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寶卷 · 十把穿金扇
中國靖江寶卷(下)
草卷
十把穿金扇
一安南國進貢穿金扇奸嚴奇謀扇害忠良
滾滾長江東流水,滔滔浪花淘英雄。
白髮漁樵江渚上,看慣秋月與春風。
寬心和氣二陳湯,名利何須計高強。
只為十把穿金扇,屈害多少忠賢良。
山上青松山下花,花笑青松不如他。
有朝一日寒霜降,只見青松不見花。
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
積德終身好,作惡禍自連。
今日開講《穿金扇》,將今比古勸善人。
說者,忠孝寶卷一部勸善。弟子開講,先還朝代帝王,後講賢人軼事。
先講哪朝皇登位,哪省州府出賢人。
昔日經典,今日弟子所講;遠年近還,要問朝代帝王當然不難。
昔年大明弘治皇登位,一統山河治乾坤。
賢人出在燕山北京金水橋旁御前街,一人姓陶,名叫彥山,同緣柳氏夫人。
陶彥山的官位高,一品當朝受皇恩。
彥山首相文才好,又是御師老先生。
柳氏大賢並大德,皇封誥命正夫人。
陶彥山忠心耿耿,上事君主,下愛百姓,與柳氏夫人(《八美圖》上柳樹春的姐姐)生到兩子,長子是上界海洪星臨凡,取名叫陶文燦,次子是東鬥文曲星下界,名叫陶文彬。
文燦文彬兩個人,順順噹噹長成人。
公子長到六歲整,請師訓蒙讀詩文。
天星讀書很聰明,先生只作領頭人。
那天,陶彥山與夫人講了:「夫人,光有文沒有武,不能算是文武全才之家。大公子陶文燦,生得身材魁梧,鼻直口方,虎背熊腰,是個武生的坯料;二公子陶文彬,生成一副粉面白牙,文質彬彬,只能學文,不能學武。我看,請個教師回來,教他們一個學文,一個學武兼文。夫人,你意如何?」「相爺,要請教師,不必到別處去請,只要將他們的舅父、舅母請來,教自己的外甥不是更加盡心盡力!」
眾位,他的舅母是誰?弟子已經提過——
不是張三其別個,就是嘉興八美人。
陶彥山一道請帖送出,把逍遙王柳濤與八美人請進府門,教大公子舞刀弄槍,跑馬拉弓,飛蹦縱跳,踢打滾爬等武藝把式。馬上弓,馬下步,十八般武藝,一一傳授與陶大公子。
公子學藝七八載,百般武藝緊隨身。
那麼,他陶彥山在朝為官如何?陶首相為官清如水明如鏡,赤膽忠心,護國愛民,與朋友交,言而有信。
弘治皇上多見愛,當作擎天柱一根。
正是:國正天星順,官清民自安。
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自從成化皇爺龍歸滄海,弘治皇帝繼統登基,建都北京,萬水朝宗,一統天下。這座錦繡城池,聚會了多少英才!三百文官,四百武將,君正臣賢,不必細表。單講那日弘治皇早朝上殿,八大朝臣,九卿四相,文東武西,各列兩邊——
皇開金口噴紫霧,帝露銀牙問眾臣。
「兩班中各位愛卿可曾到齊?」「文班不少,武班不缺,俱已上朝。」「既已到齊,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皇言剛落,早有報事官上朝奏道:「吾皇萬歲,陛下隆恩。朝外來了一位使臣,口稱是安南國得意王殿下的使臣前來進貢,望萬歲龍意定奪。」弘治皇聞聽安南國進貢,隨傳旨宣他上殿。安南國使者在白玉階下,彎腰奉揖,一步三拜,拜見皇上。弘治皇問道:「你是何人,姓甚名誰?當殿講來。」「啟稟主公萬歲,小臣姓楊名方,在安南國得意王殿下為臣,奉得意主之命,來天朝大邦進上十把扇子,外有表章一道,伏乞主公觀看其詳。」那楊方連忙從身上取出十把扇子,連同表章一起交與遠臣。遠臣交與近臣,近臣遞與接本御史,打開表章與十把扇子,放上龍書御案,弘治皇閃動龍目觀看。表章上寫:「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天朝聖明君,安南國王得意主,特遣楊方小使臣,進上十把穿金扇,獻與天朝作寶珍。
倘若你邦識此扇,一切閒言總不論。
若是不識扇中妙,笑你枉做天朝君。
從此休想我進貢,更不能誇你大邦強。
若是你惱一惱來怒一怒,定然殺進你午朝門。
萬里江山非你份,與我安南平半分。」
弘治皇看到此處,龍顏大變:「你這安南小賊,竟敢蚍蜉撼樹,欺我天朝!
你進貢是假意,分明向我下戰書。
左右殿官聽令——
把楊方推上曹市口,身首兩處喪殘生。」
兩邊值殿校尉,如鷹抓燕鵲,虎撲羔羊。將楊方綁至殿下。早有一位當朝首相陶彥山大人,又是弘治皇的御先生,連忙執笏上前:「啟奏我主萬歲,自古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倘若我主將楊方斬首,豈不貽笑於他邦,笑我大國無能無德?望我主三思而定。」弘治皇一想:「孤的先生言之有理。」遂命傳旨下去:「不斬楊方,割去他兩耳,削去他一鼻,打入囚車,解往安南,不可有違!」
此處按下不表。再講弘治皇發落楊方之後,復聚眾臣問道:「各位愛卿,你們有誰能識此扇,快與孤家講來。」三百文來四百武,個個低頭不作聲。弘治皇又問:「爾等識與不識,為何不語,是何原故?」眾朝臣——
好像魚膠粘了嘴,像個泥塑木雕人。
弘治皇勃然大怒,叭的一聲,拍動「震山河」:「你們這些衣架肉桶,酒囊飯袋,儘是無用之輩!
朝中空有文武臣,總是些魚目混珠人。」
弘治皇正在高聲罵,文班中走出一個人。
執笏當胸上前跪,「伏乞吾皇聽臣言。」
萬歲朝下一看:「可是孤的御先生?」「萬歲,在下正是老臣。」「朕連問數聲,可有人認識此扇,為何你先生也不作聲?」「恕老臣遲奏之罪。臣一則頭腦遲鈍,年殘目昏;二則朝中能臣頗多,萬歲心腹之臣亦不在少。既有為難之事,他們應當為我主分憂,才為正理。老臣因見他們有高超之才,豈有先奏之理?」誰想陶彥山這幾句話里,暗藏骨刺。因弘治皇寵信西宮娘娘嚴漢蓮,她是老奸賊嚴奇之女,仗他是西宮國丈,在朝中勢壓群臣,專做不法之事,眾臣之間,無不痛恨,所以陶彥山也仗著他是當朝首相,又是皇上御先生,才敢當殿將上一軍。
萬歲聽出話中音,莫非國丈是魚目混珠人。
敲鑼聽聲,說話聽音。陶彥山說的一番話,弘治皇豈有不懂?乃明知故問道:「孤的先生,那些無用之輩,不用提起,先生既識此扇,望先生快與孤家講來。」陶彥山依還又重新見禮:「吾皇在上,龍耳細聽,容老臣將十把扇子的根由,一一恭稟。」
陶相把話雲,「萬歲在上聽,
老臣年殘邁,耳聾目不明,
倘有不到處, 萬望恕老臣。」
弘治皇帝開金口,尊一聲「孤的老先生。
言談之中莫謙遜,且聽先生講下文。」
「吾皇萬歲、萬萬歲!非老臣說話謹慎,因牙齒不關風,說話要走音,不得不奏明在先。我主若問這十把扇子的根由,它是上界鬥牛宮王母娘娘親手所織。取天仙象牙為扇之邊骨,梭羅樹枝為扇之小骨,梭羅樹葉為之扇面,扇面上是天絲織成,金絲穿聯。其中只有一把是主扇,長一尺,寬一寸;其餘九把,長九寸九分,寬九分。主扇是王母親筆繪畫的真容,補景之中,都是五雷風雲,冰電交加。其餘九把,均是九位仙女所織,扇面上織的九天仙女各自的妙容。總名叫十把穿金扇。其實各扇有各扇的寶名。頭一把王母主扇,名叫日月乾坤扇,第二把名為五龍風火扇,第三把名為五雷霹靂扇,第四把名為四方陰陽扇,第五把名為五行水火扇,第六把名為六壬避凶扇,第七把名為七巧鎮妖扇,第八把名為八絕連環扇,第九把名為九宮八卦扇,第十把名為絕命冰電扇。此乃十扇之名。萬歲呀——
還有十絕十妙處,說來還要更驚人。」
弘治皇急切地問:「它有哪十絕、十妙處,望先生速速講來。」「萬歲,這十妙處最容易講。
若是家藏此寶扇, 永無風火回祿災。
行船若帶此寶扇,再大的風浪不翻船。
為人身帶此寶扇,逢凶化吉災消除。
這十絕嘛,主要一絕是要有的放矢,不能隨便展開扇面,如展開一頁,炸聲如雷,遇山山倒,遇水水枯,如遇人畜,炸得屍骨無蹤。若要展開此扇,執扇人須對西方叩首三拜,方可開扇。」弘治皇道:「此扇既是如此厲害,實乃危險之物,不知先生何以知詳?請先生金墩就座,與孤家細細講論。」「謝萬歲賜座之恩,容老臣再稟。
唐代年,孫悟空,大鬧天宮,
吵得那,張玉帝,頭昏腦崩。
有王母,和仙女,精心計議,
造此扇,來鎮壓,行者悟空。
誰知天機一泄漏,惹怒了潑膽孫大猴。
運動七十二變功,
把這十把穿金扇,和十扇絕妙神書——
全部偷了下天宮。
按佛家傳言,孫悟空大鬧靈霄寶殿,吵得天宮不得安寧之時,被如來佛捉住壓入五行山中遭難,到唐太宗的御弟唐玄奘去西天取經,觀音老母與如來佛相商,才將他放出來護駕唐僧去西天取經。取經回來,行者雖得到封仙受職,但他猴性仍然不改,常到王母宮中偷吃仙桃,惹得眾仙惱怒,王母娘娘對他恨之入骨。於是與九位仙女,費盡心思,絞盡腦汁,才造出這十把扇子,用來鎮壓妖猴。正因為寶扇厲害,又寫了一《十扇絕妙》神書,一同與扇存放在沉香盒內,收在鬥牛宮交二郎神看管。那天,王母設仙桃聖宴,由佛祖和玉主登台講經說法。豈料孫猴子到處亂鑽,不請自來。他靜心一聽,裡面是在講經和佛。他想,你們忌諱我老孫,不請我赴會,我就先來光顧一番。一看呀,有一沉香盒掛在白玉柱上,憑他的火眼金睛,只見——
霞光萬道生紫氣,瑞氣團團結彩雲。
啊,這盒裡有十把扇子,一定是件什麼寶物。隨即變只蠓蟲,一聲咿嗡,往鬥牛宮裡一攻。又見盤中擺上許多上等仙桃,他喜不自勝,拿起來橫一個豎一個,不分細與大,一口一個,通統吃光。這時,佛祖講經完畢,王母說:『眾仙別散,我去將收藏在宮裡的上等仙桃,拿來給你們嘗嘗。往常用天狗總看不住猴子,今天用寶扇有二郎神看守,諒來萬無一失。我去拿來,給佛祖和玉主每人三個,各仙每人兩個,和佛的每人一個,沒有多餘,不要爭多嫌少!』王母娘娘,笑嘻嘻,興致溜溜去拿仙桃。來到宮裡一看,仙桃呢?又被毛猴偷吃了!王母隨即高聲大叫:『二郎神哪裡去了,快用寶扇找妖猴!』悟空聽到王母叫二郎神用寶扇鎮他,曉得寶扇厲害。眼睛幾眨,搶起扇盒對夾肢窩裡一挾,翻身就逃——
一個筋斗三千里,安南國在下面呈。
但見後面有天狗追來,想轉身向花果山老家逃去。哪知一轉身,夾肢窩一動,沉香盒蓋一松——
扇子落在安南國,《十扇絕妙》書飄落中原北京城。
扇子落在安南國粉珠江里,被一漁翁魚網撈上。漁翁一看,是十把扇子,金光萬道,耀眼奪目。漁翁想,人是三合頭升籮七合頭命,多到一合要害病。這件寶物,不是我的財我不要,去送給國王,當寶收藏。安南國王見此物離奇,也不敢開啟,乃召眾臣獻策,也無人能識,就在安南國收藏下來。直至今歲安南國要向中原進歲貢了,才差楊方將此扇送進中原,讓中原人辨識。他想——
若是中原無人識,怎稱大國與強邦。
萬歲呀,也是我主洪福大,老臣家藏《十扇絕妙》書。」
弘治皇問:「孤的先生,你家何以藏有這《十扇絕妙》書的?」「萬歲,這說來話長。這《十扇絕妙》書,由安南上空飄落我家祖墳之上,還不知哪朝哪代,被我先祖清明節掃墓時拾得,一直收藏至今,我曾看過幾遍,因只見其書而不見其扇,無從核對,也就放到腦後去了。今日一見此扇,其貌、其妙,與《十扇絕妙》書相吻,所以才敢大膽向我主奏上。」弘治皇一聽,驚疑不定。「此扇竟是如此厲害,孤家哪裡知道?
不是先生知底細,天朝定遭禍臨門。
也是先生見識廣, 才能平安得此珍。
愛卿呀,這十把扇子是個寶,賜與先生相府藏。」
陶彥山連忙叩頭謝恩。「承蒙萬歲見愛,老臣當悉心為我主保存。」萬歲說:「因先生識寶有功,朕當殿再賜你金珠百粒,彩緞十匹,一併帶回相府收藏,切莫落入他人之手!」
這時,文班中早就氣壞一人。眾位,他就是西宮國丈老奸賊嚴奇。他見皇上賜陶彥山金珠、緞匹,還有十把穿金扇,就心存怨忿,暗恨陶彥山是不仁不義貪財愛寶之輩,真是瞎了眼睛,豈不知老夫的厲害!也不與老夫招呼一聲,與我平分,竟自獨吞!好,我們騎驢看唱書——走著瞧,包叫你認得我嚴奇!
嚴奇奸賊藏禍心,怒氣沖沖轉家門。
就為這十把穿金扇,惹得兩家動刀兵。
相府一門遭塗炭,蹦走了海洪、東斗二星君。
首相陶彥山,從金殿帶回十把穿金扇,來到相府,隨命家將二名,一個到東書樓,一個到演武廳,將二位公子叫來。這時,二位公子正在習文演武,見家將報說相爺有請,乃各整衣冠,一齊來到高廳,見父禮畢,兩旁侍立。相爺說:「孩兒坐下聽言。兒呀,為父今日在朝,蒙聖上恩典不小,欽賜金珠百粒、彩緞十匹和十把穿金扇交與為父帶回。」說罷,將寶扇放在桌上,父子三人講究寶扇之妙。這且不表。
丟下前文講後文,後文再講另一人。
花開兩朵,各執一枝,再講奸賊嚴奇。他在朝帶怒回來,坐在大廳,二目圓睜,氣沖兩肋,早有他五個兒子進來。眾位,嚴奇的五個兒子是誰?弟子必須交代。嚴奇生有五子一女。長子嚴龍,次子嚴虎,三子嚴彪,四子嚴豹,五子嚴方,女名嚴漢蓮,西宮娘娘是也。所以弟兄五人稱為五位國舅。大國舅嚴龍一生忠正,全憑仁義禮智處世和平。其餘四位國舅,皆是大奸大惡,無所不為,無惡不作,慣搶民女,貪贓愛寶,見財見色如蒼蠅見血。單說大國舅嚴龍,一見父親面帶怒氣,忙用好言相問:「爹爹因何事煩惱?」老賊嚴奇將穿金扇之由說了一遍。嚴龍說:「原為這件事情,爹爹不必如此惱恨。皇上既賜扇與相府,這是他人之幸。想當年日本國進貢一對白鶴玉杯,乃是你老人家識透此妙,老王成化爺欽賜與吾父收藏,至今未分與他人,你老人家怎麼意欲分陶相爺的穿金扇呢?
爹爹不可生妒心,惹得兩家不安寧。」
大兒嚴龍話猶未了,老賊嚴奇把桌子一拍:「忤逆敗子,無才之人,下去,不准多言!」
嚴龍一嚇不哼聲,稀稀步子走出門。
二子嚴虎上前——
未曾開口毒氣噴,「爹爹不必怒氣生,
要想得到穿金扇,孩兒自會有章程。」
嚴奇問:「孩兒有何妙計,能將穿金扇取來?」「爹爹,幸好我們手裡有玉杯一對,帶在身邊,去陶府與他將杯換扇,能夠將扇子換到我手,爹爹上朝奏他一本,就說他陶彥山帶領兩個兒子和一幫打手,到我嚴家搶去玉杯一對,這樣,少不得皇上要問他搶寶之罪。」老賊一聽,格外高興,說:「只有我大兒是個逆子。不料我二兒是一張快刀。好,此計甚妙,快去依計行事!」嚴虎隨即帶上玉杯,辭別老賊,直撲陶府而來——
有嚴虎,在路行,直奔陶府,
急急奔,如飛行,一步不停。
今日嚴虎不去換金扇,太太平平過光陰,
若是去惹陶相府,只恐怕,去時有路回無門。
陶相爺正與二位公子講到寶扇之妙處,忽有門官來報:「相爺,當朝二國舅前來相見。」陶相爺與二位公子抬頭一看,嚴虎已站到他們面前。與相爺相見禮畢,家童獻茶。茶過兩杯,陶相問道:「國舅來此,有何公幹?」嚴虎說:「前來無別,因家父與相爺在朝,皇上賜十把穿金扇與相爺帶回府中,如今家父意欲一看,故差小子前來與相爺相商,須將穿金扇借與家父一看,然後送還,不知相爺意下如何?」陶彥山聽了此言,就知他不懷好意,是個誆詐之計。隨即用眼向大公子陶文燦眇了一眇,暗示他將扇攏在袖中,回室內去吧。哪知陶文燦誤解父意,只當是叫他拿出來送與嚴虎,於是陶文燦隨即從袖中現出穿金扇,放在桌上。
嚴虎見了穿金扇,豹子眼睛圓睜睜。
上前一把奪在手, 放開虎步往家奔。
嚴虎奪走寶扇,陶家父子三人猛吃一驚。陶相爺對大公子破口大罵:「文燦、文燦,你這無智無謀之輩……」陶文燦說:「爹爹,你既借扇與他,為何又埋怨於兒呢?是何道理!」「哎喲,哪個出口借扇與他?」「你不是對我眇眇眼睛,遞個眼色,我又何敢現出穿金扇?」「啊呀,我對你眇眼,是叫你將扇藏起,誰叫你送與嚴虎之手的呀!你這個畜生,這就坑壞為父了。一旦皇上要到穿金扇,叫我拿何物歸還?」
陶相爺急得七竅生煙火,二目不住淚漣漣。
陶文燦見此情景,叫聲:「爹爹不必如此發躁,諒嚴虎去而未遠,待兒前去奪回是了。」說著,陶文燦放開虎步,出了相府,急不擇路,抄小路追趕上去——
大步跨出七尺六,小步邁開三尺余,
威風凜凜賽呂布,殺氣騰騰像趙雲,
最大步子八尺零,猶如北風送烏雲。
抬頭一望,只見嚴虎在前匆匆奔跑。陶文燦大喝一聲:「嚴虎小子站住!為何在我府搶去金扇,不辭而別?」說著,伸出虎爪抓住嚴虎的腰帶,往上一舉,用力往下一摜——
只聽啪嗵嗆啷四個聲,嚴虎他倒地不哼聲。
眾位要問,怎麼人朝下一摜,只有啪嗵一聲,哪有嗆啷之聲的?因為嚴虎帶著白鶴玉杯在身,假意前來以杯換扇的,剛才被陶文燦往下一摜,他懷中的玉杯摔碎了,發出了嗆啷之聲。陶文燦把嚴虎摜在地上,氣從兩肋出,力從拳上來,一連幾拳,小賊嚴虎先前還能吱唔幾聲,後來竟自不動,一命嗚呼。陶文燦說:「你這囚驢裝死,倒在地上害我!」於是就到嚴虎身上翻出十把穿金扇,迴轉相府,稟報相爺:「爹爹,十把扇子孩兒追回來了。」說罷,將扇子放在相爺面前。陶相爺問:「兒呀,那二國舅怎麼肯把扇子還給你的?」「爹爹,實不相瞞,那小賊嚴虎被孩兒打死在地,得扇而回。」相爺說:「你怎麼的呀?畜生,這就不得了啦!」
陶大人急得淚紛紛,罵聲蠢子了不成!
打死別人還好說,打死嚴虎禍不輕。
他妹是西宮貴妃子,父是皇寵國丈人。
嚴奇他無風也起浪,何況打死他親生。
相爺心中如刀絞,文燦低頭惱在心。
柳氏太太得了信,捶胸頓足手揉心。
不得了啦,相府裡面生煩惱,禍比天高矮二分。
夫人正在嚎啕哭,家將前來報惡音。
大廳上相爺吞金身已故,東書樓嚇壞了二爺陶文彬。
兄弟倆抱住相爺放聲哭,內堂里忙壞了多少家傭人。
慌忙又把公子叫,老太太又懸樑高掛一根繩。
好可憐,弟兄兩個哀哀哭,天塌下來哪個撐!
陶文燦哭聲如雷吼,陶文彬低哭之音嗚嗚聲。
哭一聲父親如刀割膽,喊一聲母親賽箭穿心。
只為倒頭十把穿金扇,害得你二老命歸陰。
叫一聲爹娘呀,你二老懼勢身喪命,苦壞了你二子陶文彬。
陶文彬只是拋來只是滾,滾成潭來哭成坑。「爹娘呀,哥哥一怒打死嚴虎賊,老嚴奇決不是個省油燈。他到皇上奏一本,皇上定要發兵來困府門。到那時,哥哥他有一身好武藝,可以抵擋一陣,殺將出去,而我手無寸鐵,沒有縛雞之力——
一旦皇上兵馬到,我只落得小雞遇黃鷹。」
陶府上大小人等哀哀哭,只聽得街上雞飛狗跳,人聲沸騰——
幾百人馬穿街過,只當是嚴家出來搶女人。
大小姐嚇得關房門,嚇得哼也不敢哼。
這嚴家兵馬為何上街?只因嚴虎小賊去陶府搶十把穿金扇,老賊嚴奇在家專等他二子回來。忽有家將報上:「老太師,大事不好,禍闖得不小,二國舅被陶文燦打死在街道之上。」嚴奇問:「可是真的?」「人命關天,豈敢妄報,屍體還躺在街上呢?」老賊聞聽此言,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嚇得面如土色。隨叫家將傳他們兄弟四人前來。那家將又到裡邊一報,全家人等,無不吃驚。早有嚴彪、嚴豹、嚴方,這弟兄三人,如狼似虎,擁到大廳會見父親,商議為二兄報仇雪恨。只有大國舅嚴龍,兩手摟心,說不出口。他並不恨陶文燦打死他二弟,只恨他父親與四個兄弟,整天不存忠義之心,只仗皇親國戚之勢,貪贓掠寶,見色如命,就不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之天理循環,報應昭彰,不去搶奪十把穿金扇,又怎能命喪他人之手?況且,陶文燦不是上我嚴府打死於他,怎能怪罪於人呢?事情鬧到這種地步,倒要看看他們怎樣對付他人呢?所以他站著不動,也不多言。只有那父子四人在廳上計議報仇。五國舅嚴方上前說道:「爹,兒有個章程,你老人家快上朝奏明皇上,我與兩個哥哥帶兵先將陶府圍困起來,不讓他逃走一人,只等皇上御林軍一到——
立即捉拿陶文燦,斬盡他家一滿門。」
嚴奇老賊說:「此計甚妙,你快去點兵帶隊,速將陶家圍住,我亦即刻上朝奏本。」說罷,弟兄三人,擂鼓點兵,五賊嚴方一馬當先,各執刀槍、鐵鏈,直撲陶府而去。所以大家小戶,驚恐萬狀——
只當嚴家三惡棍,帶兵出來搶女人。
眼看兵馬三百整,拿陶府圍得緊騰騰。
這時,陶文燦正在慟哭父母,悲憤至極,忽聽家將來報:「大少爺,大事不好,外面來了嚴家許多兵馬,已將府門團團圍住,望大爺快拿主張!」
這一來,激怒了海洪陶文燦, 嚇壞了東斗陶文彬。
他們兄弟二人,連忙把十把穿金扇,各執五把帶了隨身。陶文彬跑上東樓去躲避,只聽得——
門外人馬吼叫聲, 陶文燦怒火心如焚。
他捏一捏拳頭,緊一緊腰帶,跑到門外,想看個究竟,偏巧碰上嚴方進門。陶文燦怒火中燒,一把抓住嚴方——
嚴方也未會過神,呼嚨嗵摜倒地埃塵。
古人之言,冤有頭債有主。你嚴家上門搶扇,復又私自用兵圍困相府,這相府之人,是可忍,孰不可忍!隨即用一隻虎腳踩住,雙手抓住嚴方的一條腿往上一撕,只聽咯嚓一聲,
把嚴方撕成兩半爿,左右兩腿把家分。
陶文燦抓住嚴方血淋淋的一條腿——
就勢當作兵器用,橫掃敵軍打出門。
嚴家那些兵將見五國舅挨撕身喪命,陶文燦如此利害,還有哪敢抵擋!
嚇得四處奔,逃災躲難苟偷生。
嚴彪嚴豹人兩個,如兔見黃鷹尋躲身。
再說,老賊嚴奇上朝奏本,越眾出班,來到白玉階下,倒身跪地,二目流淚哭奏:「我主萬歲,萬萬歲,陛下隆恩!」弘治皇一見,「孤的國丈老太師,為何二目流淚,當孤家講來。」嚴奇說:「萬歲在上,因臣的二子嚴虎被人打死,乞吾皇為老臣伸冤理屈!」弘治皇問:「有誰如此大膽,敢將孤的國舅打死?」嚴奇道:「打死我兒嚴虎,並非別人,乃當朝首相之子陶文燦。」「陶彥山乃孤的御先生,他的兒子陶文燦為了何事將二國舅打死?」嚴奇道:「只為十把穿金扇,主公賜與陶相收藏,老臣意欲到相府見識一番。又怕陶府不肯,遂命二子將白玉杯帶去與他換扇。陶彥山他回絕不換倒也罷了,誰知他縱子行兇,叫他兒子陶文燦當街打死我二子嚴虎,並打碎了一對白玉杯,現在屍橫赤地,慘不忍睹,求萬歲為老臣作主!」弘治皇一聽,大發雷霆:「原來為的十把穿金扇,這是我欽賜與他相府,你怎麼可私自換扇?明系換扇,實是去搶不成!依朕看來,莫說打死一個,就是打死兩個,也是白送!朕念你是西宮國丈,不然定當不饒,還不快快下殿,毋庸多說!」
老賊聽到這一聲,揩揩眼淚往肚裡吞。
一本還未奏得上,凶訊接踵又來臨。
什麼凶訊?朝外來了三國舅嚴彪、四國舅嚴豹,在午朝門外等詔。皇上說:「宣他們上殿。」那嚴彪、嚴豹來到階下,二十四拜:「我主龍駕在上,臣的五弟嚴方又被陶文燦撕成兩爿,望萬歲為我等伸冤!」嚴奇聽報五子嚴方又被陶文燦打死,悲恨交加,復又苦奏。皇上問:「陶文燦為何又打死嚴方?」老賊奏道:「因打死我二子,人命重大,故差三子嚴彪、四子嚴豹、五子嚴方,領兵先圍陶府,防他逃走,不料他又打死了嚴方。倘若我主不為這兩個死鬼伸冤,這就冤沉海底,老臣也不要性命 。」皇上一聽,格外大怒。「大膽狂賊——
你目無王法仗朕勢,擅自用兵罪不輕。
縱然陶府犯人命,也要聖旨才發兵。
左右殿官聽令,將他父子三人拖下階去!
只因你是老國丈,不然作兩次欺君定罪名。」
皇上正要退朝,又有皇門官來報:「萬歲,且慢退朝,今有當朝首相陶彥山吞金身亡,柳氏夫人自縊而死!」皇上一聽,大吃一驚,當即問道:「可是實情?」報事官道:「人命關天,當萬歲之面,豈敢玩笑!」弘治皇連忙下旨,命逍遙王柳濤前去查察。
柳濤伏下接聖旨,陶相府上看真情。
再說嚴奇父子三人挨拖下殿並未回家,直進西宮,哭奏於貴妃嚴漢蓮去了。嚴漢蓮雖為西宮娘娘,並非是賢德之人,仗她做了西宮娘娘的身勢,妖淫亂宮,全憑美色迷君。真是一家人同出一家門,父女倆是一樣的貨。聽說她兩個哥哥命喪陶文燦之手,切齒痛恨地說:「爹爹與二位兄長暫且回去,孩兒自有章程為二位屈死的哥哥報仇。」嚴奇說:「這兩條人命,千萬在心,為父拜託,望多多進上枕邊言。」「爹爹,女兒知道。皇上頃刻回宮,你們快回去吧。」不多時刻,皇上散朝回宮,西宮娘娘早已設筵等候。皇上一見,龍心大喜,邀西宮同坐,宮娥執壺,陪他吃酒。正飲之間,嚴漢蓮滿面生悲,雙目流淚,歡無半點,恨有萬千。皇上說:「我的美人哪,俗說耕田尋耙,吃酒尋話。今日怎淚比酒多,悲比喜多,是何意思?對孤言明,孤當為你出氣。」嚴漢蓮說:「主公既有憐小妃之心,容妃一奏——
我主呀,小妃不恨其別個,只恨陶相府上人。
只為換扇根由起,活活打死奴兄長兩個人。
這兩條人命冤似海,怎不叫奴苦傷心。
我父已到殿奏過本,你主公,為何把他拖出午朝門。
嚴家這等冤枉難以伸,奴父性命定難存。
格主公,今日求你開恩,為奴家報仇。奴父連喪二子,伸不到冤,理不到屈,就這樣白白挨陶家打死?如此含冤負屈,奴父將不是恨死,就是氣死,嚴家不就此完結!」
弘治皇一聽,又惱又恨。「嚴妃,你且平靜,不必煩心。今晚提起你嚴家之事,還不能怪罪於陶府哩——
相府的金扇是朕賜,你兄明借暗搶是真情。
他欺君罔上本有罪,不可胡亂報冤讎。」
嚴漢蓮說:「主公,想我兩個哥哥被陶文燦打死,怎麼又是胡亂報仇?難道陶家之人被嚴家打死?」皇上說:「你只知兄長身死之恨,不知你父兄違背聖旨,私奪國寶,擅自用兵,圍困陶府,那陶文燦豈受無旨私困這胡為!理該打死,毫不冤屈,你也不用多煩了。」嚴妃說:「照此說來,我兩個哥哥之冤,只好石沉大海?如此,奴也生無何求,一死了之!」說罷,手扯羅裙掩面,對準那根樑柱撞去,轟通一聲,倒在平地,直手直腳,像死去一樣。宮娥彩女報——
「萬歲哎,娘娘撞柱倒在地,不知可有命殘生。」
弘治一見,怒髮衝冠,執指一指:「你這無德妖妃,你父兄、父女全是目無王法之輩,莫說你當朕撞頭,縱然死了,又何足惜!」那些宮娥復去看時,果然娘娘死了。報:「萬歲,娘娘一命完了!」弘治皇聽得娘娘果然死了,龍心轉念:「孤王不該用言語激她,誰知她會執意如此,叫我怎不悲傷啊!哎、哎、哎哎。」掉下龍淚,放聲大哭——
「美人呀,你怎一氣之下就撞死,只就打碎了玉石盆。
早知你真撞柱死,朕該准你把冤伸。」
皇上話言未了,只見娘娘嘆氣翻身,口喊:「冤枉啊——
我嚴家冤枉沉海底, 請不動吾皇把冤伸。」
宮娥說:「恭喜主公,賀喜萬歲,娘娘醒過來了。」皇上滿心歡喜,叫宮娥扶起美人,用心服侍。嚴妃問:「主公何在?」皇上說:「孤家在此,美人儘管回宮養神要緊,孤王明日早朝,定當敕查此情。」
次日五鼓三點,君主坐殿。
文聽鐘聲朝皇駕,武聽鼓響拜明君。
眾臣已到,分文武兩班站立。早有逍遙王柳濤出班交旨奏道:「臣奉旨去相府查察,陶彥山果然吞金而死,一品夫人自縊身亡。」弘治皇聽得御先生確係身亡,龍心大怒。眾位,為何這時皇上對陶家發怒?關係到御先生在世,不便袒護嚴家,更不能向御先生下手。這叫人在人情在,人死兩分開。這下,證實陶相已死,陶文燦打死兩條人命,造成他父母雙亡,身當不孝之罪。隨即傳旨,命過山王金刀王善,領兵捉拿陶府全家,切勿放走一人。金刀王善當殿領旨,到校場領兵去了。再說逍遙王柳濤向著他兒子太平王柳讓遞過眼色,暗示他上殿領旨帶兵,協同王善去圍困陶府。太平王領悟父意。連忙上前奏請皇上帶兵相助。弘治皇十分高興。遂發兩支兵馬,把陶府緊緊圍住。這時,早有嚴奇父子在內叫喊:「各兵將謹防陶文燦逃走!」陶府人等驚得慌慌亂亂,只有陶文燦早把鋼刀一口,緊握在手,來到廳前,對著嚴家父子高聲大罵:「我把你這嚴奇奸賊——
用女兒換頂烏紗帽,用女兒換件紫羅袍。
不怕愧吃女兒裙邊飯,不怕千載臭名萬古標。」
陶文燦越罵越有氣,只聽御林軍中喊聲高。
「陶文燦你這小逆種,還不出來受鋼刀!」
金刀王善協同嚴奇喝令眾將到裡邊動手捉人。太平王柳讓也叫道:「你們要防陶文燦上屋登高逃走!」眾位,太平王柳讓與陶文燦是嫡親表兄弟,柳氏夫人是柳讓的姑母,所以柳讓叫喊乃是暗打兆語,叫他登高逃走。陶文燦聽到柳讓的叫聲,即知其意,隨即來到天井,縱身一跳,上了屋檐,往下一看,只見人馬如潮。陶文燦一聲叫喊:「你們這些囚徒,不要走,看老子的法寶取你的性命!」下面的兵將聽說用法寶使來,嚇得往開一讓,陶文燦順手抱起數十片瓦,「咣啦」一聲,往下一摜,陶文燦趁著瓦碎之聲,跳下屋來。眾兵將驚惶未定,不敢近身,四散奔走。而陶文燦也不追殺,放開虎步而逃。眾兵將見陶文燦逃走,齊聲喊道:「大叛逃走了,快快追捉回來!」早有太平王柳讓看在眼中,亦喊:「分頭追趕,不可聚在一處。」眾兵將四散追趕,柳讓單身一人來到一僻靜地方,指點他表弟陶文燦從東水關逃走,說,「其他地方皆有官兵把守。」這東水關早有四將,即董戈、喬虎、張龍、李奇在此把關。一見陶文燦到此,皆知陶府受屈,忠良有難,不加阻擋,開關放行。這四將自知回朝難以復命,就在東水關當著柳讓之面,撞頭而死。偏偏有四名更夫,不識時務,要捉陶文燦,被文燦當場殺死,用他人頭之血當墨,看看四下無人,在城門上寫了一首反詩——
五湖四海任我游,好似鰲魚脫釣鉤。
手下若有三千卒,定奪大明數百州。
陶文燦在城門留下反詩一首,直撲陽關而去。
再說御林軍湧進陶府捉人,可憐二公子陶文彬見兵丁湧來,兩眼掉淚,戰戰兢兢,哭上東書樓——
「爹娘呀,孩兒今日落賊手,要想活命難上難。
倘若兄長能逃脫,父母要照應二三分。
孩兒若落奸人手,只好枉死城裡會雙親。」
陶文彬哭聲未止,只聽樓下挨殺得鬼哭神嚎。又聽樓梯上有足跡之聲,原來是兵將上樓。陶文彬一驚之間,就不要命了,兩手撩衣遮面,倒不如跳樓而死,免得死於奸人刀下。隨即苦苦暗叫:「爹呀,苦命的娘呀,孩兒見你們來了!」縱身往下一跳。
只聽風聲呼呼響,刮進一座大花園。
輕風送落桂樹下,汗毛總不傷一根。
這花園就是領旨捉拿陶府那個過山王金刀王善的家宅。陶文彬落在一棵丹桂樹下,想起父母及全家的遭遇,心如刀絞,肉如鉤搭,不覺大哭起來。
陶文彬,淚滿腮,心驚膽顫,
哭一聲,二雙親,苦壞兒身。
兄長不知逃何處,不知家人命何存。
我今落在這花園內,未知何時能逃生。
這邊陶文彬淚紛紛,那邊陶家家人一個個被綁得緊騰騰。
捉住陶家一百零四口,逃走了文燦與文彬。
過山王上殿交抄斬旨,柳王爺也上朝交查察文。弘治皇聽報陶文燦兄弟二人皆逃走,恨他們斬草未除根。
萬歲正發無名火,巡街御史又報上門。
「萬歲在上,陶文燦從水關逃出,打死守將四名,殺掉更夫四人,在城門上留反詩一首。」巡街御史又將反詩原原本本,一字一句念上一遍。弘治聽了更加動怒:「原來陶文燦久有反意,孤王哪裡知道。」遂叫兩旁武士,將陶彥山夫婦死後斬下人頭,全家人等一個不留,滿門處斬。而老賊嚴奇將陶家資財,囊刮一空,私抄歸己。並將陶府百零四人的屍體,在陶府院內,挖了個大坑,葬了個肉丘大墳。這時,皇上又下旨繪畫陶文燦、陶文彬二人的面貌畫冊,張掛到各省州府縣城,捉拿逃犯。並寫明:隱藏者,與陶逆同罪;擒獲者,官升三級。不願為官者——
有兩皮肉換兩金,一兩骨頭換兩銀。
圖像張掛十三省,各州府縣總知聞。
陶文燦自從逃出東水關,一心到湖廣襄陽去投親。原來陶文燦有一姑父大人,姓趙名霸,在湖廣掌管六府兵權,所以陶文燦一心到湖廣投奔姑父,意欲借兵報仇。怎奈身無分文,只有五把穿金扇在身。事到如今,萬分無奈,忍飢挨餓,非止一日。來到廣陵揚州,進了鈔關門,實在腹中飢餓,渾身無力。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肚子裡沒有鋼火,怎能行走?不覺來到一家茶店門口,擺著熱氣騰騰的大糕饅頭,腳下走不向前。陶文燦想:人到難處,也顧不得羞丑。這叫人窮志短,馬瘦毛長,臉皮老老,撈它一飽再說。想罷,信步走進茶店。店內堂倌問:「客官是吃茶還是吃點心?」「你這笨東西,當然既吃茶也吃點心,先用洗臉水與我洗臉。」那堂倌端水泡茶,接著端出六個大饅頭上台。陶文燦餓得祖宗亡靈在眼前轉,恨不能要替他死去的父母也吃上一飽。他一口點心一口茶,一口氣吃下六盤,六六三十六個,連茶錢一共三百六十餘文。
陶文燦吃了一大飽,抹抹嘴巴就動身。
堂倌說:「客官,你三百六十八文的點心錢還不曾付哩!」「堂倌,這筆賬先請你記上,欠一欠,等我投親回來如數奉還。」「哎,我家店內與你無人相識,你又不是揚州人,這筆賬不能欠,請你想想法子。」陶文燦說:「不論哪裡人,欠賬總是要還錢的。你這人不要瞎了眼,爺爺說過,投親回來還錢!」說著,直往外邊走去。堂倌一聽,說他瞎了眼,受了侮辱,更加光火:「你這混賬哪裡走?」說著,上前一把抓住陶文燦,舉拳就要打。正在吵鬧之間,驚動了店家老闆。這老闆姓賈,名叫賈志成,夫人王氏,年過半百,膝下沒有男女,系揚州本城人氏。見堂倌與人吵嘴,連忙走出來問道:「為何事爭吵?」堂倌說:「這人吃了饅頭不給錢。」賈志成說:「你們兩下鬆手,有話好說。」陶文燦如此如此向賈志成說了一遍。賈老闆看看這人品貌不俗,說道:「客官,這幾文錢不要緊,算我賈某會東,請坐,不要動氣。請問你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到此何干。望客官講明。」陶文燦說:「店主呀——
要問小子名和姓,家住燕山北京城。
鄒家莊上是獨姓,鄒文燦是我乳時名。
只因家宅遭天火,父母火中喪殘生。
傷心啊,小生獨自難生存,經此到湖廣去投親。
只因囊中無分文,拖欠飯費又不成。」
「哦,原來是鄒大相公。眼下正逢天氣寒冷之際,相公身上又沒盤費,如何能去。但不知相公識字與否?」陶文燦說——
「幼年讀過孔孟書,稍知禮義略懂文。」
賈老闆說:「既如此,老漢有事與你相商,不知相公意下如何?」文燦說:「承蒙優待,小子無不依從。」
「相公呀,你就在我店中管賬目,開年春暖再投親。」
陶文燦暗想,只好將機就計,混到開年再走。
「老伯呀,既蒙大人以雅愛,謹遵台命當依從。」
陶文燦在賈家茶店做事,聰明能幹,勤勞誠懇,賈志成夫婦歡喜不過,請人說合,將鄒文燦收為義子。賈志成高興得大辦筵席,敬神酬賓,鈔關一帶的鄰里好友前來恭賀,一連吃了三天喜酒。
鈔關上有一位關官,姓秦名標,身邊還有一位師爺,姓張名龍。說起這個張龍,武藝高強,刀槍棍棒之類兵器上的工夫,不在人下,所以關官秦標,愛他文武兼容,收他做了代筆師爺。但張龍手下有跟他學武的徒弟三十多人,每月俸金三百餘兩。張龍每日清晨,帶領這些徒弟來賈志成店內吃茶,但見這些人一進茶坊,就打拳踢腳,陶文燦看在眼裡,心裡暗想:他們只能在揚州稱強,算不上什麼高明,因而看不入眼。次日早晨,張龍又帶徒弟來吃茶打拳,陶文燦就從櫃檯內走出來說:「各位先生,兄弟也有一手毛拳,凡拳法棍棒,都不能用呆定之法,固而不化,宜相應變化,方為正理。」這班人見陶文燦說出這句話來,心裡有些不悅,暗中罵道:這小子是哪裡來的,敢說我們的不是,倒要看看他有什麼活法!說道:「你這位朋友是哪裡來的?」賈志成連忙答話:「各位先生,他是我新收的義子,望各位包涵!」眾人道:「諒你的義子,頗有點本事,請他賜教一套,與我們看看怎樣?」陶文燦連忙轉身,把手一拱道:「各位先生,小的現丑了。」眾人說:「不必客氣,請了。」只見陶文燦神態自若,步法嫻熟,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靈活進退,滴水不漏,耍了一套金蟬脫殼之法,博得眾人喝彩。張龍一見,暗自讚賞。隨即來到陶文燦身前,抱拳一揖:「公子,我真是相見恨晚,不知可願屈尊到我處教他們學藝?」「在下不才,教字不敢,與兄弟們相學相練是了。」「公子如此把光,就這定了。」
每月薪金二百兩,喜壞了賈家二大人。
陶文燦在鈔關當教頭,時不多久,朝廷捉拿陶叛的面貌畫冊掛到揚州——
陶文燦暗自吃一驚,從此處處當好心,
日間不敢街坊上走,推故託事夜間行。
眾位呀,暫且不提陶文燦,再講二爺陶文彬。
陶文彬落在王家花園,他不知金刀王善是嚴奇老賊門下的人。王善未生多男多女,只生一女叫王素珍。說起王素珍,她武藝高強,可稱女中之英,
外號叫神刀手,是金刀聖母的小門生。
王素珍悶坐高樓上,四肢無力少精神。
口喊:「荷花、海棠,你們到花園打掃打掃,攙我到花園裡透透氣,散散心。」兩個梅香獻殷勤,把園內掃得乾乾淨淨,來到繡樓——
請她小姐下樓門,荷花海棠緊相跟。
主僕三個花園去,嘗花觀景散散心。
來到花亭之間,王素珍說:「我們來此散心,現在天寒地凍,無多少可賞之花,亦無彩蝶可撲。我們來吟詩作對如何?我出一付上聯與你們去對,對將出來,賞你們一席美酒,對不出來,重罰你們不才之罪。」荷花、海棠說:「保你小姐對得出來,吃你的喜酒。」「奴才,我有什麼喜酒可吃?」「小姐,恕我言詞不當,是吃你的賞酒。」「好哇,這還差不多。」王素珍轉動秋波,見到梅花樹下陰涼之處積雪未化,就以雪景為題吟道:「雪地鴉翻好似梨花亂灑墨數點;」王素珍說:「你們對吧,快快對來!」兩個梅香你看她,她看你,二人相對翻眼皮。荷花說:「海棠妹妹,我你不用翻眼皮,古語說,要得詩對成,只要嘴裡哼,哼它幾十聲,功到自然成。」這不——
你一句來她一聲,聲聲句句不成文。
陶文彬聽了干著急,要出聲來又不敢哼。
主僕三人,自午後進得花園來,直到紅日西下,兩個丫環也未能對出來。王素珍說:「對不出來,今晚你倆休想上樓。」陶文彬聽了著躁。心想,她們不上樓,若是我挨她們看見了,逃不走倒還罷,挨她家送上朝廷,哪還有命!這時偏巧有一群鴻雁從上空飛過,觸景生情,下聯在胸。陶文彬想,我來輕聲送個下聯給她,讓她早點死走,不要在這裡害我。這時,荷花又哼:「雪地鴉翻好似梨花亂灑墨數點。」陶文彬輕聲說:「霞天雁過猶如鴻頸墜書字三行。」陶文彬吟完下聯,把她們主僕三人嚇了一跳。兩個丫環說:「哪裡來的人,快去把他捉住,不要放走。」王素珍說:「慢來,讓我去看一看。」王素珍尋到桂樹下一看,雖然外面天色將暗,但看得出此人好像面熟,嚇了往後一退,對兩個丫環說:「這不是對門陶相府的二公子陶文彬嗎?我的梳妝檯對著他的東書樓,常常見他在上面讀書,所以相識。可憐只恨昏君不明,任邪用奸,只為十把穿金扇,害得他全家喪命,但不知他怎樣落到我家花園裡的?好一位俊俏書生,胸藏錦繡,腹隱珠璣,真是好人多磨!」王素珍暗想——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轉過身來,對兩個丫環說:「奴家欲去問問他,怎奈男女有礙,又怕你們要走漏風聲。」二丫環深知小姐的心思。荷花說:「你只管去與公子談話,當著海棠妹妹在此,我把話說明了,哪個走漏風聲,叫她一世沒飯吃。」海棠說:「哪個出去告訴別人,叫她一世沒衣穿。」「好,只要我們不對外說,難道小姐上街去貼告示?」王素珍說:「你們兩邊去看住點,恐別人進來,觀之不雅。」王素珍稀稀步子來到陶文彬身前——
陶文彬嚇得兩腿像篩糠,牙齒敲叮。
戰戰兢兢如同踏在薄冰上, 頃刻之間要下河塘。
「小姐呀,高抬貴手饒恕我,黃沙蓋面不忘恩。」
說著,陶文彬就要向小姐下跪。王素珍連忙一把扶起。「陶二公子,奴來並非歹意,望公子不要害怕。因你全家被害,不知你如何落到我家花園來的?幸遇奴家,若遇別人,風聲出去,奸賊耳目眾多,況且現在張掛你兄弟二人圖像,叫我有何妙計搭救於你?」陶文彬說——
「只求小姐放我去逃生,我剜肉燒香報你恩。」
王素珍一想:「公子呀——
放你逃走不費難,只是何日得相逢。」
不料荷花、海棠走過來說:「請小姐上樓,現在已是二更交初。」王素珍說:「我上樓不關緊要,只是時值天寒地凍,陶公子在此,豈不活活凍死!」兩個丫環早已看出小姐有意於陶公子,乃暗對小姐說:「你且請回高樓,這裡的事,包在我們身上,望小姐不必擔心。」說罷,王素珍回樓去了。
兩個丫環商議一陣,荷花說:「海棠妹妹——
我們今日來做紅娘,引他公子上樓房。
日間躲上床頂板,夜來二人睡一床。
一可搭救陶公子,二度小姐過春荒。」
二人計議停當,對陶公子說:「相公,你不能在花園過宿,倘被他人看見,很不穩便。」陶文彬說:「二位姐姐,只要你們打開園門,小生趁此黑夜便可逃走。」荷花說:「我們放你不難,只是有人要向我們要人,如何是好?」「有誰向你們要人?」海棠說:「我家小姐向我們要人。你豈不知小姐有意搭救你嗎?」「如此說來,小生的性命全賴於二位姐姐了!」說著,三人一齊上樓。王素珍暗自歡喜:「難為你們二位了。」「這倒不要緊,只望小姐不要像有些吝嗇人家,『新人進了房,媒人甩過牆』就是了。」王素珍靦腆用手一指:「死丫頭,嘴不饒人,快去安睡吧!」梅香順手替他們把房門一關——
講講說說魚得水,輕彈細唱燕穿梁。
眾位須知,王素珍自幼許配五國舅嚴方,直到嚴方被陶文燦打死,她並不生悲。因見嚴方奸惡放蕩,早有不願之心——
恨不得要點點蠟燭燒燒香,他早死一天好一天。
東書房裡陶文彬,早已進入她眼帘。
就此陶文彬禍中得了福,王素珍苦中得了甜。
陶文彬自從上了王素珍繡樓——
日間藏在床頂板,晚來鴛鴦共枕頭。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王素珍有了身孕,面黃肌瘦,吃食揀嘴——
腰墜背酸渾身疼,四肢無力少精神。
偏遇荷花、海棠兩個丫頭,她們不是生兒育女的過來之人,不懂得小姐是病喜。只當是小姐生了病,連忙去報與王大人和太太得知。王善夫婦一生無子,只生一位小姐,愛如掌上明珠。聽到小姐有病,連忙著人到太醫院請了一位老太醫先生來隔床牽絲搭脈。太醫暗吃一驚:乃是喜脈。連忙問王善大人:「令愛可曾出室?」王善說:「小女尚未擇偶,她的病症如何?」太醫暗嘆:幸好喜脈二字未曾出口。乃道:「王大人放心,小姐是患的十月鼓,不關緊要。」王善一聽,倒也吃驚。復問:「先生,何謂十月鼓?」太醫自覺漏嘴,遂改口道:「是日月補,不是十月鼓。因小姐久居樓上,長時受不到日月光照,要補足日月光輝,再服些藥,多曬太陽自會好的。」
王善聽到這一聲,心才放到足後跟。
王善接過太醫開的藥方,交與荷花上街抓藥——
又稱銀子二十兩,賞與先生轉回程。
荷花上街抓藥,偏遇那藥店小倌精細不過。他說:「這方子是孕婦吃的,用丹竹葉做引,不宜多吃,只好隨意而飲。」
荷花聽到這一聲,心裡明白八九分。
荷花將藥拿到樓上,就把這事告訴海棠。海棠說:「你這是告訴我,在老爺和太太面上萬萬不可說的。如說了出去,我你是陶文彬牽線之人,引他上樓的,不但我們和小姐難有命,連害陶公子也要挨殺頭。姐姐,我你要當心,不能無意中漏出嘴。」荷花說:「這我知道。但這副藥要不要給小姐吃?」「不能給她吃。假使小姐的喜胎打下來,那就喪了大德,對不起陶姑爺了。」荷花說:「那就將藥與藥方一同拋入枯井之中,免得外人知道。」
兩個梅香手腳慌,枯井之中沉藥方。
二人回樓,悄悄將此事告訴小姐,又對陶文彬說了一遍。陶文彬屈指一數,王素珍足有五個月身孕,將來肚腹越大,難免要被她父母看出。再則,我陶文彬終日屈居床頂,也十分難受。隨即叫丫環將樓門關起,與王素珍計議章程。
王素珍說:「相公,你不要急,也不用慌——
我雖是個女流輩,不是無智少謀人。
你且扮作梅香樣,充當新買的小梅香。」
這下,荷花、海棠捧出花衣花鞋,把陶文彬叫到梳妝檯前——
大紅頭繩繞七繞,八寶環子掛耳梢。
杭州花粉搽白臉,口點胭脂賽櫻桃。
雪花絲褲管又大,三寸橫量腳不小。
就是這雙鯿魚腳,不像丫頭女窈窕。
荷花說:「姑爺,你男扮女裝,去向小姐端茶送湯。」陶文彬用手指對她額上一指:「死丫頭,殊不知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要說送湯,就是倒盆,也只好聽小姐的吩咐。」海棠說:「姑老爺,你這身打扮唄,從此走路身子要學輕飄點,說話聲音要放細軟點,最好向我與荷花姐姐學它兩三天,看看像不像個好梅香。」哎,陶文彬讀書聰明,學女人也伶俐。他在樓上學了兩天——
走一走,擺一擺,窈窕淑女,
說句話,多柔軟,鸚鵡之聲。
喜煞小姐王素珍,笑壞了丫環兩個人。
正在她們發笑時,樓下丫環報:「太太上樓來了,快開樓門。」王素珍聞報,連忙起身,開門迎接。太太來到樓上,丫環獻茶。太太用茶過後,問道:「女兒這些時來,身體好嗎?」「多謝母親惦念,女兒病勢已好,請母親放心 。」「兒呀,自己身體靠自己保重,別的事情不用煩神。」「母親,我無所煩神,也無所操心。」太太在樓上與小姐閒談了一會,看見樓上多出一個人來,問:「兒呀,你樓上只有荷花、海棠二人,如今又多一個是誰?」「娘,這是女兒托張媽媽才買來的。」「買了多少銀子?」小姐說:「花去五十兩銀子,實在不貴。」太太一看,忙說:「實在不貴,人品不錯,清清秀秀的。兒呀,娘的經堂里正缺一個使女,叫她跟我到經堂里去,早晚侍奉於我,但不知她叫什麼名字?」小姐說:「剛來幾天,還未取名,請母親替她取個名字。」太太說:「她新買來的,就叫新來吧。」小姐說:「好的。」太太說:「新來,跟我到經堂里聽聽使喚。」這時,陶文彬心裡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跳個不停,眼睛只朝小姐與荷花、海棠身上翻。荷花心領神悟,曉得公子的難處。隨向王素珍小姐使個眼色說:「小姐,新來妹妹去太太那裡聽喚,我同她到內房去拿點洗換衣服帶走。」王素珍會意,說:「好的。新來,跟荷花姐姐去拿點衣服,跟太太下去。」陶文彬跟荷花來到內房,荷花用嘴貼近陶文彬的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隨即捧幾件衣服對陶文彬手上一塞,說:「不要慌,膽大點,包你太太平平回來。」
新來攙住太太手,興致溜溜下樓門。
太太把新來帶到經堂。「新來,替我把地掃一掃。」陶文彬乖乖巧巧,拿起掃帚,故意在太太面前用掃帚柄在地上畫來畫去。太太說:「新來呀,你怎這麼個掃法,看你人倒生得眉清目秀,做起事來怎笨手笨腳。掃地末,應當將掃帚把子朝下,怎麼拿掃帚柄朝下,這是怎麼掃法?」陶文彬羞得滿面通紅,連忙把掃帚順過來,東一掃,灰向西,西一掃,灰向東,一下掃到下晚,掃得沙灰蓬蓬。太太說:「今晚不用上樓,就在經堂內與我同宿。」陶文彬明里答應,暗裡在想,你留我在經堂里過宿,我要鬧得你不得安寧,自然要把我送上樓去。太太說:「新來,關門睡覺,明早起來,替我到佛前點香。」陶文彬把門一關,牽好床鋪,脫了鞋,就在太太腳頭睡下。不到一刻工夫,陶文彬故意鼾聲如雷,翻身打滾。二足一蹬,呼嗵一聲,被窩翻身,把太太蹬了對里床一滾。太太坐起來,把被窩扯扯好,嘆道:「我怎前世里作得孽,買到你這個瘋婆子!起來,起來,替我死上樓去!」陶文彬假裝不醒,故意格外打呼。太太沒法,只好把他推醒:「新來,快快醒來,替我上樓去睡——
只有小姐歡喜你,不要在經堂里吵神明。」
陶文彬說:「太太,這深更半夜的,叫我再去吵小姐?留我在此過一宿,明天再走也不遲。」「啊依喂,你這蠻囚——
如果留你到天明,我一夜總不得閉眼睛。」
「太太,我不去。」「不去也得去!小姐歡喜你這便宜貨,我不要你。你去吵她。」文彬他——
場面在那發詐槓,骨里笑了肚子疼。
這時,王素珍與荷花、海棠還未熄燈,靜聽陶文彬在太太房裡做的什麼把戲,猜到太太一定要送他上樓,所以坐著等他。荷花在樓上問:「哪個上樓?」太太說:「是我送新來上樓。」荷花說:「太太,你留新來在經堂里過宿的呢?怎又送她上樓?」「不要提起這個丫頭,她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看看人倒聰明很,骨子裡是繡花枕頭稻草撐。
你們愛者收她去,非關我老身半毫分。」
荷花說:「太太,我送你回去?」「不用了,我自個兒走吧!」
陶文彬嬉皮笑臉上樓門,四人笑了肚裡疼。
一夜話語休提表,金雞三唱天又明。
天明各自起身,梳洗完畢,用過早膳之後,忽有報事梅香報到樓上,樓下來了方翠蓮千金,要會我家小姐。王素珍說:「請她進來繡樓相見。」梅香遵命出去迎接。
眾位,來者這位方翠蓮小姐,她是都御史方廷之女。方廷還有一個義女。說起方廷的義女,即弘治皇的正宮娘娘馬兆榮。馬兆榮是山東濟南府人。她父名叫馬小山,系一榜文舉出身。因避兵亂,領一家人等逃到江南嘉興府興水縣花金龍府中教書。後被奸人暗算,借銀索婚,欲占馬兆榮為妾。誰知馬兆榮情願賣身為奴還債,誓死不賣與他人為妾。頭一次賣與柳樹春為婢,幫襯銀子了事。第二次賣於方廷老大人家,收為義女。後來弘治皇將她選入正宮。所以方翠蓮與馬娘娘是恩姊義妹,方小姐與王素珍又是表姊妹,又受同一師父傳藝,都是金光山金刀聖母的門徒,既是表姊妹,又是師姐妹相稱。
報事梅香將方翠蓮接到王素珍繡樓,見過禮,獻過茶。王素珍道:「方賢妹,我你長久不見,不知今日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裡,真是三生有幸!」方翠蓮說:「姐呀,自家姐妹,何用客氣。自從仙山一別,常常把姐姐掛念在心,只為我父明日是六十壽辰之期,故而特來請姐姐到我家吃壽麵的。」王素珍說:「愚姐理應到時前去拜壽,何勞賢妹相請。」眾位,方小姐這一請,王素珍驚喜交加。驚的是有孕在身,難以見人;喜的是正好到城外找個僻靜的地方分娩。再則也要打發陶文彬往湖廣投親,借兵報仇。說道:「荷花、海棠,還有新來,你們三人各自收拾收拾,同奴家去方府拜壽。」方翠蓮見王素珍樓上三個丫頭,荷花、海棠皆是面熟,只有新來未曾見過。只見她生得眉清目秀,煞是喜人,乃輕啟朱唇問道:「素珍姐呀——
你原來只有荷花與海棠,何時又添個好梅香?
