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患者的悲歌 · 八

那天下午我做兩件工作,第一我到圖書室里認清這個黃色的電鈴,第二我駕著我的汽車到外面跑一圈,回來我把車停在院內,那是於我最方便的一個地方。於是我同梯司朗太太接洽我需要海蘭幫忙的事情。她說: 「為什麼你需要這樣一個女孩子呢?」 「你想,太太,我是一個男子,而且年紀太輕,有什麼方法可以隨便同你們小姐接近呢?」 「這沒有什麼,你是一個醫生;但是,也好,海蘭雖然年輕,但很聰敏,而且她是我女兒信任的人,或者於你有幫助,你自己同她去說好了。」 我很滿意地出來,洗了一個澡,睡了一覺,飯後,我換了一套整潔的衣服,抽著煙,看看書,靜候院內綠色汽車的動靜。 起初我很安靜地等過去了,但是十一點後,我的心開始緊張起來,我再不能安心閱讀,窗外的一絲聲音都使我注意,我不時向窗口去望,星光月色照著死寂的院落,淡淡的樹影鋪在地上,草地如一個湖沼,一二個石像披著紗似的,更顯得這庭院的寥落與古舊。 時鐘敲了一點,我感到一種清寒;但是我還是等著。自然我的心開始有點焦急,使我奇怪的是:這份焦急的情緒,會有點像在一個約會中等待情人一樣。我冷靜地分析自己,深深地感到要是光為這筆月薪我會這樣幹麼?其中的確有心理的成分,這成分是七份好奇三份好勝。 我在房中躑躅,前面是梯司朗太太給我的她們小姐的照相,於是我對它凝視一回。一個這樣端莊美麗的小姐會有精神病了,這是多麼殘忍的事。我驟然在她的眉梢眼角間,發現一種引人入勝的嫵媚,這嫵媚是她祖母所絕對沒有的。於是我想到我的職責,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光榮與自大,我是在同這殘忍的魔手搏鬥,要從這隻魔手之中挽回她的美麗與幸福,青春與光明,於是一種無比的力量與勇氣,浮到我的心頭,我像是受了天啟一樣,我有一個決心來擔任這件事。窗口是星光與月色,我無意之中對著天空設誓,我必須完成我已經擔任下來的工作。 但是三點鐘已經快到了,院內一點聲響沒有,疲倦從我眼睛襲到我的周身,看來今夜是絕望了,我於是解衣就寢。 自從那夜起,我好像對這件工作發生了興趣。所以第二天我立刻問海蘭昨夜的經過。 海蘭交給我她的日記,原來梯司朗小姐昨夜狂飲,兩三次想出去,結果都倒在床上,九點半醒來,忽然哭了,嚷著人生的無味。 在這日記中,我發現了海蘭之聰敏;我說: 「昨夜我一直等到天亮。」 「那麼你為什麼不叫我下來問我?」 「我想這是太擾你了,這樣晚。」 「這有什麼關係,而且現在這是我的責任。」她興奮地說。 「我不願意擾你,除非將來你對這事發生了興趣。」 「什麼事?」 「對於醫治你小姐的事。」 「自然我是有興趣的,我愛她,她如果永遠陷於這樣的生活中,在我也實在太悲慘了。我的力量只能夠安慰她,服侍她,現在假如能夠在挽回她的過程中占一份力量,這是多麼光榮的事。」 我沉默一會,她注視著我,最後我問: 「她常常發脾氣麼?」 「是的,常常,但是發了脾氣就後悔;她會把鞋子拋在我的身上,但是隨即拉著我的手哭著求我原諒。」 「她是不是有平和的時候呢?」 「是的,不,不是平和,是厭倦,對於生活的厭倦;於是她就躺在床上,對我流淚。她說,她要我不離開她。」 「她愛打扮?愛鏡子?」 「是的,但是她打扮好了,立刻脫去。最後十分之九還是隨便地出去。」 「所以你很同情她。」 「是的,所以為她,你儘管什麼時候都叫我。」 「那麼,假如這是於你方便的,最好還是你來通知我,當她預備出去以前,你下來通知我。」 「但是,她常常預備出去了,忽然又改變了意志;改變了意志,忽然起來又要出去。」 「都沒有關係,你只要一看她預備出去,就來叫我就是。我睡著的時候,你可以敲我的門。」 我在夜裡從此不再苦等;於是在此後第三夜的十二時半辰光,在夢中我被敲門聲驚醒,我立刻起來穿我的衣履,於是我非常興奮地等著,覺得今天起我總可以正式著手工作了。但一直等到敲過兩點,還是聲息都沒有;最後又是敲門的聲音,我說: 「請進來。」 進來的是海蘭,她抱歉似的說: 「小姐不出去了。」 「不出去了?」我感到一種惆悵,但是我接著說: 「好,謝謝你。」 海蘭為我拉上門,我心裡浮有沉重的寂寞,一個人在椅上任憑時間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