夠自己滿足其重要的生物需要的嬰兒得以生存的必要條件。這種社會聯繫通常表現為嬰兒與母親的聯繫,在這種聯繫中,從功能上講,嬰兒的需要是第一位的。注61
根據對非常年幼的人類嬰兒與其必要環境之間關係的相似考慮,我們有可能提取出一條一般原理,對此,我過去常稱之為定理(theorem)。這一原理或定理被設計成以一種特別簡潔緊湊、富有意義的方式來表達這種方法的基本派生物。
我的定理是這樣的:嬰兒可以觀察到的源自需要緊張的活動引發了照料者的緊張,這種緊張被體驗為溫柔(tenderness),體驗為一種想要進行旨在減弱嬰兒需要之活動的衝動。換句話說,不管嬰兒身上日益增強的需要緊張表現如何——我們將研究在嬰兒啼哭的能量轉化中緊張的一種非常重要的表現——觀察到這些緊張,或者觀察到表明這些緊張存在的活動,都會在照料者身上引發某種緊張,這種緊張可以被描述為溫柔的緊張,它是一種適合於——或者或多或少適合於——減弱嬰兒需要的潛在可能性,或者是一種想要做出適合於——或者或多或少適合於——減弱嬰兒需要之活動的衝動。從某個方面看,這是對溫柔的一種界定——溫柔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這個概念與那個混雜的、通常沒有什麼意義的術語「愛」(love)完全不同,後者在我們當前這個時代混淆了很多問題。
照料者為減弱嬰兒需要而表現出來的活動,立刻就會被嬰兒體驗為溫柔的行為;這些需要(這些需要的緩解要求另一個人的合作)隨即就會呈現出對溫柔的一般需要的特徵。
現在,讓我們來小結一下:由於嬰兒表現出來的需要而在照料者身上引發的緊張,我們稱之為溫柔,而嬰兒身上一組一般的緊張(這組緊張的減弱需要那些扮演照料者角色之人的合作),我們稱之為對溫柔的需要(need for tenderness)。正如我曾說過的,我認為,屬於這種對溫柔之需要的基本需要,是從嬰兒與物理化學世界的必要共存中產生的需要。注62
儘管我在談到對溫柔的一般需要時所涵蓋的需要是由於嬰兒物理化學的內部世界和外部世界——也就是,嬰兒和必要環境的構成物——的不平衡而直接派生出來的,但是,這些一般需要都需有與另一個人的合作;因此,對溫柔的需要作為一種人際需要,一開始就是根深蒂固的。此外,照料者的互補需要是一種表現適當活動的需要,我們可以稱其為一種給予溫柔或表現溫柔的一般需要;不論緊張和能量轉化可能如何地混合於其中,它都屬於人際需要的範疇,即使並非在所有的細節上都如此。
迄今為止,我所說的是——似乎以一種非常複雜的方式——由於嬰兒實際上完全依賴於他人或某個特定他人的干預來生存並維持必要的交流,因此,母親必須溫柔地行事,幫助嬰兒緩解各種反覆發生的不平衡。只要強調這件事情絕不僅僅就像用一個好的孵卵器來撫育嬰兒那樣,那麼,這種解釋的複雜性就有原因了。
焦慮的緊張
不過,現在我想跳到另一個十分重要的話題,在這個話題上,我們混淆事情是人際的還是非個人的機會要小得多。同樣,我也稱此為定理:當照料者身上出現焦慮的緊張(tension of anxiety)時,它會在嬰兒身上引發焦慮。這種引發的理論基礎——母親的焦慮是如何在嬰兒身上引發焦慮的——我們一點也不清楚。這條鴻溝(即我們在理解現實方面的失敗)已經引出了一些似乎有理而且很可能是正確的解釋,用來說明母親的焦慮如何在嬰兒身上引發了焦慮。我僅通過下列方法就在這條鴻溝上架起了一座橋樑,我認為,這是不確定的——尚未界定的——人際過程的一種表現,對此,我用共情(empathy)一詞來表示。有時,我與某些擁有特定類型教育史的人產生了很大的分歧;由於他們不認為共情起源於視覺、聽覺或者其他某種特定的感受器,由於他們不知道共情是通過以太波(ether waves)、空氣波還是其他什麼波來傳遞的,所以,他們覺得難以接受共情這個概念。但是,不管人們是否接受共情學說,這一事實都存在,即當照料者身上出現焦慮的緊張時,會在嬰兒身上引發焦慮;我相信,這條定理可以得到證明,那些擁有兒科經驗或育兒經驗的人實際上掌握了一些數據,如果沒有其他同樣簡單的假設基礎,這些數據便可以得到解釋。因此,儘管共情聽起來有些神秘,但請記住,世界上有很多東西聽起來都是頗為神秘的,只要你習慣就好了;對於共情,或許你也會習慣的。
我在焦慮這個話題之前所討論的一切,除了我曾暗示過的與有機體接觸的需要之外,都是嬰兒在生物學方面所必需之共存的一種機能。現在,在討論焦慮時,我開始涉及某種與年幼兒童的物理化學需要沒有任何關係的東西。我們稱之為焦慮的緊張基本上屬於嬰兒(也屬於母親)與個人環境的共存,它們與物理化學環境截然不同。鑒於目前提出的這些原因,我把這種緊張與已被人們稱為需要的其他各種緊張作了區分,我認為,焦慮緊張的減輕,即某個特定方面的重獲平衡,是人際安全(interpersonal security)的體驗,而不是滿足的體驗。