看她非是小家女,定是宦家的好姑娘。
舉止言談不輕狂,真是貴人還用貴梅香。」
王素珍說:「賢妹,你過抬舉我了——
如是賢妹能見愛,讓他侍奉你身旁。」
方翠蓮說:「姐姐,你能讓我能受,
得恩之處我永不忘。」
王素珍說:「新來倘有不是處,
切莫出口將她傷。」
方翠蓮說:
「愚妹豈無容人量,姐姐不必掛心腸。
今當荷花海棠面,就此認定無悔言。
姐姐,就此說定了。外面天色不早,請你們收拾動身。」說罷,王素珍連忙帶領三個丫環與表妹方翠蓮一同下樓,拜別爹娘,往方府而去。來到方府,進了方小姐繡樓,方翠蓮茶點款待,吩咐擺酒。只有王素珍暗中與荷花、海棠定計,說道:「你們今晚,各自用心將方翠蓮勸醉,奴家重重有賞。」荷花說:「我們是陪你來拜壽的,怎好把主人勸醉!」王素珍說:「其中有妙計可施。」於是便如此這般地對荷花說一遍。荷花說:「勸酒必須要你小姐領頭,我們做奴婢的不好放肆。」說話之間,樓上酒筵已擺整齊,方翠蓮邀王素珍入座。陶文彬坐在方翠蓮對面,王素珍坐的一邊靠陶文彬,一邊靠方翠蓮,荷花、海棠與王素珍對面而坐,執壺斟酒。王素珍說:「賢妹,我們姊妹自仙山一別多時,今日晚間同宴,實乃萬幸!明日又是表伯六十壽慶,真是雙喜臨門,應該高興一番,痛飲一次。痛快飲酒,還是吟詩,還是作對,以助酒興!」方翠蓮說:「吟詩作對,均由姐姐作主。」王素珍說:「請賢妹出題。」方翠蓮想了一會,從頭上取下一朵珠花放在台上。王素珍說:「我只當以什麼博古為題呢,原來是珠花一朵。」說著,向陶文彬遞個眼色,陶文彬會意。王素珍說:「賢妹,恕愚姐偷懶,這個題,讓我的『新來』為奴代勞。」「新來」說:「奴婢不才,遵命現丑。」說罷,隨口吟道:
芳枝作合伐枝頭,行客村前醉不休。
斜出蕭牆春正暖,不施胭脂自風流。
陶文彬吟詩完畢,方翠蓮誇讚不已。原來這新來是有才有貌之人。王素珍說:「賢妹不要誇讚,請你對答一首,如不把光,罰酒三杯。」方翠蓮說:「姐姐,愚妹也不必現丑,仍請新來再吟一首。」王素珍說:「那要罰酒六杯。」隨即在席上斟滿六杯,方翠蓮一飲而盡,說道:「只要你們吟詩,吃酒自有小妹。」荷花朝陶文彬遞過一眼,陶文彬察顏觀色,又吟一首:
一枝春寄小江南,獨自冰霜獨自寒。
淡月西廂情逗處,玉人和淚倚欄杆。
方翠蓮說:「好詩呀好詩,說到奴的心坎處了。」王素珍說:「說好詩,還要罰酒。」又是三杯,三三共計九杯。早有荷花、海棠存心——
你三杯他三杯,杯杯盞盞不推諉。
方翠蓮喝得酩酊醉,乘興又要兩三杯。
王素珍說:「你不能再喝了,也不必再吟詩,如有興致,明日再飲。」說罷,叫荷花、海棠扶方翠蓮上床休息。一面對陶文彬說:「方小姐已有愛你之心,所以我與荷花、海棠定計,借吟詩作對,把她勸醉。如今已中機關,可以暗作秦晉之好。即使方翠蓮酒醒之後耍嬌,只要你竭盡才華之能,以好言相慰,諒她方翠蓮也會成全於你。如你得到方翠蓮相認,何愁你陶家冤讎不報!」陶文彬聽了王素珍一番話——
忐忐忑忑身不動,急得面如肚肺紅。
王素珍向荷花、海棠遞上一眼說:「你們依計行事,成全他們之好,將來可為陶家報仇。快,快推他進去,莫讓他出來。」
兩個梅香手慌忙,把陶文彬推了進繡房。
陶文彬兩腿打抖像篩糠,恨不能出聲喊爹娘。
荷花將陶文彬推進繡房,把門掩上,在外側耳細聽——
文質彬彬陶文彬,今夜陪伴女豪英。
方翠蓮睡到酒將醒,心頭一涌往外噴。
嚇得公子無處躲,渾身上下戰兢兢。
方翠蓮酒醒頭腦清, 忽見房中有一人。
方翠蓮一驚,頭腦更清,喝聲:「大膽毛賊,敢來我房,要干何事?」這時,早有王素珍主僕三人,在房外防範小姐把事鬧開,於是三人一齊進門,問道:「妹妹為何事叫喊,把愚姐都嚇壞了。」方翠蓮說:「我房內有人。荷花、海棠快點燈看是哪個大膽!」方小姐用燈火一照,是個男子。王素珍連忙說:「賢妹,是你心愛之人,是姐有意讓他來的。」方翠蓮問:「誰家之子,姓甚名誰?
對我如實一一說,不得含糊瞞真情。
若是欺瞞一個字,叫他千個殘生活不成。」
王素珍說:「妹妹不要動怒,讓他好好的說來。」
陶文彬深深一禮,一躬到底。「小姐在上,容我落難之人一一稟來。
我落難之人家不遠,不是無名少姓人。
以前是高山點燈明頭大,現在是蛙落井底難又深。
家住燕山北京地,太平街上有家門。
父是當朝一品相,母封誥命正夫人。
雙親未生多兒女,所生我弟兄兩個人。
哥哥名叫陶文燦, 我名叫作陶文彬。」
方翠蓮聽到這裡,喝聲:「不要講了,我聽家父說過,你全家百零四人全遭殺沒,慘不忍睹。但問你是如何逃出來的?必須如實講來!」陶文彬想:她哪像是愛我,簡直是在審犯人?但不能不講。罷,要得美事成,八成當十成!「小姐呀——
幸虧蒼天有慧眼,逃出我兄弟兩個人。
兄長逃在何方地,是死是活不知聞。
我跳樓飄落到王府內,素珍她成全我難中人。
今日冒昧來貴府,是五百年前定終身。
萬望小姐憐念我,決不做忘恩負義人。」
方翠蓮聽到這裡,故意大喝一聲:「來人啊,將陶家叛根拿下!」
嚇得文曲星身發抖,王素珍小姐忙開聲。
「表妹呀,你且息怒。古書云: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也。妹妹若是先前沒有愛他之心,愚姐萬萬不敢放肆,讓他進得你房。現在事已如此,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倘若妹妹張揚開去,名聲也不好聽。況且陶相公乃宰相之子,忠良之後,文才你是見識過了。這樣的人,與你妹妹相配,也是郎才女貌,你武他文,門戶相當的呀!望妹妹聽姐姐之言,寬宏大量,包羅萬象,毋再多言。」陶文彬立即上前,把手一拱:「望小姐包涵為要!」荷花、海棠也一齊勸道:「方小姐乃明亮之人,至此定為天長地久,琴瑟和諧,日後兒孫滿堂。」說得她們一齊笑了起來。方翠蓮嘆了一口氣道:「罷也罷了,不瞞你們說——
我早愛上陶公子,只是中間少媒人。」
荷花、海棠趕忙上前——
「小姐若不嫌奴身賤,願為千金當紅娘。」
王素珍上前一手拉住陶文彬,一手拉住方翠蓮——
「不嫌我素珍多情義,願在其中當伴娘。」
眾位呀,她們費了一夜心,講講說說天又明。
再講方府在三天之前,就內外打掃,張燈結彩,今日正是方廷老大人六十壽慶之期。但見府外車馬盈門,來的都是王侯公卿,方府自有人迎來送往,忙個不停。內廳設筵款待,大廳唱戲助興,熱鬧非凡。其中又來了逍遙王柳濤和八美人一齊前來拜壽。哪八美呢?第一華愛珠,第二柴素娥,第三田素日,第四田素月,第五陸素娥,第六陸翠娥,第七張金定,第八沈月姑等,一齊至方府拜壽。拜過壽入席飲酒,酒過之後,來到大廳看戲。這時,梅香報上樓來,請二位小姐到前廳拜壽。方翠蓮同王素珍、荷花、海棠、新來等一齊到前廳與老大人拜過壽,也到大廳看戲去了。原來方府有現成的戲樓,兩邊現成的廓耳觀台,分男左女右,方小姐與王素珍等人,故此在右耳台看戲。誰想到八美人一見王素珍身邊站著一個使女,好像是外甥陶文彬。再一細看,果然不錯。又見王素珍肚大腰圓,身像有孕,沈月姑就暗對柳濤說——
「外甥招贅王素珍,男扮女裝陪夫人。」
復又細細偷著看,千真萬確是陶文彬。
八美人並不作聲,只是不時偷看,朝王素珍望來望去。王素珍知道,她被八美人識破了,諒來不能在此看戲。隨即與方翠蓮咬了個耳朵:「妹妹,我們回樓,此處有人識破我你之機。」方小姐回頭一看,只見八美人目不轉珠的望著她們。於是王、方二位小姐帶陶文彬等人回樓定計,打發陶文彬動身,到湖廣投親。
方翠蓮二目流熱淚,哭得難捨又難分。
王素珍說:「妹妹不必傷心,陶二公子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後會自然有期。妹妹早些收拾盤費包裹,明早送他動身。」說罷,荷花、海棠替陶二爺收拾停當,陶文彬從身上取出兩把穿金扇,將頭一把王母主扇送與首妻王素珍,第二把送與方翠蓮收執。
各贈一把穿金扇,更改沒有半毫分。
日後二人相見面,寶扇是個證婚人。
王素珍深怕公子在路上遇難——
送他一張紙畫人,遇難之時當替身。
若到生死關頭處,紙人可以代真人。
講講說說天將明,王素珍將公子對身上一背,全憑自己的工夫,不經樓梯,從樓窗縱身跳下,出了花園門,直撲南門而去。直至荒野之地才將陶文彬放下,二人相互叮囑一番,揮淚告別——
一個走上陽關路,一個迴轉繡樓門。
樓上之事暫不表,再講公子陶文彬。
一心要到湖廣地,姑父身邊去借兵。
眾位呀,陶公子此去遇大難,蔣賽花死去又還魂。
陶文彬離開方府,曉行夜宿,直往湖廣襄陽而行。那一日來到山東地方,心驚膽顫,往前而行。耳邊忽聽馬鈴叮,抬頭一看,只見對面來了兩個騎馬的人,並馬而行。眾位,這兩個騎馬的人,總是奸臣的兒子。一個姓嚴名穰,綽號叫合天霸王;一個姓嚴名先,外號叫醉仙太保。他們由山東進京,與陶文彬擦肩而過。嚴穰叫道:「才間不是陶彥山之子陶文彬嗎?」嚴先說:「不錯,正是反叛!」二人調轉馬頭就追。陶文彬一見,喊聲不好:「吾命休矣!」
嘴裡說話腳下溜,踉蹌一個大跟斗。
一跌之時打個滾,忽然想到用替身。
兩個奸賊正趕上陶文彬,下馬擒拿,陶文彬想到王素珍給他的法寶——替身郎。隨即從身上摸出紙畫人往後一甩——
飛沙走石了不得,面東不見面西人。
狂風一息,假陶文彬對馬旁一立,真陶文彬被狂風送出百里之外,假陶文彬束手就擒。於是兩個奸賊將陶文彬捆得嚴嚴實實。誰知紙人越收越小,捆到臨了,綁住一張白紙。兩個奸賊氣塌塌,嘴直咂——
到手的黃金飛了走,官升三級成水泡。
陶文彬在百里之外,安然無恙。不過,他受此一驚,格外小心——
陽關大道不敢走,荒村小路日夜行。
偏偏這時走到一處險惡松林,不覺心中害怕,急急而行。忽然那松林里跳出一幫強盜:「肥羊慢走,丟下買路錢來!」說著,將陶文彬打倒在地。嚇得陶文彬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動也不動,聽其剝衣搜身,剝得只剩一身單薄衣褲,所有金錢物件洗劫一空,強盜揚長而去。可憐陶文彬在這天寒地凍的夜晚,單衣薄裳,腹中飢餓,蜷縮一團,又不知何處有棲身之地,不免嗚嗚抽泣——
「蒼天呀,朝中奸賊當了道,忠良遭難不應該。
灰堆上反生靈芝草,落水沉香不如柴。
指望逃出虎狼口,誰知途中又遭災。」
陶文彬一面哭來一面走,一步一步慢慢挨。
抬頭舉目向前看,遠遠看到燈光來。
陶文彬看到有一絲燈光,心中高興,也忘了飢餓,快步向前。只見三間茅草屋內,坐著一位年老婆婆,在燈下縫補破衣,乃上前哀告,把個老婆婆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只見飢色抖抖一個人站在面前。那婆婆說:「哎呀,你是什麼人,深更半夜到我家幹什麼?」陶文彬道:「婆婆在上,吾乃落難之人,在路上又被搶劫,包裹盤川,衣服物件,一盡搶去,求你老人家行行好,送件破衣給我暫且遮身。」「哎呀,原來你相公遭人短劫到此,可憐,可憐!好,我這裡有補補納納的衣服一件,破褲一條,先去穿上。我那鍋里還有兩碗湯粥,也給你吃下充飢禦寒。」陶文彬上前一禮:
「多謝婆婆發善心,晚生決不忘恩情。」
那婆婆說:「相公,不要謝了,你快些吃下去走吧!我有三個兒子,都是忤逆子,叫他們看見,你我都不得過身。」「格婆婆,這深更半夜,天氣又冷,我到哪去安身?求婆婆好事做到底,修修來生福!
給我一個安身處,明朝絕早就動身。」
那婆婆想:這倒是的,深更半夜在外不挨凍死?於是說:「你就在我家灶面前草窩裡睡它一夜吧。」陶文彬向婆婆千多萬謝,攻進草窩,動也不動。
眾位,這個人家姓胡。在松林里搶劫陶文彬的就是他家三個兒子。長子名叫胡順,綽號叫披頭鬼;次子胡林,綽號叫急腳鬼;三子胡通,綽號叫短命鬼。外邊人統叫他們胡家三鬼,專做黑夜生意,遠近皆知。他父親早已死了,名叫胡標,曾做過守備副官。其母姜氏,吃齋念佛,恨三子不孝,任意打罵老娘。這時,胡家三鬼走進門來,朝他老娘罵道:「你這老不死的,吃我們的現成飯,把你牙齒養脫了,眼睛養瞎了,看不到我們三人回來嗎?快去收拾收拾鍋灶,我們要燒飯吃哩!」姜氏被他兒子一罵,嚇得渾身發抖。原來這三鬼,搶了陶文彬的盤川銀子,在街上買了牛肉燒酒回來吃。披頭鬼胡順說:「二弟去切牛肉,三弟去燒火炒菜,先弄酒吃。」說罷,短命鬼胡通去灶前燒火,往下一坐,不偏不倚坐在陶文彬身上。陶文彬嚇了一彈,短命鬼也嚇了一跳:「不好,灶前草里有人!」隨手將陶文彬拖了出來,喊道:「大哥、二哥,你們看這老東西,叫她替我們看守門戶,她竟把這賊骨頭藏在家裡。」大二兩鬼說:「把他拖出去殺了!」陶文彬嚇得魂不附體,姜氏嚇得頭頂冒煞,只是苦苦求饒:「兒呀,要殺把你娘殺了吧,灶前草里睡的是個落難公子,你們要修心積德,饒他性命。」三鬼說:「要殺全殺,要不殺,一個也不殺。」三鬼把陶文彬放下,對他仔細看看,此人雖是落難,生得倒也端正,看來不是大家之子,也是官宦家後代。就問:「你小子家住哪裡,姓甚名誰?為何來到我家?
說得好,饒你一條狗性命,說不好,將你一刀喪殘生。」
陶文彬說:「三位爺爺饒命!我乃北京鄒家莊人氏,只因父母雙亡,家產又遭天火燒盡。
小子名叫鄒文彬,要奔襄陽去投親。
路過山東遭短劫,落得身無一分文。
投來府上住一宿,明朝一早就動身。
三位爺呀,我句句說的是實話,只求爺爺開大恩。」
胡家三鬼商議說:「看來此情是真,不知他可識字,如果識字,留他替我們管管賬目,倒是好的。」三鬼忙問:「你可識字?」陶文彬說:「自小讀書寫字,攻讀孔孟經文。只因家門不幸,才去襄陽投親。」「既然識字會寫,你就在我這裡幫管賬目,望望風情,也算為我們出力做事。」披頭鬼胡順說:「留在這裡,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今晚我們就結拜弟兄,不要三心二意,就一起共事。」三鬼也不問陶文彬願意與否,就點燭燒香,在神前各報年庚。陶文彬排行第四。說罷,拉陶文彬一同跪到神前發誓:「蒼天在上,神明有靈,我們四人結拜兄弟,只願同日死,不願同日生,如有三心二意,應遭五雷轟頂!」四人拜過神,發過誓,陶文彬亦與胡母見禮,邀胡母入席,胡母不敢就坐,他們四人開懷暢飲,陶文彬落得飽飽一頓酒飯。酒席之中,披頭鬼胡順說:「三位兄弟,你們聽著,耳聞蔣家村蔣員外有個女兒叫蔣賽花,只因在校場跑馬射箭,在馬上吃雞蛋噎死了,置在一口大棺材裡,內有無數金珠陪葬,還用金磚墊腳,她的墳墓離這裡不遠,今晚吃過酒,前去盜她的墓,我們兄弟四個不是能發一筆財嗎?去時我家三人動手,鄒兄弟替我們望風。」胡家二鬼三鬼說——
這檔生意應該做,丟下酒杯就動身。
四人來到蔣賽花墳前,叫陶文彬:「你站在遠處,替我們望風。」陶文彬不知什麼叫望風,便問:「二位哥哥,今晚並沒有大風,叫我看什麼風呢?」三鬼說:「不是看東風西風,是叫你看人。我們三人在那盜墓里的東西,你看望遠處可有人來,如有人來,就喊『風來了』!我們就知道有人來了,暫停動手。」陶文彬說:「這我會。叫我看人就說看人,怎麼叫望風?」說著,陶文彬站在遠處,胡家三鬼就去掘墓。陶文彬不曾做過這種買賣,心中害怕,怕的是被人看見,大家性命難保,所以更加當心望風。他左顧右望,好像右方有一人影晃動,便喊:「風來了,風來了!」
三鬼聽到這一聲,四散而逃尋躲身。
蹲下身來細細聽,風不吹來草不驚。
胡家三鬼仔細觀望,並沒有人,乃遠處一個土墳邊的一棵紫荊花樹,人把高,一晃一搖。三鬼朝陶文彬罵道:「無用的混蛋,叫你望風,風不曾見到,幾乎把我們嚇死了!恨不得要把你這王八蛋殺掉!」胡順說:「不要跟他嗦,我們還是去干正事!」於是胡家三鬼,慌慌張張,將棺材的後合頭打開,躬身進去,把所有金銀首飾和蔣賽花的一身新衣全部剝下擄出。胡林說:「依我看鄒文彬留他無用,不如將他送進棺里去,以免後患!
就算我們把媒做,讓他們在枉死城裡配成婚。」
胡通說:「這倒挑他一件好事,只怕他不肯進去。」胡順說:「我有辦法,就說棺材裡還有一對金磚,只因我們三人身塊粗大,攻不進去,叫他到裡邊去拿金磚,等他頭攻進去,我們把他的屁股往裡一送,把棺材合頭一封,外邊用土一擁,不就萬事成功。這樣——
人不知來鬼不曉,消聲滅跡不露風。」
三鬼章程已定,叫道:「鄒兄弟,你來!」陶文彬邁步走來。三鬼說:「叫你無別,只因棺材內還有一對金磚,我們攻不進去,你身子細小,替我們進去把金磚取出來!」陶文彬聽說要他往棺材攻,大吃一驚,面上失色,心往下一忒,話也說不出來。過了一會說道:「三位哥哥,我實在膽小,不敢進去。」三鬼說:「你敢是不敢?再說一聲不敢,就在這個地方把你殺了!」說著,三鬼嘩啦啦亮出鋼刀。陶文彬一嚇:「三位哥哥不要動怒,讓小弟進去是了。」可憐陶文彬被逼不過,只好往棺材裡攻。剛把頭伸進去,胡家三鬼抓住陶文彬兩腿,往裡一送,按好合頭,擁上泥土,蓋得嚴嚴實實,三鬼背上盜得的珠寶,匆匆而去。他們想——
諒來鄒文彬無救星,我們穩篤金剛得金銀。
再講東斗星身入棺材,只嚇得——
魂飛天外三千里,魄散巫山十二峰。
陶文彬傷心哩!哭淚叫聲蒼天哎——
胡家三人好狠毒,盜走珠寶又殺人。
我今死在棺材內,翠蓮小姐又不知聞。
我今被害在此地,王素珍十月懷胎要分身。
若是生得一男子, 也好為我把冤伸。
陶文彬哭淚之中又想到哥哥陶文燦。
哥哥呀,你逃在何處我不知曉, 要報家仇,
只能靠你一個人。
自古道:人不傷心難得死,陶文彬在棺材內手又舞來腳又蹬,
只聽「哎呀」一聲叫,嚇死了東斗陶文彬。
他三魂渺渺歸地府,七魄進了枉死城。
眾位,剛才棺材裡喊出「哎呀」一聲,是蔣賽花還魂。因為蔣賽花逞能,在馬上一邊射箭一邊吃雞蛋,哪曉顧了手上箭,顧不到嘴裡嚼,整蛋往喉嚨里一滑,對氣嗓里一卡,人倒卡死了。也是蔣小姐命該有救,遇到胡家三鬼盜墓,又想害陶文彬一命。陶文彬在棺材裡哭得發躁,自然舞手蹬腳,倒把蔣賽花喉嚨里的雞蛋蹬吐出來了。蔣賽花活轉過來,心上一驚:不得了啦,我怎麼到這個棺材裡來的?縱然我死只有一人,為何有男人在內?莫非我在陰司地府,杳杳冥冥?隨即將指頭咬破,摸摸還有鮮血。又定了定神,到底未死;又摸一摸身邊一人,果然是一雙大腳。小姐驚恐不安,心裡發躁,把渾身精力提了一提,雙腳舉起來猛力對棺材蓋反面連蹬三蹬,只聽咯咋一聲,上面泥土往兩邊一分,棺材蓋對旁邊一滾,看到了天上星星眨眼,現在大約是鼓打四更。又摸一摸那個男屍,怎麼與我合葬一棺,這是何因?再摸一摸男屍的胸口,還有熱氣,哦,諒必此人定是死不多久,於是在他的胸口連推幾推,用手指在他嘴裡連掏幾掏,背住他兩手往上一提,陶文彬嘆出一口陽氣,慢慢甦醒過來,罵道——
「你這強盜害死我,閻王又不受我忠良人。
你若再要來加害,拚死同你見閻君。」
蔣賽花問:「你是何人?家住哪裡?姓甚名誰?怎麼進棺材的?只要你說出家鄉故里,奴家送你回去!」陶文彬一聽,睜開二目一看,是一位赤身露體,只穿一條褲子的女人。心中明白了,這定是胡家三鬼盜的墓里佳人。隨口問道:「小姐,你是何人?請說詳情。」蔣小姐說——
「相公呀,你若問我名和姓,山東地方稍有名。
家住此地蔣家村,父親單名叫蔣正。
皇上封他御員外,母親洪氏老安人。
未生多男並多女,只有我姐弟兩個人。
弟在仙山學道法,奴是驪山老母一門生。
名字叫作蔣賽花,逐日騎射學本領。
相公,只因我馬上爭強好勝,在馬上射箭時,手裡開弓,口裡吃蛋,一個不慎,噎死喪生。
爹娘把我葬在此,偏巧遇你才還魂。
相公呀,你何以得進棺材內,望你把根由說分明。」
陶文彬聽了蔣賽花之言,就知她是忠良之女,也不必說謊,乃如實而言:「小姐在上,問小生之事,苦不堪言。吾乃北京人氏,父是當朝首相陶彥山,娘是柳氏正夫人。所生我弟兄二人,只為十把穿金扇,禍遭滿門抄斬,逃出兄弟兩個,兄長陶文燦,我叫陶文彬。」如此如此對蔣小姐說了一遍。蔣賽花一聽,大吃一驚:「哦,你就是太平王柳讓的御表弟?」陶文彬說:「正是。」蔣小姐說:「相公,久聞其名,未見你人,今日天緣之遇,實乃萬幸!來、來、來,此處不是談話之處,況且天已黎明,一同到我蔣家再說。」陶文彬說:「望小姐成全性命,我將銘於肺腑,刻骨不忘,來日當報重恩!」「相公,我乃忠良之後,你當我是何人?怎說出這種話來?」說著,將陶文彬往背上一背——
急急行來急急奔,拿陶文彬背了轉家門。
那時,有個看墳的呆子叫蔣德,胡家三鬼盜墓時,他睡在墳園旁邊一個草棚里,天氣又冷,頭對被窩裡一攻,像睡死過去一樣,盜墓之聲,他一點也沒聽到。等到蔣賽花從棺材裡出來,與陶文彬講話時,他尿急難忍,醒過來小解。一見蔣賽花與一男子點頭數腦,馱馱抱抱,嚇得屁滾尿流,拎著褲腰放虎跳對蔣家村跑。邊跑邊叫:「不得了啦,小姐殭屍了,還馱了一個男鬼回家!」蔣員外聽到,便問:「蔣德、蔣德,外面天已大亮,你呆頭呆腦,日清日白見什麼鬼?」「員外,我見小姐殭屍鬼,還馱了一個男鬼往家跑。」這時,府內又有家傭報:「員外老爺,小姐果然是殭屍了!」員外說:「果真是小姐殭屍,那你們快去把吊橋撤下,不要讓她進家。」那些正在為小姐做齋的和尚一聽,嚇得往經台下面攻。一個老和尚有經驗,膽也大,對那些躲在台下的小和尚罵一聲——
「你們都是無知僧,哪有殭屍出土墳。」
蔣賽花來到護莊河外,見到吊橋已撤,在對岸大聲叫喊——
「爹娘哎,女兒並非殭屍鬼,為何不讓兒進門。
爹娘哎,女兒確是還魂轉,絕處之中又逢生。」
蔣員外聽聽喊聲不止,心中倒有五分害怕,五分不怕。所怕者,女兒確實死去了又葬進墳墓,為何能殭屍回來;不怕者,畢竟是親生之女,況且現在光天化日之下,哪會有殭屍出現?但又不敢相信真是女兒還魂。便說——
「小姐呀,如是你死得不瞑目,僧道正在薦你魂。
如在冥府沒錢用,多化紙錁你早動身。」
蔣員外不信女兒是真的還魂,蔣賽花躁得頓腳,就使功法:「陶二相公,你在肩上抱抱緊,我帶你跳將過去!」
只見她一個急步跑,兩腳一躍跳過橋。
腳一蹬來腰一晃,輕輕跳上繡樓房。
將身放下陶公子,開箱倒籠尋衣裳。
從頭換到足後跟,體體面面像新人。
蔣府合家人等見小姐上了樓,無不驚恐萬狀,唯有洪氏夫人不怕。她說:「你們不要怕,小姐是我一陣痛腸一陣疼腸養的,我不信她是殭屍鬼?是鬼是人我上樓去看!」小姐見母親來到樓上,
一把背住洪氏手,親親老母叫幾聲。
「孩兒真的還魂轉,聽兒細細說原因。」
洪氏夫人見蔣賽花手掌滾熱燙燙,說話響響琅琅,隨口便叫:「員外,你們不要怕,小姐真的活出來了!」蔣員外連忙對家人說:「快去把和尚、道士回掉。叫他們——
不要念來不要唱,收收經擔回山門。」
和尚說:「員外,我們在你家念上一整天,不曾吃你家一袋煙,就叫我們空手回去!」道士說:「員外,我們拜了一天台子腳,你竟一個工錢總不發!」員外說:「各位師父、先生——
你們不要鬧不要爭,一齋一襯轉家門。」
蔣員外和府內人等,驚訝萬分,一齊來到樓上,問小姐如何還魂,如何又帶回一個男人,其中到底是何原故?蔣賽花把陶公子途中遭劫,被胡家三鬼逼他盜墓內金銀珠寶,因這位相公說了一句錯話,惱怒了胡家三鬼,把金珠寶貝盜走了,就將這位公子拱進棺材,毀人滅口。誰知活人進棺,手舞足蹬,掙扎求生,就把我喉嚨里的雞蛋蹬出來了!
「父親呀,不是公子用腳蹬,孩兒怎得轉還魂。
該應爹爹福氣好,他是奴的救命人。」
蔣員外一聽,大吃一驚,說道:「原來胡家三鬼這麼可惡,我將要重重辦他。但不知相公是哪裡人氏,請你說出真情實姓,老夫當報救命之恩!」陶文彬連忙起身,一躬到底,行一個大禮:「老員外在上,晚生誤入貴府,萬望恕罪!既到貴府,在真人面前不說假,假人面前不道真。
陶文彬開口淚紛紛,員外在上聽真情。
小生故鄉是燕京地,父姓陶,母是皇封誥命正夫人。」
蔣員外一聽:「哎喲,你莫非是當朝首相陶彥山之令郎?」「老員外,正是晚生。」「陶相公,老朽失敬了!請問相公為何來到山東之地,又有何干?」陶文彬說:「員外在上,容晚生恭稟。
只為十把穿金扇,惱了嚴奇國丈親。
他縱子去奪皇贈扇,私下領兵困我門。
我兄文燦動了怒,一舉打死他兩個人。
我父懼奸墜金死,母親自縊也捐生。」
蔣員外說:「陶公子,不必再講,老朽明白了。大概是全家斬絕,逃出你兄弟兩個。你相公天緣奇遇,落到我蔣家村,但不知你兄陶文燦逃向何方去了,你可知道?」
陶文彬一聽嚎啕哭,猶如尖刀刺在心。
「員外呀,兄長不知何方去,未知死來未知生。」
蔣員外見陶文彬傷心悲淚,便安慰道:「你且安心在我處住下,慢慢打聽你哥哥的下落,我這裡自有道理待你。」說罷,蔣員外離開公子與女兒下樓。
員外來到樓下,隨叫蔣興、蔣祿、蔣安、蔣福四名家將:「你們替我去把胡家三鬼叫來,就說員外因小姐死了,家內請了僧道兩班,為小姐念經拜懺,無人管理事情,請他弟兄三個去幫員外忙忙,不能遲慢,立刻要到。」
四個家將動身走,不肯耽擱片時辰。
那胡家三鬼,自從短劫陶文彬,又盜蔣賽花的墓,真是發了大財。這一天,他們兄弟三人在家擺下酒,開懷暢飲。吃著談著,想洗手不做這短劫生意,想開木行,想開油坊,又想開典當,還想買田辦莊房,真是小人發財如受罪,日夜睡不著,不知做哪一行好。正在這時,只聽門外有腳步聲。兄弟三人抬頭一望,原來有四個人站在門前。所有四個家將,胡家三鬼總認識的。三鬼隨即起身相迎:「四位爺爺,請進來吃酒!」蔣興、蔣福說:「好說,好說,不必客氣!」三鬼問:「四位爺爺,來此何事?」四人說道:「我們受了員外差遣,只因府內為小姐做齋,缺少人管事,特來請你們三位兄弟前去幫忙。」胡家三鬼暗自吃驚,莫非那件事情透風了?三人暗暗商量。胡順道:「我們那趟生意諒來無人知道。哪個走漏消息?莫非是那個鄒文彬從墳里爬出來,送信到蔣家村?」三鬼胡通說:「諒來那個鄒文彬變穿山甲也爬不出來。蔣員外既然叫我們去幫做事,我們還是去的好,不去,反被嫌疑。」三鬼正在暗中商議,四個家將催促動身。三鬼說:「就來了。」臨走時,對他娘一聲呼喝:「老東西,我們出去幹事,你把門戶看好!不然,當心你的老命!」四個家將暗暗罵聲——
「三個王八果然是逆子,諒你此去難過門。」
一路行走,進得蔣家門來。進一重門,那些家將關一重門,道道門關得緊騰騰——
進了三重門,繩捆篾紮緊纏身。
把他推到大廳上,五十皮鞭就上身。
胡家三鬼問:「員外老爺,小人無罪,為何要杖打我們?」蔣員外說:「你們這三個惡棍,開棺盜墓,毀人滅口,觸犯天條,如再抵賴,定斬不饒!」隨口又叫家將把公子與小姐請下樓來。陶文彬與蔣賽花來到大廳,三鬼一見,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員外問:「胡家三鬼,你們認得這兩個人嗎?」三鬼哪敢回答,身子只是篩糠亂抖,一個也不開口。員外喝聲:「拖下去把他們殺掉!」兩邊走出幾名家將,如鷹抓燕鵲,虎撲羊羔,拖了就走。旁邊蔣賽花上前開口:「爹爹在上,容女兒有言相稟。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暫且留他們一條性命,只要逼他交出贓物就罷了,算來他們也是孩兒的救命恩人,他們如不去盜墓,孩兒怎能還魂?」
員外聽到這一聲,此言不錯半毫分。
若是他們不盜墓,女兒怎得再逢春。
隨即向胡家三鬼說:「依理今朝要殺掉你們,方解胸中之恨!因我女兒討情,饒恕你們一命。你們趕快把贓物交出來!」胡家三鬼連忙叩頭到底,像雞子拾米:「謝員外不殺之恩,我們情願交贓。」正走之時,陶文彬上前喊聲:「三鬼慢走,我還有話說。」陶文彬對員外說:「別的贓物猶小可,只是我的三把穿金扇,乃是緊要之物,斷不可少,亦要他們交全!」胡家三鬼在旁聽了,忙說:「小爺放心,我們一齊交來。」於是蔣府四個家將押著胡家三鬼來到胡家,清點各色珠寶,連同三把寶扇——
一概交與家將手,帶著三鬼回府門。
三鬼跪到塵埃地,謝謝員外不殺恩。
御員外蔣正說:「我早已知道,你們三個都是忤逆之子,如今放你們回去,第一要孝敬你母,第二要知過必改,第三我這裡賞你們五十兩白銀,回去做個正當的生意買賣。」胡家三鬼又是叩頭謝恩,一齊開口——
「謹遵員外忠言命,一定孝敬老母親。
如是說的違心話, 五雷轟頂火焚身。」
這三鬼拿了員外的賞銀,真是浪子回頭金不換。離開蔣府,順便從街坊買了許多素菜素果,又買二斤掛麵,來到家中,進門就滿臉陪笑,親親熱熱地叫聲母親。隨後就在神前點燭燒香,尋一根茅竹板子放在神前,然後三鬼一齊下跪,叫聲「母親呀——
先責孩兒不孝罪,五十板子杖兒身。
後治孩兒不行正,敗壞家風又犯國刑。」
姜氏老母一看,心中暗想:這是何故?簡直是西天太陽往東行。「哦,我知道了,這定是蔣員外行的好,叫他們如此待我。」想罷,便說:「兒呀,知過必改,善莫大焉,何必重責!」三鬼說:「娘呀,所責者觸及體膚靈魂,以贖前愆,求娘不要饒恕。娘不責打,兒不起身!」姜氏奶奶無奈,這才拿起竹板——
姜氏提板淚紛紛,「叫聲冤家你聽真。
從今以後行正道,何必要竹板打上身。
為娘心腸不願打,不打兒又不起身。
為娘只好掮得高來打得輕,打在兒身娘痛心。」
姜氏打一板來流滴淚,三鬼吃一板子笑一聲。
這叫玉不磨琢不成器,人不受教不知義。
不是員外來教導,三鬼哪知行孝悌。
胡家三鬼受蔣員外教導一番,並當場發誓改過。放他們回去之後,蔣員外常常著人打聽三鬼對他娘可有孝心,可再出去攔路剪徑。早有家傭報與員外說:「現在胡家三人真能改惡從善,孝敬娘親。在家日出而作,做些肩擔小賣生意;日落而息,燒煮洗滌,侍奉老母。左鄰右舍都稱讚胡家三鬼洗心革面,一如新人。」蔣員外一聽,滿心高興,叫家將去把他們三人請來。
胡家三鬼來到蔣家大廳,員外命坐。三鬼開口:「員外在上,不知喚小人前來有何吩咐?望員外賜教,小的無不遵命!」「老夫請你們前來,是因得知你兄弟已痛改前非,孝敬母親,勤勞務業,與人相敬,老夫萬分高興。看來,你們還是個願走正道的有用之人,將來定能為社稷盡力。我想,在這東南方百里之遙,有一高山,名叫青龍山。山上地勢平坦,山下樹木蔥籠,山峭壁陡,可以屯兵積糧。因此叫你們兄弟三人,帶你母親一同上山,招兵買馬,屯草積糧,只等兵精糧足,將來好為陶公子報仇。我這裡先發白銀一千兩,作開辦之用,日後兵馬所需糧餉,概由老夫陸續補足。此事不可有違!」三鬼說:「小的遵命,請大人放心!」自此——
胡家三鬼在青龍高山招兵馬,日後為陶家報冤讎。
此話丟開容後表,再講蔣府忙招親。
御員外蔣正安頓好胡家三鬼去青龍山招兵屯糧之後,回到繡樓與洪氏夫人講了:「夫人,陶公子救得小姐一命,又為小姐所愛,真是天賜良緣,也是我們的福份。依我看,就選個良時吉日,將陶公子招為女婿,你看如何?」「依我看,雖然我們看出了他們有愛慕之意,但還是要再問一問公子的意願為好。」「對,夫人此言有理。」於是蔣員外叫家將把陶公子請來問:「陶公子,老夫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員外請講,小生洗耳恭聽。」「關係婚姻之事,自古就有『生同羅帳死同墳』的說法,你與我家賽花已經生生死死先同墳了,此話傳揚開去,不免要為外人恥笑!我看,你們巧遇,乃天之意,不如將巧就巧——
不嫌賽花人品丑,你們兩下就結同心。」
其實,陶文彬早就想聽員外這句話了。經員外這麼一說,心上更加歡樂——
「員外呀,晚生處在落難境,一切聽從您老大人。」
員外一聽,格外高興。洪氏夫人說:「員外,我你說句笑話,魚嘛掛在燈鉤上,貓兒看了嘴又饞,還拖延什麼時日呢?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今晚就讓他們成親。」員外說:「照此辦理。」隨即吩咐廚房,殺豬宰羊,各廳擺酒,犒賞府內家將,安童、梅香、使女人等總有喜酒。自古說,有錢無難事。一刻辰光,酒菜停當,叫丫環上樓替小姐梳洗換裝,好做新娘——
丫環不消停,邁步上樓門。
未言先帶笑,姑娘在上聽。
領了員外令,上樓報喜訊。
叫你快梳妝,今晚就成親。
小姐一聽心歡喜,忙壞了描眉丫環女桂英。
蔣賽花將身坐上美人椅,面對青銅明鏡挽烏雲。三把梳成美人髻,鳳頭金釵插一根。芙蓉面上加宮粉,朱點紅唇牙如銀。耳飾八寶點翡翠,柳葉眉毛畫丹青。
姑娘一對秋波眼,銅鈴深處含真情。
穿一件,上蓋衣,百褶浪裙。
裹腳套,用的是,綿綢繪彩。
足下蹬,水紅菱,錦繡花鞋。
走一步來擺三擺,賽過觀音下蓮台。
這邊佳人忙打扮,那邊陶公子上樓來。
頭戴逍遙八字巾,身穿長衫藍海青。
腰束一根絲羅帶,文質彬彬一書生。
樓上佳人忙打扮,滿堂張掛琉璃燈。
笙簫細樂鬧盈盈,拿公子請了上高廳。
酒飲數杯,菜上幾道。陶文彬敬過泰山泰水酒,又敬家將和來賓。
司儀一聲喜娘到,邀請公子上樓台。
陶文彬一聽,滿面含羞,只得隨喜娘上樓。抬頭一看,暗中歡喜——
好一個陶二郎,抬頭用目望。
三間樓房屋,東西兩頭房。
一對富貴椅,書桌有兩張。
回頭房裡看,不住笑嚷嚷。
一張梳妝桌,緊緊靠西窗。
上有天花板,下有踏步床。
紅綠鴛鴦被,枕頭配成雙。
金鉤倒掛紅羅帳,一對玉珠掛兩旁。
蔣賽花站在踏板上,滿面春風等新郎。
一對喜娘把陶公子送進香房,斟滿兩杯富貴酒,雙雙交杯,一飲而盡。洞房裡不分大和小,熱熱鬧鬧吵新房。丫環使女爭喜果,貼身梅香要看新郎。
罰他們吟詩又作對,還要公子哼文章。
洞房裡說說笑笑多熱鬧,只聽譙樓更鼓二記敲。
眾人鬧罷各自散,好讓他雙雙度鵲橋。
他二人紅羅帳里偕連理,忽聽得風吹檐前鐵馬搖。
兩下歡合嫌夜短,只聽得架上金雞喊聲高。
東方發白,天明大亮,夫妻二人起身梳洗已畢,喜娘攙新郎新娘下樓——
堂上鋪起紅氈毯,夫妻雙雙拜年高。
蔣員外和洪氏夫人,喜笑顏開,歡樂不已。隨手到神前點起香燭,叫他們神前拜過天和地,百年好合過時光。從此——
陶文彬雖得安身處,還是在,日夜想念報冤讎。
一部《十把穿金扇》本來路程遠——
稍停片刻再團圓。
二 陶文燦兩兄弟南下借兵刁王方諸美人奇遇招親
一月新婚恩似海, 二月夫妻兩分開。
三年奔波投湖廣,四面八方找兄台。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是四季無作為,空負人間好時節。
眼前遇難莫心焦,豈是平步上九霄。
只待人間春來到,不報冤讎非英豪。
生死死生何日了,害人人害幾時休。
冤家宜解不宜結,願君悔悟早回頭。
上冊經文講到陶文彬落在山東蔣家村,為蔣員外夫婦和蔣賽花小姐所愛,招贅蔣賽花為三夫人。夫妻恩愛,相敬相親,暫且不提。
一文勸過一文來,金花謝過銀花開。
謝金花陶文彬喜得三美女,開銀花陶文燦流落揚州得裙釵。
陶文燦流落揚州被茶店老闆賈志成收為義子,何以能與刁嬋梅小姐相遇,這要從北京御史府方老大人六十大壽壽慶之事說起。三日前,方廷御史府內外打掃清淨,堂內張燈結彩,扎紫披紅,所有諸親六眷,早已備禮前來祝賀。弘治皇也傳旨眾臣前來拜壽。到了正日,府前車水馬龍,紛紛而來——
來的不是其別個,總是王親眾大臣。
方大人為他們接風洗塵,各大廳設酒款待,花廳上還有梨園子弟唱戲,大門前鼓樂相迎,熱鬧非常。方廷老大人吩咐家將方福,去逍遙王府請上下八美前來看戲。因上下八美有事不能前來,所有壽禮著柳興送到方府,太平王柳讓隨禮到達。家將方福,見八美人再三致歉,托方福回府美言相告,方福只得回府。方福在路上經關帝廟門口,見廟裡人頭擠擠,鑼鼓錚錚,遂鑽進去看個究竟。只見一位老者,一位婦人,還有三個壯漢和一位年輕女子。那女子十分美貌,在鑼鼓聲中開場聚眾,玩的都是真刀真槍,煞是精彩。方福看了一會,也就走開。
眾位,這玩把戲的是誰?就是《八美圖》上柳濤吃了癉啞藥,在蘇州三塘街被逼化緣,大鬧太湖,在水裡殺死了四方山的老賊刁蟒的二弟,名叫刁洪,夫人馬氏。生三子一女,長子刁文,次子刁武,三子是個呆子,名叫刁英。那個體面女子叫刁嬋梅,也是驪山老母的門生。她一身武藝過人,馬上馬下,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還有百般仙法、寶貝拿人。所以刁洪一家早有為兄長刁蟒報仇之心,只是未有機會下手。如今打探得北京方老大人賀壽,想必柳濤定在方府拜壽,所以刁洪帶領一家人等,假裝玩把戲的混進京都,想行刺柳濤。這刁洪本住在太湖水球寨稱王。一到北京,故意在關帝廟擺設把戲場,並不圖錢,只為掩人耳目,窺探柳濤。
再說方福一直來到府中,先將上下八美不能前來祝壽之事稟告一遍,後說在關帝廟看到玩把戲的十分熱鬧,且總是真刀真槍。方大人聽了,隨即叫方福:「既有把戲班子在此,你代我去請他們來玩一場把戲助興,好與諸位大人散心。」方福一聽,不曉多興,一陣風似的來到關帝廟,對那玩把戲的老兒刁洪說明:「不宜遲延,方大人叫你們快去!」那刁洪一聽,心中暗喜——
總說開店不生財,生意照常上門來。
隨即來到御史府,敲敲鑼鼓玩起來。
真是鑼鼓響,腳底癢,所有來賀壽的諸位大人,均被請來花樓看戲,府內家眷人等也雲集兩邊花廳,向著大廳之下,看玩刀槍棍棒,跌打滾爬。早有荷花、海棠兩個丫環報上高樓:「二位小姐在上,府內又來了一班玩把戲的,內有一位女子,人品生得美貌無比。」方翠蓮與王素珍說:「你們快到樓下將這位女子請上樓來。」刁嬋梅一到樓上,也不與王、方二位小姐行禮,往下一坐,方翠蓮心中不悅,暗中說道:「既在江湖混跡,怎麼目中無人?」王素珍問:「你姑娘的本事,是家傳還是師傳,或是仙傳?」刁嬋梅昂著頭說:「我乃仙傳武藝。」王、方二位小姐見了更加不悅,隨叫荷花從抽屜內拿出五兩銀子,叫她回去。刁嬋梅不要,竟自下樓而去。方翠蓮叫荷花等不要送她,對刁嬋梅非常生氣。
刁嬋梅下了樓梯,轉彎抹角,抹角轉彎,彎彎曲曲,摸不著從哪個門戶出去,偏偏摸到方府庫房門前,用目一望,只見門上八個大字:「庫房要地,請君莫入。」刁嬋梅將此處留在心上,摸到天井,仍與父母和三個兄長,一起舞刀弄槍。但這班人的舉止行色,早被太平王柳讓看出,隨即對方大人說:「老大人在上,依我看來,這班玩把戲的決非好人——
不是偷雞捉狗賊,定是江洋大盜人。
恐怕黑夜事有變,打發他們早動身。」
方老大人接口說:「我也察覺,此等之人並非以戲為業,可能另有他圖。」當即取出二百兩紋銀,送與那老頭。那老頭拿了銀子,收了場子,回客棧去了。這時,夕陽西下,各賓客散去。方老大人恐今夜有變,便留住了太平王柳讓,與方大人作伴。
單說老賊刁洪聽刁嬋梅說見到方府庫房所在之處,便在客棧內集全家之人,共議今夜到方府盜劫庫銀。刁賊一家吃過晚飯,暗中各人打扮,帶著短刀棍棒,每人又帶麻布口袋,準備停當。等到譙樓鼓打三更之時,刁洪對客店老闆說:「今夜有個吳公館請我們去做把戲,你替我看好房門,回來小賬從優。」店家答應一聲:「曉得了。」刁洪帶著三男一女,由刁嬋梅引路——
五人一路如貓追鼠,直奔方家一府門。
一個旋風上了屋,輕手輕腳步如雲。
他們五人有非凡的輕功,躍身上屋,登高如走平地一樣。刁嬋梅引到庫房屋上,揭去磚瓦,開了天窗,由刁文、刁武、呆子刁英,一齊進內,其餘二人在外望風,預防方府發覺。刁文、刁武用麻袋裝上金銀,量力而行,立刻就從窗口吊走。唯有呆子刁英,貪得無厭,把麻袋裝得結結實實,吊又吊不上,舍又捨不得,老賊刁洪在天窗口上輕聲催促,他肆無忌憚,充耳不聞。刁洪在上面望風,只聽他在裡面響動,隨即又喊:「刁英上來,恐有風聲!」刁英回答:「莫說風聲——
就是雨聲和雷聲,也要拿銀子弄動身。」
說罷,搬動麻袋,對背上一甩,想從天窗口跳上。
腳還不曾離地面,咣一聲掉下來。
咣啷一聲響,驚動柳讓太平王。
柳王爺連忙穿衣,並喊府內家將:「大家快來,府內有惡賊作狂。」方大人聽柳王爺一叫,連忙來到女兒繡樓上,喚起方翠蓮與王素珍小姐。這下,全家人等,掮槍舞棍,點起燈籠火把,照得如同白晝。老賊刁洪聽到府內大動,帶領三人早已越牆逃走。方翠蓮、王素珍在黑夜中追趕未及迴轉。
方府上燈火如雪片,柳王爺翻身上庫房。
用燈火一照,只見屋上開了天窗;再一細看,庫內還有一人。柳王爺說:「各位家將人等,上面守住天窗,下面圍困庫房,莫讓惡賊逃走!」
里一層外一層,庫房圍得密層層。
唯有呆子刁英,他裝的滿袋銀子弄不出去,心上發躁,便叫:「你們吵什麼嗓,把方府上的人吵醒了,怎得了哇!」柳王爺說:「喔,你這個賊膽倒大哩,還把我們當作是你窩裡人?好,讓我來生擒於你!」只見柳讓——
縱身一跳下庫房,猶如猛虎撲羔羊。
把刁英一個反剪綁,拖到廳上就過堂。
眾家將兩邊排列,方、柳二王爺坐堂。那刁英見了二位王爺,立而不跪。方大人喝道:「大膽惡賊,黑夜盜劫庫銀,該當何罪?見了王爺,還不下跪!」刁英說:「你是人,我也是人,叫我跪,你也要跪!」方大人道:「惡賊如此囂張,將他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棍,看他跪是不跪!」方大人開口,家將動手。
一五一十四十棍,打了過後又開聲。
刁英挨打四十棍,仍舊站著說:「打了四十棍,可讓我走?」方爺說:「要想放走,比登天還難!」刁英道:「我沒有殺你人,不曾放你家火,除非殺人放火,你不能要我性命。你家銀子在你庫內,還有我刁英一隻麻布袋在內,也該交把我,不能應其古例——偷雞不到蝕把米,銀子分文未撈到,還倒貼一個麻布袋。」方大人說:「你不要胡說,只怕你人頭保不住了。」呆子一聽,哈哈大笑:「你們這二人枉在世上,真乃不是君子,你們就沒有讀過孔孟之書:『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還不是視死如歸乎?」
眾位,方大人、柳王爺捉住呆子刁英,打他不怕,殺他不懼,難以下手。坐在下首的太平王柳讓,看看不信撬不開他的口招供,便拍桌大怒:「你這個呆賊,你住哪裡,姓甚名誰?你們黨羽共有多少?必須從實招來,方饒你命,不然,定斬不饒!」呆子說:「啊哎哎,你算比他狠一點?開口先拍桌子,難道我刁三就怕你不成?你這是問了我家鄉姓名,要問旁的,我刁三爺就是不答,看你怎麼樣?你問我家鄉,我如不說,就不算好漢,倒要把家鄉住地,尊姓大名告訴你哩。你們必須洗耳恭聽!」兩邊家將喝道:「不准胡扯!」刁三呆子說:「三爺我從不胡說,全是金玉良言——
呆子開了聲,尊聲兩個人,
若問名和姓,嚇壞你許多人。」
家將喝道:「要尊聲二大人,怎麼兩個人?」刁英說:「他們不是與我一樣高,一樣長,何為大人,何為小人?你們會說,就讓你們說吧!」呆子把嘴一咕,對那一站,就像城隍廟裡的馬——屁不放,尿不撒。方大人說:「你不是說,不說家鄉姓名不算好漢嗎?快說,做個英雄好漢!」呆子挨方大人一激將,他說:「這才像問話,聽我三爺道來!」呆子說——
「問起我家鄉名和姓,不是無名少姓人。
家住江南太湖地,水球大寨是家門。
我父刁洪稱寨主,我娘馬氏武藝精。
生我們兄妹人四個,都是飛檐走壁人。」
方大人問:「你一家居住水球寨,做什麼買賣,作何勾當,一併說來。」呆子道:「我家一不做生意,二不做買賣,全靠招兵買馬,屯積糧草。」「你家招兵買馬,是想奪江山,還是有仇未報?」呆子說:「皇帝我家不想做,不是真龍星下凡。報仇不是兵多糧足,怎麼報仇!」方大人問:「但不知要報誰的仇?要不要我助你家一臂之力!」呆子說:「報仇者,要殺柳濤全家,如果你們肯幫忙,就到我水球寨去吧!」柳讓問:「你與柳家有何冤恨?」呆子說:「你們也太嗦了。沒得仇恨,怎要殺他全家!他當年大鬧太湖時,在四方山將我大伯父趕到水裡,還把他殺了。看來此仇不共戴天,豈能不報!」方、柳二位大人聽罷這番話,心想,幸虧今朝捉住一個,不然禍患無窮。隨叫左右家將聽命,
將他打入囚車內,速速押上午朝門。
這時,正逢五鼓敲過,弘治皇坐殿。文東武西,各站兩邊。方、柳二位大人將囚車停在午門外,越眾上朝,往上參拜,口稱:「吾皇萬歲萬萬歲,微臣見駕!」弘治皇問:「階下可是都御史正宮國丈方廷老太師?那邊可是孤王干殿下太平王柳讓?孤王無旨相詔,一老一少前來見駕,有何本奏?」柳王爺說:「萬歲在上,因兒臣在方府夜間捉得一名反叛賊徒,已據實供認,他是水球寨刁洪之三子,名叫刁英。刁洪在水球寨招兵買馬,操練兵卒,聚草積糧,裝作江湖賣藝人混入京城,行刺兒臣之父,未便下手,乃在方府打劫庫銀,逃去他父兄妹四人,捉住刁洪的第三子刁英一人。現在午朝門之外,請聖上發落。」
弘治皇一聽,陡吃一驚,孤不知水球寨還有一支反叛!忙問文武兩邊:「眾位愛卿,哪位卿家替孤王領兵去征剿水球寨?
得勝回朝轉,官上加官重封贈。」
早有太平王出班奏道:「主公,兒臣領旨,前去捉賊。」皇上說:「既是干殿下領旨——
賜你三千兵和將,不日祭旗就出征。
將囚車裡的刁英放出來,叫他帶路,一到水球寨,先行將他斬掉,然後剿滅水寨,不得有違!」太平王當殿領旨,校場點兵——
號炮連天動身走, 隊隊兵馬出皇城。
再講老賊刁洪,自從方家逃出,一家來到水寨,單單不見刁英,滿心驚怕。只恨三子呆裡呆氣,身落羅網,看樣子性命難保。刁嬋梅隨口答道:「爹爹在上,我三兄長刁英,如其喪命,倒也罷了,只怕他在方府招出實供,那時一定有官兵前來剿滅!」老賊說:「不錯。望女兒施一良計,求吉避凶,方為上策,不然,定被官兵抓獲。」刁嬋梅說:「爹爹,女兒有個章程,趕緊將寨內金銀細軟等物,埋藏荒野湖邊,人馬遠避,打聽官兵的動向。」隨即刁文、刁武一齊說道:「妹妹不必膽小,非是愚兄誇口,即使有百萬官兵也無奈於我們。將寨內一切貴重資財轉移埋藏,這是正事,但寨內人馬萬萬不可躲避,這個風聲一傳出去,還說我們是望風而逃,以後怎有臉面為人?」於是眾人,一面分頭埋藏寶物,一面重整寨內兵器,準備抵敵官兵,決一死戰。
夜茫茫,靜悄悄,水球寨中亂糟糟。
珠寶深埋土中去,兵丁人等擦槍刀。
這邊柳王爺領兵出城,早驚動了他八位夫人「下八美」。她們放心不下,隨後來到金殿得旨跟隨後隊,一齊動身,向太湖水球寨進發。
柳讓領兵出皇城,後跟八美一班人。
旌旗招展天色昏,炮聲隆隆如響雷陣。
人如猛虎下山,馬如蛟龍出海。柳王爺人馬多英俊,刀槍劍戟密如林。
烏鴉嚇得停了翅,野獸奔跑忘了群。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地方官做嚮導,老百姓看熱鬧。
一路行程不耽擱,水球寨到面前呈。
兵馬正在前進,忽見藍旗報事官,肩扛「令」字旗,懷抱虎狼威,直至中軍隊里報:「王爺,大兵不可前進,前面已近太湖,離水球寨只有十里之遙。」柳王爺隨即吩咐:「在此選一開闊之地,安營紮寨。紮營之處,前要有進剿之路,後要有屯糧之地。三軍就近取水,埋鍋造飯,探信官刺探敵情,一時三報。」這下,三軍忙碌,前安朱雀,後安玄武,左安青龍,右安白虎,按陣布營。營門外按十八層防障——倒馬毒、絆馬索、鐵蒺藜、擋軍木、陷馬坑、滾刀軸等等,防守嚴緊。九宮八卦,位列三才,各安停當——
兵對兵,將對將,銅盔鐵甲,
刀對刀,槍對槍,寒光逼人。
柳王爺,按兵法,智運孫武,
八美人,懷揣寶,略隊前行。
「了倫登」三聲狼煙炮,驚動水寨得知聞。
刁嬋梅聽得炮聲響亮,知道官兵前來征剿,知會小將當心守防。老賊刁洪問:「哪個出馬迎敵?」刁嬋梅道:「女兒前去迎敵官兵,用法寶傷人,少不得是生擒活捉於他。」老賊說:「叫你兩個哥哥與你壓陣,務必當心,不可輕敵。」刁嬋梅答應一聲:「曉得,爹爹不必操心。」說罷,披掛上馬,暗藏寶器,一馬躍出水寨,刁文、刁武隨後跟上。三人來到戰場,用目一望,只見對陣來了一將,跨下坐的五虎必龍噴火獸,手執九耳八環象鼻刀,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刁嬋梅在馬上炸開櫻桃口,高聲叫道:「對陣的小子,膽有天大,敢來犯我大寨!識時務者,速速領兵回去,不識相的,丟下頭來,姑奶奶替你埋屍!」柳王爺一聽,勃然大怒:「這黃毛丫頭,不知天高地厚,敢在陣前誇口,且看本王來取你首級!」
兩人對話琅琅響,臉嘴一變就動刀槍。
刀對刀,叮響,槍碰槍,冒火星。柳王爺刀快,殺人如同切菜。一刀砍來,刁嬋梅在馬上撥轉馬頭,身子一晃,讓過這一刀,用手在懷中摸一件寶貝,名叫「八卦分金爐」,厲害無比,著人一下,化骨成灰。隨即取出來,口念真言,往上一拋,只見金光一道,直撲柳讓而來。柳王大驚,喊聲:「不好,勢在危險!」這時,早有「下八美」江翠屏看柳王爺不能招架,也取出一寶,往上空一摜,炸開燦爛金光,只聽呼的一聲,二寶合在一處,
江翠屏速速把手招,兩寶收來進腰包。
刁嬋梅慌得沒主意,撥馬回頭轉身逃。
眾位須知,刁嬋梅、江翠屏二人,總是驪山老母的門徒,但不是同時學法,所以互不相識。這「八卦分金爐」,本是上下兩個蓋子,合成一副,江翠屏是上蓋,刁嬋梅是下蓋。學道時,江翠屏在前滿師,得了上蓋,刁嬋梅在後,得的下蓋。刁嬋梅身在中原,江翠屏是西涼人氏,所以驪山老母賜她們分金爐,就是能叫她師姐妹相會。
刁嬋梅見寶貝挨江翠屏收去,驚慌失措,只得撥馬敗走,刁文、刁武也早已逃回寨去。老賊刁洪見女兒敗陣回去,連忙吩咐手下放大炮攻打,只聽得咕嚨咚一聲炮響,直對柳王的坐騎。這柳王的坐騎,名叫五虎必龍噴火獸。此獸口內能噴火,肛門也能噴火,只是輕易不噴,一旦有火靠近,它能兩頭噴火,勢不可擋。
也該刁賊惡滿貫,自己放火燒自身。
那刁賊的炮火,一靠近馬頭,馬口裡就噴出火來,火往兩邊分開,足有一丈多寬的火勢,直往前噴。馬尾往上一豎,肛門亦噴出火來,格外厲害,不用鞭打,所向無敵,見人燒人,遇馬燒馬,把一座水球大寨,燒得冰消瓦碎——
石頭燒得粉粉碎,人馬燒成一堆灰。
河裡魚蝦盡燒死,分不出哪是甲魚哪是龜。
唯有刁嬋梅見火勢難擋,直往寨後而逃,一口氣跑了半天,來到揚子江邊。正在望著江心掉淚,吼哭三聲,正準備跳江自盡,忽見江邊一隻小舟,心中歡喜,連忙爬上小船,隨波逐浪在江心飄蕩。
柳王爺掃滅了水寨,得勝回朝交旨。弘治皇龍心大喜,大犒三軍——
酒來打起逍遙鼓,菜來彈動七弦琴。
慶功行賞暫不表,再談江中女千金。
刁嬋梅上了小船,在船上放聲大哭——
哭一聲爹娘呀火中死,哭一聲二兄被火焚。
我刁家大小死乾淨,只剩奴身落江心。
柳家冤讎未得報,反落我刁家滅門庭。
奴是蛇入曲洞無退路,老鼠過街見不得人。
刁姑娘正在無路走,空中忽降一個人。
來者是驪山老母,身站船頭,用手對艙里指道:「徒弟,休要糊塗!」刁嬋梅抬頭一看,是師父到來,喊聲:「師父,搭救徒兒性命!」驪山老母說:「救你不難,只恨你逆天行事,罪犯天條,你不用寶物傷太平王柳讓,他也不用五虎必龍噴火獸殺你。他是弘治皇兒干殿下,你是何人,怎可與殿下動手,此乃一也。二者,不該在方府見財動心,盜劫庫銀,這都是你的罪過,應遭此驚險。來,來,來,徒女聽了:我今救你一命,把這顆丹丸吃下就全然無事,頃刻就能到達彼岸,有救星收留於你。」眾位,這顆丸藥名叫啞口丹,刁嬋梅往腹中一吞,口啞百天,才能說話。驪山老母運動妙法,口念真言,只聽船身一動——
飄飄蕩蕩一陣風,小船吹了上天空。
按落雲頭,小船落在揚州鈔關內河,驪山老母也不多說,駕起祥雲竟自去了。
揚州鈔關內河,正對賈志成茶館後門,所有茶店用水,淘米洗菜,總在內河。這天,正逢賈老兒來到河邊挑水,忽見碼頭上有一隻小船,艙內坐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隨即向船上問道:「誰的小船,停泊在此?」連問數聲,未見回答。又見那女子形容悲戚,又問:「女子,可是你腹中飢餓,不願說話?」刁嬋梅雖不能說話,心裡卻是明白,聽得問她肚子可餓,就用頭點了幾點,表示肚裡正餓得發慌。賈老兒連忙到店內拿來六個饅頭,不覺被賈奶奶發覺,便問:「這饅頭送與何人?」賈老兒如此如此告訴一遍,賈奶奶便跟上碼頭去看,果然不錯,生得標緻非常,就是不能開口說話,猜她是在江中失風,驚嚇到這種樣子。賈老兒隨手送饅頭與她吃,刁嬋梅雙手一拱,表示謝意,就伸出玉手,接過饅頭吃了。賈奶奶遂與賈老兒商議,意欲將她收為義女,賈老兒也十分有意,於是將刁姑娘攙扶上岸,來到家中。次日,賈老兒點上香燭,備上祭品,在堂前敬過神,祭過祖,刁嬋梅端正下拜,認賈家二老為義父義母。賈老兒又把陶文燦叫過來,叫他們義兄義妹相稱。左鄰右舍知道賈家收一義女,又來恭賀三天,逐日辦酒款待。鬧了三天,鄰里之人都知道賈家有個美貌義女,大家為他高興。
一日,賈老兒到鈔關有事,賈奶奶去河邊淘米洗菜,刁姑娘在灶前燒火,陶文燦突然來到灶前,先是對刁嬋梅一笑,後是用手在刁嬋梅腿上摸了一把,惹得刁姑娘粉面一紅,反起一腿,向陶文燦踢來。陶文燦把身子一讓,刁姑娘又是一拳。兩人鬥了數合,陶文燦不是刁嬋梅的對手,冷不防——
刁嬋梅起個金雞獨立勢,把陶文燦踢上屋樑間。
陶文燦使個壁虎式,伏在樑上不下來。
刁嬋梅用手向上招了幾下,意思是:「哥哥,你下來呀!」陶文燦說:「男子漢說不下來就不下來,看你怎樣?」刁嬋梅身子一縮,用腳一蹬,地上陷下三寸多深,仰面斜立像一根木棍斜插在地上。陶文燦抓起樑上的燕子窩往刁嬋梅臉上摜來,刁嬋梅眼明手快,接過來就向陶文燦摜去。二人一個伏在樑上,一個斜立在地上,用燕子窩擲來擲去——
像小朋友打泥仗,你上他下爭江山。
賈奶奶從河邊洗菜回來一看,故意指著刁嬋梅道:「你不得無禮,兄妹之間應當要你敬我愛,不得胡來?萬不可見我們二老不在家就動手動腳!今日諒你們初犯,下次再犯,定責不饒。」
二人一個從樑上下來,一個從地上站正——
撣撣堂灰拍拍塵,臉就紅到耳後跟。
再說,陶文燦初見刁嬋梅,就生愛慕之心,愛她人品絕妙,標緻異常。所愛之心不能出口,往往總是眉來眼去,早被賈奶奶看在眼裡。那日暗與賈老兒商議:將義女配給義子。誰知賈老兒也早有此心,對賈奶奶說:「你悄悄去問義女,我暗中去試探義子,看他們兩人意下如何。」誰知久旱遇汛期,水到渠就成。一個啞口點點頭,一個文燦喊遵命。二老眉笑顏開,邀親約友,備辦酒菜,張燈結彩,鄰居也來恭賀。連忙三天,時逢吉日。點起七盞星燈朝北斗,一對紅燭照南星,
堂前拜過家堂祖,又拜義父義母收留恩。
夫妻喝過交杯酒,蘭桂香房去安身。
陶文燦在揚州與刁嬋梅成親,
刁嬋梅也算得安身處,再講東斗陶文彬。
陶文彬招贅在蔣家村與蔣賽花成婚,已非一日,
歡樂之中愁又到,想起全家被害情。
陶文彬翻來覆去睡不著,心中有話不好雲。
倒是蔣賽花小姐看出丈夫的心情,就問:「相公,你近來心神不定,夜不入眠,可有什麼心事在身?」「賢妻,不瞞你說,我全家被害,一心要到襄陽姑父那裡借兵,一怕你不肯讓我離開,二愁岳父母不准我動身。」「哎呀,相公你把我當作何人?你是鐵骨錚錚男子漢,我也不是鍋台灶邊人,是一身熱血長成,你的家仇就是奴的家仇,你要去湖廣姑父那裡搬兵報仇,我豈能阻攔你!再說,父母那裡由我去說情,諒來二位大人也一定能准!不要顧忌,我們二人一同到父母那裡請命!」說罷,夫妻雙雙,來到高堂,拜見岳父岳母。蔣員外說:「賢婿,今日一不是年節,二不是我們老身生日,為何如此有禮?」蔣賽花說:「父母大人,相公家仇在身,一心要暫離我家,到襄陽姑父那裡借兵,報仇雪恨。」蔣員外說:「哦,就為這事,老夫早已為他操心,我安排胡家三鬼,在青龍山招兵,也是將來為你陶家報仇!你既有如此掌握兵馬大權的姑父,應當速速投奔湖廣去借兵,豈不更好!不過,外面張掛圖像,緝拿嚴緊,你倒要格外當心,一路不能露機,走漏風聲!」陶文彬說:「多蒙大人關照,小婿自然當心。」於是員外吩咐家人,收拾包裹盤川,擇日動身。陶文彬說:「岳父在上,今日正是出行吉日,我早已選定,趁此春暖花開,風和日麗之際,不能再延遲了。」員外說:「打發兩名家將隨你而行。」「大人在上,多蒙好意,小婿只能單身而行,更為穩便。」說罷,陶文彬告別岳父岳母,告別蔣氏賢妻,留下一把寶扇與她,灑淚分手。
公子走上陽關路,蔣氏哭進繡樓門。
陶文彬出行是禍是福暫不表,再講首妻王素珍。
王素珍十月懷孕將滿,心煩意亂,深怕爹娘知道,怎麼得了。因此上——
今日憂來明日愁,百味珍饈難進口。
荷花海棠心慌亂,整天忙了不得休。
荷花、海棠見王素珍身子如此沉重,也怕擔當不起,只得報與金刀王善夫婦得知。王大人連忙吩咐家將去請太醫。頃刻間,來了一位姓馬的太醫。荷花將馬先生領上繡樓,在外就坐。荷花報與王素珍知道。王素珍暗吃一驚說:「荷花,這還了得嗎,奴家並非有病,你我乃是恩主義僕,無話不談,我是身懷足孕,倘被太醫診出脈情,那還得了!望你們總要為我想個上策,才不致泄漏天機。」荷花說:「小姐,正是為你安全之計,我才報與員外得知,請太醫來解難的。小姐,只要你聽我調撥,包你萬無一失。」馬太醫吃過茶,吩咐牽線搭脈。荷花、海棠隨即把線牽到房內,不系小姐脈臍上,對床腳上一扣。馬太醫橫一切豎一搭,脈線上動總不動,太醫大驚失色,隨即對王大人說——
「大人哪,小姐三脈總沉淪,就怕早已喪殘生。
大人哪,我從來不看人去病,你要為我祛災星。」
正在這時,樓上荷花、海棠哭鬧起來,
「小姐呀,你剛才還把眼睛睜,怎舞舞手腳就不作聲。」
太太聽說小姐已死,要到床上去看,兩個丫環一把抱住,假意說道:「太太,你千萬不能撞頭,不能發躁,如有三長兩短,大老爺知道,總怪我們不好,怪我們不抱住你。太太,人已經死了,你躁死了她也不得還魂!俗話說,在顧在,死顧死,你要保重身體要緊。」就這樣,荷花與海棠把太太抱住,不讓她貼近小姐身。
王大人與太太想:人死不得復生,就用紅紙封了三十兩銀子,打發太醫回去,王府備辦喪事。
眼見天色不早,玉兔東升,王夫人吩咐荷花、海棠二人陪伴小姐屍靈。於是王素珍將「替身郎」紙人放在床上,與小姐一模一樣。眾位,這「替身郎」乃仙山師父送給她的法寶,能替男女之身,所以能為小姐替死。這遭,王素珍悄悄收拾停當,身邊帶足金珠細軟,叫荷花、海棠替她把馬備好,還帶一把神刀隨身,準備五更一到,就逃出京城,尋一座僻靜處去分娩。王素珍說——
「無論生男或生女,總是陶家後代根。」
耳聽譙樓敲三更,小姐馬跳出園門。
又對荷花說一聲,「千萬不要漏風聲。
一旦有了安身處, 自有傳書送信人。」
王素珍用「替身郎」放在床上,星夜跳出家園,越過城牆,打馬如飛,逃出京城,直撲陽關而去。家中王善夫婦悲傷萬分,辦了棺木將女兒收屍入殮,請了僧道兩班敲敲打打,念念唱唱,做了幾天道場,超度王素珍小姐。因為金刀王善沒有後代,眾朝臣又奉弘治皇旨前來弔唁三日,出殯安葬了事。
這邊王素珍出走,尋找僻靜之處分娩。那邊陶文彬離開蔣賽花去襄陽投親,借兵報仇。一路上不分晝夜,抄小道而行。一日來到一野村荒地,從荊棘中跳出兩個強盜,攔路搶劫,將陶文彬包裹盤川一概搶去,好衣好褲也盡剝光。陶文彬苦苦哀求,好不容易才將兩把扇子要回。眾位,陶文彬處處遇難,其中有個緣故:他全家被斬之日,就是八敗星上身之時,隨他逃到天邊,惡星就跟到海角,無可避免。從此陶文彬身無分文,只好帶跑帶要,徑往襄陽。
日間飢餓討飯吃,夜宿檐下暫安身。
再講王素珍逃出京城,急急慌慌,催馬前進。這一天來到山西地帶,猛然抬頭一看,只見一座高山擋路,不覺毛骨悚然!王素珍憑藉神刀,斬開荊藤,直往山腳而進——
這座山,霧漫漫,巍峨崇峻,
山上樹,山下水,曲徑盤山。
白鶴叫,黃鷹喊,山貓打洞,
金錢豹,撲下山, 虎把屍銜。
猩猩手攙手,猴子把眼翻。
未晚見鬼火,屍骨成大攤。
王素珍一見心暗怕,此山就賽鬼門關。
王素珍見此,只好慢慢催馬前進。
忽聽一陣鑼聲響,一群兵涌下山。
這群嘍在半山腰就喊:「肥羊慢走,丟下買路錢來——
如若不丟買路銀,丟下頭來往前行。」
王素珍暗想:原來此山還有這些狗養的,豈不知姑奶奶從此經過,竟敢在此為非作歹!倘若不是我懷孕在身,定殺你片甲不留,踏平山寨,為地方除害。再一想:凡事均宜三思。俗話說,能狼不敵地頭犬,好漢還怕庸人多。明知不可伴,事急且隨和,看他對我怎麼樣?想罷,王素珍勒馬不走,站立等候。
眾位,這座山在山西是有名的太行山。山上有個大王,名叫白魁,綽號叫小霸王。白魁招了許多兵馬占山為王。小霸王來到山下,一見王素珍就放聲大笑:「哈哈,原來是美人到此?我大王山上黃的是金子,白的是銀子,住的是華麗房子,就少一個美貌妻子。你能——
高山允就我,壓寨夫人你當身。」
王素珍想:看來你這惡賊是個色鬼?好,色字刀在頭。隨手摸一下身上的刀,說道:「大王見愛,小女子怎敢推諉?請將軍先行,奴隨後而來。」白魁說:「美人不必恭謙。卒們,擁她上山!」但見嘍,吆五喝六,前呼後擁,把王素珍一直送到高山聚義廳前坐下,吩咐:「廚房辦酒,今晚與美人合飲交杯,洞房花燭。」又叫:「嘍,掛燈結彩,今晚各人都有犒賞。」這下,嘍個個歡天喜地,忙著去辦酒菜。一刻辰光,酒菜停當,小霸王親自起身,來到王素珍面前,弓身曲背,施了一禮,嬉皮笑臉說:「你乃是我壓寨夫人,今晚正是良辰吉日,請夫人入席,共飲交杯,以成魚水之歡,永守天長地久!」王素珍說:「但願如此。」說著入席,自有嘍把壺斟酒。王素珍在席上暗定章程:如不趁此機會暗算惡賊,等待何時?不如在席間將他勸醉,趕散嘍,叫他死在神刀之下。王素珍定好主意,說道:「弟兄們,今日奴家初入高山,相伴大王,乃五百年前姻緣註定,奴這裡賞你們每人白銀二兩,你們到廚下吃喜酒去吧,這裡自有奴執壺與大王對飲。」嘍們謝壓寨夫人賞賜之恩,盡歡而散。聚義廳只有他們二人對著輝煌燈燭,小霸王如入了廣寒宮一樣,心曠神怡,歡樂至極。王素珍見眾人散去,故意裝出風流體態,輕聲細氣:「官人呀,今日天賜良緣,地逢佳期,應痛飲一醉,方赴陽台,共度銀河。」小霸王聽了這話,比吃蜜還甜,比聞花還香,如墮五里雲霧。說道:「美人請了。」王素珍說:「官人請了。」說罷,白魁一飲而盡。王素珍說:「官人連飲三杯,日後生子,連中三元。」白魁說:「好,連中三元!」王素珍說:「官人還有三元及第,再喝三杯!」白魁說:「遵夫人之命!」又是三杯。王素珍見他酒有八分,舌根發硬,連忙一手執壺,一手執杯,說道:「官人還有十分財氣,須要儘量才是。」白魁只是語無倫次、迷迷糊糊說:「酒足了,進房再吃吧。」說罷倒頭伏案而睡,如同死豬一樣。王素珍神刀出鞘,在靴底上一擦,提上來咯咋一刀——
小霸王頭一滾來血一噴,嗚呼哀哉喪殘生。
王素珍裝束停當,將神刀入鞘,在聚義廳拍桌大喝,操起鼓棰,擂動聚將鼓。山上嘍聽得鼓響,一齊喊道:「我們大王今日新收一位壓寨夫人,共飲交杯,諒來此時已入洞房,為何還擂鼓聚將,是何道理?」有的說:「莫非大王趁著酒興,與壓寨夫人成親,十分得意,叫我們去領賞啊!」於是眾人起鬨說:「好、好、好,去領賞啊!」說著,一齊來到聚義廳上,抬頭一看,只見那女人渾身是血,再看小白魁,屍首倒在一處,人頭滾在一處,一個個回頭就走。王素珍大聲喝道:「眾小卒往哪裡而走?違者,刀下喪生!」眾卒一聽,失魂落魄,一個個下跪哀求——
「女王呀,饒我們一條命殘生,終身難忘不殺恩。」
王素珍道:「呀呀呸,誰是女王?這個小賊白魁,已被姑奶奶殺了,你們如有不服者,就來與姑奶奶較量一番;服者,就要聽我號令,以後不准下山短劫行人,只能替我招兵買馬,積草屯糧,精心學武,各練本領。」眾卒道:「小的遵命,決不違抗!」王素珍說:「既遵我命,先將小賊屍首拖下山去埋掉,打掃血跡。」眾卒不敢怠慢,掩埋了屍體,廳上打掃乾淨。王素珍道:「你們仍至聚義廳服侍姑娘,聽候調遣。」眾卒說:「蒙你姑娘饒我等之命,還不知姑娘姓甚名誰?望姑娘留名,與小廝們知道。」王素珍說:「你們既要問我姓和名,我不是無名少姓人。家住燕山北京地,金刀王善是我父親。母親修心好念佛,朝朝夜夜誦真經。
可惜沒得香菸後,只生我女兒王素珍。
自幼配與嚴方五國舅,是嚴奇奸賊的後代根。他父是奸賊子不正,私自帶兵圍困陶相府的門。陶府之人被激怒,一拳將他命喪生。照理夫死不能再改嫁,也是仙山師父算得真。嚴方空有夫妻意,他算我終身匹配陶文彬。陶公子是當朝首相的第二子,首相又是皇上御先生。
只為嚴家搶奪穿金扇,害得陶府滅滿門。
逃走武藝高強的陶文燦,神風颳來公子陶文彬,偏巧刮進我花園內,奴將他藏在繡樓門,與他暗偕連理八個月,如今他離開奴家到湖廣去投親。一去多時沒回信,奴家時刻掛在心。
只因尋夫出遠門,路過高山遇此情。」
眾卒一聽:「哎喲,原來是王府的小姐,陶家後代的夫人,失敬失敬!有如此天大的冤讎,怎能不報!小姐放心,要為陶二相公剷除嚴賊,我等自當效力,只等兵精糧足,尋得陶二公子,那時發兵北上,捉拿嚴賊,掃除群奸!」王素珍說:「全仗你們虎威。」就此,王素珍落在太行山招兵,鴉鵲無聲,風聲不漏。
一日王素珍腹中疼痛,孩兒快要降生。偏巧山坳里住著一位姜媽媽,她是穩婆奶奶,連忙買了胡椒、紅糖、粗紙等物,
連痛三個緊三陣,生下一位小官人。
香湯沐浴洗過澡,綿綢包了緊騰騰。
取名叫作陶天浪,是陶相府的後代根。
眾位,這位小公子是上界玉石星臨凡。一出娘胎,未曾有過哭聲,所有山上眾人個個稱奇。到了滿月那天,那玉石星才開口大哭,一哭不止,沒日沒夜地哭,害得王素珍叫苦連天。
哭得王素珍淚紛紛,母子哭成一條聲。
哭得眾人心慌亂,哭得日月暗昏昏。
哭得飛鳥停了翅,烏鴉在樹上叫三聲。
姜媽媽說:「小姐呀,不能再哭了,哭得山上人心亂,哭得烏鴉叫嚷嚷。俗話說,烏鴉叫,禍要到。你要是哭壞了身子,不是害了你自己?你將公子給我抱下山去散散心,見見山外之景,或許就不哭的。」王素珍一想,這倒有理,就將陶天浪交與姜媽媽抱下山去玩耍,王素珍也止住哭聲。小公子下得山來,果然一聲不哭。姜媽媽滿心歡喜,繞著山路往前而行。正行之間,一陣狂風撲面而來,沙灰迷眼。姜媽媽隨即把眼一閉,避過灰塵。又見風過之後,一陣腥氣,忽又呼的一聲響動,跳來一隻吊眼白虎,直向姜媽媽撲來。姜媽媽一嚇,咕嚨咚往下一跌,將懷中的公子摜在一旁,那猛虎張開血盆大口,啊嗚一口,把陶天浪銜了就走。姜媽媽連忙爬起,追趕老虎,急得喊出一聲:「老虎哎——
你餓了吃我姜氏女,莫傷忠良的後代根。」
那吊眼白虎頭也不回,只當沒有聽見。
姜氏只是拋來只是滾,我回山怎得見夫人。
姜氏想道,我空手回去,怎好向寨尊夫人交代呢,不如一死了之,倒還落得個乾淨!說著,手拉衣衫遮面,對亂石之上一頭撞去!
眼看人命將斷送,來了本山土地神。
本山土地變成一位白髮老翁,用拐杖一指:「老薑婆不要撞石,虎銜陶天浪,與你無干,這是天數註定,人力不能挽回。寨主王素珍也不怪罪於你,你儘管回去是了!」姜氏問道:「老公公,你是山中何人?」老者說:「這你不用問了,日後便知。」說罷,土地化作清光一道而去。姜媽媽這就知道,定是山神土地前來指點於我,其中定有妙情,只得邁步上山。來到後寨帳房,向王素珍哭訴:「夫人,大事不好,禍比天高!」王素珍問:「我的孩兒哪裡去了?」姜媽媽邊哭邊訴,把在半山玩耍,公子被虎銜去之事,說了一遍。王素珍急問:「這可是真?」姜氏說:「老婦豈敢妄言!」
王素珍聽到這一聲,跟手跌倒地埃塵。
「我的姣兒呀,指望你傳接陶家後,
腳未踏地就被虎吞。
別人家孩兒有爹娘養,你出世又未見父親。
娘懷孩兒九月整,躲躲閃閃不出門。
深怕爹娘來知道,為娘只稱病纏身。
心肝呀,正因你是忠良後,當作傳家寶和珍。
幾次避開太醫面,多虧荷花巧計生。
這才逃出北京地,太行山上你降生。
誰知花剛吐艷遭霜打,未見你爹就被虎吞。」
王素珍哭到傷心處,姜氏嚇死又還魂。
山上一眾兵將都來勸解說:「尊寨夫人,你不能過份傷心,人死總不能復生。況且你還要報仇雪恨,姜媽媽還嚇昏在地呢。你如再哭下去,叫我們大眾心上也不好受。也許是三遇三來七遇七,公子逢凶能化吉——
興是神虎銜了去,仙山洞府辦修行。」
王素珍這才放低悲聲,漸漸止哭。「哎,我豈無知,倘若悲傷成病,有誰替我料理招兵?」想到這裡,叫聲:「姜媽,你快起來,這件事情奴家絕不怪你,只怨我身無福份壓住此兒,你還是去替我料理事吧。從此,你就算我的姨媽在這裡安生。」又叫一聲:「各兵將聽好——
各自回營習武藝,操兵練馬做營生。」
再講玉石星陶天浪被虎銜去。眾位須知,此虎並非凡虎,是雲夢山水簾洞王禪老祖座下的神虎。因王禪老祖見陶家冤屈難伸,故差神虎將陶天浪銜上高山,傳授武藝,好叫他日後下山報仇。眾位要問,陶天浪何時下山?
只要等清江城打擂比武藝,陶天浪才下山救雙親。
丟開陶天浪被虎銜上雲夢高山不講,再談他父親陶文彬去湖廣投親。飢餐渴飲往前行,半路之上遇強人。頭一次銀兩包袱被搶去,第二次渾身剝得赤條條。
若問強盜名和姓,是張狼劉狗兩個人。
張狼、劉狗這兩個惡賊,在山東至淮城一帶,大有惡名。人人見他害怕,專作短路大盜。官兵曾多次捉拿,都是頑抗脫逃。而陶文彬在路上兩次遇盜,幸而強盜不識寶扇,總被陶文彬苦苦求饒,奪去包袱衣褲,歸還他兩把寶扇。而陶文彬雖有兩把穿金扇在身,一不能變賣銀兩,二不能充飢當飽,無衣無食,沿途乞討,令人悲傷!在路上又不敢問人,更不敢走陽關大道。驚慌中走岔路道,不覺來到淮安,棲宿在准安北門城樓之下。只見城樓上高掛他兄弟二人圖像,註明拿捉陶家二叛。因此,陶文彬宿在城樓一夜,明晨天不亮就離城往鄉間乞討。饑寒交迫,非止一日,在鄉間帶跑帶要,不覺到了寒風刺骨的深秋時刻。一日來到一個李家大莊。二公子從東頭進莊,見一家有三間草屋,大門朝南。陶文彬來到這家門前,見一人在屋內吃粥,面前擺著一盤鹹菜,靠著粥盆。陶文彬見了滿心歡喜,就向這家討粥,聊作充飢禦寒。於是連忙往門裡叫道:「門內主人,行行好事,布施我落難之人一碗湯粥,暫度性命,功德無量。」那門內之人開口說道:「你這花子,太不識相,我今天正在氣滿胸懷,你還嗦嗦向我要吃,趕快走開,莫叫我心煩!」陶文彬說:「我這花子,只顧要飯,哪曉你肚子裡有氣,但不知所氣何事?」那人說:「實不相瞞,這裡不是我的住宅,是一個不賢東家。我本姓李,叫李金波,在這莊上坐個學館,教幾個學生,都是他們輪流供飯。今天輪到這家供飯,走來一看,只一盆稀粥在此,我正要做一首詩羞辱這個不賢東家,卻又遇見你來要粥,你說氣不氣也?」陶文彬說:「原來李先生欲作佳句,暗罵東家,那就請先生做詩吧。如做得不當,也好讓我花子批改批改。」李先生一聽,大發雷霆:「你這花子,討飯不知饑飽,睏覺不知顛倒,在我關爺面前舞刀?我黑墨水也吃了幾瓢,倒不如你討飯的花子啦!快滾開,不要擾亂我做詩的思路!」陶二公子說:「先生不要動怒,你且做出來讓我看看,倒底是長葫蘆還是扁瓠子。」李先生說:「我做出來,你要批削,如不及我之才,定不放你過門;如比我才學高超,這一盆粥我李某一口不吃,全給你是了。」陶文彬說:「既是如此說法,做來我看。」李先生說:「花子,你且聽我吟來——
合米煮成粥一甌,西風吹來浪波愁。
遠看好似西湖水,缺少漁翁下釣鉤。」
李先生吟完這首詩問道:「花子,你聽見了嗎?」陶文彬說:「我聽見了,老夫子這四句之中,沒有一句工整,全是狗屁不通,不堪入耳。」李先生一聽,滿臉通紅,氣急敗壞地說:「你這花子,真是滿肚子稻草,一口馬屁噴人。」陶文彬說:「你沒才能,不要出口傷人,聽我花子批來。你說『合米煮成粥一甌』,你知道,一升謂之十合,如一升米煮成十碗粥,那粥是不稀的了。下句話,『西風吹起浪波愁』,這個人家的門朝南,西風怎麼吹得進來?既然風不得進來,無風怎麼會起浪?『遠看好似西湖水』,西湖水清澈見底,一碗粥雖湯且濁,怎好與西湖水相比?最後一句,更是狗屁,什麼『缺少漁翁下釣鉤』?這碗粥既不像西湖之水,又怎能下釣鉤呢? 請問,我花子批削得對與不對,快把粥端來給我花子充飢!」那李先生仍不服輸:「你照此吟上一首給我聽聽,如比我高,才有粥吃。」陶文彬說:「如吟出來不比你高,我花子決不吃你一口粥湯!你且聽我吟來——
數米煮成粥一甌,鼻風吹起兩條溝。
遠看好似團圓鏡,照見先生在裡頭。」
陶文彬吟罷:「先生,你看如何?」先生這才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你花子真是才高學深,請你再念一遍,讓我用筆記下,再請你吃粥。」陶文彬巴不得立時粥要到嘴才好,無奈又念一遍。李先生寫在紙上,又念幾遍,連忙起身,請花子吃粥,陶文彬倒把粥吃得精光。先生一看,碗底朝天,咂咂嘴道:「花子,怎麼不留點給我?」陶文彬說:「請原諒,今朝就算我跑的花子向坐的花子分點飯吃吃吧,日後讓我有了升騰,再還飯與你。」先生嘆了口氣——
無可奈何花落去,緊一緊褲帶去教學生。
陶文彬撈到一飽,也就沿著鄉村小道,速速前行。行走一天,眼看夕陽西下,烏鴉歸巢,心想,城裡去不得,鄉下較安寧,就在這鄉間找個地方住下才好。於是一路留心,走到時已深更,才見一家廊檐之下有堆亂草。走廊牆壁上有一窗戶,窗戶內透出一點燈光。這裡既有點亮光,下有亂草禦寒,上有廊檐擋露,陶文彬就在此處住下。
這戶人家姓張,外號叫張邋遢,夫妻二人又懶,遠近聞名,無人不曉。
說起邋遢真邋遢,草堆頭邊連灶腳。
雞子上台屙,鴨子滿地拉。
天陰下雨燒不著,跺腳巴天哭菩薩。
這家夫妻二人,男的懶皺筋,女的懶得怕起身。有一天深夜,一個夜麻子——小偷,把他家的門撬開,到屋裡偷東西。夫妻二人被撬門聲驚醒了,男的用腳拱一拱女的,說:「有賊進家了,你起來把賊趕走。」女的可起來?不起來,反用腳踢了男的三下:「你不好起來,他又不是偷我一個人的!」於是二人都懶得怕起身。那小偷聽見床上有人說話,曉得不好偷,就稀稀步子跑出門,不偷了。那男人在床上高聲叫:「喂,朋友——
你走也不替我關好門,省得我們再起身。」
這家夫妻二人,竟懶到這種功程。今夜陶文彬宿在他家廊檐下,他並不知道。三更過後,陶文彬一覺睡醒,只聽夫妻二人咕咕噥噥的,男的說:「我要小解。」叫女的把小馬桶拿把他。女的說:「小馬桶滿的,如何好用?」男人叫女的端出去倒掉。女的說:「你要用,自動手。」俗話說,大、小二「恭」,霸王的力氣總背不動啊!男的熬得實在不能再忍,只好自己爬起來,急得鞋子也來不及穿,端起個小馬桶,走到窗戶前,狠狠地從窗戶上對外一潑——
沒頭沒腦對陶文彬身上澆,一道白光上九霄。
眾位,這一道白光是何緣故?弟子前面已經講過:「陶家挨滿門抄斬之時,就是八敗星上身之日,直至今晚,被張邋遢用尿桶一澆,就把陶文彬身上的八敗星,化作一道白光嚇走了。八敗星脫離,陶文彬要交好運。
好運歹運且不論,渾身尿氣臭難聞。
翻來復去睡不著,指望日出天大明。
恰巧架上金雞貓咬死,譙樓上睡殺打更人。
陶文彬好容易熬到東方發白,連忙爬起來就走,來到一處僻靜地方,把身上一件單薄衣裳,放水裡洗淨曬乾,一連要了四五個村莊,才把肚子要飽。他想,今夜不能在鄉間過宿,如再被那尿桶一潑,豈不要從頭霉到腳。今夜必須偷進淮安城,睡到北門城樓下的穴洞中去。那是我睡過幾次的老地方,雖在奸賊的眼皮下,倒未遭風險。陶文彬悄悄來到城樓下外面的洞窟,把亂草扯平,躺下來就睡。正入夢鄉,忽聽城樓上一聲喝令:「站住,聽候搜查!」原來是個夜麻子——小偷,深夜出來行竊的。城樓上巡哨的下來一查,用面貌冊一對照,不是陶家二叛。喝道:「去你媽的,不關老子的事!」陶文彬聽得清清爽爽,明明朗朗,是專緝他兄弟二人的。想到這裡,不覺心驚膽怕,恐到天明,被奸人拿住,那還有命!不如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吧。於是連忙起身,聽一聽城樓上的動靜,又往鄉間而去。離城約有十里之遙,來到一座王家大莊。莊上有一大戶姓王名壽,官居吏部尚書之職,即王天官是也。王壽生了一男一女,男兒名叫王瑞琳,女兒名叫王玉花。男兒讀書笨拙,女兒美貌玲瓏。因王天官退職還鄉,在家教讀子女。還有一個外甥名叫劉瑞璉,亦住在王府讀書。
陶文彬來到王天官莊上,向莊戶討吃。討了幾家,因午飯過後,家家洗鍋關門,沒有討到湯水下肚,腹中飢餓,神困力乏,就在王天官的花園牆外陽光下坐著。一者是歇歇腳養養神,二者將身上的虱子捉捉乾淨。正捉之間,只聽牆內有吟詩詠對的咿唔之聲。原來是王天官出一對聯與他兒子王瑞琳、外甥劉瑞璉,叫他們對上。那上聯是:「洪澤湖片片是水」,誰知他們表兄弟二人,橫一遍豎一遍地哼呀念呀,都不得成聯。陶文彬聽了替他們干著急:這些笨蛋,此下聯呢,俯首可拾,何必如此費心?欲想給他們解困。等牆內二人再次念出「洪澤湖片片是水」時,陶文彬不禁站起身來:「峻嵩嶺處處皆山」。王瑞琳表兄二人一聽,猛然一驚:「剛才花園外誰人出句,聽來極為合轍。」說罷,二人來到園外,東尋西找,不見行人,頓覺事出蹊蹺。於是回頭沿著花園牆向西張看。舉目一望,只見一個討飯花子坐在牆下,別無他人。劉瑞璉說:「表弟,待我前去一問,以釋謎團。」劉瑞璉走近陶文彬身旁:「花郎,適才可見是誰在此念一詩聯?」陶文彬對他二人看看,說道:「是我花子的拙句,見笑見笑。」「很好很好,我等不及你才,請再復念一遍如何?」陶公子覺得好笑,無奈又復念一遍。劉、王二人如獲至寶,進花園去了。哪知這二人離嘴忘句,剛進園內,又把下聯忘了。王瑞琳說:「表弟,你可記得下聯?」劉瑞璉說:「我一個字都記不得了,你可記得幾個字?」「啊呀,我如記得,還用問你!」他們二人在那光翻白眼。劉瑞璉說:「我們不要在此煞費苦心,快去到園外把花子請到書房裡來,叫他寫在我們手上,要是忘了,對手心一看就是了。」表兄弟二人來到園外,向陶文彬說了許多好話,才把花子請到書房。劉瑞璉磨墨掭筆,說:「我們二人斷不讓你白勞,多少總是要送你一些銀子。」陶文彬說:「二位公子既有如此說法,須知古人之言:詩文同骨肉,決不為錢財,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說罷,接過狼毫,把下聯寫上他們的手心,當即告別二位公子要走。王瑞琳說:「且慢,請用一杯茶,我們還有些菲薄之敬,以作茶資。」說罷,從身邊取出二兩銀子。陶文彬一見,更加要走,說道:「二位公子在上,莫看我討飯花子,並非是愛財之人。詩書云:『德者,本也;財者,末也』。今日既蒙雅愛,看得起我落難之人,比送我銀子還好!」誰知王、劉二位公子執意要送他錢文,在兩下推辭之際,只聽一聲咳嗽,老天官來了。王、劉二人一聽咳嗽之聲,連忙把陶文彬往門後邊一藏,怕被王天官看見有花子在書房裡,必定要受責罰。他們把陶文彬藏好,就見王天官進了書房,往桌案椅上一坐,問道:「你們的對子對出了嗎?」劉瑞璉說:「早對好了。」「既對好,拿來我看。」哪知他們二人又忘記了,各人只是偷看手心。天官說:「你們早已對好,為什麼遲遲不給我看,光看手掌,我又不曾責打你們手心,手心不紅不痛,難道手上有字不成?把手伸來我看!」事已如此,兩人無言以對,只得磨磨蹭蹭來到天官面前。老天官「叭」的一聲,拍動桌子,大聲喝道:「把手伸出來!」表兄弟二人一嚇,一齊把手伸到天官面前。天官一看,手心裡正是寫的下聯:峻嵩嶺處處皆山。老天官一看大吃一驚,忙問:「這句下聯是誰替你們對的?必須從實說來,萬事全休,不然,每人重責四十手心,還要把那出對之人交來,你們說是不說?」老天官連問幾聲,他二人你對我相,我對你望,一言不答。
個個當著天官面,眼不眨來氣不伸。
可憐陶文彬嚇得在門後發抖,倘若他們把我招出來,這位大人定然不饒,把我交到北京定罪,不是死路一條?!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抖——
抖動門板像打篩,把天官驚得站起來。
天官問:「門內何物作響?」王、劉二公子連忙答:「老鼠作響!」天官說:「你們讀書愚笨,聽響聲倒很靈敏!我不相信,晴天白日之時,老鼠就出來造反啦,讓我去看!」說罷,天官走過去把門一拉,只見一人,衣衫襤褸,不堪入目。陶文彬連忙下跪,口內只喊饒命!天官說:「不要說饒你命,險險乎把我的命都嚇走了。我問你,為何躲在書房門後?還是想偷書,還是想偷筆?諒你這等落魄之人,偷去書筆,也是無用,要說偷衣、偷錢,書房裡沒有。你究竟來此作甚?必須把家鄉地址,姓甚名誰,干何勾當,一一從實招來,饒你一命,如有半點含糊,立即就此重辦!」可憐把陶文彬嚇得面如土色,心往下一忒,有話也說不出。
王天官又說:「你好好說來,我饒你性命,但不能有半點隱瞞!」陶文彬說:「老太爺在上,容花子稟告。
大人哪,問起花子家不遠,家住北京鄒家村。
父名叫作鄒員外,母是吃齋念佛人。
生我們兄弟人兩個,總是知文達禮人。
不幸爹娘歸西去,家被天火燒乾淨。
我兄弟雙雙無生路,直往湖廣去投親。
兄長不知歸何處,未知死來也未知生。
我今討飯到此地,路經淮安這座城。
今日正從貴莊過,只聽園內有念詩聲。
怪我小子冒昧很,隔牆聽句答詩文。」
王天官說:「喔,原來他們手心裡的對句,是你的佳作!」「大人在上,正是小子信口胡談,望大人海涵!」「哦,看來你也是書家子弟。」隨命書童泡茶相待。王天官又說:「依你講來,你乃北京大鄒莊人氏,老夫問你一人,但不知你可認識?」「大人在上,問起北京之人,有名則知,無名不曉,但不知所問何人?」天官說:「要問這人,在北京他如雷貫耳,在弘治皇下為臣,官拜當朝首相,姓陶名彥山。因聽得他全家被嚴賊斬絕,只逃出兩個公子,大公子陶文燦,二公子陶文彬,不知逃往何處?你可知情?」陶文彬一聽,心下一驚,故意賴道:「問小子這事,我絕不知情。」「喔,你既是北京人,為何不知?你在外沿街乞討,豈不知畫影圖形,捉拿他兄弟兩個叛逆?」陶文彬聽罷,心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二目含淚,一言不發。王天官見此情景,亦是驚疑不止,故作詐言說:「你正是叛黨之後陶文彬嗎?不可滿口胡言。」陶文彬聽得此言,只嚇得心驚肉跳,渾身發抖,口中只喊:「大人哪,小子實不信陶,望大人不要錯認,萬望成全落難之人,勝造七級浮屠!」王天官說:「來,來,來,你不必如此哀求,站起來一旁就坐,老夫有話問你。」說罷,陶文彬站起身來,坐在一旁,書童又送過茶來,像是為陶公子壓驚。王天官說:「你不用害怕,老夫對你實說了吧。陶首相本與老夫是八拜之交,又是一殿稱臣,同朝好友。聞他被害之後,老夫心懷憤懣,暗恨嚴賊,久要替陶相爺報仇,只因時機未到,不便下手,只要你對我說出實情,老夫無不成全於你!」陶文彬聽罷,覺得王天官和顏悅色,說的是一片好言,並無惡意詐我,只好說出真情:「大人在上,既蒙高抬貴手,小子則掏心恭稟,求大人恩庇!