被稱為焦慮的緊張(正如早先時候以未分化的方式經驗到一樣)是由於缺乏任何特定的東西而從欣快的其他一切減弱中分化出來的——你們也許還記得,在說到需要的緊張時,我提到過不平衡的特定來源,例如缺氧、缺水或缺糖等。由於焦慮中缺乏這些特定的東西,因此,在通過適當的活動來減弱焦慮方面也就缺乏分化。嬰兒沒有能力從事減輕焦慮的活動。雖然正如我們已經提出過的那樣,需要好像開始得到承認,或者根據嬰兒最初與減弱需要有關的活動而從經驗上得到描述,但是,焦慮的減弱卻沒有這方面的東西。嬰兒沒有哪個活動總是頻繁地與焦慮的減輕相聯繫;因此,對安全的需要或對擺脫焦慮的需要,與從其第一次假想顯現中產生的所有其他需要有著非常明顯的不同。
或許,我應當稍微擴展一下這個觀念,這樣它的含義就不會那麼模糊了。在不確定的嬰兒早期,嬰兒身上所出現的與他和物理化學環境之間的關係聯繫在一起的緊張,傾向於相對局部化,並具有原型(prototype)的標誌,也即我們後來所謂的情緒體驗(emotional experience)的東西。因此,與對水的需要相聯繫的經驗,或者與這種需要相聯繫的緊張,開始呈現出特定的特徵。這也同樣適用於對熱的需要、對糖的需要,以及對氧的需要(我馬上就會以相當的篇幅來對此展開討論)。聯繫的經驗所具有的這種多少有點特定的特徵(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說這個標誌,它是經驗的特徵),允許活動的分化,以適應或合乎這些需要的緩減。經過多年的發展,作為一個成年人,你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產生了飢餓感;也就是說,由於你產生了對食物的需要,或者由於肝臟拒絕放棄食物,直到它有希望得到新的供給為止,你便能夠將與緊張相聯繫的經驗分化出來。你通過這種特定經驗的標誌,認為「我餓了」,進而去找一家飯館,或者考慮從哪個人那裡騙一頓飯吃。這就是在你目前正具有之經驗的特定特徵的基礎上為減輕緊張而從事的適當活動的分化。
現在,我的觀點是,與其他這些緊張截然不同的焦慮,沒有什麼特別的;焦慮不會自己逐漸地與假定的但可能合理的胃部收縮、喉嚨乾燥等相聯繫。它並不具有那種特定的特徵,結果,在早期的焦慮體驗中,便沒有任何基礎來給適合於避開或減輕焦慮的活動作出分化或分類。所以,我說,嬰兒沒有能力做出減輕焦慮的活動。
正如我曾說過的,人類為了各種或多或少有些特定的滿足而表現出需要。由此推論,我們可以說對人際安全的需要就是擺脫焦慮的需要。但是,焦慮是無法駕馭的,它由於另一個人的誘導而產生。嬰兒操控另一個人的能力很有限,一開始,他只能通過表現出需要來喚起溫柔;而在嬰兒感到焦慮的情境中對其所表現出的需要作出反應的那個人,相對來說沒有能力作出此反應,這是因為引發嬰兒焦慮的正是父母的焦慮——正如我馬上就會解釋的那樣,焦慮總是會幹預任何與它恰好重合的其他緊張。因此,關於共情聯繫(empathic linkage)的早期證據,表明了這樣一個特點,即焦慮是無法駕馭的。
焦慮是一種與需要緊張相反的緊張,它也與適合於緊張緩解的活動相反。它與照料者身上的溫柔緊張也相反。它干擾了嬰兒期行為的順序,也就是說,干擾了嬰兒在與物理化學環境的共存中不斷增長的有效性。例如,它干擾了嬰兒的吮吸活動,並且無疑也干擾了他的吞咽活動。事實上,我們可以直接說,焦慮與需要的滿足相反。在當前所有的經驗中,焦慮的經驗最不會被過去和將來的要素明顯滲透;它是最不可解釋的,也最難產生預見。換句話說,由於我一直在討論的這些因素以及其他各種因素,過去的解釋性識別要素和對將來焦慮減輕的預見(在任何特定的情境中,它們對於說明各種活動或能量轉化非常重要),在焦慮這一領域最容易被忽視,且最難發現。
在其他所有領域,需要的分化(不管多麼荒謬)和為了減緩這些需要而對適當活動的選擇——或者,甚至是非常不適當,但卻聲稱旨在緩減這些需要的活動——表明了過去的影響,甚至表明在很早階段,對不久將來之預期要素所產生的影響。不過,在焦慮中,由於沒有開始這種分化的途徑,因此也就難以獲得過去的焦慮經驗來解釋解釋當前的情況,而且,我們幾乎可以說,焦慮與預見無緣。現在這種表達非常不確切。但是,我們至少可以這樣說,一個人越焦慮,在選擇適合於當時正在體驗之緊張的活動方面,他所具有的人類獨特的預見功能便越不能自由發揮有效作用。
體驗焦慮的能力並非人類所特有的能力,但是,在人際關係中,焦慮的作用非常重要,以至於將它從其他所有緊張中分化出來至關重要。因此,接下來我將回顧一下嬰兒緊張史方面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包括最早的焦慮經驗的發生。在這個過程中,我將特別提及恐懼和焦慮之間似乎真實(很可能是非常真實的)的關係。但是,我真誠地希望,大家不會因此而認為我把焦慮等同於恐懼。相反,我想要說的是,在以特定標誌為基礎而分化的所有經驗中,唯一在原始焦慮的經驗射程內出現的經驗是恐怖(對此我已作過暗示),它是人們可以想像得到的最為接近於絕對緊張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