大人哪,在下正是陶文彬,不敢虛言哄大人。
我被狂風颳進王善花園內, 從王府逃出到如今。
兄長殺出北京城,逃往何處不知情。」
王天官一聽,萬分高興。「原來賢侄到此,真乃萬千之喜!賢侄,老夫剛才言語嚇唬,受驚受驚,望勿記懷!」「大人何出此言,小的感恩也來不及,又何敢記懷!」王天官叫道:「我兒王瑞琳與甥侄劉瑞璉前來見禮!」陶文彬頂禮相還。王大人又吩咐家童取出新衣給陶文彬——
香湯沐浴洗個澡,上下換得簇簇新。
王大人又喚來府內家將、童僕、奴婢使女:「不准走漏風聲,就此只叫鄒公子,不叫陶公子。」家將等人個個答應,唯大人是命,決不走漏風聲。王天官又對陶文彬說:「賢侄呀,老夫有一言與你相商,但不知你意下如何?」陶文彬說:「大人有話請講,小侄無不從命!」王大人說:「沒有別事相談,一則賢侄落在我處,請放心守候;二則老夫自告老歸家,教讀我的小子與外甥。誰想他們兩個愚笨至極,老夫也無這大的精力教授他們。如今賢侄既來,就暫且屈駕,教授他倆讀書,老夫斷不白煩,所有修金,如數奉上。」陶文彬道:「小侄自知不才,深恐誤失令郎,如不嫌棄,小侄謹遵台命,決不推諉。」說罷,就在書房叫王、劉二位公子對陶文彬重新見禮,拜師為尊。從此陶文彬在王府,一邊教書,一邊自習。
鶯聲琅琅哼詩文,驚動王府女佳人。
陶文彬在天官府與二位公子伴讀,後樓王玉花小姐身邊有兩個丫環,一個叫春梅,一個叫秋菊,她們常到書樓送茶送水,竟把陶文彬看在眼裡。暗想,這人生得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兩耳垂肩,兩手過膝,十分俊俏,諒非尋常之人。春梅、秋菊這兩個丫頭,竟把陶文彬的品貌,一一傳到後樓,向王玉花小姐說道:「府內新來這位相公,他的美貌,真是天上少有,地上無雙,不亞於仙子降世。」王玉花小姐說:「憑你們眼光就把他說成蓋世無雙,我就不信。」兩個丫環說:「你小姐耳聽是虛,眼見是實,不信,跟我們一同前去,你在屏風後面看看如何?」誰想,小姐竟被她們說動,連忙跟春梅、秋菊二人悄悄來到屏風後面,偷眼向陶文彬一望,王玉花渾身打了一個寒噤,果然這位公子生得美不可言,不由得暗暗贊道:「但見他——
又不高,又不矮,體態文雅,
天庭圓,地閣方,美貌男郎。
呂布難與他比美,廣寒仙子也欠三分。
王玉花越看越想看,心像貓抓少章程。
奴家空有花月貌,只怕嫁個郎君不如他。
王玉花一見陶文彬就如痴如醉,恨不能立時要叫他上樓相會,才稱她意。身邊兩個丫環說:「小姐,我們回樓去吧,天色不早了。」王小姐嘴上答應,腳下絲毫不動。等兩個丫環催促數次,催得小姐臉上發紅,才跚跚上樓。小姐來到樓上,茶也不思,飯也不想,滿面生愁,懶談閒事,只問兩個丫環如何能把公子請上樓來,商議婚姻之事。二丫環說:「不能,他是個教書之人,每日陪公子讀書,怎能離開?況且——
全府上下人丁旺,篩子看門眼又多。」
王玉花說:「這如何是好?」只急得小姐唉聲嘆氣,一籌莫展。春梅與秋菊見小姐如此心境,遂說:「小姐,奴有妙計,包管小姐心想事成。」王小姐問:「你們有何良策,快快說來。」春梅說:「小姐呀,明日清晨我替你備一杯淨水,折一根楊枝來,你咬破舌尖,口吐鮮血,披頭散髮,亂跳亂舞,說有菩薩下凡,指點婚姻大事,不致貽誤終身。」小姐說:「此計甚好,我到時可隨機應變,見風使舵,想來父母必信無疑。你們速速與我取茶杯一個,楊枝一根,備我應用。」早點過後,王玉花打散青絲,咬破舌尖,狂舞亂跳,裝神弄鬼。早有春梅、秋菊急急下樓,報與老爺、太太:「大事不好,小姐口吐鮮血,亂說亂舞,只嚇得小婢不敢靠近她身,故而前來報與老爺。」王天官夫婦二人聽得此言,猛吃一驚。忙問:「此事可真?」「老爺,奴婢豈敢妄報,請老爺、太太速速上樓。」天官夫婦哪敢耽擱,來到樓上,只見小姐披頭散髮,口吐血沫,手舞楊枝,口中念道:「慈航普渡,遍及眾生,吾神到此,廣開善門。」小姐叫嚷不息,王天官嚇得不知所措,老夫人連忙下跪禱告:「蒼天在上,神明有靈,我女癲狂,是何原因?伏乞菩薩示明,我等蒼生當恭聽神命,決不食言。」說罷,老夫人又叩幾個響頭。這話正中王玉花心意,便故意說道:「吾神並非無名,南海觀音是也!」王天官說:「原來是大慈大悲的觀音老母,阿彌陀佛!」念罷,夫妻二人又叩頭在地:「但不知菩薩下凡為了何事?」王玉花故意說:「只為你女兒玉花的終身大事,吾神特來指點,她與陶文彬五百年前有月老牽定,故吾神將陶文彬指引到此,目下良時將近,必須擇日完婚,不可遲延!吾神已經言明,但不知你們做父母的意下如何?」王天官夫婦一齊說:「既是菩薩為媒,我等亦無異說,謹遵神聖之言,請菩薩迴鑾去吧!」王小姐又故意說:「吾神迴鑾不難,你夫妻不能陽奉陰違。如有違者,男遭霹靂,女遭火焚,你等休當兒戲!」說著,王玉花把口一張,打個呵欠,伸個懶腰,好似神靈退去。王天官連忙吩咐春梅打盆水來,替小姐洗臉梳頭。王玉花說:「爹娘何故上樓,怎不叫小女迎接!春梅,你們興到哪裡去了?爹爹上樓,也不通報一聲!」王天官說:「兒呀,你莫怪春梅,剛才有神附上你身,是春梅報到樓下,我們才上樓看你來的。你方才說的那些言詞,還記得嗎?」「爹爹,女兒好生得很,沒有說什麼話語。」王天官說:「兒呀,剛才菩薩臨凡為你作媒的。」小姐聽說「為媒」二字,故意不答,不理不睬。老夫人說:「老爺呀,你不必在此多問,讓女兒好好睡吧。我們且下樓去,商議他們的婚姻大事。」
天官夫婦下樓去,兩人講講也稱心。
玉花驚出一身汗,梅香笑了肚裡疼。
也是梅香花樣精,請出菩薩做媒人。
王天官夫婦來到樓下,叫家童到小書房把陶二公子請來。王天官說:「賢侄請坐。」陶文彬說:「謝謝大人,告坐了。不知呼喚小侄來此,有何吩咐?」王天官說:「有請賢侄,非為別事,只因小女王玉花,昨日有神明附體,雲及婚姻二字,本與賢侄五百年前就有緣註定,所以神明把你指引來此,就為撮合你們姻緣相會,望賢侄切莫推辭。神明還說——
好男不願遭雷打,好女不允被火焚。
賢侄呀,趁此秋高氣爽節,你們兩人就完姻。」
陶文彬一聽,心中暗想:我不能隨口答應。我有血海深仇未報,還要去襄陽借兵,怎可招贅在此享樂?想罷,對王天官說:「承蒙大人憐念小侄孤苦,收留在此,理應遵命,無奈小侄大仇未報,不敢在此妄貪令愛,望年伯大人見諒!」天官說:「此乃神聖之言,焉能推託?賢侄不必多言,我老夫擇日辦事。」陶文彬見此情景,諒難推託,只得回書房而去。
王天官扳開通書萬年曆,擇個良辰是九月初九重陽節。吩咐家傭殺豬宰羊,備辦酒漿。又請裁縫把新衣做,大紅枕上繡鴛鴦,嫁妝就在淮城辦,要請廚師到酒樓,門前高搭紅綠彩,一對繡球掛兩邊。
自古有錢無難事,各色物件辦齊全。
老夫人連忙邁步上樓說:「閨女,你不必描龍繡鳳了,你的喜期就在明日重陽佳節。趕快梳梳洗洗,叫春梅把樓上葺理葺理,其他的衣服、妝奩,一切都已辦齊,所以娘來向你道喜。」
眾位,你曉王玉花回的什麼話?她故意說:「娘,我年紀還小,還不懂地厚天高,況且我也不曾見過那個公子,是高子矮子、王二麻子,還是長葫蘆扁瓠子,年紀輕輕就與他同帳子!」老夫人說:「小姐,你不曾見過那公子,我和你爹爹見過不知多少遍哩。那公子,人品端正,才貌雙全,我們做父母的還騙你?觀音菩薩還騙你?好,聽娘的話,我下樓去了。」
王老太太下樓房,喜壞了小姐女紅妝。
九月初九那天,王府張燈結彩,燈燭輝煌,府內大小人等,個個換上新裝。陶文彬香湯沐浴洗過澡,王玉花梳頭打扮換衣裳。正因為陶公子在王府躲難,王天官操辦女兒的喜事,也不對外聲張——
滿堂共飲喜慶酒,全府上下賀新房。
喜娘將小姐與公子攙到高廳,王玉花對公子一細看,真不愧是忠臣的後代,好人家的子孫,品貌出眾,舉止斯文,也不虧我王玉花一生。陶文彬乍對王玉花一看,好像嫦娥降世,昭君再生。
只說以前三美才貌好,竟比她們勝三分。
良時一到,喜娘催促新郎新娘拜堂。七盞明燈朝北斗,一對紅燭照南星。先拜家堂和神祖,後拜天官二大人,
夫妻拜過和合相,喜娘攙了入洞房。
淮安地方的風俗,跟黃河上下、大江南北差不多,新婚之期,三日之內無分長幼尊卑,都可鬧新房的。喜娘攙新人入房,後面跟著一眾家童、奴婢,還有家將人等都來湊熱鬧,討喜糖喜果,還要新郎新娘吟詩作對。陶文彬落落大方,不負眾望,乃借謝枋得的《慶全庵桃花》誦上一首:
尋得桃源好避秦,桃紅又見一年春。
花飛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
眾人聽了莫名其妙,哈哈大笑。有一能作家將聽了讚嘆不已:這是陶公子遇難得喜的感嘆,妙極,妙極!這時,鼓打三更,喜娘催促眾人散場,讓新人入歡。眾人散去,喜娘關門離開。
開頭一對新人像畫眉叫,後來就雨打「知了」不作聲。
陶文彬在王府招親又算得到安身處,再講陶文燦身在揚州過光陰。
陶文燦在揚州賈家與刁嬋梅成親,雖然夫妻恩愛,相敬相親,就是刁嬋梅不能開口說話,陶文燦有難言之苦。一天,賈老頭夫婦到平山堂進香。因為收了義子義女,心上高興,每月初一、月半兩期,都如期敬神了願。這天,陶文燦也被鈔關那班徒弟請去吃酒。刁嬋梅正在房中閒坐,忽聽一陣風聲過後,就聽到有人喊:「徒女過來!」刁姑娘一聽,連忙站起來朝窗外一看,原來是驪山老母到此。刁嬋梅只得把頭點了幾點,作拜見師父之禮。驪山老母隨即從身邊取出丹丸一粒,說道:「徒女,你的啞口之難已滿,速將此丸吞下,即可開口說話。」刁姑娘就在窗內伸手接過丹丸,向師父點頭致謝之時,只見一道祥光而去。刁嬋梅——
一粒丹丸吞下肚,響響琅琅就開聲。
這時正逢陶文燦從鈔關回來。刁姑娘說:「官人,你回來了嗎?」陶文燦大吃一驚,轉而高興:「賢妻,今日為何能開口說話,真乃天大的造化,還要請父母大人來高興高興。」正說之間,賈老頭夫婦從平山堂進香打轉。那刁姑娘眼明嘴快,連忙叫聲:「父母大人安好。」二老一見,驚得目瞪口呆。賈母轉而一喜——
「該應我倆福氣好, 啞子開口叫爹娘。」
賈志成高興得哈哈一笑——
哈哈哈哈一聲笑,一顆門牙掉下來。
賈老頭問:「兒呀,快說快說,你至今從未開口說話,這半天之中怎會說話的?」刁嬋梅見公婆大人和丈夫急急催問,她倒為難了。如說真情,恐有諸多不便,無奈只好說謊:「大人在上,問到兒媳為何啞口,說來卻是話長——
奴家住揚子江邊張家墩,父親有名張善人,
母親吃齋多行善,張門沒有後代根,
只生小奴人一個,奶名叫作張鳳珍。
我家有萬貫,田連阡陌。那年正逢春江水暖,鳥語花香之時,全家乘船游江散心。先是朗朗晴天,後是日色昏昏,忽然一陣龍捲風裹來,把船底吹了朝天,全家落入江心。
該應張家不斷根,漁船救了我張鳳珍。
一直來到瓜洲地,依靠漁婆過光陰。
誰知破屋又遭連夜雨,堤破又遭浪來沖。不幸漁公漁婆得急病,雙雙無救命歸陰。
可憐只剩奴一命,日夜啼哭苦傷心。
自從那時嚇破膽,不能開口把話雲。
哭得幾番想投江死,又怕張家斷了根。
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遇到愁煩氣沉沉。那日正在船中睡,一陣狂風又來臨,眼看小船吹動身,一箭吹落到揚州城。
多虧恩父恩母救,一條性命到如今。」
刁姑娘雖然胡編一篇謊言,賈老夫婦倒也信以為真。說道:「原來兒媳受這等驚嚇,怪不得啞口失音!」陶文燦問:「你家可有遠房近族,親戚故友?」「相公,要問我門房氏族,奴家有一叔父,亦住揚子江邊。官人,提到叔父,我倒想起一樁事情來了。想我全家俱沒,我那一份家產余資,估計盡被我叔父占去。最好明日我們備只小船,前去探聽真情,如果被叔父占去,我還要將我爹一份家財收回來呢,但不知公婆與官人意下如何?」陶文燦說:「有這份家當,應當兒女收回。」賈老夫婦道:「我有個章程,你們買上四色厚禮,當作回家探親,然後提出家財事情,諒來你叔父也不能推託。幸好你飄來那隻小船還在,明早你們就收拾動身,把應得的家產弄來。」章程已定,一夜無語。明日清早賈老買了一擔大禮挑到船上。賈老說:「你們二人不會划船,我去請個水手來替你們搖船。」刁嬋梅說:「這就不用公婆大人費心了,奴家自幼在江邊長大,要講弄船,我還是個熟手呢!」說罷,二人辭別義父義母,登船啟程。只見刁姑娘用竹篙對碼頭上一點,小船像一支離弦的箭,飛速向前。頃刻之間,賈老站在碼頭上只見到一個黑點,眨眼之間,就看它不見。
水淺之處撐篙走,船進深水把櫓搖。
水路滔滔來得快,揚子江在面前呈。
小船沿江行走數日,刁姑娘將船靠岸,陶文燦在艙內伸頭一看,岸上荒無人煙,一片草地,荊棘叢生。只見刁姑娘走到一口顯葬棺材跟前,用手猛力將棺材蓋掀在一旁,從中拎出許多麻布包來,總是重重鎮鎮的,然後一包一包拎到船上。陶文燦拆開一看,儘是些黃金白銀,珍珠瑪瑙。隨即問道:「妻呀,這些金銀財寶,你是從何而來?」「官人哪,我們暫且開船,讓我慢慢說與你聽。」刁姑娘把小船搖到鄉下一條僻靜河道之內,停泊下來,走進艙內坐定,與陶文燦對面談心。說道:「官人,奴家這回向你講出實情,望你不必驚怕!奴家並不姓張,我父名叫刁洪,母親馬氏,還有個伯父名叫刁蟒,住在蘇州太湖四方山上聚哨,不覺那年被杭州柳樹春在水內殺死,將四方山踏為平地,所以我父刁洪心懷仇恨,欲替伯父報仇,故扮成江湖玩把戲的混進北京,指望刺殺那柳家父子,未及下手,就在方府內劫庫銀回來,不料我兄長刁英,落在方府,交出口供,皇上命太平王帶兵征剿我刁家水球寨,全家盡滅,只逃出我奴家一人,我名叫刁嬋梅是也。」陶文燦一聽,暗自吃驚:「哦,賢妻原來是水球寨人氏。」隨即陶文燦也說出自家身世,被害經過。刁嬋梅聽了也大吃驚:「官人原是陶相之後,奴家失敬了!」陶文燦說:「我你如今已成夫妻,就不必客套了,我們快快開船往揚州去罷。」刁姑娘說:「相公,我你兩家之情,只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萬萬不可給別人得知。」陶文燦說:「不必叮嚀,我你各自當心。」
講講說說來得快,小船開進揚州城。
船靠鈔關碼頭,人上岸來,早有賈老二人在碼頭盼望。二老見兒媳雙雙回來,歡喜萬分,隨即將船上大包小袋的物件搬進店內,賈老二人一看,全是金銀珠寶,不覺大驚失色,亦喜亦驚。刁姑娘說,義父母大人在上,此乃我父母的一份家財,被小女收回來了。賈老媽媽喜得眉舞眼笑:「老頭子——
不是收留義子女,哪來修得這份財。」
賈老兒說:「我們家有這麼大的本錢,可以不開茶店,改做大的買賣了。」陶文燦說:「全靠義父作主,四書上云:『父在子不專』。」賈老說:「兒呀,我不過是說個主意,我們這一大把年紀,是風前燭,草上霜,今朝穿了鞋兒襪,未知明日著不著,將來興家創業,全憑你小夫妻倆作主,自家父子,就不必客套了。」陶文燦對刁嬋梅看看,意思是問她意下如何?刁姑娘會意:「相公,你定奪吧!」陶文燦說:「爹娘呀,兒聞埂子街有一家京廣綢緞店,本是廣東人開的,如今他要回廣州,欲將這爿店招盤拍賣,兒想明日請幾個可靠之人,前去說合,如合意者,就買來重新開張,但不知爹娘和賢妻意下如何?」賈老說:「好,就這樣定下!」
一夜無話不必表,金雞三唱天又明。
明日清早,陶文燦來到鈔關習武班,請兩個可靠朋友,來到這爿綢緞店。誰知一個急等要賣,一個立時要買,情投意合,不到一頓飯工夫,花三千兩銀子成交,當場立據畫押,中證簽字。原店主設宴款待,新買主賜發中費,皆大歡喜。銀錢交訖,舊店主搬出。賈老兒亦把茶店賣與他人,一家收拾停當,搬進埂子街綢緞店去了。從此京廣綢緞店,老店新開,重換招牌。
擇日開張賀新店,紅漆招牌又掛出來。
新開老闆資本大,賣出貨真利又低,庭前若市,顧客盈門。
刁姑娘堂內管銀賬,師傅夥計上櫃檯。
陶文燦眼看生意興隆,人財兩旺,不覺樂極生悲。想道:「我陶文燦怎忘了根本大事,去湖廣投親借兵,報仇洗恨!」不由滿面生悲,二目掉淚。刁嬋梅看在眼裡,想在心裡,就開口問了:「相公,近來你好像精神不振,愁緒萬千,究竟何故,望對奴家說來,也好與你分擔幾分。」這時,陶文燦也不想在妻子面前隱瞞,就叫:「賢妻,你且坐下,聽愚夫道來——
賢妻呀,我們雖有安身處,血海深仇常掛心。
思想起來淚不止,一心要到湖廣去投親。
借到兵馬剿嚴賊,斬盡奸黨除禍根。
賢妻呀,我早已發下盟天誓,定把嚴家也成肉丘墳。
我一怕義父義母不讓走,二不知賢妻可通情。」
刁嬋梅一聽,非常諒情,也陪著公子流淚。就說:「相公呀,胸懷父母全家之仇,與嚴家不共戴天之恨,奴也贊成,理當報仇。只是必須告訴義父義母,奴家才好打發你動身。」陶文燦說:「賢妻呀,全靠你在義父義母面前說合,千萬不可在他們面前吐露真情,如果讓他們知道我到湖廣借兵,那時我則更難成行了。」刁姑娘說:「相公放心,奴家自知此言緊要。」說罷,即去會見公婆,將丈夫要到湖廣投親說了一遍。賈老道:「賈文燦投親這個念頭,並非一日,只是遇到你來,兩下成親,才耽誤了他的時日,如今不能阻擋他了,只是望他早去早回,不使他寒心。兒媳呀,你去把相公叫來,老漢打發他動身是了。」刁姑娘把陶文燦帶到前面,見了義父義母,告別要去投親。賈老道:「兒去投親不妨,但要早去早回,店內無人照應,休當兒戲。」陶公子說:「為兒知道,不用叮嚀。」於是與刁氏收拾行囊,陶文燦從身邊取出一把穿金扇交與刁姑娘,囑咐她:「千萬收好,不可遺失。」刁嬋梅接過扇子,愛不釋手,暗對陶文燦說:「你此去借兵,不知何日回來?奴家已有孕在身,倘若生下男兒,你該替他取個名字丟下來。」陶文燦一聽此言,暗暗叫苦,萬般無奈,說道:「賢妻呀,倘若生男,這也是蒼天庇護陶門後代,取名就叫陶天成吧!永保長生,再無更改。如果生下女子,全憑賢妻取名。」說到此處,夫妻二人,各自掉淚,來到前堂與義父義母告別。賈老二大人送至門外,刁姑娘上路送了一程。陶文燦回頭對刁小姐說:「賢妻呀——
送君千里終須別,你早點迴轉店堂門。」
刁嬋梅送了一程,見要分手迴轉,又千叮嚀,萬囑咐——
「千言萬語並成一句說,路上行走要當心。」
刁嬋梅回到店內,每日早晚在佛台上燒香,暗自禱告:「神明呀,保佑我夫一路平安,早早來到襄陽城,倘若借到兵馬報得恨,定許三台神戲重謝恩。」
誰知陶文燦年紀輕,出門方向未看清。心怕圖像捉拿緊,盡揀小路往前行。他不知南轅北轍反其道,本是往南他向東行。一路上,無心觀賞山水景,飢餐夜宿步不停。
曉行夜宿不耽擱,到了龍泉一座城。
龍泉縣城不敢進,南城門外尋安身。
一日,陶文燦來到龍泉縣城南門外,天色將暗,店家關門。他想,就在這城郊尋個客店住下,明日再行。信步走了一陣,抬頭一望,只見有一燈籠火掛在檐下燈鉤上,上有五個大字:「王小山客寓」。心想,就此暫住一宿,明晨再走。於是大步走進店內,店主王小山前來殷勤服侍,先送一盆洗臉水,後送一壺茉莉茶,隨即問:「客官,今晚要用些什麼飯菜?」陶大爺說:「隨便什麼飯菜,只要充飢就好。」「客官喜吃酒嗎?」「酒倒喜歡,不知店內可有好酒?」王小山說:「店內有十年陳窖、高粱老燒,還有大曲,不知客官喜歡吃哪種酒?」「你拿十斤陳窖,切十斤紅燒牛肉過來,與我美餐一頓。」於是王小山將酒、肉共二十斤送來,放在桌上。陶文燦走了一天路,又餓又渴,不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今晚店內客少,店主無事,就坐在陶文燦對面,看他吃酒。王小山仔細地對陶文燦看看,心生疑竇,此人好像與街上掛的圖像相同?於是便問:「客官風塵勞苦,不知從何處而來,姓甚名誰,來此龍泉縣有何貴幹?」陶文燦說:「店家,我從揚州鈔關而來,父親姓賈名志成,我叫賈文燦,來此做些小買賣。」王小山一聽,大不相信。我姑父賈志成並無兒女,本來想領我承嗣,因我賭錢好酒,不務正業,惹他生厭,就作罷了。看來此人有假,不能放過。想罷,復又留神細看,又偷上街去復對圖像,果然不錯,是叛逆陶文燦。暗想——
往日做夢想發財,今朝財神進門來。
因此他故意穩住陶文燦說:「客官遠道風塵到此,一路辛苦,你慢慢吃吧,因我有個瞎子乾娘,住在后街,每頓由我送飯,我此去送飯,少頃即來陪你。」說罷,即外出去了。
眾位,這個王小山並非說的實話,他是龍泉縣有名的百痞。他哪是為什麼乾娘送飯,是去龍泉縣衙報告叛逆陶文燦住在他店內,指望報官領賞。王小山一路快步如飛,來到衙前號房報名而入,這時,正值龍泉縣升堂理事。這位縣老爺姓張名文儒,安徽人氏,為官清正廉潔,毫不徇私,不下宋朝包拯。這惡棍來到堂前,啪禿一聲,對老爺面前一跪:「太爺在上,小民王小山叩見大人。」張知縣朝下一看,拍動「驚堂」問道:「你來有何事報告?」王小山道:「太爺在上,小人來此無別,只因小的店內有一客官,生得淡紅面目,身材魁梧,一派英雄氣概。小人細看,正與街坊掛的圖像相同,只怕此人就是陶家反叛逆黨,所以小人既知,不敢不來報告,望大人案下定奪。」張知縣聽罷,面帶怒色,說道:「王小山,你可認得實在嗎?事關重大,非同兒戲,倘然妄報不實者,與叛黨同罪!」「太爺呀,小民雖開一家飯店,做事非常精細,事不確實,何敢妄報,望大人鑑察!」張知縣說:「叫快班過來,將王小山押下去坐罪!」
這邊把王小山押入監牢坐罪,那邊張知縣退堂,備轎出衙,直往總鎮府而來。原來這個總鎮府官大人,姓嚴名,綽號合天霸王。他是清江總兵嚴黨之子,還有個協鎮府姓嚴名先,綽號叫醒太保,也是千成關總兵之子,均系奸黨後代,陶門對頭。
眾位,原來奸黨之子嚴把持總鎮府有條命令,凡有人報告叛逆之子陶文燦的下落,先行到縣,知縣再到這兩處武官衙門報告,發兵捉拿。張知縣來到兩處衙門,報明此事,返回縣衙理事。嚴、嚴先兩個奸賊得此報告,兩處發兵,共發三千人馬,直撲南門外王小山飯店而來。這時已鼓打四更。這三千兵馬,各執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就將王小山飯店圍得水泄不通,人嘶馬吼,喊聲震天。那南門外所有居民,均皆熟睡,聽到如此嘈嚷之聲,家家披衣而起,慌慌張張,不知何事。來到門前一看,滿街滿巷,儘是兵馬。
外面人聲嘈鬧,燈火通明,驚動正在熟睡的海洪星。陶文燦披衣起身,從窗口對外一望,喊聲:「不好,定是店內的小賊,將我識破,報官前來捉我了!」隨即操起鋼刀,虎步邁到天井,只聽奸賊嚴、嚴先叫嚷:「眾兵丁要各自當心,莫讓逆賊陶文燦逃走!」眼看官兵直對店裡涌,陶文燦一個貓步躥上了屋頂,對下一望,燈火耀眼,刀槍劍戟如林,圍困得密密層層。陶文燦急中生智,把鋼刀入鞘,兩手捧起一堆瓦片往下喝道:「奸賊看寶!」一堆瓦片——
咣啷一聲如山倒,砸得他官兵頭上冒血漿。
官兵一嚇往開讓,陶文燦乘機落地平。
一心想殺開一條路,怎奈官兵圍上好幾層。大刀閃劃如雪片,長槍短劍像竹林。陶文燦一見無奈何,只用鋼刀保自身。又見銅棍鐵尺如閃電,直撲英雄腦梁門。
陶文燦見此難取勝,揮動鋼刀殺官兵。
殺得那人頭如瓜滾,殺得馬頭如同切菜根。
二賊越殺兵越廣, 陶文燦殺來殺去一個人。
眾位呀,龍入淺水遭蝦戲,虎落平原被犬欺。
只見撓鉤套索層層逼,拿海洪星捆得緊騰騰。
陶文燦被嚴家二奸捉住,帶到總鎮衙內,拷究審問。陶文燦英雄氣概,毫不畏懼:「你老子正是陶文燦,要殺要剮,聽賊兩便,大丈夫視死如歸,何懼之有!」兩個奸賊聽了,氣急敗壞,但又不敢輕易對他怎樣,只得吩咐手下:「辦囚車伺候,明日清早起解上京城發落,決不輕饒!」
次日天明,嚴、嚴先二賊,差遣三十名兵卒,親自押送囚車進京。
解差押車如狼虎,嚴賊坐馬端槍後頭跟。
路上行走不耽擱,來到一座大山前。
只聽一陣鑼鼓響,山中涌下數百人。
山中涌下一群嘍,來至山下,大聲喝道:「你等莽牛往哪裡而行?這車解往何方?丟下買路錢來,放你過去,
如果沒銀來買路,丟下囚車抵金銀。」
喝罷,一眾嘍將囚車與一眾解差團團圍住。嚴、嚴先趕上前說:「眾嘍們,休管閒事,敢在我們腰裡掏錢,豈不是在老虎頭上拍蒼蠅!我們是龍泉縣兩鎮總兵,因捉得大叛陶文燦,解往京都發落,從此經過,你們不得胡為。如若不遵皇命教化,將要踏平山寨,滅盡你等草寇,那時悔之晚矣!」嘍說:「不說這嚇人的話則已,越是你狗鼻里插蔥——裝象,越是不放你過山,要等我山上寨尊下來定奪。」這時,王素珍在山上看得清楚,早披掛停當,手執一口神刀,坐上桃花征駒,一馬來至山下,朝二奸一望,認得是嚴賊之後。嚴、嚴先原來也認得王素珍的,連忙笑臉相迎,說道:「你不是王府小姐王素珍嗎?為何在此?」王素珍問:「你們從此地何往,囚車內解的何人?」二奸說:「這是龍泉縣捉來的陶文燦大叛,解往北京發落,你小姐不可阻擋,讓我等起解動身,不得有誤!」王素珍怒道:「呀呸!我看你這狗娘養的,眼睛瞎了,你們豈不知朝中昏君不明,你等奸賊當道,坑害了多少好人!今日既從我高山經過,就得將囚車裡的英雄放下,萬事全休,不然,頃刻之間教你人頭落地,屍橫塵埃,你兩小子拎著頭去見鬼!」嚴道:「你是怎講?」王素珍說:「我就這樣講!狗養的,如再多言,請看刀。」說罷,舉刀就砍。二奸端槍相迎,槍來刀去,刀去槍迎。嚴先喊道:「王素珍,你為何起這等反意?倘若收兵回山,萬事不提,各走各路;牙關里如吐出半個不字,看我的寶貝取你!」說罷,把肩上葫蘆塞子一拔,內中放出妖火,厲害非凡。原來這奸賊受妖人傳教,所以才有這種妖物。那葫蘆中噴出的火,有二丈多遠,兩邊分開一丈多寬,令人害怕,太行山的嘍兵不敢上前抵敵,只嚇得四散奔跑。王素珍說:「兵們不必驚逃,自有本寨主掃滅他的怪火。」隨即從身上摸出回火寶扇,朝著火頭一扇,任憑它什麼大火,能將它扇回去燒其自身。兩奸賊早知王素珍法寶多端,趁回火寶扇未展開之時,連人帶馬就衝下山凹,躲身去了,所以未受傷害。那三十名解差,充當替罪羊羔,被回火扇上的寶光灼灼,化為灰燼。嚴、嚴先兩個奸賊,雖未被回火傷命,亦嚇得如痴如呆,等他甦醒過來時一看,肩頭上葫蘆也挨炸得粉碎。二人隨即磕開馬韁,伏鞍而逃,直撲燕山北京,去金殿奏明皇上,要皇上發兵前來,剿滅這座太行山,捉拿王素珍刀下正法。
兩賊像個驚弓鳥,直往京城報凶情。
王素珍用回火扇燒死解差,嚇走二賊,打發兵把囚車抬上高山,說道:「替我把囚車打破,放出英雄,備辦酒菜,替將軍壓驚!」不說山上殺豬宰羊,備辦酒菜,忙碌不停,再講陶文燦放出囚籠,細細一看,內心暗想:「這不是我陶府對門金刀王善之女、神刀手王素珍?她為何落在此處?」隨即說:「多蒙相救,恩不能忘!」王素珍答道:「將軍不必如此客套,且聽奴把細底說與你聽。」陶文燦說:「小姐請講。」——
「尊一聲陶府大官人,奴是你府後王素珍。
那日你府遭殘害,逃出了你兄弟兩個人。
令弟被神風颳進我王府,花園內不住有哭聲。
小奴家悲嘆心傷感,打發丫環去探個真。
荷花、海棠上樓報,說是相府的陶文彬。
小奴一聽魂不在,只怕我父沒好心。
若被別人看見了,二公子定要遭殺身。
奴家萬般無妙計,只好把他藏進高樓門。
自古道救人必須救到底,才暗同公子結成親。
伯伯呀,實為搭救陶家後,不是奴身賤骨頭輕。」
陶文燦說:「我陶某感恩也來不及呢,豈可有非議之理。如此說來,王小姐該是我的弟媳了!但不知後來怎又落到此處,想來路途一定坎坷!」王素珍說:「伯伯呀,此情說來話長。二公子藏在樓上八個月,不覺奴懷了陶家後代根。那時又怕爹娘要識破,又怕懷胎要分身。多虧丫環生巧計,扯東補西操盡了心。臨到九月要分娩,心煩意躁如火焚。
情急之中生一計,單人獨馬逃出城。
一路風塵,從此山經過,山上草寇要索討買路銀錢。我一動怒,神刀殺了草寇寨主,就在此山重招兵馬,屯草積糧,等待時機為陶家報仇。就在這剛剛安身之際,不覺孩兒降生。這孩兒說也奇怪,落地一月都不開聲,但在滿月之期,忽然開聲大哭,一哭就不休止,哭得我五臟俱裂,哭得我心對兒疼。老媽子見我心疼,就把孩兒抱出去散心。一到山下,孩兒立即止哭,眼張眼識,看看山景。不料突然來了一隻吊眼白虎,把孩兒銜了就走,現在生死不明。奴正為這事傷心,打發眾兵下山找尋——
偏巧伯伯從山下過,救得你伯伯骨肉親。」
說話之間,寨上酒菜齊備。王素珍吩咐擺上酒菜,全寨上下開懷暢飲,祝賀寨尊夫人家人會聚。眾兵將,吃得高興,談笑風生。王素珍與陶文燦對坐,自有管家寨將相陪,二人邊飲邊談,又談了許多分離的細情,如訴如泣,酒淚同杯,好不傷心。宴畢,自有山上雜役收拾,不須贅言。
陶文燦在太行高山得到安身處,再講揚州一段情。
眾位,再講何來?再講陶文燦從揚州辭別義父義母與刁嬋梅小姐,動身去湖廣投親——
刁姑娘每日佛前點香燭,求神靈保佑他一路得安寧。
賈志成夫婦見兒媳表面強顏歡笑,背地裡愁腸百結,面有憔容,賈老夫婦暗想,這也難怪,少年夫妻,兩處分離,誰不把誰惦記。就對刁姑娘說:「兒呀,為父知你有思夫之意,諒來我義子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此去投親,不會耽擱多久,定能如期歸來的,望你不必掛念,回樓保重要緊。」刁姑娘亦未多言,回樓去了。賈奶奶見義女回樓,眼淚撲簌簌像斷線珍珠拋下,賈老爹見了就問:「奶奶呀,你又為何事掉淚?現在女兒有思夫之意,如痴如迷,我們應當用好言相慰,才是道理。為何你也陪她流淚,這不引起她更加悲傷,越發不安!」賈奶奶說:「老頭兒,你想錯了,我傷心的不是兒媳的事,是想起我娘家來了。可憐我哥哥空守一世清寒,未有升騰之日。我還有個侄兒,就是你的內侄,叫王小山,聽說在龍泉縣南門開了一家客寓,亦是貧苦不過,至今未來揚州探望,想來是衣破不堪,不得見人,所以不來探親。想到這裡,怎不難過?如今我們手中富了,想叫你帶上千兒八百個銀兩,到龍泉縣探望探望,接濟他一把,才不愧做姑父姑母的心意。」「奶奶呀,你有這個心思,儘管言明,有何不可?何必眼淚珠拋!你且放心,我今晚備好銀兩,明早我就啟程。」賈奶奶說:「明日動身,要多帶些銀子,除了接濟侄兒的銀兩,還要買些山東的大棗,藥中的全蠍帶回,我有關節疼痛毛病,聽說全蠍煨紅棗,一吃病就好,你既到山東去,就買些回來。」老頭說:「可以可以,你放心是了。」一夜無話,明日清早,老頭辭別老伴和兒媳,又將店內之事託付總管,動身往龍泉縣而去。賈志成上路,急急而行——
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看釣魚人。
只見生意買賣多忙碌,朝為利來夜為名。
這些事情無心想,急急趕路往前行。抬頭看見城頭上炮,還有手執長槍盤查兵。
老漢開口問一聲,竟是龍泉錦繡城。
賈老漢來到龍泉縣城南門,遇到一位老者,上前躬身請問:「老伯,此處有個王小山客寓在哪條街上,望乞指教!」那老者對賈志成一望,說道:「你與王小山是親是故?是朋是友?」賈志成故意不說真話,隨口答道:「我與他一不是親,二不是故,有過一面之交,今日路過此地,只是問問而已。如他還在此地就去看看,若不在此地,也就罷了。」那老者說:「你既與他非親非故,我小老兒就告訴你吧。如今的王小山不是從前的王小山,目下發得大財了。」賈老兒問:「財從何來?」那老者說:「王小山是發的絕子絕孫的財。我這個人平素不喜歡罵人,只怪他做了絕子絕孫的壞事。前不久,他店中來了一位紅面大漢,說他與圖像相同,暗向龍泉縣衙報告,說是反叛陶文燦,張知縣恐有妄報,隨即將他拘禁坐罪,然後,張知縣又到總鎮、協鎮兩處武衙報知。不料這兩處武衙的嚴、嚴先均是奸賊,與陶府久有仇恨,冰凍黃河,非一日之寒。現在外面捕風捉影,嚴拿陶家後代。前天,兩處武衙得報,帶來三四千兵馬,將那紅面大漢捉住,目下解往北京去了。那知縣見事屬實,就將王小山放出,賞他白銀三千兩。如今飯店不開了,另買了一座樓房,又想開木行,又想開油坊,還想開典當,幾乎沒有他過的日子。喏」,老者用手一指說,「那座新房,就是王小山的住宅。」說著,同賈老兒來到他的門前,用手朝門裡一指:「那睡在藤交椅上的人就是王小山,你進去吧!」賈志成謝過老者指點之恩,就進門去了。進門就叫:「賢侄呀,愚姑夫久未與你相聚……」賈志成說了兩句,王小山目不轉睛,只當沒有聽見。他心上想:這個窮姑夫,知我發了財,必定是來沾光的。停了一會,才開口問:「你可曾吃飯了?」賈志成說:「吃過了。」但見王小山仍是睡在藤椅上,一動不動。賈老頭見此光景,暗暗痛恨:「你這小人得志,連眼睛都瞎了!你哪不知我路途遙遙,關山重疊前來看你,就給吃一頓閉門羹?不如走吧!」想罷,邁步出門。這回王小山才回過頭來說:「我也沒工夫陪你,走就走吧。等我典當開門,你再來玩吧!」賈志成氣得好笑,咯咯咯咯,苦笑一聲,拔腳就走,到街坊飯店買一碗飯吃了,也忘記替老伴買紅棗、全蠍,悶著頭就回揚州。
賈志成不哼聲,氣氣悶悶轉家門。
回家進門,把肩上的包袱放下來,一聲「啪禿」,重重地對台上一擱,銀子在包里發出「赤栗殼落」的聲音。賈奶奶問:「老頭兒,你長飛毛腿啦,怎麼才只幾天就回來了?」一看台上包袱,還是原來那麼多銀子,又問:「沒有找到侄兒的人呀?還是完璧帶回?」老頭子氣咕嘮叨地說:「人是找到了,還沒有死,只是他發了大財,發的絕子絕孫的財!」「老頭兒,王小山什麼事情得罪你了,這麼切齒大罵?他是我的侄兒,即使有些不好,也該看看我的份上。」賈志成說:「朝你面上看看,你也不是好根!」正當老夫妻倆你一言,他一語的爭吵,驚動了刁嬋梅從樓上下來。來到後堂,說道:「爹爹回來了?」賈老說:「回來了。」刁姑娘說:「爹爹,你老人家回來與母親為了何事爭吵?」賈老說:「兒呀,你坐下來,讓我說給你聽。他娘家哥哥生個侄兒王小山,在龍泉縣城南門開了爿飯店,按理生意人應以良心待人,可她的侄兒在那地方,上昧天理,下喪良心,殘害好人,無惡不作,我回來不過罵他幾句,你義母認為我不給她面子,就與我爭吵起來。」刁姑娘問:「爹爹呀,難道你看見他做什麼壞事嗎?」「兒呀,可惜我遲去三天,要是早去三天,這種壞事定能看見。」賈奶奶在旁嘰咕嗦地說:「你見到什麼鬼呀,非要你說出來,不然,我與你吵個沒完沒了,你竟坍我娘家的台!」「哦,你也怕坍台?我說出來看你坍台不坍台!」刁姑娘說:「爹、媽,不要鬥氣了,請爹爹說說看,到底見到了何事?」「兒呀,你不問,我也說,她不吵,我也要講。她那個侄兒王小山,那天他店裡來了一位淡紅面目的住客,他一看就想發財,暗中到龍泉縣衙報告,說是反叛陶文燦落在他家,龍泉知縣隨即將王小山扣押,以防妄報。龍泉縣又報到總鎮、協鎮兩個武衙,領了三千兵馬,將陶文燦捉去拷問。那個客人真是英雄氣概,毫不畏懼,自認是陶相府後代陶文燦,不料那總鎮與協鎮的頭領,與陶家久有仇恨,就將那英雄打入囚車,解往京城發落去了。龍泉縣見王小山除叛有功,將他從牢中放出,賞他三千兩白銀,發了斷子絕孫的大財。前天我到他那裡,他睡在藤椅上,我叫他幾聲,他對我理也不理,睬也不睬,茶也沒喝,凳也沒坐,我氣得拔腳就回,這時他才起身說:好吧,我沒工夫作陪,你回去吧!你們說,他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還算人嗎?」
刁嬋梅聞聽這一聲,臉色蒼白失掉魂。
憑空跌倒塵埃地,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賈老夫婦一見,不知何故,嚇得手足無措。便叫:「兒呀,你、你、你,醒、醒、醒醒!」連忙把她扶起問:「兒呀,你究竟有何心事,快對我二老講來,自然會替你出氣。」刁姑娘這才慢慢緩過來,說道:「爹娘呀,事到如今,實不相瞞——
捉住的大叛陶文燦,是你的義子奴夫君。」
賈志成說:「兒呀,你不要認錯人。龍泉縣捉的是陶文燦,我的義子是北京大鄒莊,原姓是鄒,落難來到我家,改姓賈,他叫賈文燦。」刁嬋梅說:「爹爹呀,
他姓鄒姓賈全不是,是當朝首相陶家根。
只為安南進貢穿金扇,害得他滿門抄斬斷盡根。
當時陶相府只逃出他們兄弟二人。兄弟陶文彬,現下落何處,生死不明;他哥哥陶文燦,落難逃到揚州,被二老收留為義子,直到如今。因外面掛圖張像捉拿緊,才不敢露出真姓名。爹娘呀——
這是暗中講真話,連你二老也不知情。」
賈老二人一聽,驚慌失色,嚎啕痛哭——
王小山畜生喪良心,斷絕了忠良的後代根。
刁嬋梅一想,縱然我一家哭死,也是無用,總要想個章程,前去搭救丈夫,才為正事。想罷,揩揩眼淚,說道:「爹娘呀,你二老不要傷心,總要想個妙策,前去搭救才好。」賈志成說:「兒呀,我們年老力衰,飛不高,跳不遠,怎麼搭救呀!」「爹呀,娘呀,只要你們照管好門戶,搭救公子的事為兒自有辦法。不然,也不能盡我為人之媳,為人之妻的賢孝之道,請爹娘放心。」說罷,連忙上樓收拾,裝束齊備,帶足盤費,暗藏一口利刀及仙山寶貝。一切停當,來到前堂,告別二老。
二老叮囑幾句話:「路上千萬要當心。
逢人只說三分話,君子旁邊有小人。
坐船莫坐船頭上,須防水手起歹心。
睡臥切莫靠牆腳,恐有那鑽牆挖洞人。
兒呀,為父只說三五句,多說又怕你記不清。」
刁姑娘說:「二老放心,只望你們把門戶管好。為兒在外才不掛念,請二老不必遠送了。」
一個走上陽關路,二老迴轉店堂門。
刁姑娘出揚州北門,看一看旁邊無人,連忙從身上取出蹬雲鞋。這個蹬雲鞋,乃仙山之寶,穿在腳上,可蹬雲飛渡。刁嬋梅將蹬雲鞋穿在腳上,口中念念有詞,詞到終句,說聲:「起!」只聽呼的一聲,頃刻騰空,在空中比風還快,直往前行——
刁嬋梅,蹬雲鞋,逍遙自在,
眨眼間,乘風走,千里朝開。
不時地,撥雲頭,往下觀看,
到哪山,到哪水,好落塵埃。
那時夕陽正西下,收起雲霧脫寶鞋。
刁姑娘收落雲頭,脫下寶鞋,對懷裡一揣,步行走進一座村莊,莊上出來一位莊客。刁嬋梅移步上前,深深一禮,一躬到底:「少請教,貴莊叫什麼名字,屬何處管轄?」那莊客答道:「此地屬山東濟南府管轄。本庄叫蔣家村。請問姑娘,你來此地有何貴幹?」刁姑娘又問:「但不知貴莊莊主姓甚名誰?」那莊客說:「我們莊主在山東很有名望,當年曾干過一番大事,所以江湖上送他個雅號,叫『巡海夜叉』蔣正。」刁姑娘說:「貴莊主既名揚海內,必然世理通達。為今之計,我乃過路女子,因天色不早,煩你向莊主通報一聲,就說莊外有一女子前來,懇求借宿一宵,明日清早便走。」莊客說:「你在此稍待片刻,我替你進去通報是了。」於是那莊客來到廳前,報與蔣員外知道。蔣員外說:「既是過路之人,容他進來,就在套房內安睡吧。」那莊客來到外邊,將刁姑娘領至套房坐下。這時,蔣府丫環看見刁姑娘生得標緻異常,人品出眾,連忙報與蔣小姐知道。蔣小姐人美,她也愛美人。聽說來了一位美貌小姐前來投宿,連忙叫丫環帶路,來到套房。刁姑娘見這位女子來到套房,連忙起身笑眯眯地說:「小姐請坐,奴家奉拜!」蔣小姐說:「你這位小姐不用客氣了。」說罷,連忙請教道:「但不知你這位姐姐,今日從何方而來,意欲往哪裡而去?奴家聽你聲音不對,言語不同,亦不知仙鄉何處,姓甚名誰?為何單身涉水登山,受盡風霜之苦,想來定有要事,能否請道其詳?」刁嬋梅細心一想:看來此戶確是有名之人,對人善良,並無歹意,我亦不必對她說謊,就把真情與她說吧,諒也無妨。隨即答道:「小姐,奴乃廣陵揚州人氏,因尋夫到此。」蔣小姐問:「你的丈夫叫什麼名字,做何種生意?」刁小姐見蔣小姐如此問她,不覺目中掉下淚來,說道:「蔣小姐在上,問奴丈夫,實不相瞞,他是當朝首相之子,姓陶名文燦。因為十把穿金扇,遭全家抄斬。當時逃出兩個公子,大公子陶文燦落在揚州,與奴成親,已有數月身孕。因奴的官人急欲到湖廣襄陽投親,借兵報仇,不料路過龍泉縣,被奸黨捉住,解往北京發落。奴家一得此信,心如刀絞,坐立不安,所以告別爹娘,趕往北京救人心切,今晚路過貴府,望乞暫借一宿,明日清晨就走。」蔣小姐一聽,大驚過喜:「啊呀,原來嫂嫂到此,愚妹失敬了!」刁嬋梅暗想,怎麼我說了實話,她倒認我是嫂嫂了?其中定有緣故。說道:「蔣小姐莫非與陶家有親有故嗎?」蔣小姐說:「小姐呀,此地不是說話之處,請嫂嫂上樓,再為細談。」於是刁姑娘跟蔣賽花上得高樓,蔣姑娘重行見禮,分賓主坐下,香茶糕點款待。蔣小姐道——
「我你原是一家人,理該妯娌來相稱。
你的官人陶文燦,我的丈夫陶文彬。
不是嫂嫂來到此, 奴家何能得知情。」
刁嬋梅說:「你小姐就是陶二官人之令正?」蔣小姐道:「嫂嫂,你我皆是一樣,不必客套。嫂嫂,請你少坐片刻,我去稟告父母。」於是蔣賽花就將父母請到樓上,說道:「爹娘呀,這位嫂嫂就是奴的妯娌,陶大官人的夫人。」蔣員外說:「原來就是陶大官人的夫人,老漢失敬了!」刁姑娘說:「老大人不必客氣,小奴家欠禮,少請你二老金安!」蔣員外問:「但不知你姑娘在何處招贅陶大官人,且又來到此地?」於是刁嬋梅就將水球寨父名母姓,裝江湖暗刺柳濤全家,被柳讓的馬口噴火將全家燒沒,只逃出她刁嬋梅落在揚州,賈志成收為義女,陶文燦亦是賈老收的義子,如此如此,這等這等,說了一遍。蔣員外說:「哎呀,原來你就是刁洪之女刁小姐嗎?如今欲往何方?」刁姑娘將往北京之情,又說了一遍。蔣員外大驚,連忙吩咐備酒款待。酒畢,時交二更,蔣員外吩咐她們各自安睡。
一夜無話不必表,東方發白現曉星。
刁嬋梅因救夫心切,一大早就起身梳洗,蔣賽花亦起身打發丫環送來點心,二人共進早餐。刁嬋梅說——
「賢妹呀,日出東方往上升,愚嫂要動身上京城。
倘若救出我夫主,回來妯娌再逢春。」
蔣賽花說:「嫂嫂不必心急,奴家與你一同前行。奴幫你燕山救出大伯伯,暗中打聽我夫陶文彬。現在只知大伯龍泉縣被捉,也不知陶文彬在路上可安寧?嫂嫂呀——
我們總是陶家後,這血海深仇定要伸。
待奴稟告雙父母,我們妯娌一同行。」
刁嬋梅道:「賢妹呀,能如此,是再好不過了。但不知令尊大人如何看待?」蔣賽花說:「嫂嫂,此舉諒我父母不會阻撓。因我父親為替陶家報仇,已差胡家三鬼在青龍山招兵,就是為的日後報仇之用,況且今有嫂嫂與我作伴同行,豈有不准之理?請你嫂嫂在此稍坐片刻,我去堂前辭別父母,頃刻就來,收拾動身。」刁姑娘說:「賢妹速去速來,切勿遲延。」
蔣賽花答應一聲說:「曉得了。」隨即移動金蓮下樓,來到堂前向父母請安問好之後,隨即又深深一禮:「二位大人,奴有一緊要事情相稟,那刁小姐急欲去北京救夫,奴也是陶家之人,救陶文燦就是救自家人,其中又可探聽你東床陶文彬,如果求得他們兄弟相會,自然陶家的翅膀變硬,可以同心協力報仇雪恨。爹娘呀——
我們妯娌定章程,搭救公子陶家根。
萬望爹娘莫阻擋,打發女兒早動身。」
蔣員外夫婦見女兒執意如此,看光景也不能阻留,只得准口,便叫使女、童僕,收拾包裹盤川。蔣小姐裝束停當,催促嫂嫂立即啟程。蔣員外夫婦一家相送,叮囑她們路上小心,快去快回,免得爹娘掛念。
員外夫婦送出村,妯娌兩個上路行。
走了一程,刁姑娘說:「承蒙賢妹一片好心,與我同行,但此去路途遙遠,涉水登山,履步艱難——
我有一雙蹬雲鞋,你鞋尖足小步難行。」
蔣姑娘說:「嫂嫂,你不要小看你弟媳,你有寶鞋,我哪沒有寶鞋!那時,我在仙山學道,師父亦送我一件寶貝,名叫『騰雲花』,如插在身上,能騰雲駕霧。」妯娌相對一笑——
一個蹬鞋騰雲走,一個插花起翅飛。
飛到北京又迴轉,玉門關上劫夫君。
只因嚴家奸賊詭計多端,事態瞬息萬變,刁嬋梅、蔣賽花二位夫人途中受折,只能——
萬里長城慢慢造,沙里取金慢慢淘。
正宣之中打個頓,下文再來勸善人。
三 趙巧雲計擺姻緣擂總兵府大聚眾豪英
堪嘆人生一夢中,爭名奪利亂鬨鬨。
驀地金雞一報曉,醒來原是一場空。
洪海勇敢士當先,祭掃忙忙去若煙。
蘇葛防守多嚴緊,逼得英雄闖天邊。
冤讎擾擾戰爭時,渾似英雄棋一局。
最好當機先一著,由他詐狠到頭輸。
英雄傳遍古今,俱是奪利爭名。
愛的忠孝節義,恨的奸盜邪淫。
一文勸過一文來,再將先場接後台。
上冊經文講到刁嬋梅與蔣賽花,全仗本領高強,隨身帶有仙山法寶,離開蔣家村,直撲燕京,進了皇城,眼見天色已晚,二人投宿客店。在店卻逢有二位老者,在那吃酒閒談。其中一位老者說:「親家,我有一小兒在山東做生意買賣,數日之前,他在龍泉縣親目所見,陶文燦被奸黨之人捉住,目下解往玉門關去開刀處斬。」另一老人道:「哎呀,親家,據此講來,陶相爺的血海深冤只好石沉海底,何時得報呢?」刁嬋梅一聽此言,嚇得立改面色,連忙上前請教:「伯伯在上,此話可真?」老人道:「事關重要,誰敢妄談!」說罷,二老各散。
眾位,這個謠言從何而來,原來嚴、嚴先兩個奸賊在龍泉縣捉住陶文燦之時,預先就著報馬進京,報與嚴奇、蘇葛。這兩個老賊就著家將在皇城內外,造謠惑眾,說陶文燦不到皇城處斬,解往玉門關開刀去了。為何奸賊要造謠惑眾擾亂視聽?是因為柳濤柳王爺、張銀龍張王爺,還有殿西侯周方周王爺等,都是陶府的親戚,怕他們兔死狐悲,暗中弄出人來搶劫法場,故而放出謠言,叫他們得不到實信。刁嬋梅、蔣賽花聽了此說,當然不知其中有詐,便信以為真。只在皇城過了一宿,次日清晨,付了房宿飯錢,妯娌二人,出離京城,撲上古道,往玉門關而行。一路上二人氣憤填膺——
一個說,捉住奸賊動刀砍,陶家冤讎定要伸。
一個說,嚴奇若到我的手,剝他皮肉上籠蒸。
一個說,只怪昏皇無道理,西宮嚴妃不是人。
一個說,妖淫亂宮迷皇上,奸黨結幫害忠臣。
罵罵咧咧不覺累,玉門關到面前呈。
二人來到玉門關,外面已是夕陽西沉,連忙收起寶貝,進了東關門,欲投宿店,慢慢打探陶官人之情。不覺抬頭一望,前面有一家門口掛著一盞燈籠,上寫:「薛家旅店」。妯娌二人朝里一望,房屋雖然不多,倒也乾乾淨淨的,便走進投宿。
眾位,這薛家飯店是個薛奶奶開的,在玉門關人人都稱她是女中光棍。刁、蔣二位姑娘,一進店內,薛奶奶連忙收拾素淨單房,讓她們住下,隨即就在店內吃了晚飯。因店內住客不多,且刁、蔣二姑娘又是女子,晚飯過後,薛奶奶就來與她們閒聊。閒談之中,刁姑娘就向薛奶奶問起一個機密之事:「你老人家可曉得有個陶文燦,解到你們玉門關開刀處斬?」薛奶奶說:「沒有這事呀,要是有人出斬,這個聲勢誰人不知?實無此事。」刁嬋梅大驚道:「這就蹊蹺了!」薛奶奶說:「你二位問及之事,莫非與被斬者是親是故嗎?」刁嬋梅直說不瞞,薛奶奶方知其故:「哦,原來你二人是前來救夫,真乃難得,可敬可佩!」薛奶奶高興之餘,又拿酒菜來款待。就在酒飲數杯,菜上五味之間,刁姑娘「哎呀」一聲,就往地下一倒,蔣小姐與薛奶奶忙問:「怎麼的了?」刁姑娘口喊腹中疼痛難當。薛奶奶才知道刁姑娘腹中的胎兒要降生了。連忙替她請個穩婆前來,一面替她買了胡椒、紅糖、粗紙等物,一面又到神前燒香禱告:「催生娘子,送生仙神——
保她順順噹噹來分身,重重香燭了願心。」
誰知好人不是容易生,揀年揀月揀時辰,刁姑娘一陣痛來痛個死,連痛三陣痛個昏。
錦上添花三五陣,刁姑娘如進枉死城。
真是兒奔生來娘奔死,母子走的兩路程。嬰兒出世上陽關道,母如小舟飄海要翻身。薛奶奶嚇得求菩薩,蔣賽花嚇得腿搖鈴。從那黃昏時候來痛起,一直痛到譙樓打三更。
只聽嘩啦一聲胞漿破,生下一個肉球形。
穩婆奶奶說:「這位娘子已經分娩了,生的一個肉球,怪不得這樣費難。」蔣賽花說:「不論生下何物,只要大人平安,就謝天謝地了。」薛奶奶連忙去燒開水泡紅糖胡椒粉,與刁姑娘取暖。穩婆服侍產娘上鋪,薛奶奶開支穩婆五百個銅錢,打發她回去了。蔣賽花連忙用破布將肉球包好,出了店門,想把肉球甩掉。可是玉門關的關門如何得開呢?蔣賽花把身子一晃,登高上屋,如貓走瓦弄一樣,無聲無息,直到東關城樓之上,將手中肉球往下拋去,忽有腥風一陣,跳出一隻猛虎,將肉球銜了就走。
眾位要問這肉球被虎銜到何處?只因這肉球之內大有根基,是上天鐵石星下凡,所以不肯露體,故有肉球包藏,猛虎銜去仙山學道,仙猴餵乳,日後長大之時——
清江城裡打擂台,鐵石星才下山來。
蔣賽花拋去肉球,回到店中,見她嫂嫂睡在床上,眼淚珠拋,嗚嗚抽泣——
「賢妹呀,我指望生得壯男子,傳接陶家後代根。
誰知十月懷胎空歡喜,竹籃擔水一場空。
男花女花奴不論,怎把這個怪物生。
還是奴家沒福份,還是陶家冤難伸。」
刁嬋梅越思越想心越悶,氣氣悶悶病上身。
刁嬋梅自從在玉門關生下肉球,氣氣悶悶,傷感成病,日益沉重,飲食不進。蔣賽花心如刀割,又怕薛奶奶生疑,趕他們出去。轉身一想,陡生一計,不如拜在薛奶奶名下,做她的乾女,可望得到她的照顧。想罷,蔣姑娘故意臉上堆笑:「奶奶呀,奴家二人在外,舉目無親,承你奶奶關懷備至,猶如我們的親娘,實在恩不可忘。為此,欲想拜你老人家做個乾娘,以圖日後報恩,但願奶奶不棄低微,收下我倆落難之人。」薛奶奶說:「姑娘,這樣再好沒有,只是我老身還不敢高攀呢!要說你嫂嫂生病,怕我生厭,這就見外了。古人有話——
人到難中須搭救,不可推人下火坑。
既蒙姑娘有敬意,我把你們當親生。」
薛奶奶當下燒香點燭,佛前拜過神明,蔣姑娘拜過乾娘。刁姑娘病重在床,只得睡在床上親親熱熱地叫一聲:「薛媽媽,我的乾娘,小女有禮了。」從此薛奶奶對刁姑娘更加愛護,凡是有名的醫生都請來為她治病。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刁嬋梅病久,薛奶奶有幾文余資,亦貼了不少,蔣賽花心中有數。一天夜晚,蔣姑娘與薛奶奶閒聊:「你老人家雖是乾娘,比親娘還好十分。女兒雖在此多日,還不知這玉門關是何人執掌?」「兒呀,要問這玉門關,就是那奸賊蘇葛的二子,名叫蘇林,在此把守玉門大關。他壞事做盡,雁過拔毛,家中金銀滿庫,極其富足。他與西宮國丈嚴奇是一黨之人,其惡可恨。」蔣賽花說:「乾娘,你別怕,他再壞也壞不到我們母女身上。」薛奶奶說:「這倒不怕他,即使我們鬧出了什麼事情,他也無奈於我,有事我可扭他到皇上講理,他已領教過我多次,現在不敢與我作對了。」薛媽媽說上許多,蔣賽花並不介意,只是有兩句話,蔣姑娘記在心裡,那就是蘇林金銀滿庫,極其富足。現在刁氏嫂嫂有病,所帶川資用盡,乾娘也貼下不少,長此下去,生活何來?蔣姑娘想到這裡,暗下狠心:「只有此行,別無他路!」
趁此夜深人靜時,借點錢財又何妨!
眾位,蔣姑娘並非愛財之人,只因情急無奈,況且蘇林的金銀也是不義之財。於是瞞著薛奶奶,裝束停當,身帶利刀,登高上屋,悄悄來到奸賊的庫房之上,揭了個天窗,下面就是銀庫,聽憑她怎樣做作。因近年來年歲豐收,沒有什麼盜賊,所以蘇家也不加防範。等到蔣賽花把金銀在周身裝足,也無人知曉。蔣姑娘隨即跳出窗外,登高動身,悄悄回到店內安睡。因刁氏嫂嫂有病,蔣姑娘天明一醒,就起身為嫂嫂煎藥。對身上一摸,啊呀一聲,暗吃一驚。這一驚非同小可——
如高山之崖失一足,大海之中船翻身。
只因盜庫心著慌,穿金扇失落在庫房。
蔣賽花失扇吃驚,但她立即鎮靜。心想,失扇之事,暫不與嫂嫂曉得,更不能讓薛奶奶知情,況且在這白日之間,也不能再去盜扇,只好另想辦法。這時,薛奶奶亦已起身,為刁姑娘洗衣滌褲。她見蔣姑娘面有愁容,就說:「乾女呀,刁姑娘的病,你不用擔心,自有我來照應。」蔣賽花說:「乾娘,我嫂嫂是產後之病,叫奴怎得安心?事事總讓你老人家操勞,我也過意不去。」「哎,你們儘管寬心,我才高興,直到她身子恢復健康,你們再作章程。」
此話按下不表。再講蘇林次日天明,叫他的管家去庫里取銀。管家去而回報:「大人不好,庫房被盜;屋上開了天窗,庫里失了銀子不少。」蘇林急忙進去一查,在銀箱下看到一把金絲織的褶扇,撿起來一看,哈哈大笑:「好了,好了,此銀定是陶家叛逆所盜。」隨即與家將定計——在庫房內外設下滾刀木,埋下暗箭飛刀。
庫房之中設暗坑,專等尋扇盜寶人。
自此蔣賽花幾度夜闖玉門關,只見關上防守嚴緊,無法出關尋扇,只好按下不動,伺機再定章程。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再講嚴、嚴先兩個奸賊,自起解陶文彬路過太行山,被王素珍劫去囚車,自己逃出一命,打馬加鞭,來到北京,直至蘇葛、嚴奇兩處衙門報告:「王素珍在太行山造反,將陶文燦囚車劫去。」如此如此說了一遍,蘇葛、嚴奇大驚,也不等皇上登殿,直接去撞鐘擊鼓。所有文武各臣,聽得鐘鼓齊鳴,連忙上朝。弘治皇整整衣冠,來到金鑾寶殿,群臣各立,但見皇開金口,帝露銀牙——
皇開金口噴紫霧,帝露銀牙問眾臣。
「各位愛卿,不知今朝提前擊鼓鳴鐘,有何大事,當殿奏來!」皇言未了,班中走出兩家大臣,彎腰曲背,往上參拜。口呼「萬歲,萬歲,萬萬歲!臣等嚴奇、蘇葛前來見駕!」弘治皇道:「二卿前來,所奏何事?」蘇、嚴二奸道:「主公萬歲,臣等見駕無別,只因總鎮嚴、協鎮嚴先在山東龍泉縣捉住大叛陶文燦,打入囚車,解往京都發落,不料路過太行山,被王素珍劫去囚車,幸而嚴、嚴先逃出魔掌,解差三十餘人全都喪命。事屬反叛,望吾皇旨下定奪。」皇上問:「那王素珍是何人氏?」「萬歲,她是過山王金刀王善之女。」「胡扯,王善之女,早已身死,棺柩早已下葬,人死豈有復生之理?」兵部蘇葛隨即奏道:「吾皇在上,王素珍曾在仙山學道,受過仙界傳教,其中恐有奸詐。」嚴奇又奏道:「主公若不相信,可否下旨前去開棺一看,便知真假。」萬歲說:「開棺掘墓不難,倘若有屍存在,你等定負妄奏之罪,按律究辦,決不寬恕!」嚴奇說:「如有屍體在內,臣等甘願伏罪!」於是弘治皇下旨——
「拿嚴奇、蘇葛押入天牢內,開棺驗屍見分明。」
皇上遂命柳讓前去協同神彈手周芳、殿西侯張銀龍等,前去開棺檢驗。眾臣領旨,到王府而來。柳讓、周芳、張銀龍等帶領隨從來到王善府中,及至掘墓開棺。不料將棺蓋一掀,棺內化出一陣清風,那個「替身郎」紙人兒不見了。眾臣大驚,王善更加吃驚!執行大臣回朝復旨,皇上大怒,命天牢放出嚴奇、蘇葛,官封原職;命國舅嚴標、嚴豹與蘇廷龍、蘇廷虎等,領三千御林軍前去捉拿金刀王善大小人等,不許放走一人。
三千兵馬如狼虎,拿王府圍了緊騰騰。
早有王府家將報與王爺、太太,全府驚慌失色,哭哭啼啼。王善將聖旨放在廳上,並未宣讀。他想:罪是縱女造反,攔路劫叛——
宣讀聖旨也是死,不讀聖旨也不得生。
那些御林軍將一聲吆喝,一個個腰佩大刀,手執繩索,
不分男女用繩綁,王善打入囚車中。
忽然烏天黑地一陣風,荷花、海棠影無蹤。
御林軍在王府共捉一百三十三口,神風颳走荷花、海棠兩個丫環。荷花、海棠本是上界吉女星臨凡,因南海紫竹林中觀世音菩薩知道過山王全家遭斬,怕她二人受驚,所以用神風提走,到南海普陀山去了。
要等《龍燈圖》清江打擂台,二人才大顯身手下山來。
再講王善全家被捉,打入囚車,解到午朝門外西郊。所有府內金銀財帛,總被蘇、嚴二家抄出,一半交與皇上,一半被他們分進私囊,連忙上殿交旨:「捉住王府一百三十三口,現在午門外候旨發落。」弘治皇命西宮國丈監斬,蘇葛催斬。午時三刻一到——
催斬鼓敲得咚咚響, 落魂炮放了不絕聲。
殺場上王家之人全遭斬,鬼哭神嚎不忍聞。
將王府一百三十三口斬盡殺絕,蘇、嚴二賊交旨。弘治皇命御林軍將,將大小屍體,仍然搬進過山王府,在大院裡挖坑,葬起一座肉丘大墳,將門一封,著人看守,不准王府親戚房族去祭掃——
如果有人去偷祭, 一起同罪進丘墳。
又召文武共議——
挑選能將去征剿,太行山捉王素珍。
此話丟開暫不表,再講文燦一個人。
過山王金刀王善全家遭斬,王素珍與陶文燦在太行山並不知聞。一天,陶文燦與弟媳王素珍商議:「弟妹,我既被搭救在此,暫且不去湖廣投親,一心要到北京祭祀祖宗英靈,方為忠孝之人。」王素珍料定高山上倒樹留不住,只好打發伯伯奔北京。隨口吩咐趙虎、王標二頭目,幫陶文燦收拾行囊,送他下山。王素珍起身開口說道:「伯伯此去北京,路上要格外小心,不可魯莽急躁。另外還有一事相托,千萬千萬要記在心——
你到北京先祭祖,再到我王府探家情。」
陶文燦說:「弟妹,我知道了,一定不會忘記。」
二頭目背包前帶路,陶公子行走急匆匆。
這一回相府裡面去祭掃,太行山趙虎王標二命終。
陶文燦帶了趙虎、王標二頭目,直上燕京大道,曉行夜宿,非止一日。那天到了京都,天色將晚,因怕圖像掛捉嚴緊,不敢白日進城。誰知城內盤查不嚴,所以才能混入京城,尋了一家宿店,三人住下。那店家端出酒飯,與他們三人吃了之後,便問:「客官們一路風塵,諒必辛苦,我早點收拾床鋪給你們安睡吧!」陶文燦說:「安睡別忙,請你送壺茶來與我。」那店主送上茶水,亦朝陶文燦對面坐下奉陪。對陶文燦仔細看看,心有所想,便問:「客官可是陶相府之人?」陶文燦一聽,暗自吃驚。便說:「店主看錯了人吧?我不姓陶。你問什麼事,總不能信口亂談!」店家說:「你不要動怒,也不要拿我當作歹人。我實不相瞞,說起陶相爺的大恩,叫我時刻不忘,終身難報,所以才問起這話。」陶文燦說:「但不知你姓甚名誰,受陶相爺何恩何德,請你說來一聽!」那店主聽罷,鼻孔發酸,二目流淚。尊一聲:「客官在上,且聽我道來。
客官呀,你不問來我沒處說,問起此事苦難言。
我世代相居北京城,姓翁名字叫翁昆。
祖傳三代開肉店,那日失手刀傷人。
誰知王法驚人膽,捉我翁昆去抵命。
午時三刻立等斬,多虧刑部陶大人。」
陶文燦說:「你說得不錯,陶相爺先前做過刑部大臣的,後來怎樣?」「那陶大人見案情不是故意殺人,只是買賣之心不同,在爭論中出手不慎,誤喪人命,故而改重從輕,不用抵命,罰我充軍三年。
客官呀,不是陶大人判得明,哪有性命到如今。
只因嚴賊把忠良害,斬盡相府一滿門。
大恩大德無以報,供一紙相爺靈位表我心。
倘若客官不相信,到我樓上看分明。」
陶文燦說:「竟有此等事情?」翁昆說:「這豈能妄言,請客官上樓一看便知。」陶文燦說:「店家既是如此之人,實不相瞞,在下正是陶相爺之長子陶文燦。如今敢煩店主引我上樓到先父靈位牌前一拜,也不枉到此一回。」於是翁昆將陶大公子帶上高樓,只見樓上後壁朝南,設有一張小小香幾條桌,桌上立一靈牌,上寫:「大明良相陶公彥山之靈位」。陶文燦一見,身如金梁塌架,玉柱倒地,啪禿一聲,雙膝跪地——
「爹爹呀,你有靈有感安在此,暗中要保佑我八九分。
為兒千山萬水到此地,會一會爹娘二英靈。
哭一聲爹娘在天靈,為兒定要報冤讎。
到那時捉住嚴家賊,將他倒澆蠟燭祭你靈。
翁昆見陶文燦哭得傷心,連忙上前一把將他扶起:「公子,不必過份傷心,目下還是報仇要緊!」翁昆將陶文燦提醒,這才止住哭聲說:「翁老伯既不忘恩,在下感惠至極,我你也就算一家人了。目下我既到此,必然要去肉丘墳前祭奠一番,才不枉此行,而後再設法報仇。」翁昆說:「使不得,如今蘇、嚴心腹眾多,況且在這清明節前後十天,他們著人在肉丘墳前後左右防範甚嚴,怕的陶家有人前來祭掃。英雄既有孝心,就在此相爺靈位牌前,化些紙錁就是了,不可冒失前去。」由於陶文燦執意要去,翁昆也不便多加阻攔,替他買了豬頭三牲、香燭紙錁,叫他夜間偷偷進去。陶文燦記住。到了下晚,他叫趙虎、王標挑著祭禮,趁夜深人靜之際,悄悄往相府而來。來到相府門前,陶文燦立即上前,兩手扭斷雙簧鎖,一腳踢開相府門。抬頭一看,原來的庭院裡,現在是高高一座肉丘墳。墳上青草萋萋,好不傷心!陶公子不看猶罷,一見心如刀絞,肝膽俱裂,但又不便放聲大哭,只是——
嗚嗚抽泣淚紛紛,雙膝跪到地埃塵。
爹呀娘呀叫一聲,「可有英靈得知聞?
兒在嘔心瀝血報此恨,不報此仇枉為人。」
哪曉嚴賊派了八個家將,住在後房監守墳墓,備防叛黨回家祭墳。這八個奸賊在後院猜拳吃酒,吵吵鬧鬧聽不到外面動靜。酒足飯飽之後,忽有一人出來小解,聽得肉丘墳處有啼哭之聲,驚得直往裡報。這一報非同小可,八個人隨即分成兩檔,四人到嚴奇府上報信,四人到蘇葛府里通風。二賊聞報,連忙上殿擊鼓撞鐘。弘治皇聽到半夜鐘鼓齊鳴,知道必有大事,遂急速上殿。各大臣聞聲亦紛紛上朝。蘇、嚴二奸越班參拜。口稱「我主萬歲,陶家肉丘墳前,深夜來人祭掃,且有哀哭之聲。定是反叛回京,望萬歲旨下定奪!」弘治皇一聽,橫眉豎眼,如臨大敵。怎?反叛既入皇城,恐非他兄弟二人,定是有備而來,萬萬不可大意。便下旨——
「如今陶叛進皇城,恐怕不是省油燈。
若是存心來大鬧,要鬧得京都不太平。
哪位愛卿去點兵,速拿陶家叛逆根。」
皇言未了,班中走出四位大臣和兩位國舅,齊應一聲:「臣等領旨。」這就是嚴奇、蘇葛、蘇廷龍、蘇廷虎和國舅嚴標、嚴豹,當殿領旨,校場點兵去了。這時,有逍遙王柳濤,情知不妙,朝著太平王柳讓遞過眼色,太平王會意,隨即上殿求旨。口稱:「父王萬歲,兒臣亦求領旨,助國丈一臂之力,迅速將反叛拿來。」弘治皇道:「既如此,孤的殿下速速帶兵前去,不可有誤!」柳讓領旨,亦帶兵去了。再說嚴奇、蘇葛等人在校場點三千大兵,一個個明盔亮甲、斧棍鉤搭帶了隨身。會用刀,刀一把;會用槍,槍一根。
老弱殘兵總不用,個個是拿龍捉虎人。
鼓不敲來鑼不鳴,直撲陶府肉丘墳。
里三層外三層,拿陶家圍得不漏針。
眾位,外面圍困得水泄不出,針插不進,看來陶文燦定然插翅難飛!列位放心,陶文燦、陶文彬兄弟二人,在《十把穿金扇》寶卷之中,是卷中之膽,以後還有驚天動地之舉,千難萬險之境哩。他們應各得五位夫人,除了奸報了仇,振興大明,才算功成業就。他這次回京祭掃如落入奸賊之手,如是就此完結,那還有什麼經書可講呢?這是絮談,不在話下。
陶文燦止住哭聲,正在灼化紙錁,忽聽街上人馬嘶叫,由遠而近,向陶家湧來。陶文燦身邊的趙虎、王標嚇得心驚膽顫。陶文燦說:「你們不用害怕,為人生得要有膽量,死得要有骨氣。俗話說:你怕他就凶,你凶他就怕,壯大膽量,殺將出去。」趙虎、王標說:「陶大爺,我倆在太行山不過是尸位素餐,沒有真實本領,至今連公雞都沒有殺過。」陶文燦看看他們的熊相,喝道:「爾等廢物,無用之輩,我也顧不得你們了。」說罷,抽出短刀對門後左邊一隱,準備迎敵。趙虎、王標嚇得往草叢一鑽,魂靈早已冒到九霄雲外去了。這時,嚴賊已將陶家四周的大街小巷,遍布兵馬,層層圍住。蘇葛老賊喝道:「大叛當前,你們哪位將軍奮勇當先,衝殺進去,有功者重賞,畏懼者格殺!」蘇廷龍這小子搶奪頭功,手執雙刃刀,身騎赤兔馬,一馬衝出,「咣啷」將大門沖開,陶文燦被掩在門的背後,一眼就看到蘇廷龍騎的是自家的赤兔馬,遂大聲叫道:「赤兔,赤兔,俺在這裡。」赤兔聽到自己的主人叫喚:頓生為主人報仇之念。一聲長嘯,猛地把前腳抬起,後蹄一跳,把個蘇廷龍甩出一丈多遠,伏在地上,動也不動。陶文燦眼明手快,立即給蘇廷龍狠狠一刀,奪過他的雙刃長刀與頭盔,飛身上馬,調頭就往外沖。且一路吆喝兵卒:「陶叛就在裡邊,還不衝進去廝殺!」眾兵丁只當是蘇將軍吆喝,一個個向前衝去。赤兔馬見主人駕馭,十分高興,聽撥聽調,飛奔而逃。陶文燦將出重圍,迎面來了柳讓的人馬。柳讓見他像是蘇廷龍,又不像蘇廷龍,遂喝聲:「將軍往哪而去?」陶文燦一見表兄柳讓,也不加多想,便把頭盔一掀,露出真面,說聲:「刀下留情,放弟過去。」柳讓閃念之間會意過來,遂把頭微微一點,策馬向前與蘇、嚴二奸會合。就在這時,有一報信軍士來到:「蘇大人在上,蘇廷龍將軍身中一刀,叛逆奪馬逃走,捉住兩個小叛!」蘇葛驚問:「蘇廷龍生死如何?」「報告大人,蘇將軍身中一刀,未曾喪命。」嚴奇在旁忙問:「被捉的二人可是陶家二叛?」「大人在上,被捉者不是陶家二人,是山西人口音。」嚴奇對蘇葛說:「就將這二叛帶回交旨!」於是嚴、蘇、柳三位大臣收兵回朝,上殿交旨。奏明在陶家肉丘墳旁捉住兩個叛逆,打入囚車,押在午門之外聽旨。弘治皇道:「將二叛交刑部大堂拷究,隨後處斬!」於是嚴將太行山來的二頭目——趙虎、王標交刑部大堂追究。不料這趙虎、王標經不起動刑,就直言招認,在太行山跟隨王素珍如何劫囚車,如何上京祭掃等情,一一招供畫押,而後押到法場斬首。
再說陶文燦逃離北京,直撲山東古道而來。這一走——
好比鰲魚脫釣鉤,扭斷金鎖走蛟龍。
快走如同驚弓鳥,慢走似野熊傷了槍。
一路走來一路想,忽然想起事一樁。
陶文燦在行走之中,忽然想到他弟媳王素珍托咐他打探她家父母之情,如今王府全家血染紅塵,成了北京第二個肉丘大墳,不免傷心掉淚——
「倒不如回山不把真情說,用篇謊言哄嬌容。」
陶文燦就此主意定,打馬加鞭急向前。抬頭舉目朝前看,太行山在咫尺間。
急急忙忙把山上,嘍兵報與女英雄。
神刀手王素珍聞報大伯回山,連忙出來迎接。直至聚義廳坐下,命兩旁侍人送茶。王素珍問道:「伯伯此去北京,已經祭過先靈,怎不見本山兩個頭目進來?也不知可曾打探我父母家中如何,望伯伯對愚妹講明,方可放心。」「弟妹,要問祭掃之事,真是一言難盡。」於是就將如何祭掃,二頭目如何被捉,表兄柳讓如何放他出城,如此如此,說了一遍。王素珍一聽,大驚失色:「這還了得!想我爹娘之事,伯伯未能打探?」陶文燦說:「我本意祭掃之後去打探的,怎奈祭掃未畢,即被奸賊圍困,何能去打探你爹娘的事呢?」王素珍聽了,放心不下,五臟煩躁,連忙打發兩名能幹嘍兵,往北京探信:「你們要速去速回,切勿遲延!」二嘍兵領命下山而去。陶文燦連忙起身說道:「哎呀,諒來愚兄不能在山久居,恐趙虎、王標被奸賊捉住,交出口供,知道我陶文燦落在太行山,必定要發兵前來捉拿,惹起風波,實有不便,所以要與賢妹相商,打發我下山到湖廣投親借兵。我姑父趙霸在湖廣執掌六府兵權,兵多糧足,此去定能借到兵馬,報不共戴天之仇。」王素珍道:「此言有理,報仇大事,不能耽誤,望大伯此去借兵成功。」說罷,命山將替他收拾行囊,王素珍送他下山,灑淚分別。
海洪星邁步上陽關,神刀手揮淚回高山。
此去襄陽路程遠,曉夜行走不偷閒。
荒村懶聽牧童笛,江邊垂釣不瀏覽。
急急行走數天後,眼見前面一高山。
山上樹木蔥蔥,山下流水潺潺。猿猴攀枝,松鼠嬉玩;烏蛇打洞,蠍子爬山。
樹上烏鴉呱呱叫,群狼爭把獸屍銜。
這座山頭多險惡,英雄到此犯了難。
陶文燦正在猶疑觀望,忽聽嗖嗖一響,一枝箭杆落在他的面前。舉目抬頭朝上一望,一支兵,馬拍鈴響,涌下山來。陶文燦想,要是走吧,草寇要說我膽小,懼怕逃跑;不走吧,挨他們攔住,又要惹出許多麻煩。罷,站下不走,看這些狗養的怎麼個玩!這班草寇來到陶文燦面前。陶文燦喝道:「此乃通衢要道,豈容歹人在此短路?今日老子到此,定把你等斬盡殺絕,為民除害。」說罷,又見山上一幫人馬湧來,其中有三人坐高頭大馬,手執各種兵器,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忽有兩個嘍來報:「報與三位大王知道,山下站立一個大漢,亦是英雄氣概,望大王定奪。」三位大王說:「你們下山,將那大漢捉上來,不可有誤!」嘍答應一聲,吵吵鬧鬧,直向陶文燦撲來,口中罵道:「大膽肥羊,怎不怕死,光天白日敢上此山,是個什麼野種?」嘴說手到,舉槍就刺。陶文燦說:「你們這些蠻囚,不識時務,見老子從這經過,也不送些盤川下來,反而與老子動手動腳?」說著,一把接過嘍的槍桿,往上一舉,將身一欠,左腳立地,右腿盤翹,立個門戶,名叫魁星踢斗的家數,把那個嘍兵踢下山去。後續嘍兵一見,蜂擁下來將陶文燦團團圍住。陶文燦先頭還與他們按家數而殺,後來見這些嘍,亂刀亂槍,不分家數,心想,好漢就怕遇莽夫。於是也不與他們循規蹈矩,講交戰把式,隨即將身一轉,揮動鋼刀
只聽咔嚓咔嚓不斷聲,可像廚師切菜根。
殺得他人頭亂滾,屍落山崖。嚇得那些嘍四下逃生。這時,早有三個為首的大王,把他看在眼裡,大光肝火。隨即催馬下來,大喝一聲:「大膽囚頭,如此撒野,傷我的兵將,該當何罪!不要逃走,刀來了。」忽又見山上各將頭目人等,一齊下山,直撲英雄。眾位,真是雙拳不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況且陶文燦又殺了多時,精疲力盡。山上眾將越戰越勇,陶文燦力不能支,被那三個大王生擒活捉,繩索捆綁,抬上山去——
拿他綁上陰陽柱,只等發落就開刀。
三大王身坐虎頭殿,喝道:「本大王多日不曾用人心搭酒,快快把這囚頭的心扒出來煎炒下酒!」那些嘍答應一聲,早有人舉刀就砍。旁邊走來幾個嘍說:「且慢!大王喜吃活人心下酒,我們歡喜人肉下飯,讓我來用刀將他身上的汗毛刮盡,剁下的肉才沒有汗毛刺嘴呢。」說罷,幾個兵用刀颳了一會,停下來吃飯去了。這時,陶文燦從昏迷中醒來,口中直喊:「蒼天呀——
指望投奔襄陽去,不料落在這座山。
海里翻船不曾死,陰溝里失風把命傷。
我陶文燦命喪高山上,從此報仇難上難。」
那三個大王聽他說是陶文燦,連忙起身來到陰陽柱下,左看右看,並不相識。便高聲問道:「你姓甚名誰,何處人氏,因何來此?對我們如實講來,自然饒你性命,還要另眼看待。」陶文燦說:「你們問我,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北京人氏,當朝首相之子陶文燦是也。因被奸黨謀害,全家遭斬,只逃出我家兄弟二人,如今我往襄陽借兵報仇,不料途經此山為大王所擄。」三位大王哎呀一聲:「原來是陶大公子陶文燦到此?」「在下正是。」三人連忙替他鬆綁,一同來到虎頭殿分賓主坐下。大王說:「望大公子恕罪,我等魯莽從事,有傷尊體,定當補報!」「大王在上,既蒙不殺之恩,因何又得如此厚待?但還不知三位大王尊姓大名,在下敢問其詳。」三人連忙答道:「我等不是別人,乃三姓兄弟結成金蘭。只因徐老千歲見朝中奸臣當道,義憤不平,乃辭官隱退在八盤山招兵,將為你陶家報仇。這裡名叫珍珠山,是徐洪基老千歲命我們三人在此盤踞招兵,歸徐千歲調遣。我名朱英,二弟吳英,三弟馬英。今日陶大官人到此,我等正為你陶家報仇效力,如不嫌棄,願再與大官人結成同心,不知大官人意下如何?」陶文燦隨即起身向三位拱手三揖:「在下感恩不及,豈有不願之理!」說罷,即在殿內設神拈香,各自立言,矢志同心。隨後殺豬宰羊,擺酒壓驚。就此陶文燦落腳珍珠山不提。
再講奸黨忙計議,調兵攻打太行山。
陶文燦北京祭掃肉丘墳敗露,得柳王爺相通逃脫,奸賊捉住太行山來的趙虎、王標二人,供出打劫囚車乃王素珍所為。於是皇上隨即下旨命嚴奇調兵攻打太行山,捉拿王素珍。
嚴奇說:「要選強兵能將,只有武林關總兵,名叫江滾,他兵強馬壯,本領非凡。」蘇葛說:「對呀,他還有二子一女,武藝超群。長子江文龍,次子江文虎,還有個女兒名叫江素珍,受過仙人傳教,身懷多種法寶,有移山倒海之法,百戰不殆。」嚴奇說:「如此好極了。不過,太行山叛逆王素珍也是法術多端,神刀手出名,恐江總兵降她不住,再著人到紫崗關將總兵烏天化調來。」蘇葛說:「我倒忘了,烏天化是我的門生,受過妖人傳授。他的本領與眾不同,全仗妖術、妖物,殺人、傷人,了當不得。」說罷,隨即著人去這兩關提調人馬。
蘇、嚴兩賊調人馬,王素珍絲毫不知聞。
王素珍自陶文燦離山投奔湖廣,她憂心如焚,不知京城父母如何,整天含悲無笑。這一天正在聚義廳冥思苦想,忽有一兵前來稟報:「寨主娘娘,大事不好,禍比天高。我等在皇城探得明白,只因娘娘在太行山打劫囚車之事,王府全家遭斬——
葬起一座肉丘墳,府門封得緊騰騰。」
王素珍聞聽這一聲,憑空跌倒地埃塵。
「雙親呀,我養育之恩不得報,女兒還做大罪人。
打劫囚車非怪我,我救的忠良後代根。
只怪朝中奸臣當道,淫妃害人,昏君無能,
害得我陶、王二家滅滿門。
此仇不報非英雄女,此恨不消我枉為人。」
王素珍正在嚎啕大哭,忽有二嘍急急來報:「寨主娘娘,山下來了一哨人馬,耀武揚威,看來是要攻打山寨!」王素珍一聽,猛吃一驚:「快派二人便服下山,仔細打聽,即速報來!」不多時刻,探兵上山來報:「寨主娘娘在上,探得離山五里之遙,有武林關總兵江滾,領約五千人馬,旌旗招展,刀槍密布而來。方才來到山下的小股,是他們的先鋒探哨,望寨主定奪!」王素珍聞報,連忙叫嘍兵將裝甲箱抬來,渾身披掛,槽內牽出桃花征駒,手執神刀,跨馬登鞍,領著各將頭目,雁陣排開,準備迎敵。一面吩咐大小頭目,在山前山後,山左山右,安排灰瓶火炮,滾木擂石;一面著人把守各岔口要道,如有人進來打探山勢,放滾木打他,不准逃走一人。各兵將領命去了。
再講江滾五千大兵,在五里之外,安營紮寨,聚集眾將上帳。江滾往下叫道:「哪位將軍首當出陣,攻打太行山?」話言未了,走上大公子江文龍,朝上答應:「父帥在上,兒江文龍願首次出陣攻擊山頭。」江滾道:「兒呀,首次上陣,須量力而行,不可輕敵!」「不用父帥多說,孩兒知道。」說罷,下了大帳,慌忙披掛整齊,跨上戰馬,手執長槍,領五百大兵——
楞楞三響狼煙炮,江文龍一馬出營門。
長槍手,前頭走,威風凜凜,
刀斧手,後面跟,殺氣騰騰。
江文龍,爭頭功,精神抖擻,
了不得,揮長槍,直撲山峰。
這邊是,王素珍,朱纓倒掛,
穿一身,雙獅甲,血點鮮紅。
蹬一雙,虎頭靴,暗藏法寶,
坐一匹,桃花駒,賽如飛龍。
王素珍臨陣開了口,炸開喉嚨賽銅鐘。
「我問你這鼠頭小輩,受何人指使,竟敢犯我山頭?快快留下名來,免做刀下無名之鬼!」江文龍叫:「你這黃毛丫頭,乳臭未乾,竟誇海口!若問你老子姓名,乃武林關總兵的大公子江文龍是也。只因你在太行山造反,短劫囚車,叛犯國法,還不快快下馬受降,免得你爺爺動手!」說罷,舉槍就刺。王素珍神刀一擋,咯啷把江文龍的長槍擋在一旁,隨即神刀往上一緊,如大刀切菜,劈頭就砍。這一砍用的是餓虎撲羊招式,只聽咯嚓一聲,江文龍撥馬就逃。眾位,江文龍還不曾戰到一個回合,為何撥馬就逃?可是他用計誘敵?呸,不是的。他的槍桿子挨王素珍砍斷了,只得逃走下去。這時,他弟弟江文虎、妹妹江素珍與他父親江滾等,一見大公子敗下陣來,他們父子兄妹三人,一齊放馬助戰,由江素珍一馬抵擋。但見王素珍那口神刀,厲害非凡,要是用刀槍砍刺,諒來不能取勝,一定要用法寶才能將她擒來。於是江素珍從身上取出捆仙索,口念妖言,將捆仙索一撒,只見光圈萬道,似千根練條,直向王素珍頭頂滾來。王素珍對江素珍微微一笑:「你這個玩意,只好去嚇唬別人,不該在你姑奶奶面前獻醜。」隨手到靴筒里一摸,取出一個寶物,叫金剛桃木人,此寶能收萬般妖物。只見王素珍將桃木人往上一舉,發出吱吱的叫聲,將捆仙索收了對桃木人上一捆,隨後發出轟隆隆幾聲——
捆仙索炸得碎紛紛。
江素珍喊聲:「不得了!」撥馬就逃。王素珍也不追殺,收兵回山,固守山寨。江滾父子二人來到曠野之地,共議心思:先是滿懷必勝之心而來,如今是敗陣而回,哪有臉面回京?更不能回武林關去。因而父子們議酌一番——
尋找一處深山地,隱姓埋名過光陰。
江滾又一想,如今朝綱內奸臣當道,屈害了多少忠良。陶相爺是皇上御師先生,為了十把穿金扇,以致全家被害,我江滾當初受陶相爺提攜之恩不小,豈能苟安偷生!不如尋個深山去招兵買馬,屯草積糧,將來可報提攜之恩。眾位,江滾這一敗走,流落荒山,遭嚴奇、蘇葛奸黨追討,逼得他父子四人投向葫蘆國,改名王滾,葫蘆國王用他在與中原接壤的朝陽關鎮守。此話後表。
再說王素珍殺敗江滾人馬,回到山上,看看已太平無事,遂收拾行裝,往北京祭掃父母之靈。
王素珍,淚紛紛,收拾行囊,
上北京,報父母,養育之恩。
正要下山動身走,山下哨兵又報上門。
「報寨主娘娘,大……大事不好,山下又到了一支人馬,前來攻打山頭,望寨主定奪。」王素珍丟開行囊,吩咐各將頭目,準備抵敵。這支後隊人馬,原來是紫崗關總兵蘇葛的門生烏天化。他離太行十里之遙,紮下營來,埋鍋造飯,親自出馬,領兵上山討戰。王素珍也全副披掛,領兵下山迎敵。烏天化一聲喝問:「賤婢丫頭,你為何造反,累及全家遭斬,該當何罪?趕快下山受綁,萬事全休,不然,殺上高山,踏平山寨,將你捉住,少不得千刀萬剮。」王素珍叫道:「小小烏賊,不要誇口,看姑奶奶的神刀取你!」說罷,舉起神刀,往下就砍。烏天化執槍交手。戰未數合,不是王素珍對手,隨即在身上取出一件妖物,托在掌上,吹了一口妖氣,放在地上。先是老鼠大,再吹一口氣,就有貓兒大——犬兒大,吹了三口氣,就成驢子大。它見人咬人,逢馬咬馬,如咬人一口,難逃三日,如被它撞傷油皮,難過十天即死。此物實是兇殘。王素珍一看便知此物名叫五毒神敖。王素珍用桃木金剛人朝著神敖一指,舉起神刀往下就砍,只聽咯嚓一聲,將五毒神敖斬為兩段,化成一攤烏水,從石縫中流下。烏天化見王素珍破了他毒敖,曉得不好,撥馬就逃,王素珍哪肯放過——
王素珍,執神刀,追趕逃賊,
烏天化,陣腳亂,四散奔逃。
只聽一聲咔嚓響,烏天化掉下腦袋瓜。
王素珍對著烏天化的頭顱說道——
「我雖不是你娘舅和表叔,今朝替你分了家。」
王素珍殺了烏天化,擺開神刀,直殺得三軍兒郎屍橫遍野,血流成渠,還有殘兵敗卒見主將被殺,只嚇得四散奔逃,也不回紫崗關,各自回家,有田種田,無田借本錢開店,此後就沒有交代了。
王素珍收兵上山,打發兵下山打掃屍骸血跡,安排頭目駐守山寨,自己身背行囊,獨自進京,祭掃父母在天之靈。蘇、嚴二奸聞聽武林關江滾、紫崗關烏天化兩家兵馬討伐太行山失敗,未見一兵一將回京,個個吃驚,共議上殿奏主。弘治皇一聽,頓失龍顏,喝道:「哪位愛卿帶兵,再度討伐太行山,捉拿王素珍問罪!」皇言未了,班中走出國舅嚴標、嚴豹、蘇廷虎三個奸賊之子,上前參拜:「請我主放心,臣等願帶兵三打太行山,捉拿王素珍,此去決無一失!」弘治皇大喜:「既然國舅等領兵,孤家賜你們五千人馬,即日動身,不可遲延!得勝回朝,加官晉級。」蘇廷虎等謝過隆恩,下校場點兵去了。再說逍遙王柳濤見此情景,隨即向柳讓遞上一眼,叫他也領旨帶兵,作國舅的後續之力。太平王柳讓,心中明了,隨即上殿。口稱:「父皇在上。兒臣奏請:願領兵隨後,援助國舅,捉拿叛逆!」弘治皇一聽,分外高興。遂命皇兒干殿下即速起兵,隨即動身。太平王得到聖旨,亦領兵去了。弘治皇龍袖一拂,起身回宮。群臣退朝。
御林軍開往太行山,王素珍獨自闖京城。
王素珍這次回京祭掃王府肉丘墳,不像陶文燦進京祭掃,躲躲閃閃,夜間進行。王素珍竟自晴天白日,直撲皇城,來到自家府門,扭開門鎖,撕掉封條,劈門而進,帶來紙錢錁錠,在肉丘墳前灼化,大放悲聲。不料旁邊竟有蘇葛的心腹之人看守,一見裡面有人焚化紙錁大哭,就知王素珍回來祭掃墳墓,連忙向蘇、嚴二府送信去了。蘇、嚴二賊 一聽是王素珍進城掃墓,嚇得頭頂出煞,足下失魂,慌忙來到金殿,擊鼓鳴鐘,群臣聚集,皇上登殿。蘇、嚴越班啟奏:「主公萬歲,為臣啟奏非別,因過山王府王素珍從太行山回京祭掃,毫無半點畏懼,大模大樣在那放聲大哭,大化紙錠,望主公旨下定奪。」弘治皇大怒:「諒來蘇、嚴二家並同孤的干殿下,帶兵前去,在路上兩下未遇。王素珍才得進京。」隨即下旨,命神彈手周芳、殿西侯張銀龍、西宮國丈嚴奇、兵部總轄蘇葛等,一同帶兵,圍困王府,捉拿王素珍。
四家帶兵捉王素珍,轟動了北京一座城。
皇城滿街都是兵,刀槍劍戟密如林。
人嘶馬叫如雷吼,一齊撲向王府門。
神彈手周芳、殿西侯張銀龍和嚴奇、蘇葛等人,帶領傾城兵馬,圍困王府,捉拿王素珍。誰知王素珍早聞此信,見兵馬洶湧而來,她毫無懼色,憑她那口神刀,揮舞如閃電,登高上屋,恨不得要將這些兵殺得瓦解冰消。她在高處重新將全身束扎一番,飛身一躍,縱進了兵馬叢中,揮動神刀,亂砍亂殺,讓者生逃,不讓者倒地。越殺越勇,好不厲害——
殺得人頭如瓜滾,砍得馬頭像切菜根。
屍橫遍野堆滿地,血流成渠草不青。
你殺我陶王二家人數百,我要殺掉你奸黨上千人。
我一來祭祀二報恨,要殺盡你一班害國臣。
王素珍奮不顧身,想殺出重圍,真是擋者死,讓者生。抬頭一看,大街兩邊儘是國丈、國舅們的府第。
手中展開烈火扇, 火光直撲賊衙門。
皇城道上遭火焚, 哪還顧得上王素珍。
因為皇城內所有強兵能將,均由嚴標、嚴豹等奸賊和太平王柳讓帶走攻打太行山去了,京內只留些老弱殘兵巡街護城。這些殘兵弱將怎能敵得住王素珍呢?所以王素珍處處得手,殺得奸賊們手足無措,速速報與皇上。弘治皇問文武班中有哪位卿家出陣,捉拿叛逆王素珍!那兩班文武——
眼不眨來氣不伸,總像泥塑木雕人。
你們平時總嫌官職小,用時膽小怕出征。
這時,逍遙王柳濤,走上殿前:「啟奏我主萬歲,要捉王素珍,除非『下八美』,別無他人。萬歲呀——
王素珍仙山學過法,還用仙法治強人。」
弘治皇准本,遂下旨宣詔下八美上殿。頃刻之間,八美之中四美裝束齊備,直奔午朝門領旨。這四美之中,早有江翠屏率先出陣,對王素珍喝道:「大膽叛逆,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竟敢反進皇城,該當何罪?還不快快受擒!」說罷,掄刀就砍。王素珍也不與她多言,舉刀相迎。她二人打在一起,殺在一堆,戰了二十餘合,眼看江翠屏不是王素珍的對手,隨即有戴展雲、海瑞雲、陳鳳英等一齊上前助戰。四人殺王素珍一人。江翠屏眼見火勢洶洶,殃及全城,遂抽身取出回火寶扇,對著火光連扇三扇,才將火勢撲滅。正是四人圍住一人,王素珍戰得只有招架之力,沒有還手之能,看來難出重圍。這時,都御史方廷府中有兩個梅香,一個叫冬梅,一個叫桃紅,上街替方翠蓮小姐買繡花絨線,見到街上四個女將圍住王素珍廝殺,吃驚不小,隨即放飛步來到樓上,報與翠蓮小姐得知。方小姐大驚。心想:王素珍與我是一師授道,又是同伴一夫,意欲前去解救,但又怕惹出禍端坑害全家。正在兩難之時,冬梅與桃紅說了:「小姐,世上情重,莫過於夫妻姊妹,你不去解救,諒她王小姐性命難保。要是怕牽連全家,那倒不礙大事,我家大小姐身為正宮,老太爺又是正宮國丈,就是鬧到皇上,萬歲也會不看金剛看佛面,讓他三分的。」方翠蓮聽了丫環之言,一時義氣,隨即上樓裝束,帶上苗刀,從樓上窗口跳下,協同王素珍殺將起來。戴展雲一見:「不得了啦,方國丈之女方翠蓮也反了。」江翠屏見狀,乃悄悄對王素珍說:「你不要胡為。你父王善所生你一人,愛如掌上明珠,劬勞未報,反殃及全家,罪該萬死!如今你不在京外造反,竟來火燒皇城,豈不惹火燒身?」王素珍說:「我與你柳家無仇無恨,還是表親,為何與我作對!眼看陶、王二家三百餘口,盡皆死於奸賊手下,這血海深仇不報,實難平我心頭之恨!」江翠屏道:「正因我們是表親,才不容你如此野狂,要反你到京外去吧。」江翠屏的話中,有兔死狐悲之意。方翠蓮在旁聽了也覺得只好如此。於是對王素珍說:「姐姐,我們快殺出東門吧。」
方翠蓮與王素珍,並肩殺出城東門。
四個美人假意追趕一陣,也不向城外追去,便上殿交旨奏道:「方太師之女與王素珍從東城門逃出去了。」弘治皇一聽,龍顏大怒:「原來方國丈亦私通陶、王二家,縱女造反,那還了得,豈不是三家久已蓄謀,篡奪大明江山!」說罷,遂命兵部大臣蘇葛、西宮國丈嚴奇,領兵捉拿方府全家,不准放走一人,與陶、王叛逆一起同罪!蘇、嚴二奸得到聖旨,暗自高興。他們早已要除掉正宮國丈,只是撈不到時機下手——
「今天撈到我的手,他千個殘生活不成。
方府全家捉到法場上,方廷他閉目無言苦傷心。」
人頭落地,方府大小等悉數殺盡,屍體搬進方府,又葬一座肉丘大墳。正宮娘娘馬兆蓉,乃方廷之義女,因她在宮內賢德無比,又不是方廷親生,才免遭誅殺。不過,馬娘娘聞聽方家遭斬,她心如刀絞,難忘義父義母收養之恩,從此隱痛不言,暗自悲淚。弘治皇見方家亦行叛逆,深知叛勢漸大,將來還有誰家作叛,亦難估量。對此他心中害怕,切齒痛恨。於是又傳旨下去:在方家肉丘墳上,豎起一塊泰山石石碑鎮壓其身。弘治皇敕令四句其上——
反叛方廷門,泰山鎮其墳。
千載不入籍,萬古不超升。
眾位呀,北京葬下三座肉丘墳,惹怒了多少個忠良討奸臣。
此話丟開暫不表,再講捉拿王素珍。
二國舅嚴標、嚴豹,還有蘇廷龍、蘇廷虎領兵在前,柳讓帶兵隨後。一路旌旗飄飄,沙灰繚繞,開拔到離太行山五里安營紮寨。山上所有嘍兵嘍將,聽到御林軍兵臨山下,因寨主王素珍不在山上,蛇無頭兒不行,竟在當夜將山上金銀財帛,細軟珠寶,一概分散,連夜逃走,山上空無一人。一夜無事,直到次日清晨,御林軍提前開飯,各兵將裝束齊備,擂動戰鼓,催馬上山。眾兵將入了無人之境,自然所向無敵。直撲山頂,竟是一片狼藉之景。這時柳讓就想了:猜她王素珍自知理虧,畏罪逃脫。於是便下令放火燒盡山寨,班師回朝復旨。事有湊巧,京兵從大道進發,王素珍與方翠蓮由小路而來,兩下未曾相遇。柳讓回京交旨,方知方府又遭滿門抄斬,陶、王、方三家都成了肉丘墳,總是奸臣埋下的禍根,豈能不報仇雪恨!
再說王素珍與方翠蓮殺出東門,不分曉夜行走,來到太行山,只見山上寨房燒得乾乾淨淨,余煙殘火還在不時翻滾。二人無奈,飲淚商議:「好在我們有姊妹同行,直赴湖廣襄陽,好去尋陶大官人,再為定奪。」於是姊妹二人,離了太行山,不分曉夜前行。走了十多天光景,前面一座高山現在眼前。遙觀青松鬱郁,近看雜樹叢生。山勢險惡,高接青雲,看不出有通山大道,總是亂石堆砌的長城。姊妹二人猶疑一會,忽聽一陣鑼聲,二人抬頭一望,山上涌下許多人馬,個個頂盔貫甲,跨馬端槍。原來此山有三個首領,現在一眾嘍兵簇擁著第一個首領下山。早有嘍兵報道:「山下有兩隻女肥羊當道,望大王定奪。」那大王說:「既是兩隻女肥羊前來,乃是本大王之造化,快快下山,將她帶上,不可有誤!」眾嘍答應一聲,涌下山去,喝聲:「兩個女肥羊不可走,跟我們上山,給我大王看上一看,如中他意,將得到大王厚待,但不知你們意下如何?」王素珍喝聲:「呀呸,你們這些小畜生,你姑奶奶駕到,不來恭迎,反滿口雌黃,肥羊瘦羊的亂叫。我不認識你們什麼大王小王,叫他下來會會姑奶奶,不然,讓我們二位奶奶殺上山去,踏平山寨,必是斬盡狗頭。」說罷,王素珍擺開神刀,方翠蓮也揮舞大刀,直殺得嘍兵往後退逃。山上大王看得清楚,隨手撥馬下山。抬頭一看,見是兩個佳人站在山下,不禁暗自誇贊——
大王兩眼烏溜溜,看那面前二女流。
頭上梳的美人髻,橫插金釵是鳳頭。
柳葉眉,櫻桃口,如筆勾畫,
杏子眼,銀盆臉,粉白悠悠。
體態窈窕穿錦繡,素白鞋子釘銅扣。
大王一看魂出竅,兩隻眼睛直勾勾。
王素珍喝道:「無名草寇,為什麼像鬼迷心竅,不開賊口?」那個大王,這才如夢初醒:「哦,哦,不知美人從哪而來?請快快上山,我大王將另眼看待!」「呸,大膽草寇,看你賊心不改,叫什麼美女佳人,心懷邪念,叫你看刀!」說著,掄刀就砍。那大王連忙用槍擋架,說道:「美人休要說我草寇,我山上有結義三人。我姓殷名滾,外號叫九龍將軍,熟練一桿九龍槍,有萬夫莫當之勇。還有二弟叫胡大朋,綽號披頭太歲;還有個三弟,綽號叫搖頭獅子蔣霸。」王素珍說:「怪不得如此稱王稱霸,仗著有三個強人就攔擋短路,截擄女人!莫說你三個強人,就是三十個強盜,姑奶奶也不怕你!」說著,又是一刀砍來,那大王往後一退,不敢招架。王素珍看了,覺得好笑。便說:「殷滾,姑奶奶對你說明了吧,你能在三個回合之中贏了我,我即跟你上山;如三合之中輸把我,你如何說法?」殷滾說:「輸了把你,我跟你走。」王素珍:「呸,跟我走,倒要養你龜孫子!輸把我,做我的乾兒子也差不多。」殷滾也不知王素珍底細,認為這二女好欺,不費力就可弄到兩個姣妻,信口答道:「好,就這等說法。」說罷,二人各執刀槍動手——九龍將軍稱英魁,手執長槍賽毒蛇。王素珍神刀當頭砍,直往他上五寸處揮。一個像蛟龍出水,一個如猛虎突圍。他二人,殺在一處,滾在一堆,大戰龍潭虎穴,神刀手一身本事真不虧。
眼看殷滾難招架,王素珍人前展雄威。
那口神刀往下砍,壓住他長槍難收回。
王素珍神刀砍住殷滾的長槍,壓住不放。殷滾把力氣運足,臉漲通紅,咕嚕嗵從大腸里掙下一股氣來,「啪」,像泄了氣的皮球,伏在地上:「不得了啦,把刀放下吧!」王素珍說:「看來你難免這一刀。要得我讓你,除非你喊我一聲乾娘,我就放刀了。」殷滾沒法,只好喊聲:「我的乾娘,饒了我吧,乾兒拜服,拜服!」於是王素珍把刀挪開,殷滾也收槍回頭。自嘆自語:「殷滾、殷滾,幾乎變作泥滾,這就醜死我了。」王素珍說,「兒呀,娘打不醜,爺打不羞,為娘打敗於你,有何羞丑之說?這一位是你的姨娘,快快有禮!」殷滾說:「既是姨娘,應當叩頭。」方翠蓮隨即用手扶起:「免禮罷了。」殷滾說:「眾嘍兵帶路,請乾娘、姨娘上山!」二人來到聚義廳坐下,殷滾忙叫他二弟胡大朋,三弟蔣霸前來見禮。吩咐備酒款待,殺豬宰羊,忙了三天。山上眾頭目向殷大王賀喜,喜慶大王得了個乾娘。王素珍說:「你們眾將也去吃酒吧,我來此山,不必恭賀,只是從此以後,不准你們下山胡為,打劫客商。」殷滾說:「娘呀,兒等在此嘯聚,不是為了打劫斂財,因八盤山招集四方豪傑,準備替陶相公報仇。」王素珍聽了大吃一驚——
真是海水衝倒龍王廟,自家人打了自家人。
於是王素珍就將自己的根由細情,如此如此,告訴山上眾人。所以九龍山諸將方知王素珍和方翠蓮均是陶文彬的夫人。後來殷滾改名陶滾。就此,王、方二位夫人在九龍山安身。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再講那陶文燦,自從落在珍珠山上,結拜了朱英、吳英和馬英三兄弟,相聚時久,陶文燦想到全家冤恨,一心要到湖廣借兵。
山寨告別三兄弟,帶足了盤川就動身。
一路上,見圖像,到處張掛,
捉拿他,陶文燦,還有文彬。
行走不到三五日,圖像又多出兩個人。
一個是,王素珍,王善後代,
一個是,方翠蓮,方廷的苗根。
陶文燦,只苦得,心驚膽顫,
因此上,不稍停,曉夜前行。
只聽得水聲滔滔如獅吼,一條長江擋住人。
陶文燦來到江邊,只見浪濤滾滾,一瀉東去,江邊又無渡船,諒難過去。正在為難之時,忽見江灘上游,來了一葉小舟,船頭上站著一人,口中哼哼唱唱——
「小道下山來,黃花遍地開。
周瑜定妙計,曹操領兵來。」
陶文燦聽到一陣歌聲飄來,連忙高聲喊道:「請老大搖船過來,渡我過江,多送些酒錢與你。」那船夫答應:「我本是擺渡之船。」說著,將船靠至岸邊。陶文燦滿心歡喜,隨即上船。船夫等客人入艙坐定,用竹篙往岸上一點,船像離弦之箭,一箭射去多遠,才棄篙搖櫓。邊搖邊唱——
「老夫生在大江邊,不怕官吏不怕天。
清官送他過江去,瘟神送他見五閻。」
船夫把船搖至江心,歌停船止,把櫓板往船梢上一擱,對陶文燦說了:「客官,你是吃板刀麵還是吃清水餃子?」陶文燦說:「船老大不必費心,一來我肚裡不餓,二來既蒙送我過江,豈能再吃你的佳肴!」船老大說:「不是這等說法,板刀面是將你砍斷切碎,拋下江去,這叫板刀面;清水餃子是將衣服剝光,推下水去,是謂下清水餃子。兩樣東西,隨你揀哪樣,免我動手。」說罷,從後艙拖出一把板刀。陶文燦一見此光景,悲嘆一聲:「我陶文燦之命休矣!看來難報全家之仇了。」咣啷,船夫把板刀往艙里一摜,問道:「客官尊姓大名,過江往哪而去?」陶文燦——
不顧安危說真情,船夫一一聽分明。
船夫一聽——
雙膝跪到平板上,陶大官人叫幾聲。
陶文燦連忙將他扶起問道:「你是何人,因何如此?請道詳情。」船夫說:「哎呀,陶官人要問我嘛,實不相瞞,我姓毛名風,妻子孫氏,只有夫妻二人,因受八盤山徐老千歲之命,為了陶家冤讎,特著我夫妻在此擺渡,暗訪大官人信息。」陶文燦說:「原來是陶家的大恩人,只怪我有眼不識泰山了。」「哪裡話來,請你艙中坐定,我這就送你上山。」於是毛風連忙搖櫓,偏遇頂風,又是逆水行舟,船自然不得前進。毛風沒法,向著那江灘蘆葦之中,一聲大喊:「你那裡快將小船放過來。」只見蘆葦之中搖出一條小船,船頭上站立一人,其形古怪不堪,蓬頭赤腳,頭上扎了一塊破布,上面補了十來處補釘,身穿一件破衲頭衣裳,足拖一雙沒後跟的鞋子。眾位,莫看此人穿得破爛,扮相異怪,可她的來頭不小,她名叫孫翠娥,自幼在仙山學道,是武當山武當聖母的門徒。自十五歲時,聖母送她法寶:那頭上扎的布叫遮天蓋日帕,身上穿的叫降龍伏虎衣,足上蹬脫水鴛鴦鞋,水火不沾。毛風隱去孫翠娥之名,向陶文燦介紹說:「這毛大嫂遠近聞名,無人不曉。」毛風夫婦把兩船捆綁在一起,說:「毛大嫂呀,這樣的頂風逆浪,你還是下去拉索才得過去。」說罷,毛大嫂穿起寶鞋,肩拉繩索,下水拉船去了。陶文燦暗自吃驚。頃刻之間,望見一座高山,毛風將船停在山下,叫陶文燦少等片刻,他上山報與徐老千歲,回頭把陶大官人送到山上。陶文燦問:「這就是徐老千歲的八盤山嗎?」毛風說:「正是。」正說之間,徐老千歲命他兩個兒子前來迎接。徐洪基兩個兒子,皆是英雄之輩,長子名叫催命判官徐佩,次子名叫粉面二郎徐青。陶文燦被接到聚義廳前坐下,然後起身與徐千歲和徐佩、徐青見禮。陶文燦說:「晚侄深知仁伯大人在朝與先父情交甚篤,難得您老心恨奸黨,棄官隱居,為我陶家伸冤操心,實為感戴至極,終生難忘。」徐老千歲問:「賢侄經此而遇,不知是否願留此處,共圖報仇大事,還是另有他圖?」「仁伯在上,晚生實不相瞞,一心要到湖廣襄陽向姑父趙霸借兵,北上報仇。」老千歲說:「好,此舉甚好。只不過眼下時屆年關,天寒地凍,況且各處圖像盤查甚緊,你就留在此處,過了新年,等到春暖花開之時,再去借兵,未為晚也。」陶文燦叩頭致謝,暫留八盤山過年。在山上,又與徐佩、徐青結拜兄弟。毛風夫婦仍回江口把守。
眾位呀——
八盤山上暫不表,倒轉話頭論淮安。
陶文彬落在淮安王壽天官府內,招贅了王玉花小姐為妻。不覺到了王壽六十歲慶壽之期。這時,淮安城內的生員、舉監、鄉紳、巨商,忙個不停,有的撰寫賀聯,有的辦壽糕壽麵,有的送戲三台,就到清江去請戲班唱戲。而天官府三日之前,就殺豬宰羊,備辦酒菜,披紅扎紫,張燈結彩。淮城的鄉紳到清江請來一個戲班子為王天官祝壽助興。這個班頭姓康名鳳,他並不是專業唱戲之人,他曾任過北台御史之職。因朝中奸臣當道,坑害忠良,他憤而棄官不做,領個戲班子,不為賺錢,只圖遍游天下,四處散心,只等朝中奸臣滅盡,回頭再做官不遲。他生有一男一女,男名康金龍,女名康月娥,均是聰明伶俐之人。壽期之日,戲班子的人與前來拜壽的一些達官貴人,受王府酒菜款待之後,午後開鑼唱戲。王府有一看樓,分成男左女右,俱在兩邊看戲。而陶文彬的書樓就在戲台對面,所以他一人獨自站在書樓上倒也看得蠻清,不曾坐到轉樓上去。淮城一些官員總曉得康班有個表弟,名叫花雲,做工最好;有一女兒康月娥唱工獨特,所以觀眾樓上鴉雀無聲,悉聽唱做。戲子登台,鑼鼓鬧場,開場花雲先跳《加官》,後做《八仙上壽》,隨後眾看官點出《孫夫人祭江》。康月娥扮演的孫夫人,一個亮相,一段淮腔,人品果真美貌無比,唱腔優雅動聽。陶文彬在書樓看得清清爽爽,聽得明明朗朗,不禁失聲叫好:「好得很哪!」哪知這一誇讚,驚動了台上康月娥,用眼依聲尋去,見得東書樓上有位公子,生得眉目端正,頂平額方,面如冠玉。不覺心裡打了個寒噤!從此做戲也不認真,把陶文彬放在心裡。那天晚上,康月娥就在戲台套房內安睡。
翻來復去睡不著,一心想見陶文彬。
康月娥身邊有乾娘,是康小姐心腹之人,二人無話不談,無事不通。她對乾媽媽說出想見日間誇讚她的那位公子的心思,請乾媽出去打聽這位公子在何處安睡,奴今夜之間,定要與他會見。於是乾媽媽出去打聽明白,那公子就在東書樓上安身。康月娥睜著眼睛睡到半夜,叫乾媽看守戲具,竟自整整衣裝,直到東書樓,悄悄摸到二公子的臥室。她輕輕喊了聲:「日間誇讚奴的公子何在?」陶文彬聽話,好似燕語鶯聲,猜想是康姑娘前來會他,連忙起身答道:「你是唱《孫夫人》的嗎?有失遠迎。」康姑娘說:「好說了。」於是二人攜手相挽,坐下談心,相見恨晚。一個說你夤夜而來何事?一個說相公你日間相約奴身。一個說小生從未與你會過話,一個說日間誇讚是何人。
「相公呀,閒言閒語總不說,小奴與你托終身。
今夜赴約你休推託,兩下共枕度黃昏。
康月娥說出調情話,喜壞了公子陶文彬。」
二人相對一笑,攜手站起,同床共枕,情意更深。
郎才女貌成佳偶,只恨譙樓亂打更。
譙樓上打五更鼓,小姐披衣就起身。
公子送到樓梯下,小姐迴轉套房門。
王府連唱六天戲,二人相共六個五更。陶文彬贈一把穿金扇,與康月娥作月老婚證人。那天戲完,戲班與揚州立了合同,接下要去揚州唱戲。只是康月娥與陶文彬難捨難分,二人會到一處談心。康月娥說:「奴家要跟班子到揚州去了,就是心裡難捨得下你,如何是好?意欲將你帶了同去,亦不知公子意下如何?」陶文彬聽了二目含淚,心中想道:我蹲在淮城,終非了局,倒不如跟她動身。一則要到湖廣去借兵報仇,二則還要尋訪兄長的下落。想罷,對康小姐問道:「但不知有何妙計,能帶我出去?」康月娥說:「我為此事,早已想好章程,把你藏在衣箱之內,到了揚州,自有妙計叫你出來,那時先暗後明,即使我父親與兄長知道,已是生米煮成熟飯,諒他們亦無可奈何。」他們二人情意綿綿,急中生智。康月娥選了一個被鼠啃有神仙進(洞)的一隻大衣箱,動身那天的早晨,偷偷將陶文彬藏進箱內。天明,王天官開發了工錢,康班頭等人將衣箱、戲具搬了上船,往揚州開發。頭一隻船裝的零碎行頭與戲子等人,後一隻船裝的衣箱有陶公子在內,還有康家父子和康月娥等,押船隨後。誰知半途之中,陶文彬在箱內屈得腿疼腰酸,又要小解。康鳳就坐在衣箱腳下。陶文彬小便急得忍無可忍,只好聽其自然,順流而下,從板縫間滲出,一直流到康鳳的屁股之下,忽然一聲驚叫:「奇怪,這水從何而來?」康月娥心裡有數,便說:「箱中原有一碗水在內,可能是水碗翻了。」康鳳說:「即有水碗,人不動它,何以能潑?其中定有緣故,開箱看吧。」康月娥說:「約莫是老鼠攻在箱內,不然水碗怎會潑下。」康鳳說:「不管是鼠是牛,總得要把衣箱打開,把水揩乾,不然要把服裝浸濕。」陶文彬在箱內聽得明明白白,止不住渾身發抖。箱子搖動得作響。康鳳說:「這隻老鼠大概不小,如不是,怎能把衣箱動搖?」說罷,掏出鑰匙——
嘩啦一聲開了鎖,箱裡站出一個人。
康鳳一驚嚇掉魂,倒跌一個老坐跟。
公子跪到平板上,心想求饒難開聲。
小姐掩住粉紅臉,羞羞答答氣不伸。
這時,乾媽媽悄悄對康金龍說道:「這件事情,萬望大公子成全,還看你兄妹之情吧。」康金龍細細一想,我康家只有我兄妹二人,我不原宥,諒來父親定然不依。康金龍隨即便說:「爹爹,你老不要動怒,這個人因孩兒見他人品端正,義氣相投,與孩兒難捨難分,故而瞞著爹爹,將此人暗藏在箱內帶來,日後必有大用,望爹爹成人之美!」康鳳在那裡直氣得肝膽欲裂,七竅生煙,明知兒子是顧全女兒的臉面,況且事已如此,家醜不可外揚,也就順水推舟,不再深究。於是問道:「你姓甚名誰?」陶文彬道:「我是北京大鄒莊人,姓鄒名文彬,與天官王壽系翁婿之親,因賀壽看戲,與大公子相識,承蒙雅愛,將我帶到揚州,稍玩幾日,不意被老大人識破機關,伏望成全,決不辜負大德大恩!」康鳳一想,木已成舟,又恐外界得知,人面難為,乃暗中對鄒文彬說道:「那些胡言,老夫盡知,往後就說我康家與你鄒家指腹為婚,免得外人無端議論。」於是康家父子暗中又談一番機密之語,無非是怕女兒康月娥難以見人,所以一路之上,不談這些閒言。
船趁風走,水推舟行。不日一個中午,船到揚州鈔關碼頭,行頭衣箱搬到瓊花觀關帝廟內,準備擇日開鑼。這天晚上,一家吃過晚飯,康鳳對鄒文彬說了:「你既在我這個地方,要聽我教訓,還要學得唱戲。就從今日起,唱、念、做、打,文武生角,樣樣要學,且要用心快學,不然,我是沒得余飯養你這個閒人的。」陶文彬說:「吾乃讀書之人,只懂詩詞歌賦,錦繡文章,哪會唱念做打,舞棒弄槍?」康鳳道:「你這畜生,既不能唱,又不會做,要你何用?快滾出去!」可憐陶文彬無奈,只得答應學戲。康鳳說:「你先學唱生角,我教你一出《收姜維》。」說罷,當晚就把戲本的台詞、道白,表做等等的一應程式動作,向鄒文彬教了一遍。並說,明早你來唱給我聽。一夜之間,陶文彬竟把台詞一一讀熟,就是開口不大會唱。明日清早,康鳳走過來問:「你可會唱?」陶文彬說:「一句不少,全都會唱。」康鳳說:「唱給我聽。」陶文彬扯扯衣領,咳嗽兩聲,清清嗓子——兮兮焉焉,焉焉兮兮……哼了兩聲——
不像崑曲與秦腔,鶯聲朗朗像哼文章。
康鳳一聽:「這是唱的什麼東西?」
不像和尚誦真經,不像道士拜大懺。
不上板來不上眼,可像巫婆潑火丹。
康鳳說:「這唱的什麼腔口?限你兩天把它唱好,不然,受我三規五戒,吊起來拷打!」陶文彬被逼無奈,只得苦苦學戲。因此,他走路也唱,睡覺也唱,上廁所也唱。一天,他去廁棚「出恭」,見廁棚低矮,遂低頭進棚,嘆曰:「入恭門,鞠躬如也。」進了廁棚,步上茅坑台板,隨手撩袍解褲帶。忽然想到康鳳教唱的戲詞,遂唱——
雙腳踏金橋,兩手撩蟒袍……
沒料,剛唱兩句,腳下板子一斷,咕嚨咚掉進茅坑。他連忙呼救——
急急逃來急急奔,一馬陷進淤泥坑。
有人救得我唐天子,他做君來我做臣。
康鳳聽說鄒文彬掉進茅坑,隨即叫人把他拉上,罵道:「你這該死的畜生。戲不學好,弄得滿身是屎,拖回去,將他往死里打!」陶文彬一嚇,戲詞嚇出來啦——
自古忠臣不怕死(屎),怕死的不能算忠臣。
康鳳一聽,氣不打一處出,罵道:「你這畜生,私淫我女,比誰都強,學這一出小戲,至今都唱不成腔,還弄得滿身是糞,坑害他人。替我把他吊起重打!」這下,康鳳開口,一班武生動手。
將他吊在屋樑上,水浸皮鞭抽上身。
打一記來轉一圈,像風吹元宵走馬燈。
打破皮處流鮮血,皮不破處塊塊青。
康月娥見了嗚嗚哭,罵聲爹爹不算人。
康金龍看了心也難受,就做個和事佬,把鄒文彬從屋樑上放下。從此他臥床不起,傷處化膿淌血。皮粘被褥,翻身一動,像活剝蛇殼。
好比一盞孤燈漸漸熄,來了添油掭燈人。
陶公子疼痛得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迷迷糊糊,見一位老人,身穿紫袍玉帶,腳蹬粉底皂靴,白髮蒼蒼,一跑一搖來到陶文彬面前,說道:「你不必傷心,吾來救你!若問我是何人,乃老郎真神是也。」說罷,從身邊取出一粒丹丸,放在公子口中:「你將它吞咽下去,後來自然會做會唱,生旦醜末,樣樣俱會。」誰知老郎指點明白,只一宵工夫,周身膿跡俱消,瘡疤結好,活動自如。二公子醒來,外面天色大明,康鳳手執皮鞭,進來罵道:「你膽倒不小,睡到天色大明,還不起床,是何道理?」二公子說:「岳父大人,不用發怒,小婿會唱了。」康鳳說:「唱給我聽。」公子開口就唱,唱的《關公辭曹》。唱完之後,康鳳大驚。問他至今為何不肯唱好?陶公子也不理答。那時康鳳點了幾齣戲,叫他讀戲練做。二公子這就點到文戲唱文戲,點到武戲做武戲,從此名聲大震,康鳳的班子全靠鄒公子與康月娥掛牌賣座。揚州唱完到鎮江,轟動鎮江全城。在鎮江改名叫大京班,跑遍南方諸省。所到之處,場場爆滿,名利雙收。後來偏邦小國聞得大京班之名,亦來請去唱戲。至於後來陶文彬的屍體棺木,為何落在偏邦外國被火焚燒,那是後話。
弟子收住暫不表,再講陶文燦去借兵。
八盤山徐洪基千歲收留陶文燦多日,不覺殘冬已過,春暖花開。陶文燦一心要離開八盤山,到湖廣姑父趙霸那裡借兵。徐洪基知陶家報仇心切,也不強留,遂備好川資行囊,送他下山。陶文燦——
曉夜行走非一日,風餐露宿履步難。
一日抬頭舉目望,到了襄陽一城關。
遠看城頭如鋸齒,近看總是槍炮門;城下炮城上人,手執長槍守四門。城裡城外鬧紛紛,總是些生意買賣人。漁樵耕讀,仕農工商,敲鑼賣糖,各執一行,江湖遊人,無一不有。
壯漢擔水街上賣,樵夫挑柴進城門。
只聽一眾賣柴的人聚在一起講:「我們這襄陽城裡,三天之後還要熱鬧。趙總兵的小姐擺下一座擂台,少不得各路英雄,軍民人等,只要武藝高強,總要來此打擂。」誰知陶文燦把打擂的話記在心裡。他逢人便問:「那總兵趙府在哪街哪坊?」一個測字的先生用手指點:「正街向南,橫街往東,門口有張口獅子豎立匾的就是趙總兵之府。」陶文燦轉彎抹角來到府前,報名直至大廳,會見姑父趙老大人。趙霸一見,驚喜交加:「賢內侄呀,姑父早已聞得你陶家為十把穿金扇被害,全家只逃出你兄弟二人,姑父與你姑母眼望穿了,也得不到你們一點信息;只見捉拿你的圖像張掛到湖廣,我們更加驚慌。今日賢侄如從天降,真是萬千之喜!」於是連忙叫家將到內屋,請出大公子趙龍、二公子趙虎,來到廳前與表兄陶文燦見禮,家將沏茶相敬。茶飲數杯落盞,趙總兵開口:「賢侄呀,不知你今日從何而來,可曾遇什麼驚嚇?」陶文燦說:「姑父大人在上,問起小侄這幾年的顛沛生涯,真是一言難盡。自從逃出北京,來投奔姑父大人,頭一次落難揚州,為賈志成收為義子,與其義女刁嬋梅結偶。後來從揚州出走,在龍泉縣被奸黨捉住,解往北京,經太行山為弟媳王素珍劫車得救。第三次是到北京祭祀先父母之靈被困,得表兄柳讓暗放出城,在路上遇朱英、吳英、馬英在珍珠山結拜。月前在粉紅江遇毛風擺渡,引上八盤山會見了徐洪基千歲。今日是從八盤山到此。」趙總兵聞聽大驚:「原來有如此艱苦曲折情形,姑父哪裡知道?罷了,幸而賢侄能到此地,亦解了你姑父姑母之懸念。」隨即命趙龍:「領你表兄到後堂去見你母親。」陶文燦跟趙龍來到後堂,一見姑母,還未跪下施禮,姑母上前一把拉住,哇啦一聲,眼淚珠拋:「侄兒呀——
只為陶家被害情,我夜夜淚水濕衣衾。
愁也愁到肝腸斷,哭也哭到眼淚乾。
你姑父幾番要為我陶家把仇報,怎奈勢薄力又單。」
陶文燦說:「姑母呀,你別傷心了,侄兒已經從奸賊的刀槍中滾出來了。這次前來,就是與姑父相商,借兵北上,還要請姑父母大人幫計議呢!」姑母說:「兒呀,你可知數天之後,此地是群英聚會之期?」「姑母,我進城就聽到街上人議論,說三天後城裡設台打擂,但不知是何人擺的擂台?」「兒呀,我把實話對你說了吧,這次擺擂,一則是為陶家報仇,看看有多少忠將良才、英雄好漢;二則是你表妹趙巧雲,雖是花容月貌,一身武藝,但至今還未有終身佳偶,故此與你姑父計議,在校場擺設擂台,名為『姻緣擂』,實則是集賢聚能,挑選英才,一舉雙收。如今風流榜早已掛出,諒來各方英雄自會得悉,雲集而來。」陶文燦一聽,滿心高興。「姑母,我這次來得真巧,正好乘此時機,聚將北上,還可訪訪我二弟的下落。再則我表妹趙巧雲雖有『滾刀手』之名,畢竟還不曾見過她的真實本領,這次打擂,正好試看一番。」說罷,趙霸早已吩咐家人將酒席擺好,請公子入席飲酒。飲酒之間,趙總兵對陶文燦說:「賢侄,你在此地,仍然不露真名實姓,恐奸人耳目眾多,惹事生非,等你表妹擺擂過後,再議大事。」
擂台擺在總兵校場,已經搭好。趙巧云為自身的婚姻大事,每日神前燒香禮拜,暗中禱告能得如意郎君。而湖廣一帶稍有本領的人,都知道滾刀手趙巧雲才藝出眾,誰都想得到她正配,做個賢內。更有人想,哪怕是敗她手下,能與她對個面,說句話,也就稱心。因而湖廣內外,江淮南北之地——
聽說襄陽擺擂是趙巧雲,驚動了各山各寨比武人。
早有八盤山徐老千歲聞訊,遂打髮長子徐佩,次子徐青,下山打聽。一來是訪訪陶文燦路途可太平,二來是打探襄陽擺擂是何人。如果是蘇嚴二賊擺的擂,你們各自要當心。二位英雄身藏兵器——
拜別爹爹把山下,直撲古道往前行。
徐老千歲打發兩個兒子下山以後,又差遣山上各頭目軍將,到各處山寨送信,說湖廣襄陽擺擂,定是聚會各地英豪,北上為陶家報仇。一路要打探陶家兄弟在何處,還要拜訪一下六府總兵趙大人——
請他早日發兵將,同心合力剿奸佞。
八盤山眾軍將得了徐老千歲之令,趕赴各處山寨送信。軍令如火,哪敢耽誤。一日之內,青龍山胡家三鬼得知,帶足盤川動身;珍珠山三英得了信,連夜奔至襄陽城;宋家寨去了兄妹二人,竇家寨忙壞了呆子竇哼。
各山英雄總動身,驚動了九龍山上人。
一個九龍將軍叫殷滾,是王素珍的乾兒子。他帶二弟披頭太歲胡大朋,三弟搖頭獅子蔣霸。
三位英雄將山下,後跟王、方二女英。
玉門關刁嬋梅與蔣氏女,也到湖廣會官人。
各處英豪齊會合,雲集到襄陽一座城。
襄陽城裡擺擂台,驚動了三教九流人。茶館酒肆,忙搭帳篷;測字相命,各占一方;行醫賣藥,撥治牙蟲;說書唱戲,搶攤圍場。
這邊敲鑼做把戲,那邊打賣少林拳。
各路英雄,路上行走,非止一日,總在二月十六日之前,十五日就趕到襄陽,當晚各尋招商客店住下。刁嬋梅與蔣賽花二人,一夜不曾閉眼,只把陶文燦放在心上。一見天明,吃過早飯,沿街尋訪六府總兵衙門。受人指點,一直來到趙府門前,報名而入,問及陶文燦可在貴府?誰知趙府之人,與刁、蔣二位佳人面不相識,說道:「你們在此稍等片刻,讓我向里通報一聲。」陶文燦一聽,大吃一驚:聽說來了兩位女人,想必是揚州刁嬋梅尋訪到此,她乃是我的妻子,跟隨她來的究是何人,就不得而知了。於是隨即出來看望。一見呀,果然是刁氏夫人。這時,三雙眼睛淚花珠拋,悲喜交加,似有很多話語要傾訴。但見蔣賽花小姐站在身後,很感尷尬。陶文燦連忙問道:「賢妻呀,但不知這位小姐是何人?」刁氏說:「官人哪,她乃是我的弟媳蔣賽花妹妹呢。」蔣賽花忙問:「嫂嫂,這就是奴的伯伯嗎?愚妹幸會,失敬失敬了,望伯伯恕罪!」「賢弟媳哪裡話來,為我們陶家,千里尋蹤,難得難得!但此地不是講話之處,請到裡邊去與姑父姑母和兩位表弟、表妹相見。」於是陶文燦領著刁、蔣二人,一直走進後堂。
陶文燦說:「你二人與姑父姑母見禮!」趙霸與陶氏夫人吃驚道:「這二位姑娘是你何人?」陶大公子說:「姑父姑母在上,實不相瞞,這一位刁氏,名叫刁嬋梅,是你們的侄媳;後一位,據刁氏說,她是二弟陶文彬之妻,叫蔣賽花。這二人都是你的侄媳。」趙大人一聽,高興萬分,想不到今日竟是會親之期。刁、蔣二人連忙向姑父姑母施禮。趙大人與陶氏夫人忙說:「兒呀,一路風塵到此,辛苦極了,免禮,免禮!」陶氏夫人隨即命丫環請來趙巧雲與表嫂相見,趙大人又命家將把趙龍、趙虎二位公子叫來與表嫂相認。
眾位,趙霸這兩個兒子,並非親生,乃是螟蛉之子。趙龍仁德仗義,才藝俱全;趙虎品行惡劣,奸詐異常。這裡暫且不提。
單講趙龍、趙虎與趙巧雲兄妹三人來到後堂與二位表嫂相見,奉茶交談,談論陶家冤情之時,忽有門將來報:「大人在上,門外來了兩個大漢,口稱是八盤山徐洪基千歲之子,前來見總兵大人,望大人定奪。」趙霸聽了便說:「既是八盤山徐老千歲之子,叫他們進來相見。」門將把他們領到前廳,陶文燦抬頭一看:「哎呀,二位賢弟,何時到此?」隨即陪同二位公子與總兵大人見禮,分賓主坐下獻茶。趙大人問道:「請教二位尊姓大名?」徐佩兄弟正起身答禮,陶文燦搶先答道:「姑父大人,這二位是八盤山徐老千歲之子。這大公子徐佩,外號催命判官;那二公子徐青,外號粉面二郎。我陶家多蒙徐老千歲氣貫長虹,辭官不做,帶領二位賢弟在八盤山嘯聚練兵,為我陶家報仇,真乃難得,我小侄將終身圖報。」趙大人問:「但不知二位相公來此何干?」徐佩道:「大人,此來男女英雄不少,均是我父逐日招聚的好漢,又聞襄陽城擺擂,早知大官人定到襄陽,所以我父著人通曉各路英雄,齊來襄陽會合,催促陶大官人借兵北上,以滅奸賊。」趙霸一聽,感慨不已。遂問:「依你說來,各路人馬定會如期到達,還不知有多少人呢?」徐佩說:「大人,所來之人,均是各山首領,並無兵將,而又不是一路同行,各有先後,諒來今日必定到齊。」趙霸聽了,暗中想道:「所有各山首領,均為陶家被害之情不平,我趙某豈能坐視不理?」隨命趙龍並請徐佩到街坊客店查點明白,只要是徐老千歲招集的人,一律請入總兵衙門,設酒款待,決不怠慢!說罷,趙龍與徐佩到街坊各家客寓、旅店,完全查點明白:各山寨共來男女人等,計七處首領一十九名,內中女英六名。趙大人說:「速將名單報來!」趙龍從口袋中取出清單,報——
九龍山:殷滾、胡大朋、蔣霸、王素珍、方翠蓮。
青龍山:胡順、胡林、胡通。
珍珠山:朱英、吳英、馬英。
八盤山:徐佩、徐青。
竇家寨:竇哼、竇金平。
宋家寨:宋金龍、宋金鳳。
玉門關:刁嬋梅、蔣賽花。
報名過後,趙龍、徐佩,將男女各人邀請入府,趙總兵吩咐擺酒款待諸將。總兵衙門內外熱鬧非凡,趙巧雲只等午時一到,就要登台打擂。趙總兵派二百兵將,前去把守擂台,防範無知之輩生非起鬨。
午時一到,趙總兵與陶氏夫人,各人乘坐一頂大紅敞轎,來到校場擂台左邊,觀看誰人上場,能與我兒有緣。趙巧雲小姐渾身裝束得體,粉面多姣,有十名美女簇擁,奏起笙簫管樂,鑼鼓鏘鏘,甚為鬧熱。忽聽「嗵、嗵、嗵」三響禮炮,趙巧雲一個箭步,蹦上擂台。她對擂台中間一站,對左右前三面深深一躬,隨手拋出一副風流榜念道:「美女人皆可得,英雄台上見功。」橫批:「姻緣擂」。
「贏得奴家一雙手,願與好漢共白頭。」
說罷,趙巧雲自個兒在擂台上立個門戶,一叫金雞單架獨立,二叫孔雀展翅開屏。
三套打的秦皇吆山海,四套打的狀元紅。
趙巧雲在台上耍了幾套功夫,不見台下有什麼動靜,心存疑惑。眾位,不是台下沒人想上去打擂,只是怕趙巧雲厲害,不要上去現丑,抓雞不到反蝕一把米。況且台下還有兵將把守,如果胡亂動手,弄不好就有性命之憂。所以台下想得到美女的雖多,但總有點畏懼三分。哎,不料從人群眾擠出一人。此人鼻直口方,身材魁梧,來到台下,朝上一望:「啊依喂,這麼高的台?台上可有軟梯放下來,拉我上去。」趙巧雲往下一看,但見這人品貌端正,就怕不會舞槍弄棍,不然,他不好跳上台來!又一想:大概總有點三分三,才敢上擂台的。於是放下一條繩結的軟梯,上有現成的腳扣,將他拉上擂台。那人對台上一站,既不開口,也不動手,像一段樹幹對那一站。趙巧雲心上不悅,反而先開口問他:「你是何人,幹什麼來的?」那人冷冰冰地說:「上台是打擂的,不打擂我來幹麼!」「既來打擂,為何不通姓報名,動手比試!」那人一言不答,只是直筆筆地站在那一眼不眨,看住小姐。趙巧雲想:晦氣、晦氣,第一個上台就炮仗打噴嚏——開門不吉利。不管他,第一炮非要把它放響。於是又反覆問:「既來比試,為何不動手?」小姐連問三聲,那人仍不答話。他想,看樣子我不是她的對手,還是以智取為妙。突然他身一躬,頭一竄,一個黑狗鑽襠向小姐下襠攻去。趙巧雲眼明手快,身子一偏,還他一腿,只聽轟通一聲,那人跌了個四腳朝天,口喊:「沒命!」小姐聽了「沒命」二字:「呀呀呸,休出不吉之言,送你下去!」腳一抬舉,那人摜下台去了。台下觀眾,嘩嘩嘩一陣掌聲,那人爬起來瘸顛瘸顛地走了。眾位,此人非是舞槍弄刀之人,是廣益書局的畫師,讀了不少書,學得一手畫藝。他專畫花草蟲魚,美女佳人。他以為美女嘛,櫻桃小口,楊柳細腰,絲瓜頸項,柴枝粗的手爪,別說比武打擂,風也能把她吹倒。他在畫樓上對外面的世道見得很少,至今還是光棍一條。今天來此本想是看看熱鬧,一看呀,台上的趙巧雲,比他畫的還好。一時心上衝動,不妨就上去試它一試,碰得巧也作興贏得一個美姣。可這一試呀,回去養傷一月,藥也吃掉兩大蒲包。這也不提。
這位畫師滾下台去,惹怒了台下一人。此人也是個光棍。叫道:「快把軟梯放下,拉我上去,與你比試比試!」趙巧雲放下繩梯,拉將上去。他也不等小姐立個門戶,竟自上前一拳。對準趙巧雲的胸前打來。小姐把身往後一讓,左腳往上一挑,名為魁星踢斗,正中那人隱羞之處。那人喊道:「不好!」小姐說:「不好,送你下去!」又送上一腳,只聽呼嚨咚,栽下台去。在地上掙扎一會,爬將起來,吐了兩口鮮血,摸一摸那個生兒育女的物事,暗自慶幸:還好,沒有被她踢破,乃悻悻而去。
好一個女豪趙巧雲,一連打傷兩個人。
台下之人乾瞪眼,激怒呆子竇大哼。
竇哼用手一指:「趙小姐休要稱強,有我呆子大哼來與你比上一手!」說著,身子一晃,兩足騰空,跳上擂台。趙巧雲見呆子竇哼上台,吃了一驚:「他本是陶家一黨,八盤山徐老千歲差來的人,他上台是何道理?」正在趙小姐猶疑之際,急壞了台下陶大官人。心想,倘若他做出呆頭呆腦的事來,惹怒了我表妹,他們兩下必有一傷,我必須上去把他帶下來。話止意定,陶文燦把身一閃,一個鷂子翻身,只聽呼地一聲,已上擂台,把呆子竇哼往夾肢窩裡一挾,來一個空中飛人架式,將呆子挾下台來,放在地上。竇哼朝陶大爺一望,說道:「你只知道把我挾下來,你可知破人婚姻作大孽?」陶文燦輕聲說:「呆弟弟哎,你不要動怒,我文燦與你初交,多蒙八盤山千歲為我陶家之冤,招賢聚漢,準備捉賊報仇,你賢弟也算一條好漢。但你可知,今日這座擂台,是我表妹的姻緣擂,探賢求偶的,你呆弟不必上去打擂!」竇哼說:「你早又不對我說,如今怪我做什麼?」這時,趙巧雲見了表兄陶文燦挾竇哼下了擂台,滿心歡喜:原來表兄有如此武藝,心上十分敬愛。她成竹在胸,但不便開口,只得放在心上。她看看天色不早,正好休擂。遂吩咐眾丫環軍將人等,鳴炮奏樂,拆台休擂回府。這下,鑼鼓咚咚,炮聲隆隆,各看眾和生意買賣之人,熱鬧轟轟——
各收攤販回家去,總兵也打轎回府門。
總兵大人回到府內,各山寨男女英雄亦回到衙門,一齊去向趙大人和陶氏夫人請過晚安。趙總兵設宴款待各將,命家將、丫環整理床榻與他們安睡。可是陶氏夫人見今日擺擂未得結果,心上不安,就問總兵大人:「為何今日擺擂,女兒不遇有緣之人?」總兵說:「夫人哎,你哪知道,凡是婚姻之事,皆由五百年前月老牽繩定就,豈有錯認?今日不成,吉人自有天相,以後再論,亦不為晚也。」
一夜無話不必表,鼓打五更天又明。
次日清晨,各人起身,梳洗完畢,用過早點,陶文燦及眾人在大廳上與趙總兵商議借兵報仇之事。趙總兵思考多時,自己放在心裡說:「借兵之事,不能輕易通口,現在正是群奸得勢之時,深得皇上寵信,倘或報仇不成,反倒惹出麻煩,事情亦不得了局!」他思考再三,才開口說道:「陶賢侄與各位好漢聽了:為報我侄兒陶文燦全家之冤,恨不能立時就領兵北上,兵困燕京,掃除奸賊,用奸賊人頭,祭掃三家的肉丘墳,方解胸中之恨!你們涉水登山,遠道而來,又是徐老千歲之令,均是這等心愿,我老夫也是這樣的心情。不過,我趙霸雖掌六府兵權,由於多年干戈不動,狼煙不起,兵雖有而久不精練,糧雖多而不在一處。所用兵、糧二事,均要向六府提調,一旦借兵調糧的風聲傳揚出去,若給外人知覺,信口胡談,傳到京都,就要大難當頭。為全之計,只好與賢侄和眾英雄商量行事,勸賢侄不要心急,已延至今,且各寨均有準備,何愁冤讎不報!再等一年或半載,讓我慢慢設謀定計,整兵練將,積聚糧草,一旦時來勢轉,那時再與八盤山徐千歲通聯,發兵北上,方可一舉成功!此乃老夫之愚見,不知各位好漢意下如何?」這時——
眾人未及忙答話,呆子竇哼先開聲。
呆子竇哼接口說道:「總兵大人,你是陶大爺的親家,我呆子來貴府,有幸相會,那些知文達理的話我說不起來,我歡喜實話實說,這位陶大官人,難道不是你的內侄,他的冤讎不是你的冤讎?如今不要推託,不要前怕狼後怕虎的,怕鬼也不跑夜路嗎?借兵給他動身,沒得糧,我們山上多呢!」於是徐佩、徐青、蔣霸、宋金龍等一齊開口:「這位竇兄弟說的不錯,望老大人明日發兵!」趙霸見眾人異口同聲,就不好再說,倒反感惶恐。陶文燦見姑父如此情景,諒他姑父不肯借兵,只急得放聲大哭。「爹娘呀——
你的英靈在何處?可知為兒犯了難。
指望投到姑父處,借兵北上困燕山。
此來襄陽借不到兵,辜負了徐老千歲一片心。
爹娘呀,提攜之恩他忘乾淨,姑父就是不借兵。」
陶文燦越哭心越疼,大廳上眾英雄感嘆不絕聲。這個說,姑父不看你上人面;那個說,除了總兵大人還有哪個敢當先?一個個英雄干著急,驚動了陶夫人和趙巧雲母女兩個人。一齊來到高廳上,勸說大人早發兵。趙總兵一想,如此看來,不借兵是不得安寧。他苦思了一刻,說道:「我趙霸在此執掌兵權,不為陶家出兵報仇,真是愧對陶彥山提攜之恩。陶彥山死於非命,我豈能瞻前顧後,落於徐老千歲之後?罷、罷、罷,各位英雄,放膽寬心,既蒙各位如此義氣,我趙霸即使傾家蕩產,粉身碎骨,也要為內兄報仇!」說了,就吩咐設酒款待各路英雄好漢:「明日清晨發兵北上!」這時王素珍、方翠蓮以及陶文燦,一齊跪倒在趙大人面前:「我等謝謝姑父大人,倘若報得冤讎,將刻骨不忘,銘記在心。」於是眾人皆放心入席飲酒。趙巧雲將刁嬋梅、王素珍、方翠蓮、宋金鳳、竇金平、蔣賽花等,請上繡樓,擺酒暢飲。男女英雄一直飲到二更以後方散。趙大人與陶氏夫人催促大家早些安睡,明日發兵動身。
眾人安睡入了夢,地府來了二鬼魂。
一手攙住柳氏女,一手拎頭血淋淋。
若問陰靈是哪個,當朝首相陶大人。
眾位,凡是被刀殺之鬼,總是把頭拎在手裡,不肯丟開。陶首相夫婦本是死後問斬,身負天大冤屈,更是離不開自己的首級,拎著頭在地府里到處喊冤。前兩天,兩個陰靈就跟他兒陶文燦來到趙府,觀看了擂台,見到了幾位兒媳,在廳上聽了他們商議借兵之情,只是不能與大家一起對話。今晚曉得他的妹夫趙霸決定起兵,他不得不託夢曉諭眾人,暗示他的意見。
二陰魂先會兒子陶文燦,未曾開口淚漣漣。「我家滿門遭塗炭,蒼天留下你兄弟兩條根。你在此地忙借兵,文彬他落在鎮江唱戲文。不久也到湖廣地,只愁到了襄陽難有命。兒呀,到那時——
你生生死死不要顧,要搭救你弟陶文彬。
只為你兄弟人兩個,我二人是前腳走來後腳跟。
兒呀,還有一件事情,必須與你說清,不是你姑父不肯借兵,實在是糧不足來兵不精。
北上滅奸非兒戲,莫把蘇嚴看得輕。
等到二賊勢將盡,那時再叫你發兵。」
陶彥山夫婦知會了陶文燦,又到上房去會總兵。趙總兵隱隱約約見到他內兄內嫂進門,歡喜不過,問道:「內兄何時到此,有失遠迎!」「妹夫,不須客氣,只是有兩件事放心不下,故而來與你講明。一是報仇之事,暫不能急促出兵,蘇嚴二賊氣勢正盛,你手上兵又不精,現在仍需秣馬厲兵。二是我二子陶文彬,不久也會到襄陽城來,他此次來身有難星——
唯恐要有殺身禍,萬望搭救陶文彬。」
這時,鼓打五更,陶柳二魂正要離開趙府,又見各山英雄呼呼大睡,如果再與他們會話,又怕旭日東升,二魂不得見人——
就到各人頭上摸一把,明早個個喊頭疼。
明早各自起身,一個個總說頭疼;雖然起身,總感精神不振,復又睡倒。陶文燦早晨起來,只是痴痴呆呆,臉也不洗,茶也不飲,二目含淚。自己想了:「今夜明明是我屈死的爹娘對我說『報仇宜緩』,還說二弟文彬不久要來襄陽,且有性命之憂,這到底是何緣故?」他正在暗想夢中之情,又見眾人俱喊頭痛,故此更加疑惑不解。這時,忽有兩個門將急急忙忙來到陶大爺面前說:「大官人聽著,我們大人請你到上房有話相談。」陶文燦隨即跟家將來到上房,先向姑父姑母請安,然後說道:「不知姑父大人叫小侄前來有何話說?」趙大人說:「兒呀,姑父喚你無別,因今夜與你姑母偶得蹊蹺一夢,似乎你的父母陰靈,手提血淋淋的人頭,站在我們床前,拭淚說道:『你這裡從緩發兵,等時機相宜,再揭竿北上。』還說你弟文彬不久也到襄陽,且難星當頭,有性命之憂!此外,又聽說各山英雄,今夜之間,陡得頭疼之病,這種奇遇,倒是少見,故此叫你前來,問問你這是何異象?」「哎呀,姑父大人,小侄今夜也遇有與你相似之夢。」陶氏夫人說:「兒呀,看來報仇之事,還宜從緩計議。古書上言:『鬼神之為德也,其盛矣乎!禱雨於上下神,鬼神之事不可不信也。』為今之計,依老身看來,所有各山好漢,暫留府內盤桓幾日,那也無妨,然後再打發他們各自回山,仍舊招兵積糧,我這總兵衙門,也要加倍操練兵將。幸虧今夜你父母陰靈託夢指點,待到奸黨勢衰,我等萬事俱備之時,他二陰靈必來曉諭。況且朝中逍遙王柳濤、太平王柳讓,都是陶家骨肉之親,一旦有了機會,自然會裡應外合,報仇之事,可望一舉成功。」趙大人聽罷說道:「夫人之言有理,就這樣定了。」於是陶大官人也只好聽姑父之言,並無異說。就此,各路好漢在總兵府——
觀摩操練半個月,迴轉山寨去練兵。
其中刁嬋梅與蔣賽花在玉門關得徐老千歲之信,來到姑父身邊,已與陶大官人夫妻相會多日,見眾人已散,也要告辭回玉門關。陶文燦說:「你們女輩,難得聚會,方、王、蔣三位弟媳,和你刁嬋梅暫且留下,與表妹趙巧雲小姐多敘幾天,再回山寨。」就此——
五位女將安在繡樓上,切磋武藝講練兵。
此話丟開,再講王壽天官府那日唱戲祝壽,康月娥私通陶文彬,把他藏在衣箱中帶到揚州,天官府內概莫能知。
天官府不見陶文彬,急壞玉花女千金。
愁得面黃肌又瘦,飯不思來茶不飲。
府內差人到處訪,從城到鄉無蹤影。
不好了,外面掛圖捉得緊,只怕公子遇難星。
王玉花想想無奈,連夜備好川資,帶了一名知心丫環,半夜偷偷動身,出門尋找陶二公子,暫且不提。
這時,陶文彬在鎮江唱完戲,忽然想起家仇,去與他岳父康鳳商議,一心要到湖廣投親。康月娥知道這事,到她父親面前說情,也要與陶文彬同行。康鳳夫婦無奈,只好答應。
打發婿女去投親,他在鎮江等佳音。
再說陶文燦在總兵府,趙巧雲對他朝思夜想。趙巧雲只恨府內無人把媒做,哪一天爹娘才替女兒定終身?縱有高門大戶也不依允,情願許給陶官人。表姊妹做親自古有,親上加親一條心,夫妻同心把兵帶,何愁陶家冤難伸。
眾位呀,這是小姐心裡話,她父母雙雙哪知情?
再說趙總兵自陶相託夢之後,足不遠出,每天到校場觀察練兵。忽有一天,正欲出門,兩個門軍來報:「大人,府外來了兩男兩女求你相見。」趙霸說:「叫他們進來,看是何人?」頃刻,四人來到廳上見禮,原來是宋家寨上宋金龍與他妹妹宋金鳳,還有竇家寨竇哼與他妹妹竇金平,四人連忙送上紅帖封套一張,上寫:「金光山金霞洞金錢聖母聖筆,奉上趙霸總兵親啟」。趙大人拆開一看——
宋金鳳與竇金平,是金錢聖母小門生,
五百年前終身定,匹配陶文燦一人。
今日投柬到趙府,托咐總兵做媒人。
趁此天高氣爽日,不用擇日就完婚。
下面還有兩句附言——
男不願者遭雷打,女不從者被火焚。
若是男歡女喜合,報仇雪恨指日成。
趙總兵看過請帖問他們四人:「這副請帖,你們從何而得?」呆子竇哼說:「不瞞總兵大人,我們前天吃了你家的好酒,迴轉山寨,走到半路之間,只見空中飄下一張紅紙,端端正正對我們面前一落,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趙大人開啟,所以我們不敢私拆,特來送給於你。那上面寫的什麼,你可否念給我們聽聽?」趙霸對他們看看:「你們都識字嗎?識字的你們拿去看吧!」這下,四個人頭湊在一起,你眼向上,他眼向下,一看呀,宋金鳳粉面通紅,用手捂住兩頰;竇哼一看,拍手叫好:「如此看來,你趙大人要做媒了。俗話說:人饞做媒,犬饞舔碓。」宋金龍順手把他一拉:「呆哼子不得無禮。這在什麼地方,對誰而講!」竇哼方知失言,連忙賠禮:「小的不敬,望大人不記小人之過,恕罪,恕罪!不過,大人做媒,小的還要為妹妹爭禮金、禮茶的唷,但還不知姑老爺是何人呢?」趙霸對他笑了笑說:「看你這副呆勁,要問你妹夫是誰,就是那天在擂台上將你挾下來的陶文燦,你看好不好?」「好與不好,我竇哼不能作主,要問她們二人!」宋金龍說:「大人不用多問,既是金錢聖母之意,誰敢違拗?就憑你大人說著辦吧。」趙總兵定神一想,屈指一算:「好,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今日就是個黃道吉日,陶文燦是我的內侄,今日就在我府完姻,來個陶文燦夜招雙花,你們看使得使不得?」呆子竇哼說:「使得、使得,我只要有酒吃,你大人說使得就可使得。」趙霸說:「既可使得,你快去與我家將料理三間空房,備辦酒菜,張燈結彩。」又對刁嬋梅說:「你是他第一夫人,往後均應同心合意,今晚要替他料理新房,照應一切。」刁嬋梅答應一聲:「好,請姑父放心。」正在這時,忽有門軍來報:「大人,府外又來男女二人,口稱是大人的內侄,前來拜見。」趙霸一聽,驚疑不定,莫非是二侄陶文彬不成?叫他們進來。」門軍將他們二人帶到前廳,趙霸一見,喜出望外。陶文彬與康月娥雙雙叩見姑父大人。見此,趙霸又叫出陶文燦來兄弟相見。隨後叫王素珍、方翠蓮、蔣賽花一齊出來相會。這王、方、蔣三位夫人一見陶文彬,如久旱逢雨,黑夜見星,各敘離情,令人悲悽!陶文彬對康月娥說:「賢內,快去與三位姐姐見禮。」康月娥上前深深一禮:「三位姐姐在上,愚妹失敬了。」自此,王、方、蔣方知康月娥亦是二官人之妻。陶文彬與康月娥到後堂拜見了姑母,又與表妹趙巧雲相見。隨後又與刁氏、宋氏、竇氏等一一見禮,各敘彼此之情。趙府設筵款待陶家眷屬,在紅燈喜燭之下,邊飲邊談,各訴苦難經歷。正在這悲喜交談之際,忽報門外又來兩位女子,聲稱是來趙府探親。總兵大人隨即與陶文燦、陶文彬出來相迎。陶文彬抬頭一看,原來是淮安王玉花與丫環到此。王玉花一見陶文彬,欲哭無淚,欲笑無聲,悻悻地叫一聲:「我的官人,你苦煞奴了!」於是在趙府的各位夫人都會集攏來,各訴離合之苦。
陶文彬五位夫人都團聚,卻逢陶文燦今夜雙招親。
悲喜交加訴不盡,趙府滿堂鬧盈盈。
趙總兵說了:「各位小姐,侄媳夫人,所有苦情,不必多論,今日是賢侄陶文燦雙喜臨門,等賢侄新婚過了三朝,你們再敘衷腸。」於是各小姐收起閒言,陶氏太太連忙吩咐宋金鳳、竇金平小姐沐浴更衣。早有喜娘料理停當,引入洞房。眾位,兩位新娘的洞房並不在一處。原來三間廂房,兩處做新房。宋小姐在上首房內,竇小姐在下首西房。在兩頭房內,各擺富貴酒一桌,由喜娘請新郎去與新娘交杯。陶文燦想:這兩頭新房,倒底先去哪一頭好呢?
若是先陪宋小姐,要氣壞佳人竇金平;
如果先到西頭去,又怕惱怒宋千金。
陶文燦思前想後,想出了一個章程。他喊一聲:「弟妹,我到東房陪宋氏女,請你到西房去陪竇金平。」王素珍一聽,啼笑皆非:「伯伯,我只能替你去陪酒,洞房哪個替你去成親?」陶文燦笑著說:「索性請你吧。」王素珍也笑笑:「你請我,我再請人。」「你請哪個?」「這個別問,總不會是請異姓之人。好處不讓別人占,請我家陶二官人,替你過上一宿。」陶大爺說:「弟妹,你不必鬥趣,快去西房吧。」這下,陶文燦上東房,王素珍去西房,落得個喜娘兩頭要喜錢。喜娘說:「尊一聲陶二官人的夫人在上,我們做了半世的喜娘,還不曾見過弟媳替伯伯代做新郎。陶大官人三倍進賬,我們喜娘請你三倍賞光,這叫梅開五福,竹報三多。恭喜你們——
早生貴子得高中,必是頭名狀元郎。」
喜娘說了許多吉利話,收下許多紅包喜錢。一眾吵親的姊妹,把他們送進新房。這時,陶文燦又遇到為難事了。怎的?鬧過新房,各人散去,自然要寬衣解帶,共度良宵。而吃交杯酒,可以請工代替,夫婦共枕,能請替工嗎?陶文燦真的為難了。要說先與宋氏成雙,又對不起竇氏夫人;要是先與竇氏共樂,又怕宋氏心上不平。呀,我倒是老鼠鑽進風箱裡——兩頭受氣。哦,又一想:我不如來個駝背翻跟斗——兩頭不落實。罷、罷罷,倒不如——
東西兩頭無定準,一夜之間不開葷。
陶文燦準備一夜不睡,東頭跑跑,西頭充充,混過一夜,過了三朝,與她們講定,輪流伴宿。陶文燦章程已定,催促寬衣解帶。那宋氏小姐心裡暗想:「他催我寬衣解帶,莫非要到竇氏房中去嗎?我宋金鳳的人品不亞於竇金平,既在我房內,為何不寬衣解帶?怎麼晃來晃去的,這是何意?我偏不脫衣,單看他往哪裡去?」想罷,連衣往床上一歪,假裝睡了。陶文燦見宋氏睡了,乃輕移腳步往西房而來。宋金鳳見他出房,連忙爬起身來,把房門一關,插上門閂,仍然回床睡了。陶文燦來到西房,只見竇金平坐在床沿之上,思來想去,大概今晚陶官人不到我這裡來了。正想之間,陶文燦慢步走來,竇小姐不敢請叫。古人云:新娘不開口,開口一世不發財。只得把身子一欠,以示歡迎。陶大爺來到床前,也往床沿並肩而坐。坐了一會,伸手替竇氏小姐解衣,不料竇氏含羞,故意用手把文燦一梗,陶大爺把手一縮,竇小姐往床上一歪。陶文燦想:你不理我,我上東房過宿。竇金平想:你上東房去哩,她也把門一關一閂,上床睡了。就這樣,陶文燦跑到東房,復又跑到西房,跑來跑去,跑了一夜,忽聞金雞報曉,他只才嘆道:「歸去來兮,田園將蕪……家有兩房,門雖設而常關。」
不覺過了三朝,趙府重擺酒席,款待各位小姐,酒飲數杯落盞,陶文燦向五位弟妹和刁氏夫人問了:「你們一齊在我姑父府內聚會,實屬萬幸,但不知你們可曾把穿金寶扇帶來?」各人一聽,隨即把穿金扇取出,站起身來,舉在手上,陶文彬五位夫人俱全,陶文燦三位賢妻到位。陶文燦一看,只有六把。「哦,還有宋、竇二夫人,還未贈扇呢。」陶文燦說著,隨即從懷中摸出兩把金扇,走到宋金鳳、竇金平面前,當眾一一贈扇。八把金扇,金光燦爛,耀眼奪目。八位佳人壯志滿懷,身負報仇重任。陶氏太太一見,二目流淚,喊聲:「我那苦命的哥嫂,你們為這穿金扇均死於奸人刀下,爾等不能樂而忘仇,輕饒嚴、蘇二賊,他們是陶、王、方三家肉丘墳的挖坑人,不把嚴、蘇二賊送進墳墓,你們甘心嗎?」隨即八位夫人和趙巧雲小姐站起來答道——
「有冤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為人。」
陶文燦、陶文彬兄弟二人亦站起來——
「冤有頭債有主,報仇之日已來臨。」
趙大人見陶家男女,還有各山寨好漢,俱是英雄氣概,且有八盤山徐老千歲赤膽相助,勇為陶家報仇,說道:「今日喜慶團圓聚會,各路英雄同心,大有眾志成城、苦盡甜來之兆。」隨叫宋金龍、竇哼二人回山,托咐他們稟知徐老千歲和各山寨英雄,養精蓄銳,等待時機,會師北上,討伐奸黨。這正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只因時辰未到。
穿金寶扇講到陶家兒女與各路英雄在湖廣總兵府會集,看到了除奸報仇的希望之光,個個壯志滿懷。眾善人要知後事如何,仍是山高路遠——
各路英雄回山寨,龍燈圖再演報冤讎。
四青龍山劫囚車兩陣會戰矮蔣林蘇玉蘭沙場逼婚
古人結交為結心,此心堪比石與金。
金石易消心不易,肝膽相照共於今。
今日結交為結口,往來歡娛煙共酒。
但有小事失相酬,從此生嗔便分手。
巾幗英雄大丈夫,貪財忘義非吾徒。
求一知己真難得,結交輕薄不如無。
人心隔肚皮,虎熟不可騎。
休將心腹事,說與他人知。
此後無情日,反成大是非。
閒言少敘,經歸正卷。上卷《穿金扇寶卷》,講大明弘治皇在位,西宮嚴漢蓮妖淫亂宮,以色迷君,其父西宮國丈嚴奇,仰仗其女,在朝中專權橫行。為謀占陶彥山首相欽賜的十把穿金扇,連害陶、王、方三家三百餘人,葬下三座肉丘大墳,神鬼皆驚。為此,所有忠良賢臣,見君王不明,寵奸害良,都紛紛退居林下,舉義滅奸,已成燎原之勢,上卷已經講過。下文單講左殿丞相徐洪基,見陶彥山首相被害,心存忿恨,辭朝回家,將祖業田園立絕賣盡,帶領全家人等在八盤山嘯聚,與各山寨好漢聯盟結義,秣馬厲兵,為陶家報仇。陶彥山兩個公子,陶文燦、陶文彬,自那日被害逃出,各帶五把穿金扇流落在外,遭遇多少次險境,受過多次驚嚇,來到湖廣襄陽,兄弟、夫妻相會,又結交許多好漢,在他姑夫趙霸總兵處聚會,商議報仇大計。計定之後,各路好漢已回山寨,只有陶文燦兄弟二人和他們的八位夫人,仍在姑父家多留幾日。一天,王玉花對陶文彬說:「二官人,我們一家能在姑父家團聚,已屬萬幸,但不能在此久居。我等八位妯娌和你們二位官人,亦應各回嘯聚之地,準備起兵報仇。」陶文彬兄弟二人和各位夫人都一齊道「好」。隨即各人收拾,告辭姑父姑母、表兄表妹等人,各歸本寨。趙大人並不想留,連忙備酒送行。各人致謝一番,含淚告別。刁嬋梅與蔣賽花仍回玉門關薛乾娘寓處;王素珍回九龍山,與方翠蓮同行;宋金鳳、竇金平跟隨各家兄長,雖與陶大爺新婚難捨,亦只得灑淚歸寨而去。惟有陶文彬與康月娥仍回鎮江唱戲——
眾位女英回山寨,滾刀手私自定終身。
不談陶氏妯娌回山寨,單講陶文燦大官人。一心拜別姑父動身走,驚動了佳人趙巧雲。心內想,暗思忖——
「千萬不能讓他走,一走我終身靠何人?」
忙差丫環人兩個,堂前稟告我父親。
就說奴家明日練兵將,留下陶文燦幫練兵。
趙大人聽丫環稟報,女兒巧雲明日校場操習人馬,滿心歡喜。陶文燦聽說表妹練兵,心中自然高興。既然表妹為我陶家之仇如此用心,何不暫留幾日,再走不遲!此時,卻見趙大人說道:「賢侄,你休要心急,即使目下動身,亦不過是為兵馬之計。明日你表妹替老夫下校場操練,你也該前去閱兵,相幫操演,亦是好的。」陶文燦隨即答道:「姑父既是如此說法,小侄索性停留幾日再走。」
陶文燦一心看練兵,喜壞了佳人趙巧雲。
只說表兄妹結親是常事,誰知惹出禍臨身。
趙巧雲日日與陶文燦下校場演武,連操十天,甚為盡力。那天,趙大人道:「兒呀,你也該歇息歇息,讓為父再替換你幾天。」次日早晨,趙大人梳洗裝束停當,命義子趙龍、趙虎調點軍將兒郎,到校場伺候。校場人馬齊全,趙大人到校場練兵不提。再說趙巧雲這日見父親與趙龍、趙虎前去操演兵馬,隨命使女在繡樓上擺酒,悄悄將表兄陶文燦請來,暢飲談心。酒過三巡,趙巧雲轉入正題,但她不是開門見山,而是轉彎抹角,扯到穿金扇上。她說:「表哥啊,前天你將穿金扇拿給我母親看,當時我也想一飽眼福,但又想到看的時間長了,會引起我母親更加傷心,所以我沒有爭著觀看。今天只有我你二人,無他人在場,不知表兄能否借給愚妹一覽為快,諒必表兄不會小氣吧?」「哪裡,哪裡,賢妹何出此言!給表妹一看,又有何妨。」說罷,陶文燦從身邊取出寶扇,遞與趙巧雲手中。趙巧雲略略一看,問過寶扇的使用方法後,隨即對懷裡一塞。陶文燦伸手過來:「表妹,將扇還給我,你不能私藏。這寶扇上說得明白,得此扇者必是一房妻室。」「那好哇,就依你說的為準。」「表妹,這萬萬不能,如被姑父母曉得,叫我怎生是好!」「表哥,不要害怕,一切由奴承當。父母與我犟,我就跟他們辯,表姊妹做親自古有,不是我巧雲一個人。」「表妹,你不要糊塗,這婚姻大事,還得要二位大人准許才好。」「好,聽不聽由你,扇子還不還由我。」
二人繡樓正談論,趙虎瘟賊上樓門。
樓梯上有腳步聲,趙巧雲著丫環看是何人?這時,趙虎已上樓來,抬頭一看,只見他們二人對坐談心。趙虎當即回頭向樓下走去。趙巧雲連忙對陶大官人說:「剛才趙虎上樓,復又下去,其意定是唆弄是非。」陶文燦說:「賢妹呀,我你表兄妹談話,趙虎有何是非可搬?他亦不是外人。」巧雲說:「官人呀,你平素間也不常來,哪裡知道我家的事情。奴與他本來就不和睦,他這人是頭上生瘡、腳下流膿——壞透頂了。趙虎常做奸刁惡毒暗謀之事。」陶文燦聽了暗謀二字,心中不解,隨問巧云:「何謂『暗謀』?」趙巧雲道:「他是我父的義子,滿心想奴匹配與他,並非一日生此邪念,所以今日料定奴家樓上無人,諒他上來是向我強求雲雨。不瞞表兄,奴家章程已經早定,準備命喪黃泉,也不受趙虎之污!如今幸遇表兄,實乃天緣巧遇,赤繩定就,此後海枯石爛,永托終身!只是方才之間,已被奸人看破,其中沒有是非便罷,如有搬弄之情,我們只好暫時分別,離他眼皮之下,才可割斷奸人妄想,諒我府中亦無他安身之地,我父母定會將他驅逐出去。那時我們即可明媒正娶,同心合意,與眾位嫂嫂和各英雄好漢,聯兵北上除奸,何愁報仇不成!」正是二人定計已畢,小賊趙虎氣急敗壞,來至校場,對趙大人說道:「爹爹不必在此練兵,可知家中弄出敗壞門風的事了。」誰想趙霸被這句話說得毛骨悚然:「家中出了何事?快快講來!」「爹爹,此地不便細說,回去即知其事。」說罷,趙大人隨即把校場兒郎散去,來到府中坐下。趙虎遂將妹妹與陶文燦高樓共飲談心,被他親目所見,如此如此,說了一遍。趙大人道:「可是真的?」趙虎說:「妹妹之事,豈能胡說?」趙大人怒道:「這就氣死老夫了。」——
只因趙虎嚼舌根,氣壞總兵趙大人。
對著後樓高聲喝:「你這無端賤骨小畜生。
我到校場操兵馬,誰想你傷風敗俗無人倫。
今日難逃老夫手,定叫你兩下都遭瘟。」
趙爺發下無窮恨,驚動了趙龍大官人。看起來爹爹發怒如何了,倒不如高樓上面送音信。
趙龍來到趙巧雲樓上說:「妹妹,你還定心,充耳不聞?你可知——
二弟趙虎心不正,爹爹面前嚼舌根。
說你們高樓上面綱常亂,各有偷香竊玉心。
妹妹呀,你們趕快去逃難,恐怕爹爹氣在頭上不容情。」
陶文燦一聽,嚇得魂飛魄散:「表妹呀,只說在此練兵馬,豈料惹得尖刀割嘴唇。惹得姑父生了氣,要想借兵萬不能。不但兵馬借不到,還連累表妹下火坑。
此地不能再耽擱,我做逃災躲難人。」
陶文燦說罷就要走,趙巧雲扯住衣角不放行。她說道:「要走我們一道走,愚妹保護你逃生。」陶大爺說:「此著萬萬來不得,你父更加不放我過門——
發放兵馬去追趕,我你兩條性命總活不成。」
趙巧雲說:「表兄呀,按你說來,你我不能同行,那也罷了。不過,這穿金扇就算你贈的,也算我要的,好嗎?」「好,好,好,你當心收好,留作信物,日後相會,扇即是媒。但不知賢妹意欲何往?」趙巧雲說:「奴家此去荊州,有個姑父姓顧名貴,做個兩任武職,還有兩位表兄,總有一身武藝。大表兄名為飛毛腿顧文遠;二表兄名為撲天鵬顧文忠,奴去那裡安身,但不知表兄今往何方而去?」陶文燦說:「愚兄此去八盤山,倘若有日兵精糧足,到時定然著人送信,請賢妹竭力相幫。」趙小姐道:「兄長何出此言,奴家自會拔刀相助!」說罷,各自揮淚,就此分手。趙巧雲往荊州而去,陶文燦奔八盤山而來——
巧雲、文燦逃出門,哭壞了陶氏老夫人。
將身來到總兵處,追問哪個嚼舌根。
「你今不把女兒交還我,不上刀來也上繩。
不還我禍端誰挑起,我苦條老命同你拼。」
老夫人只是嚎啕哭,倒叫趙總兵沒章程。口中只把夫人叫,今朝切莫亂彈琴。倘若苦苦要問今日事,問一問孩兒趙虎便知情。
陶夫人聽說要問趙虎,心裡就十分明白,定然是這個畜生搬弄出來的。他見陶文燦在這裡進進出出,心存妒忌,故在老爺面前亂嚼舌根。想罷說道:「你說要問趙虎,你把他叫來當面一問。」於是趙霸著家將把趙虎叫到前廳,趙爺問道:「趙虎,你在先前所說的話,可是親目所見?」那趙虎見老夫人在那淚水漣漣,氣滿胸懷,他就不敢照先前的那樣說了。口裡含含糊糊,說話吞吞吐吐,這裡那裡的亂拉亂扯。趙霸說:「你先前對我怎麼說的,現在仍要照前話說來,不然,定要重責於你。胡言禍福,應受懲辦!」陶氏夫人說:「要辦早辦,若是不辦,連你這老殺才的也不得過身!」趙霸說:「夫人你且息怒,這畜生要是不說實話,難以輕饒於他。夫人你暫回後樓,老夫自有辦法對他。」陶夫人說:「我把這畜生交與你,若是輕放他,我決不饒恕你。」說罷,夫人回後樓去了。再說趙虎心中有鬼,生怕把「暗謀」二字說漏嘴,所以當趙大人再次追問時,他只是支支吾吾,不敢照以前那樣實說。趙霸心想,如是責罰他,又怕他舊習不改,在家常搬弄是非;要是不責他,夫人面前又不好交代。罷,不如打發他出門尋訪女兒的蹤跡,讓他遠離家門。想罷,對趙虎說:「如今我也不與你說長道短,給你五十兩銀子出去把你妹妹尋回來,與你萬事俱休;倘若尋找無著,不見趙巧雲回來,你也休想進門。」趙虎聽罷,翻身便走,銀子分文不要。誰想他這一去就不返回,投在嚴奇門下,與奸黨為伍,惹風生波。
這就到清江城打擂,陶文燦此去遇凶星。
趙虎從趙府出來之後,陶氏夫人暗中著人尋找女兒趙巧雲,這暫不言。且說陶文燦與趙巧雲分手,這天來到清江。在路上只聽人言,說清江城擺了擂台。有人說是八盤山徐洪基擺的,是為陶家報仇;有人說是總鎮嚴霸擺的,暗捉大叛陶文燦。眾說不一。陶文燦想,不問是誰擺的擂台,都要混到裡面看看光景,再作他說。於是跟在行人之中,不覺傍晚已到清江。進了城門,揀了一家小小飯店安身。明日清晨,用過早點,辭別店主,往街坊上去打探,不覺來到一家「聚賢堂」酒樓。陶文燦上得樓來,揀了個坐位,那跑堂的前來問道:「客人喜歡吃什麼小菜,用什麼好酒?」陶大爺說:「菜不需美味珍饈,酒倒是要好的。」那酒保說:「有,有,有,讓我先說幾樣你聽聽。——
一有十年陳老窖,二有山東高粱燒。
三有揚淮干大曲,四有遼東虎骨泡。
竹葉青酒碧波清,狀元紅里浸大棗。
木瓜酒、綠豆燒,薄荷酒是通州造。
糯米釀漿甜如蜜, 請問客官歡喜哪一號?」
陶大爺說:「我們吃酒之人,不喜歡甜酒,替我拿二十斤陳年老窖和十斤熟牛肉來,給我嘗嘗如何?」於是酒保搬來一壇陳年老窖,切好十斤牛肉,送到陶文燦面前,他一人自斟自飲,忽聽樓梯下上來二人——
一見此人忙站起,彎腰奉揖把禮行。
開言不把別人叫,舅兄連連口內稱。
來者並非別人,是宋家寨來的宋金龍,與陶文燦姊舅相稱。陶文燦連忙招呼他們坐下一同吃酒。宋金龍問:「 妹丈今從何處而來?」陶文燦將襄陽趙虎挑禍之事說了一遍,又說:「本欲往八盤山去,偏遇此地擺擂台,故在此處打聽何人擺擂。但不知賢弟到此何事?與你同來的這位英雄,尊姓大名,仙鄉何處,與你是親戚還是故舊?」宋金龍道:「此人乃是我的表兄,系徐州人氏,姓張名飛公,綽號叫『死不丟』,所以聘請他前來打擂的。」陶文燦道:「原來是表舅爺,失敬、失敬,請坐吃酒。」於是三人坐下來吃酒談心。正在酒飲半酣之際,那樓上又來四位英雄。陶大爺連忙起身說道:「四位賢弟請過來吃酒。」那四人抬頭一看:「原來是陶大官人,為何到此?」陶大官人說:「賢弟請坐下再談。」眾位,你們知道這四人是誰?他們就是粉面二郎徐青,呆子竇哼和朱英、吳英四位英雄,共七人同桌飲酒。陶文燦又叫酒保搬來一壇酒,切來二十斤牛肉,遂與他們七人開懷暢飲。這時,呆子竇哼說:「妹丈,你在襄陽來到清江作甚?」陶文燦道:「賢弟不要高聲,清江乃奸賊嚴霸之地,恐有不便,吃過酒到樓下再談吧。」竇哼道:「妹丈不要害怕,我們來就是捉拿嚴霸,剿滅群奸的。」宋金龍說:「我們大家吃酒吧,不用多講了。」於是七人在聚賢堂上直吃到日落西山,方才下樓,尋得一家客棧安身。次日天明,七人起身,到街上看擂台擺在何方。七人不覺來到水關橋,陶文燦站立橋上,朝下一看,但見一群人圍在那裡,喧喧鬧鬧。細細一看,原來是眾人圍觀一副糖擔,只見賣糖的漢子從糖擔上拿起一隻鏜鑼,一片竹板,敲鑼賣糖。他道——
「小鑼子一打響,聽我唱段梨膏糖。
梨膏糖、生薑糖, 敬請諸位嘗一嘗。
嘗到甜的是甘草味,嘗到辣的是薑湯。
太公當年吃了梨膏糖,八十三歲遇文王。
劉備吃了梨膏糖,生個阿斗做小皇。
關公吃了梨膏糖,戰鼓三通斬蔡陽。
張飛吃了梨膏糖,喝斷霸陵橋下一大梁。
孔明吃了梨膏糖,三氣周瑜蘆花盪。
甘羅吃了梨膏糖,十二歲拜相伴君王。」
眾位呀,賣糖的嗓子唱得像破沙鍋,買的少來看的多。
賣糖的唱聲剛落,忽見人群中擠進一人,那人身高七尺,蓬頭赤腳,如黑炭一樣,粗聲粗氣擠近糖擔說:「我抓一把嘗嘗如何?」他嘴說手到,左一把右一把,抓了兩把糖往衣袋裡一塞,拔腳就跑。那賣糖人一見急了:「你這位朋友,可知江湖上的規矩,凡事只能打九折,不可打人十一成?你搶我這麼多糖不給錢就跑啦!」那大漢說:「你叫我抓把糖嘗嘗,又不是叫我買點糖吃吃,怎麼說是搶你的糖?誣衊老子的名聲!」說罷,轉過身去,勒頭暴眼,舉手要打。那賣糖的也不示弱,緊一緊腰帶捏一捏拳頭,把糖擔子一甩,就地立個餓虎擒羊勢頭,直撲蓬頭大漢而來。這蓬頭大漢也立了個勢頭,名叫朝天一炷香,如鐵柱一樣挺胸站著。只見賣糖的一掌拍來,他把身子一縮,翻起來一腿,照著賣糖的兜襠挑來。他二人——
一個手來拳相擋,一個腿來腳去挑。
一個像猛虎從深山出,一個如雄獅張利爪。
賣糖的越打越生氣,蓬頭大漢也不輕饒。
陶文燦一見動了怒,大聲一喝震動了水關橋。
陶文燦說:「橋下二人不要動手,有話好講,如再相打,我們大家一齊動手,量你們難逃!」隨即有粉面二郎徐青走下橋來,一把將他們二人拉開說道:「大漢休得無理!不可再打了。」賣糖的說:「這個王八賊子搶我的糖吃,又將我糖擔子摜糟,怎麼不打呢?」徐青說:「你不要打,我來賠你的糖擔。」「賠不賠糖擔倒不要緊,其實我也不是賣糖的,我心中有不平之事,故而以賣糖遮身的。」徐青問:「你有什麼冤屈?也該對我們講講,幫你打個不平,以出你胸中之恨!」賣糖的說:「你要問我,就對你講了吧。只因當朝首相陶大人,為了十把穿金扇,遭昏君與奸賊滿門抄斬,逃出了兩位公子,不知去向。如今聽說清江擺擂,所以咱前來打擂,闖一闖奸賊的。」徐青說:「哎呀,好漢原來為陶家之事。」陶文燦一聽,感動得二目幾乎掉淚,說道:「不知好漢貴姓大名,尊府何處?」那賣糖的對陶文燦一看,「諒來你就是陶文燦不成?」「小弟正是,我陶文燦多謝你了。」那人道:「實不相瞞,小弟乃山東濟南人氏,久走江湖,販賣騾馬,因近年運道不佳,生意虧本,想棄商從俠,為陶家報仇。如今聽得清江擺擂,特來闖蕩一番,探個虛實。我本姓馬,馬飛雄是也。」那個搶糖的蓬頭大漢是粉紅江擺渡的毛風,也是來打擂的。聽到馬飛雄這樣一講,隨即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雙手說:「好漢,我們真是——
燈火菩薩摜油瓶,東廚老爺撕灶星。
海水衝倒龍王廟,自家人打了自家人。」
毛風又轉過身去,一把抓住陶文燦與徐青的手說:「二位官人,我是在粉紅江擺渡引你們上八盤山的毛風呀!你們真是——
貴人常常多忘事,自己人忘記了自家人。」
陶文燦和徐青說:「呀,毛大哥你這一身打扮,實在叫人難認。」於是英雄九人,直至后街,揀了一家酒店,到裡面吃酒去了。吃了一會酒,付了酒錢,出了酒店,來到街坊,要去看看擂台搭在何處。不覺來到校場一看,眾英雄只見好一片平陽之地,擂台搭在中間。根根柱子繪龍鳳,半邊鳳來半邊龍。上有八寶葫蘆蓋頂,四角掛的響鈴金鐘。風吹銅鈴嗆嗆響,刀槍排列好威風。還有斧、棍、錘、弓,一副對聯分西東——
拳打陶家叛二子,足踢徐王方三家。
橫批寫:除叛擂
九位英雄正在看得生氣,忽然間六匹坐騎走進來。眾豪傑留神一細看,進來的四男二裙釵。四男兒威風凜凜生殺氣,二佳人殺氣騰騰驚人懷。來到校場忙下馬,男女六人上擂台。
眾位,你們知道來的四男二女是誰?弟子交代,那先上擂台的一人,就是清江總鎮嚴霸之子,名叫嚴仙;後一位是嚴黨之子嚴。還有兩位,即蘇葛的兒子蘇廷龍、蘇廷虎。那兩個女子,一個是嚴霸之女,名叫嚴漢珍;一個是蘇葛之女,名蘇玉蘭。嚴漢珍的母親即是蘇葛之妹,所以蘇玉蘭與她是表姊妹,又是一師之傳,驪山老母的門生。她們一身武藝非凡,馬上馬下十八般兵器精通,法寶多種,厲害無比。所以蘇、嚴二賊全仗兩個女子的本事,才擺這座擂台,一心要滅徐、王、方、陶四家人等, 一個不留。擺擂就是他們的陰謀。
單說嚴仙、嚴上了擂台,朝兩邊一站,望著擂台之下厲聲喊道:「台下各屬人等聽了,你們凡與咱蘇、嚴二家有仇有恨者,速上台來比試高強,如與咱蘇、嚴二家沒有半點仇恨,休要上來送死!」眾位,擂台上只有男女六人,竟敢夸此大口,而台下人山人海,如潮湧一般,難道就沒有這六人的對手?其中有個道理,奸賊蘇、嚴早已在擂台底下埋了地雷、火炮、倒馬毒、陷人坑,周圍還有五百名驍勇兵將,身藏短刀、鐵尺、流星,扮作江湖買賣,一齊對付陶、王、方、徐四家上台打擂的人。另外,各街道巷口、城門、水關,均有兵將把守,所以嚴、嚴仙才敢夸此海口。看打擂的人只是望著台上翻眼,不覺惹怒了粉面二郎徐青,口中罵道:「這些王八賊子!咱老子為了你們這班奸賊,費了多少心機,才訪到你們龜孫子的賊窩,諒來今天難逃老子的手掌!」說罷,在人群中束扎停當,把頭一搖,身子一晃,只聽得呼的一聲,縱上擂台,與嚴仙交手就打。拳來拳去,足踢腳還,一個用西川猴跳,一個使關公脫袍,二人在台上打得不可開交。眼看嚴仙不是徐青的對手,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能。那嚴見他兄弟嚴仙交架不住,使一個美女穿梭,蹦上台去,接住徐青就打。台下呆子竇哼大喊一聲——
「奸賊莫做看家狗,比試只能一人對一人。
你今若是二對一,老子上台把家分。」
呆子竇哼上得擂台,潑口大罵,舉拳就打。忽然台里驚動蘇廷龍、蘇廷虎,但見來了個呆頭呆腦的人,先倒瞧不起他,然後見他一對拳頭確是厲害,拳不落空,猛打猛扎,將嚴仙、嚴打得鼻青眼腫。於是蘇廷龍、蘇廷虎直撲呆子竇哼,台上四個奸賊打陶家二人。不覺惹怒了台下宋金龍、吳英、朱英,一齊上台動手。隨即奸賊的兩個女子蘇玉蘭、嚴漢珍,各自朝著台下一聲叫道:「你們把守人等,均宜小心,嚴防反叛下台逃走!」說罷,二人上台接住就打。這時,毛風、張飛公、馬飛雄等一齊施威,上得擂台,認準嚴仙、嚴、蘇廷龍、蘇廷虎就拳打足踢。陶文燦一人在台下發躁,見此光景,不得不上擂台。早有嚴、蘇二賊,一見紅面大漢動手,比別人來得更加厲害,他的拳頭如柳條笆斗,似千斤鐵錘,打得奸賊們在台上亂轉亂叫,鬼喊神嚎。呆子竇哼說:「這些龜孫王八,經不住打。」眼看六個奸賊一個個招架不往,只見台下五百伏兵一齊喧鬧:「不要放走叛黨!」喊著,如大海潮漲,個個手執刀槍棍棒,流星鐵尺,鉤鏈釘耙,在下面欲往上涌。陶文燦見台下如此光景,恐寡不敵眾,陷入羅網,暗對眾英雄們說:「我們縱下台去吧。」張飛公、馬飛雄、宋金龍等,朝台下一望,那些奸賊重重疊疊圍來。各人意欲逃走,已到能狼不敵眾犬,猛虎陷入泥坑之勢。於是個個束扎衣服,提足要往下跳,只見呆子竇哼與毛風說道:「你們的膽子太小,把這些奸賊打死了再走不遲。」陶大爺說:「呆賢弟與毛大哥不要戀戰了,得空就走。」於是七位英雄已下擂台,還有竇哼、毛風貪打奸賊,未曾下來。蘇玉蘭、嚴漢珍見陶文燦等人縱身逃走,她二人縱下台來就追。追趕一陣,二女賊心想——
真砍實殺難獲勝,且用法寶取他人。
單說陶文燦、宋金龍等七位英雄縱下台來,從奸賊手中奪得刀槍,如黃鷹展翅,伸出利爪,殺得眾賊人頭亂滾,屍首倒地。
肩挑小販忙躲避,店鋪嚇得關大門。
殺得日色暗昏昏,百鳥歸林不開聲。
蘇玉蘭、嚴漢珍一看此景,喊聲:「不好!」隨即從身上取出法寶,如絲絨線一樣,看上去一根只有一尺余長,兩頭各有一個活扣,只見她放在口邊一吹,隨手往空中一甩,金光灼灼,霎時變作七根各有一丈余長的繩索,直撲七位英雄頭頂而來。那七人正殺之間,只聽嚴漢珍叫道:「反叛不要撒野,且看姑奶奶的法寶取你!」七人抬頭一望,數道霞光已臨頭頂,只聽「噓……」一聲長嘯,七人早被捆倒在地,動彈不得。嚴霸見女兒用法寶生擒七人,其中有陶文燦在內,隨即命將士動手,將他們一一抬走。
七位英雄被擒,驚動了毛風、竇哼二人。喊聲——
「我們趕快下台去,搭救哥弟七個人。
二人一躍將台下,挨眾奸圍得緊騰騰。
饒勾、套索一齊上,繩捆篾紮緊纏身。」
自此,陶文燦在清江所遇見來打擂的八位英雄,連同陶文燦一共九人,一個均未逃脫,盡皆被捉。
擺擂捉住人九個,喜壞了奸賊眾多人。
有說拖到外面動刀砍,有說就在教場把屍分。
這個說,且慢開刀送他命;那個說,問他黨羽多少人。嚴霸說——
「校軍場上不便問,押進總鎮大衙門。」
議定之後,眾奸人一齊動手,將九人一直押進總鎮衙內。嚴霸連忙坐堂,吩咐手下將反叛帶上一人審問。手下從將帶上一人。嚴霸說:「既到堂上審問,暫且替他鬆綁。」那些兵卒,連忙替他解去繩索,喝道:「反叛還不下跪?」那人說:「你們要斬就斬,要殺就殺,老子寧願站著死,決不跪著生!」那嚴霸一聽,拍案大叫:「你這無知叛逆!今日既成階下囚,為何立而不跪?問你姓甚名誰,哪裡人氏,陶文燦是你何人?共有黨羽多少,快快從實招來!」那人道:「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名叫張飛公,徐州人氏。只為不平,前來打擂,滅你奸賊。如今既落進你的圈套,任殺任剮,聽你自便。今日殺老子頭,只有碗口大的疤,十八年之後再來殺你!」那嚴霸聽了,並不發火,也不生氣。為何如此?他想騙供。於是又問:「哦,原來你就叫張飛公,久聞久聞。你們這回來多少人呢?」「老子是叫張飛公,要問我來多少人嗎,其中都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至於多少人嘛,一時也說不清楚,日後方知。」那嚴霸聽了,諒來不必問他。「你們把他帶下去,另帶一人前來審問。」另帶一人上來,替他鬆了綁。那人仍是立而不跪,口中還老子長、老子短的。嚴霸問:「你是大叛陶文燦嗎?」「瞎了你的狗眼,老子的大名叫馬飛雄!怎麼認作陶文燦呢?」嚴霸聽說姓馬,又見他毫無半點生畏,卻如狼似虎的氣焰,覺得不必再問,命人帶他下去。這回將呆子竇哼帶上,朝那一站,嚴霸對他一望,呆頭呆腦,矮矬矬的,兩隻眼睛光翻,不怕也不笑,從容自若。嚴霸說:「將士兒,你們把這個人捉錯了吧?本大人看他也不像反叛的樣子,好像是鄉下的種田人。」呆子連忙答道:「你不能做總鎮,呆爺爺姓竇名哼,竇家寨的人。那陶文燦是我的姐丈,怎把我認作種田人,你也太瞧不起我呆爺爺了!」嚴霸聽他說出這些話來,暗自吃驚:「這一班是些什麼人?一個個不怕死。」隨即吩咐:「把他帶下去,不必再問,明日開刀斬決,不得姑息!」倒是兩個小賊,嚴、嚴仙開口說:「看來九個反叛,清江不能開刀處斬,因圖像上有言:捉住大叛逆陶文燦,地方州府不得問斬,務要解到京都,聽皇上發落。」嚴霸聽了:「那你們準備九輛囚車,將九人打入,明日清晨,解往北京而去。」隨即又吩咐兵士,明日到校場拆去擂台,打掃屍骸。場上看打擂的人亦不知死了多少,通告所有死者親人將屍首認回埋葬;無人認屍者,均扛出城外,挖坑掩埋。整整打掃三天,才得乾淨。
再說清江總鎮嚴霸,打發蘇廷龍、蘇廷虎、嚴、嚴仙四個奸賊,領著三千大兵,解著九輛囚車,直往燕山進發。此去路途遙遠,非三朝五日得到,但這回也不能認定囚車能到北京,按下不表。
再說古淮城北鄉有個天官王壽,他是陶文彬的岳丈。府里有個家將,綽號鬼牽轉,名字叫小王能。那一天王壽差他去清江城買辦雨前、銀針茶葉,偏巧這天清江打擂。他親眼看到打擂、捉人,親耳聽說捉住九位英傑,內有陶大官人——
王能一聽魂不在,急忙飛奔王府門。
王能進得府中,直奔大廳,朝上就報:「老大人在上,王能有事稟報。」「有何大事,如此慌張?快快講來。」王能道:「小的去清江買辦茶葉,偏遇嚴霸奸賊擺擂,誰料捉住九位英雄,內有陶大官人,如今打入囚車,欲往京都起解,有三千大兵押車。我看陶文燦一則是忠良之後,二則與姑老爺是同胞弟兄,望大人設法相救。」王天官一聽,又驚又恨,驚的是陶文燦被捉,恨的是陶文彬不辭而別,幸虧我女兒賢德,遠途尋夫,好容易在襄陽才能會見,目下又不知流落何方,何時才得到此?王天官深深想了一會,說道:「王能聽了,要得搭救陶大公子,除非我這裡寫封書札,差你到八盤山下書,與徐老千歲得知,再請老千歲動用山上英雄好漢,一齊下山,諒他囚車進京必由山東一帶地方經過,那時各要路口均用猛將埋伏暗處,只等囚車一到,大家奮勇當先,一舉奪下囚車。」王能說:「此計甚好,甚妙,請大人趕快修書,讓我早點動身,恐要錯過山東道路,那就大事難成。」王天官隨即親自磨墨掭筆,裁紙折跡,上寫:「徐老千歲台鑒:只因嚴霸在清江明擺擂,暗算陶家二官人。不料陶文燦中圈套,一共捉去他九人。俱是各路英雄漢,詳細名姓不知聞。如今打入囚車內,三千人馬解往北京城。愚弟自從得了信,寢食不安少章程。忽然想起老千歲,胸中俱有百萬兵。因此——
慌忙修書來奉上,望你計謀搭救人。」
一封書信寫完成,封條封得緊騰騰。
王能他身帶銀子將動身,驚動了高樓上女佳人。
王玉花小姐得了信,托他打聽陶文彬。
就此,鬼牽轉山寨送書信,演出打劫囚車好戲文。
鬼牽轉王能,懷揣書信,出得王天官府門,一路如風馳電掣,來到八盤高山,見了徐老千歲。千歲問道:「你是何人,前來何干?快快講來!」王能隨即從懷中取出書信呈上:「千歲在上,請看天官大人的書札。」千歲接過,拆開一看,看了第一行猶可,看了第二行吃驚,連看數行,面目失色:原是嚴賊猖狂,清江擺擂,陶文燦被捉,共九人遭擒,內中必有吾兒徐青。老千歲看罷書札,大發雷霆:「嚴賊呀嚴賊,你在朝廷如此胡為,諒來這回難逃老夫之手了——
罵聲奸賊黑了心,倚仗權柄亂欺人?
你在清江為總鎮,竟不把老夫放在心!
若是你人落在我的手,管叫你一窩奸賊盡除根。」
徐洪基千歲看過書札,大罵奸賊一場,又問王能:「你是王府何人?」「千歲在上,我乃王府家將,名叫王能,蒙外人送我一個雅號,叫做『鬼牽轉』。」徐千歲說:「大概你走路身子光轉,故叫『鬼牽轉』是不?」王能道:「不瞞千歲,莫看我走路光轉,一日能行三百餘里,其快異常。」徐千歲說:「原來你有如此之能,妙哉,妙哉!來,來,來,我來修書一封,索性請你到九龍山去一走,下書與神刀手王素珍得知,叫她準備傾山好漢,各帶兵馬,把守要道,打劫囚車。」說罷,寫了書信,備酒款待,又發路銀十兩,連同信函,交與王能動身。王能撲上大道,把身子一欠,屁股一轉,行走如旋風一樣,直往九龍山去了。
經中言語省一省,九龍高山面前呈。
王能來到九龍山下,對那巡山的兵說道:「煩你們替我上山通報,就說八盤山徐千歲有人送信來到,要見王素珍有緊急之事面談。」那些巡山的兵說:「既是八盤山送信來的人,不用通報,隨我們上山去見王素珍是了!」這時王素珍正在後寨與義子陶滾談心,忽聽徐千歲有人下書前來,遂移步來到寨前,見了下書的漢子王能。王能見禮問道:「你這位姑娘是叫神刀手嗎?」王素珍道:「小女正是。」王能連忙說:「失敬失敬了。」隨即從身邊取出書信一封。王素珍接過書信,拆開一看,大驚失色,說道:「原來出了這種禍事,奴家哪裡知道!」說罷,吩咐山寨款待王能。王能用過酒飯,仍回淮安去了。按下不表。
王素珍調撥人和馬,日夜提防各當心。
徐千歲又著山中將, 三處地方送信音。
第一處送往宋家寨上宋金鳳,第二處送給竇家寨上竇金平。三處送給粉紅江上毛大嫂——
叫他們再送信到兄弟寨,各處要道設伏兵。
且不講徐千歲著人往各處下書信,再把奸黨之處表一程。再說蘇嚴四人自那日起解囚車,出得清江,突然心驚,怕的是路途遙遠,各地叛黨人多,須防囚車在路再遭打劫,那時將又損兵折將,前功盡棄。諒來這三千人馬不能遠解。於是嚴、嚴仙復又進城,向總鎮嚴霸陳述此行的重要,請求增兵加將。嚴霸一聽,格外警醒,覺得此言有理。於是立即決定再增兵九萬,且親自將嚴漢珍、蘇玉蘭二女將帶了隨身押陣。這樣,號稱十萬大軍,六員健將押解九輛囚車前進。一路人馬滔滔,沙灰繚繞,逢山開路,遇水架橋,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一天來到山東地界,往前進發,這且不提。再講青龍山胡家三鬼,得到陶文燦等九人被捉,打入囚車,往北京起解的消息後,隨即派出探馬多人,在外偵探動靜。這時,探馬回報:「離我青龍山十里之遙,有一大隊兵馬,約十萬之眾,一路塵煙滾滾,旌旗飄飄,諒來是奸黨的人馬,押解囚車到此。
三鬼一聽無主意,怕的是難劫囚車上高山。
急急忙忙來商議,只好智用巧機關。
三鬼胡通說:「看來奸賊有十萬之眾,我青龍山人馬不滿一萬,怎能與他抵敵?」早有大哥胡順說道:「兄弟們別怕,要知道他們是在明處,我們隱在暗處,叫明槍好擋,暗箭難防。況且我青龍山山高崖陡,谷口狹窄,奸賊人馬必由谷口經過。陡壁之處,不必用兵把守,將重兵埋伏於谷口崗嶺之下,讓他的人馬過去一半,我們的伏兵一齊出動,剪他的後尾,叫他頭隊不得調頭,尾段不得後退,中段不得上山,此處埋設地雷火炮,到時火炮炸開,炸得他七零八落,趁他驚魂未定之際,我等兵將一齊殺向囚車,解救英雄上山,豈不易如反掌!」大家說:「此計甚妙,我們依計行事,決不有誤。」此時,眼見天色不早,吩咐各兵營即速造飯,飯後軍、將人等通宵布陣,徹夜巡邏,以迎大敵。次日清晨,青龍山路探回來報告:「嚴賊的兵馬離山不遠,忽然停止前進,望大哥判明定奪!」大鬼胡順說:「知道了,快歸隊去。」原來是嚴霸在馬上見到這座山頭險惡,唯恐山中暗伏強兵,所以放慢緩行,觀察動靜。老賊觀察一會,覺得此處也不能停留。於是嚴霸決然下令:各將軍士分三隊行進。嚴、嚴仙領頭隊作開路先鋒;蘇廷龍、蘇廷虎為二隊,囚車夾在其中;嚴漢珍、蘇玉蘭以道術、法寶見長,為第三隊壓陣。調撥停當,老賊嚴霸在後隊督陣,催著十萬大軍直闖青龍山谷口。豈料賊兵的頭隊剛進谷口,伏兵中有一頭目就要動手。三鬼胡通喝道:「不可亂動!大哥說了,讓他頭隊走過,二隊進來,尾隊進入谷口,見到空中火號一亮,那時,我們直撲奸賊的領頭之人,不與兵卒糾纏,這叫擒賊先擒王。」那頭目答道:「曉得了,依計行事。」這時,聽得賊兵鸞鈴叮叮,馬蹄聲聲如同鼓點,旗幡招展,黑沉沉像烏雲壓來,好不驚人!霎時間,嚴賊的頭隊已過谷口,二隊、三隊緊接跟上,指望迅速穿過險境。他哪知這夾谷之間有數千雙眼睛盯著不放。大鬼胡順等他二隊進入炸雷陣,尾隊進得谷口,突然「叭叭」兩響,發出信號火炮在空中炸開。嚴賊一見大驚,便問:「空中火光從何而來?」群奸正在驚疑之間,只聽一陣吶喊,伏兵如蜂飛潮湧,殺下山來。大鬼胡順往山下一看,見到壓陣的是一員大將和兩個女豪,就知道這三個是群賊之首,高喊:「不能放過他們!」這下,埋伏夾谷兩邊的兵將,殺聲震天,蜂擁而下,截斷了奸賊的尾隊,雙方混成一團,拚命廝殺。直嚇得嚴霸一身冷汗,嚴漢珍與蘇玉蘭雖身懷法寶,也無法施展。一面與伏兵廝殺,一面喊:「爹爹在馬上坐穩,不必驚慌,自有女兒抵擋賊兵。」胡家三鬼聽到「賊兵」二字,更加來火,罵道:「你嚴家祖祖輩輩做奸賊,還說咱老子是賊兵!不要逞凶,看老子的刀取你的首級!」說罷,舉刀就砍,蘇玉蘭執刀迎戰。這下是兵對兵打,將與將殺。晃晃刀槍劍戟,滾滾斧棍錘叉,直殺得小賊嘰哩呱啦,跌跌爬爬。山谷之中,真是人碰槍死,馬遇刀傷,惡戰一場。
胡三鬼,揮大刀,寒光閃閃,
嚴漢珍,橫長槍,顯威逞強。
蘇玉蘭,要撒野,想把寶放,
怎奈是,兩家將,混在一場。
空有法寶難施展,真刀實槍比高強。
雙方戰了數十合,棋逢敵手沒輸贏。
後隊殺得屍滿地, 驚動前隊二虎狼。
前隊嚴、嚴仙二賊聽到後隊遭圍,兩個妹妹被困,主帥嚴霸有險,知道遭到叛黨的人馬劫車。他想:在這深山險谷之中不能戀戰,要速速突圍,不然,要損兵折將,囚車還要被劫。於是催馬過來,提醒主帥命大隊人馬不要貪戰,當全軍撤出險谷,才有用武之地。哪知嚴賊的兵馬一旦休戰,亂成一團,爭先奪路。
忽聽轟隆轟隆炸雷響,人仰馬翻主將慌。
有的炸破天靈蓋,有的炸斷兩條腿,有的炸得無蹤影,有的炸得化成灰。
蘇廷龍驚如喪家犬,嚴霸如同縮頭龜。
身在馬上只是催,直奔左嶺出重圍。
奸賊的十萬大軍。陷在這深山險谷之中,不知陶黨有多少兵將埋伏在此。陣腳一亂,直慌得人碰人倒,馬碰馬叫,偃旗息鼓,一口氣逃出二十餘里。來到一個山頭,山坡上有一石碣,碣者,圓形巨石也。方者為碑,圓者為碣。那碣上刻有三個大字:「蜈蚣山」。山上樹木寥寥,一無豺狼虎豹,二無強人落草,所以蘇、嚴兩賊人馬來到此處,諒後面沒有追兵,就在蜈蚣山下清點人馬,共計在谷口喪兵三千。嚴霸聽了破涕為笑,對眾將說道:「幸好行前料到途中可能遇劫,增加了三十多倍人馬,不然,這一遭遇,喪兵三千也罷,恐怕連我等也只好葬在此地了。」說罷,他又故意振作精神叫道:「氣可鼓而不可泄,志可立而不可滅,就此暫扎兵營,埋鍋造飯,安頓兵馬歇息,明日再議大事。」
按住嚴賊不提,再講胡家三鬼收兵上山在聚義廳商議。胡順說:「我們雖初戰告捷,憑的是山勢險要,地理適宜,才能僥倖取勝。他嚴賊浩浩十萬大軍,豈肯敗於我數千人之手?諒來嚴賊必來回攻我們,掃除他解車前進的障礙。再則,囚車未能劫獲,九位英雄未能救出,我們也不能讓他逃跑,得死死地拖住他,以期八盤山人馬趕到。」胡通說:「這個主意很好。我們應當一面在山口要道提防,一面派得力之人下山打探,迎接他們早日趕到,方得萬全。」這且慢言。再講嚴賊營中定計。嚴、蘇廷龍說道:「我們有個章程,不如趁早暗將九架囚車解往小道,從山後僻靜路上進京,一到京城,九人定然斬絕。這樣,縱然我們敗在此地,那有何妨?豈不是大功告成!」眾人答道:「好計,好計!」於是派了百餘兵將,押解囚車,從小道送出。
蜈蚣山嚴賊施巧計,暗解囚車送上京。
此計只怕成泡影,枉費嚴賊一番心。
九架囚車暗從小道解出,行程一日,不覺來到百腳嶺。嶺上人馬擠擠,旗幡招展。嚴賊探馬一看,旗上繡有斗大的「宋」字,原來是宋家寨宋金鳳帶領傾山兵將,前來打劫囚車,路經此地,嚴賊軍馬一見,嚇得竟又將囚車往後退回原處,向嚴霸報道:「大事不好,宋家寨兵馬蜂擁而來,我等恐被打劫,故將囚車退回,望總鎮大人設法抵擋。」嚴霸一聽,吃驚不小。隨即吩咐:「你們不要聲張,速將囚車暗藏後帳,莫讓他人得知。」說罷,老奸又著人打探。不多時,那探子進來報:「那些兵馬與青龍山谷口兵將會合一處,成了一家,望大人定奪。」嚴霸聽了,更加驚慌,隨與小奸蘇廷龍、嚴、蘇玉蘭等人共議:準備明日清晨帶兵走馬,沖他夾山谷口,趁其立足未穩,殺他片甲不留。並吩咐連夜飲馬餵料,兵丁早用茶飯,各佩利刀,披袍掛甲,聽候號令。次日天剛黎明,嚴漢珍一馬當先,蘇玉蘭跟在後面,其餘眾卒跑步相跟,直撲夾山谷口,於曠野之地,兩下交戰。宋金鳳抬頭一看,只見馬上坐著一位青年女子,美貌端方,隨後的兵將皆是虎視眈眈,殺氣騰騰。宋金鳳看了一會,炸開喉嚨,厲聲高叫:「那馬上女子是嚴賊的何人?膽敢前來闖道,莫做你姑奶奶刀下無名之鬼!」嚴漢珍聽罷,隨即答道:「呀呸,你這叛賊之女,豈不知你太姑奶奶厲害,膽有天大,敢於作亂犯上!識時務者,下馬受降,萬事俱休;如若牙縫裡擠出半個不字,那時殺上青龍山,剿滅叛黨,一個不留,你方知姑奶奶利害!」宋金鳳道:「諒來你是老賊之女?不要猖狂,看姑奶奶的槍來取你!」
二人對講琅琅響,臉嘴一變動刀槍。
宋金鳳長槍舞得如毒蛇信,嚴漢珍揮動大刀像雪花飛。一個是槍來直撲咽喉處,一個是舉刀直砍胸腦門。一個如猛虎撲小獸,一個似黃鷹攫兔頭。
二人大戰數十合,殺得漢珍難抬頭。
心想回馬敗下陣,忽然想起法寶兜。
宋金鳳將嚴漢珍殺得氣喘吁吁,難以招架,心想敗走谷口,忽又想到法寶袋裡的寶物。心一興奮,立即從袋中取出一件似銅非銅,是鐵非鐵,紫紅帶黑,像梭標一樣,約有三寸余長的東西。只見她口中念念有詞,把寶物往空中一摜,的一聲,放出道道霞光,變成一丈有餘的怪物。頃刻之間,它以一化十,以十化百,以百化千,搖頭擺尾向宋金鳳撲來。這東西名叫五毒蜈蚣錐,變化萬千,其毒無比。碰著人身,周身腫痛;咬人一口,三天喪生。宋金鳳一見,連聲叫苦,這、這、這如何是好!心想敗走,四周圍兵重重,很難衝出。乃對空長嘆一聲:「蒼天呀蒼天,難道我宋金鳳就此休矣!不,不能死於賤婢之手,一定要闖進去殺它一陣,以一換百,死也瞑目。」想罷,將馬韁一磕,滴溜溜直撲嚴賊陣中,揮槍就殺。果真一人撒潑,萬夫難當。槍到人身人倒下,槍到馬身馬死亡——
搠得賊屍如堆土,殺得槍頭血漿飛。
嚴漢珍急得忙招手,毒蜈蚣紛紛往下追。
別人身上皆不落,直撲金鳳女英魁。
宋金鳳正在危急之時,忽見山側面殺出一標人馬下來。為首一人,高聲叫道:「被困者可是打劫囚車的人馬?」宋金鳳抬頭一望,見這哨人馬的大旗上繡有「九龍山」三個大字,宋金鳳就知是王素珍前來接應。便叫:「來者可是王氏妹妹?快來救我,我今難逃嚴漢珍的妖物!」王素珍聞聽是嚴漢珍放的法寶,心內明白,又見滿天的蜈蚣落將下來,大叫道:「嚴氏賊人休要撒野,有王姑奶奶前來收拾你的賤貨!」說罷,從身邊取出一件東西,只有算盤珠子大小,灰、白相間,如蘆花叢球一樣,往空中一撒,豪光灼灼,風一吹散,變成千萬,直撲蜈蚣而來。那蜈蚣見了珠寶,現出原形。原來王素珍這顆珠子,名叫旭日蘆花雄雞。這蘆花雄雞見到蜈蚣,是前世冤家,今世對頭。蘆花雄雞是降伏蜈蚣的能手。人們挨蜈蚣咬了,只要用蘆花雄雞口中涎沫一搽就好。今天這千萬個蘆花雄雞見到蜈蚣,高興得蹦蹦跳跳,一啄一個,一千條蜈蚣哪夠它千萬隻雄雞吃飽!
王素珍忙把手來招,法寶收進她腰包。
嚴漢珍見王素珍破了她的法寶,隨即揮刀來與王素珍廝殺。這時方翠蓮趕到,亦與嚴漢珍交手。蘇玉蘭見她二人戰一人,隨即把馬一催,接住方翠蓮廝殺。兩邊均有壓陣。單說王素珍這邊有義子陶滾,九龍將軍是也。還有搖頭獅子蔣霸,披頭太歲胡大朋,其餘頭目人等,共有兵馬八千餘人。當時青龍山眾將聞得九龍山王素珍來兵接應,格外振奮,一齊前來助戰,這且慢言。再講蘇、嚴兩位佳人,打戰王、方兩位女將,戰了多時,未見勝負,蘇玉蘭連忙從身邊取出「捆將繩」來,要捆王、方二位姑娘,早被王素珍看見,說道:「你這賤人休要班門弄斧了,要玩什麼妖寶?姑奶奶身邊稍有幾件,勸你不必現丑。你如不信,讓姑奶奶取出一樣與你看看。」說罷,就從手上抹下一個圈來,只有手鐲那麼大,名叫日月乾坤圈。此圈能破一切法寶,拋在空中,有車輪大小,放出五彩霞光——
咯炸一巨聲,捆將索炸得碎紛紛。
嚴漢珍見此光景,對表妹蘇玉蘭說道:「怪不得人家說神刀手法寶多端,厲害無比,看來我們不是她的對手。」蘇玉蘭說:「姐姐休出此言,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愚妹自有道理破她,包管不中她圈套。」這時——
四女沙場比法寶,竇家寨又來竇金平。
忠奸兩家大會戰,鹿死誰手難知聞。
蘇玉蘭從身邊取出一物,名叫九面金剛錘。那錘只有紐扣大小,連錘帶柄不足二寸長。只見她托在手上,手掌往上一挺,那錘飛向空中,在空中翻了幾轉,就有笆斗大,直向乾坤圈撞來。王素珍一見,暗自吃驚,意欲收寶,那九面金剛錘已撞上乾坤圈,一聲巨響,金剛錘與乾坤圈兩寶俱毀,同歸於盡。王素珍喊聲:「不好。」連忙招呼方翠蓮等撥馬回山。蘇玉蘭眼看天色不早,亦與嚴漢珍回營。
再說青龍山下會合宋家寨和九龍山兩處人馬,初次交戰,已見到蘇玉蘭的法寶厲害。當晚,九龍將軍陶滾說:「母親在上,明日清早,讓我去探一探嚴賊營中陣容如何,好在他不備之中,殺他片甲不留,那時劫出囚車上山,再與他谷口大戰,豈不甚好!」王素珍說:「此計也可,今且休論,明早行事。」次日清早,陶滾扮成嚴家軍前去探明:嚴賊營中,得全仗蘇玉蘭、嚴漢珍兩人的法寶厲害而外,其餘皆是貪生怕死之輩。即使蘇、嚴二家死黨之中幾員大將,也是武藝平庸之人,不足可懼!陶滾探了一番回營,忽有報事的軍校報道:「營外來了竇家寨竇金平小姐。」王素珍一聽,分外高興。正要出營迎接,忽報八盤山徐老千歲,統領大兵到達,共討奸賊。王素珍連忙出營,吩咐禮炮相迎——
咕嚨咚咚三炮響,兩處兵馬上山峰。
王素珍出帳來迎接,徐千歲直接進帳篷。
喜壞了佳人宋金鳳,見到竇氏女姣容。
營中備酒忙款待,暢談劫車論英雄。
四路英雄正在飲酒計議劫車之事,忽報粉紅江毛大嫂,帶領強兵勇將,一路威風來到。至此有宋家寨、竇家寨、九龍山、八盤山、粉紅江毛大嫂五路兵將,匯聚在青龍山谷口,公推徐洪基千歲統帥這六路人馬,劫持囚車,擒拿奸賊。次日清晨,毛大嫂、竇金平、宋金鳳等上帳討令出馬。徐千歲朝下一望,見她們這班女子個個胸懷鬥志,救夫心急,只得令她們出兵會敵。又令徐佩、陶滾、胡大朋等前去替她們壓陣。各將領令,披掛上馬,吩咐營門放炮。營門軍校不敢怠慢——
頓響三聲狼煙炮,強兵猛將擁出門。
個個裝束雄赳赳,刀槍劍戟密如林——
三員女將出營寨,後隨英雄眾將才。
人馬滔滔來得快,驚動了嚴賊探馬差。
嚴賊的探馬探得青龍山兵馬疾奔而來,當即慌忙報與嚴霸:「總鎮大人,營門外來了無數兵馬,前有三員女將當先,其勢洶洶,望大人定奪。」嚴霸聽報,隨即上帳,聚集眾將,問哪位將士出馬迎敵?早有兩位女子,即嚴漢珍、蘇玉蘭表姊妹二人,上前領令道:「爹爹、母舅大人在上,我姊妹二人願走馬會戰!」嚴霸道:「你們此去,不能輕敵。既是你們先去抵敵,我命你二位兄長嚴、嚴仙、蘇廷龍、蘇廷虎帶兵壓陣。」於是各人領令,備馬端槍,擊鼓放炮迎敵——
戰鼓敲得咚咚響,放炮如同響雷陣。
如狼似虎出營門,殺氣騰騰嚇壞人。
嚴漢珍催馬如走龍,蘇玉蘭手使法寶想逞凶。開口就把宋金鳳罵,罵聲無端叛逆種。快快讓出夾山道,讓你姑奶奶解囚籠。
倘若回出半個不,拿你的首級去報功。
宋金鳳一聽怒氣沖,罵聲娼婦休逞凶,等你姑奶奶來動手,管叫你老少奸賊命送終。
四女對罵翻了臉,舉槍開戰似舞蛟龍。
竇金平舉刀就砍嚴氏女,蘇玉蘭提槍就搠宋金鳳。一對一個分兩處打,你上她下像舞蛟龍;槍頭應著鼓點搠,舞刀猶如削大蔥。
蘇玉蘭戰到無地容,取出法寶顯神通。
當蘇玉蘭戰到力不能支,難逃過宋金鳳槍頭之時,忽然又取出「捆將繩」撒向上空,要捆宋金鳳。宋金鳳對蘇玉蘭說道:「你這賤人,不必現丑,要放這件東西,只好去嚇唬別人,我宋姑奶奶自幼在仙山學道,慣用此法,只因前番出兵未曾帶出,受了你小小驚嚇,今日你若不信,且看我來破你。」說罷,從身上取出一支萬仙劍來,約有三寸余長,往空中一甩,只聽咔嚓一聲,把捆將繩斬為兩段。蘇玉蘭大驚,見她破了法寶,又摸出一顆混元珠,欲打竇、宋二位姑娘。竇金平道:「賤婢呀,你又來現丑了。」說著,從身上取出一隻陰陽鍾,此鍾奇妙,任何法寶,只要落入鍾內均無法收回。竇金平將鍾往空中一甩,蘇玉蘭就知此鍾利害。她唯恐寶珠有失,連忙將混無珠收回,舉槍就向竇金平殺來。二人戰了數十回合,未分勝敗。嚴漢珍見難取勝,乃故意兜馬敗走。竇金平不知是計,遂緊追不放。此時,嚴漢珍把馬頭一撥,來一個回馬搠槍,直向竇金平刺來。竇金平冷不及防,只聽叭一聲,將竇金平的護心鏡打得粉碎,竇金平伏鞍往下就走。此時天色不早,兩下收兵回營,這且不表。
眾位,青龍谷口從此天天開戰。一方堵住夾道,欲劫囚車;一方欲想取勝,解車上京。兩下衝鋒陷陣,你進他退,你退他進,死咬不放。
再說崑崙山捲簾洞有一位毛本大仙,一日坐在洞中,掐指一算,「哎呀」一聲呼喚:「徒兒前來,有事相告。」這徒兒就是巡海夜叉蔣正之子,洪氏母親所生,名叫蔣林。自出生之後,被崑崙山毛本大仙帶上高山學藝,直到如今。這蔣林今年正交一十五歲,生得身材短小,故人稱之為矮子蔣林。在仙山十餘年苦功,練就一身本領,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兼通五遁之法。今日毛本大仙算到,忠良被困,陶文燦有難。朝中群奸當道,忠良家受害不小。陶文燦又與蔣林有姻親之情,況且後來之山河社稷,全仗他們扶持,所以呼喚蔣林上前。矮子蔣林來到仙師座前,口稱:「仙師在上,呼小徒前來有何話講?」毛本說:「徒兒那邊有坐。」矮子道:「謝謝師父,告坐了,但不知呼小徒前來何事?」「賢徒,為師呼你無別,只因青龍山夾山道口,大起狼煙,干戈滾滾,海洪星遭困,九家英雄被嚴家奸黨生擒,勢在危急,故差你下山,前去解困。」蔣林道:「請問仙師,嚴賊系是何人?忠良系是何人?縱然徒兒前去,哪是忠良,哪是奸黨,望仙師指明。」毛本道:「賢徒若問忠奸之根由,那時你下山先到蔣家村,拜見你父母,即知其詳。」蔣林道:「原來我的父母就在蔣家村?我爹姓母氏,亦請仙師對我說明,正好前去認我生身爹娘。」「賢徒要問你父親,他在山東大有名聲,人人皆知,他叫巡海夜叉蔣正。你母洪氏,生你姐弟二人。你姐姐名叫蔣賽花,是武當聖母的門生,亦是武藝高強之人,她已許配燕京首相陶彥山之子陶文彬。目下在青龍谷口,被捉九人之中有陶文彬之胞兄陶文燦在內。一則,他與你是至親;二則,他們九人後來應是明室棟樑,故此差你下山解圍救難。為師這裡送你一件寶衣,名叫狐狸皮。如穿在身,連頭帶足,上不要冠帽,下不要著鞋,冬暖夏涼,故叫寶衣。」蔣林說:「師父呀,你單單送我這件皮衣,僅能不受寒熱之苦,何能有破敵之功?再說穿它在身,世人總把我當毛猴玩耍,豈不笑煞人也。如今要我蔣林下山,望恩師大開寶囊,多送與一些靈驗法寶,我才肯下山辛苦一遭。」毛本說:「來、來,你要寶貝,為師再送你幾件。」蔣林拍手歡呼:「我的仙師贈寶了!」
送一件,隱身花,頭上插戴,
入兵營,出山寨,不露身材。
第二件,騰雲鞋,隨身攜帶,
穿上腳,趕路程,如駕雲彩。
三是一根盤龍棍,能敵千軍萬馬營。
第四寶,滾龍刀,能大能小,
若遭遇,捆將索,斬斷千條。
再送湖州米一把, 大事成功全靠它。
蔣林說:「師父,別的寶貝都好。這一把米嘛,你也真小看我了,你何愁我到哪裡弄不到飯吃?這點米,煮粥不厚,煮飯不夠。不要了,留給你師父用。」「賢徒,你莫小看這東西。它像米不叫米,叫睡魔蟲。當你用它的時候,將它對人的鼻孔里一攻,頓時呵欠蓬蓬,瞌睡忪,一忽要睡到小中。」蔣林一想:「師父你好,我不識寶,我要我要。師父,可就這幾件寶呀?如有,再請送幾件。」毛本說:「你有這幾件寶,應當足矣。」蔣林問:「你那袋裡有沒有了?如沒有寶貝,我就不要。」說罷,自行動手,在袋內又搶一把,約有十餘件,忙說:「多謝師父贈寶之恩!」毛本道:「蔣林呀,你把這些寶貝帶下仙山,不能亂用,不能擅傷人命,擅傷人命,罪莫大焉。為師之言,均宜謹記,切莫大意。」說罷,蔣林向仙師告辭。毛本打發他下山,告誡說:「凡事安分,不可胡亂生非!」蔣林說:「謹遵師命,何敢胡為!不過,我此刻下山,不知何時與仙師再會?」毛本道:「你此次下山,註定塵緣不斷,欲上仙山難矣!」說著,把蔣林往山下一推,只聽呼嚕一聲,蔣林在空中而行,此乃仙術,外人不知。只見矮子蔣林在雲端之中,其快如風——
雲里走,霧裡行,如同狂風推動月邊雲。
高高雲頭三千里,雲頭一按八百程。
收雲落霧歸下界,棒打仙桃落凡塵。
單說矮子蔣林,按落雲頭,站在道口,忽見來了一位農夫,牽牛耕田。矮子上前問道:「種田老伯,此處叫何地名,屬何處管轄?」那農夫朝他一望,大吃一驚,見他身高不過二尺,問話口氣倒是不俗。說道:「你這孩子從哪而來,欲往何去?要問管轄,此地是山東境內;要問村莊,此處叫蔣家村。村上有位員外,名叫御員外蔣正,還有個綽號,人稱他巡海夜叉,那是遠近皆知,但不知你要問的是何村何人?」蔣林說:「我要問者,正是蔣家村那個御員外,他是我的父親,煩你把我送到他家如何?」那人滿面笑容說道:「無妨,無妨,我送你去見員外。」於是領著蔣林,直奔蔣家村而來。行不多時,來到御員外的門前。蔣林道:「你們莊漢,代我裡面通報一聲,就說公子蔣林在仙山學法回來了,現在莊外要見爹娘二位大人。」那些莊漢不信。就回道:「你這矮子一口胡言,想來詐騙我員外的財帛嗎?我們在此多年,從來沒有聽員外說過有什麼矮大爺,你們兩個必定不是好人,快些出莊,不然,把你們捉去見員外,少不得一頓好打。」那個送蔣林的農夫,嚇得心驚膽戰,連連說道:「你們要捉只能捉他矮子一人,我是前莊的王九斤,因這矮子認不得貴莊,求我送他來的,不要連累於我。」說罷,拔腳就走。那些莊漢故意喊道:「那人慢走!把個騙子送上莊來,你就想脫身,趕快捉他回來。」
莊漢喊成一條聲,嚇得農夫拚命奔,
三步當作兩步走,兔子是他小灰孫。
矮子撒野罵莊漢,驚動了員外蔣大人。
這下是,矮子蔣林認家父,姊弟二人又逢春。
蔣員外聽得莊外吵鬧,連忙出來查問。莊漢說:「員外爺來了,很好,很好!你老人家看這矮子,太無道理,前來混鬧,他冒充是你的公子,請你老人家認一認,如不是的,把他趕走。」矮子說:「你們這些狗頭,眼都瞎了,這不是我爹是誰?」說罷,上前躬身一禮:「爹爹在上,不肖孩兒回來了。」蔣員外大驚失色,問道:「你從何處而來,這一向又在何方?須將一身之情,說個明白,那時帶你去見母親。」矮子連忙說:「爹爹在上,既問此情,容孩兒一稟。」員外說:「此處不是講話之地,跟我進得堂內再講。」父子二人來到堂內,家童沏茶過來。蔣林開口——
「親親爹爹叫一聲,我自小學道在崑崙。
仙山師父是毛本,說我是蔣門的後代根。
父親大名叫蔣正,家住山東蔣家村。」
員外說:「你既是山東蔣正之後,你叫何名,今年多大歲數?」「爹爹在上,容兒再稟——
孩兒今年十五歲,名字叫作小蔣林。
仙山學道十餘載,師父打發我下山林。
師父說,青龍谷九家英雄有危難,都是忠心耿耿的將豪英。內有一位陶文燦,是當朝首相的後代根。又說陶相府與我家是親戚,姊姊匹配了陶文彬。因此上——
仙師差兒下山來,搭救九位將豪英。」
蔣員外一聽,吃驚不小。員外細想:自從生下你來,三朝之日剛為你取了名字,就無故不見,哪知是仙師將你帶上高山撫養。你今這些說法,一點不錯。你姐姐蔣賽花果真匹配陶文彬,陶文彬在我府中住了幾月,他去湖廣借兵報仇,至今一去未回。你姐姐又遇揚州刁嬋梅,二人往北京救出陶文燦,至今亦不知下落。父子正談之間,早有丫環報到後堂洪氏太太得知,洪氏聽了大喜,連忙手持拐杖,著梅香攙扶下樓,來到前廳。員外道:「兒呀,你母親來了,快去見禮!」蔣林連忙起身,接進母親,叩拜養育之恩。洪氏太太喜淚縱橫:「兒呀,你離娘十餘年來,今日相逢,真乃萬幸,難為仙師撫養大恩,如今差你下山,你可知青龍谷口被困?據說八盤山徐洪基千歲帶領傾山人馬,及山寨強兵勇將,扎大營在夾山道口,堵住群奸路徑,欲劫九輛囚車,亦不知可能取勝?」蔣林道:「娘呀,孩兒下山,正為此事而來。母親膽放寬心,今有孩兒前來,包管一舉成功。」洪氏道:「如今全仗兒的仙術了。」於是員外吩咐擺酒,為孩兒接風,合家歡樂。莊漢們暗自好笑:幸虧我們在門外沒得罪這位矮爺,原來真是蔣門後代。諒他從仙山下來,是身手不凡。不說莊漢議論,暫按蔣林慢表。再講玉門關薛奶奶店中刁嬋梅、蔣賽花自從進京搭救陶文燦,轉身又尋到玉門關,流落在薛奶奶店內,刁嬋梅產下肉球,被虎銜去,她就氣成大病。後來到湖廣姑夫家與陶文燦相會一次,復又回到玉門關休養了一百多天,才恢復身子。目前聽到陶文燦與八位英雄在清江被擒,八盤山徐千歲發傾山人馬,在青龍山堵道劫車,拯救九位英雄,她們再也按捺不住,決意前去拯救親人。於是買了馬匹,帶上兵器、法寶,直奔青龍山而來。
那天,趕到山東地界,猛然聽到小道上有車馬之聲,再一觀望,見是一隊人馬押著九輛囚車緩緩而來。刁、蔣二姑娘立刻警覺,上前喝道:「呀呸!你等是何方軍卒,車上裝的什麼物件,往何方而去?留下名來,說出真情,方能放行。」嚴、嚴仙見是英姿颯爽的女子吆喝過來,便暗自吃驚。答道:「馬上女子,休管閒事。若要問我二人,乃嚴家兵將,嚴、嚴仙是也。現奉總鎮之命,押解叛逆進京,望二位姑娘避開!」刁嬋梅一聽,說道:「這真是——
黃狼碰著獵戶狗,前世里冤家遇對頭。」
二位姑娘也不通名報姓,便磕馬舉刀,直向二姦殺來,二奸慌忙迎戰。刁、蔣二人由於救人心切,乃奮不顧身,拚命廝殺。戰了二十餘合,殺得二奸無能招架。遂棄車曳兵而走。小卒見主將敗陣,一個個也跟著四散逃跑,囚車丟棄在路。刁、蔣妯娌二人見此情景,也不追殺二奸,立即打開囚車,放出九位英雄。此時,十一位男女英雄,來到一個村莊,尋了一家酒店住下。刁、蔣二姑娘與九位英雄見禮,九人以禮相還:「謝謝救命恩人!」刁、蔣二人隨即吩咐酒店備酒,為他們九位英雄壓驚。陶文燦連忙上前:「賢妻呀,你等何以得知我們被捉之情?多勞弟妹同心相救,真是難得。」於是徐青、毛風、宋金龍、竇哼、張飛公、馬飛雄、吳英、朱英等,一齊上前相謝。刁嬋梅與蔣賽花將他們一一扶起:「眾位受驚,不必如此客氣了。」刁嬋梅說:「官人呀,妾身自從襄陽分手,仍住在玉門關乾娘身處,偶然間聽得官人並同眾英雄被捉,日夜焦急不安,故此前來相救。如今搭救來遲,多多有罪了!」呆子竇哼道:「你們二位姐姐說話也太羞辱人了,我們被奸人打敗,裝進囚車,得你們相救,還說有罪,這不是說我等九人更是罪上加罪嗎?」陶文燦說:「你們莫看竇兄弟平時說話呆裡呆氣,今朝說的倒蠻客氣!」大家聽了哈哈大笑。這時,大家酒足飯飽,刁、蔣二姑娘付了酒錢,男女十一人趕往青龍谷口而來。這也慢言。
再講蘇、嚴二奸被刁、蔣妯娌二人殺敗,逃到平安之地,收集殘兵敗卒,一齊回大營而來,報與老賊嚴霸得知。老奸大怒:「你們這班衣架肉桶,酒囊飯袋!在路上全不當心,無智無能,殺敵不力,囚車被劫,不就前功盡棄?況且那些反叛,得了囚車裡九人,勢力壯大,必然不肯罷休,那時我等將陷於進退兩難之境,如何是好?」奸賊中諸將說道:「請總鎮放心,我等有九萬餘眾,兵馬過他八倍,還有二位女將的多種法寶,如若叛賊猖狂,我們與他決一死戰——
隨他叛逆多厲害,難敵我們十萬兵。」
嚴賊營中計議已定,暫按不提。單講刁、蔣妯娌二人帶領九家英雄,一直來到徐千歲大營,徐千歲不勝欣喜。早有徐青拜見爹爹,隨後各將一齊叩拜。老千歲吩咐備酒款持,九英雄與營中各將敘談,拱手相慶。這時忽報:蔣家村來了矮子蔣林——
蔣林離了蔣家村,風遁一架就動身。
一路順風來得快,直撲千歲大營門。
矮子蔣林說到就到,立於徐老千歲面前,躬身見禮。徐千歲問道:「但不知你是蔣員外的何人?」蔣林說:「不瞞千歲,我正是蔣正的兒子,名叫蔣林。自幼在崑崙山學道,如今我仙師已算到老千歲帶兵在青龍山谷口打劫囚車,故此差我下山相助,聽從千歲使喚,共捉奸賊。」徐爺道:「蒙蔣將軍美言,請坐下用酒。」這時,早驚動了蔣賽花、刁嬋梅、王素珍、方翠蓮、宋金鳳、竇金平等諸將,一齊來與矮子見禮。隨即蔣賽花上前一把拉住說道:「賢弟,你可認得姊姊?」矮子道:「你是姐姐蔣賽花嗎?但不知姐夫陶文彬在何處?也好讓我們郎舅相識,敘談敘談。」於是王素珍連忙將義子陶滾叫到面前:「兒呀,快來拜見母舅。」陶滾隨即在大帳上叩拜母舅,才知陶滾是王素珍的義子。於是宋金鳳、竇金平見丈夫兄長等一齊會聚大帳,各訴離別之苦。徐千歲吩咐重新擺酒,當夜燈火通明,飲酒慶賀。次日清晨,徐營探馬回報:「嚴賊營中大聚眾將,準備攻打青龍山夾道。」徐千歲聽了大怒:「奸賊來得正好!我還未曾有空找他,他倒飛蛾投火來了!」連忙升帳,擊鼓聚將,頃刻之間,各將到齊。千歲問:「哪位將軍帶兵殺嚴賊頭陣?」話言剛落,早有一人答應上來。徐千歲朝他一看,原來是新到的矮子將軍。徐千歲嘴上不說心裡想:你這矮子縱有渾身本事,人也只有二尺來高,倘若領兵出陣,勝敗倒還是小,你這副身材反倒受人恥笑。但見徐千歲坐在案前,緊鎖眉頭,不願發令。蔣林道:「千歲爺,怎麼見我矮子領令,你不發兵,是何意思?莫非怕我矮子無能,所以不發將令!」老千歲道:「小將軍,你新來咋到,不知嚴賊營將厲害,所以老夫正在考慮再派一將,相助與你,帶兵前去,我才放心。」蔣林道:「承蒙千歲顧全,這是正理。不過我矮子出戰,不要別人幫助,諒他嚴賊營中也沒什麼高手,此去包管殺他片甲不留!」徐千歲聽了矮子的大話,按心一想:諒他在仙山學道多年,必有一身法術可以施展。如此,且出令與他前去走馬,多派幾人給他壓陣是了!於是徐千歲下令:「矮將軍出陣!徐青、陶文燦等在清江打擂的九位英雄隨後壓陣。」蔣林滿面春風說道:「得令!」壓陣軍將各自裝束齊備——
營外頓響狼煙炮,衝出蔣林矮將軍。
那邊是,嚴漢珍疆場走戰馬,欲與矮子比高低。
老賊嚴霸聽得青龍山大營炮聲隆隆,知道叛逆兵將出陣。隨即令嚴漢珍出馬迎敵,隨後用嚴、嚴仙、蘇廷龍、蘇廷虎等壓陣。嚴漢珍得令,一馬當先,沙場會戰,欲將那九位英雄再捉回囚車。雙方兵將,來到沙場,出陣討戰。嚴漢珍抬頭一看,只見沙場有一矮將,其高不過二尺,也不坐馬,也不端刀,竟是赤手空拳。嚴漢珍叫道:「你那矮子是來對陣的嗎?」蔣林道:「不是來打仗,難道是相親的!你這妖婦怪女,可是與矮爹爹動手的嗎?」嚴漢珍一聲:「呀呸,姑奶奶瞧不起你,快把姓名報來?你是誰家之子?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快快報名過來,姑奶奶槍下不死無名之鬼!」蔣林道:「丫頭,你在馬上坐好,矮爹爹報出名來,恐怕你在馬上嚇倒!矮爹爹姓蔣名林,山東蔣家村人氏,自幼在崑崙山毛本大仙名下為徒。陶文彬是我姐丈,只因仙師算透朝中出得蘇、嚴二賊,坑害忠良,目下在青龍谷口交兵,故仙師差我下山,一是除奸滅霸,二是收你做妻!你到底姓甚名誰?誰家之女?該將芳名報來,不可妄報。」嚴漢珍聽罷此言,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說道:「你這個矮鬼,休要胡言亂語,姑奶奶是清江總鎮之女、仙母門下之徒嚴漢珍是也。」說罷,挺槍就刺。那矮子竄跳蹦縱,敏捷非常,槍頭難以近身。嚴漢珍見他矮子靈活,只得舞動槍桿,鋪天蓋地地向他掃來。矮子見此光景,遂從身邊取出一物,名叫盤龍黃金棍。取出時只有三寸余長,與一根草稈相似,放在嘴邊吹了口氣,立時變成一丈余長,約有茶杯口粗。矮子執在手中,晃了兩晃,對著嚴漢珍的馬腿打來,說道:「先將你的馬腿打斷,叫你與我一樣步戰,未必是我的對手!」說罷,一棍掃來。嚴漢珍一見,大吃一驚:「矮子先是空手,是誰送給他這等兵器?」眼看一棍已到,隨即把馬一帶,活溜溜讓過一棍。眾位要知,矮子並不存心打她,若是有心打她,這一棍早已中了。把個嚴漢珍嚇得大驚失色,心往下一忒,渾身出汗,口內喘氣,暗暗佩服矮子的本事。矮子卻在馬前縱到馬後,馬左縱到馬右,手執盤龍棍,欲打不打,不打又像要打,直嚇得嚴漢珍渾身是汗,遍體生津。
汗滴眼珠不得睜,沿腿流到足後跟。
矮子蔣林道:「丫頭,你渾身發潮,腿襠淌水是何緣故?看你好像是患病剛好,身子虛弱,那還得了。在我看來,你莫嫌我矮小,跟我回去做老婆倒是蠻好。那時,我多買人參、燕窩給你滋補,自然身強力壯,下次再與別人打仗,就不會再淌汗水了。」嚴漢珍聽罷此言,羞得滿面通紅,朝矮子用槍一指,罵道:「矮鬼呀——
你身沒三尺不像人,噴膿吐血嚼舌根。
要想與姑奶奶配為婚,你轉投人身重託生。
今日撈到我的手,剝你皮肉上籠蒸。」
矮子在旁哈哈大笑:「丫頭,你越罵我越開心。打是歡喜罵是慣,不打不罵不成婚。漢珍呀——
你越罵我矮子越快活,越打我蔣林越開心。」
嚴漢珍看看打他不過,罵他不氣,真是糞缸里的磚頭——又臭又硬。拿他無法,就想一個惡毒章程,罵道:「矮鬼呀,你要完了。」
伸手囊中把寶尋,霎時取出攝魂瓶。
朝著矮子招招手,想用寶瓶攝蔣林。
矮子眼明嘴快:「丫頭,你那個東西叫攝魂瓶,只好去嚇唬別的人,要想嚇唬你矮丈夫,恐怕是千不能來萬不能——
只道你有真寶貝,矮爺豈是沒寶人。」
就在那法寶袋中摸一把,取出紫金標一根,
對著嚴氏把寶放,攝魂瓶打得碎粉粉。
嚴漢珍一見此寶被他打破,就在馬上掉了魂。隨手又將法寶取,摸出一根紅頭繩。矮子一見:「哦,你摸出一根扎辮的紅頭繩,大概給我許終身?」哪知道,矮子正在做喜夢,下來一根捆將繩。蔣林一見,喊聲:「不好。」
他身子一晃入了土,嚴漢珍急得如火焚。
剛把法寶收拾起,又見矮子在後身。
矮子蔣林從土裡出來,冒到嚴漢珍背後,猛地在她肩上一拍:「嘻嘻,矮爺爺又來了。」嚴漢珍一驚,連忙再從身上取寶,矮子一個土遁,身影又不見了。嚴漢珍無奈,料想用寶難以擒他,就叫:「矮子出來,有本事與姑奶奶真刀實槍砍殺!」蔣林一聽,連忙從土中冒出。一個手執盤龍棒,一個長槍如怪蟒;漢珍如蛟龍出海,蔣林如猛虎下崗。一個是黃鷹追玉兔,一個是金雞獨立揚翅膀。他二人,武藝高,沙場打鬥了好幾招。那一時,矮子出聲開了口,叫聲丫頭女窈窕——
「日間沙場相打鬥,今晚到你營中把親招。」
矮子蔣林說:「嚴氏小姐,外面天色不早,倒不如我你各收槍棒,迴轉營帳。你也該回去梳頭並洗足,早把招親床榻準備好——
我回去沐浴更衣帽,與你今夜度鵲橋。」
小蔣林在沙場邊戰邊戲嚴漢珍,不覺天晚,各自收兵回營。嚴漢珍雖然回營,少不得提心弔膽。怕他矮子神出鬼沒,夜來偷營還是小事,倘若夜來受他糟蹋,奴家顏面何在?當時回營,見過他父親,說出沙場交戰之情,嚴霸大驚:「徐營中陡添九員大將,又來一個矮子蔣林,神通廣大,法術高明,怕他夜來偷營。」心裡有話說不出口,還怕他夜間來偷人。隨即吩咐兵將兒郎:「今晚營門內外,多著人巡更,一有風吹草動,你們要即速鳴金報警。」在嚴漢珍的蓮花帳中,又多著幾個女將在她帳中陪伴。這些暫按不說。
再說蔣林回營,各將迎接,向帳上稟報戰況,深得徐老千歲嘉獎,各自回營安歇,準備明日出兵。此時外面已交二更,矮子蔣林心事重重,一心要到嚴賊營中偷人。等到全營將士兒郎各自安睡,蔣林遂將隱身花插在耳上,悄悄走出大營,輕移腳步,直撲嚴賊營房而來。不覺來到營前,抬頭一看,只見四個守營的兵卒,手執雞鳴槍站在門前,還有兩個巡更的更夫,手敲銅鑼,口念更經:「大小將領,總鎮有令,謹防偷營,各自當心。」咣、咣、咣,敲過三記,走過來了。矮子想:要得大事成功,叫這兩個更夫送我到嚴姑娘帳內,豈不更好。想罷,將隱身花摘下,至更夫面前說道:「你是什麼人,可能把我送到嚴姑娘帳內?那時我多多賞你銀錢,買好酒吃,你們意下如何?」兩個更夫問:「你是什麼人?鬼頭鬼腦,凳腳能高,想去偷營還是偷情?誰要你的臭錢!你必定不是好人,捉住他,休讓他逃走!」說罷,兩個更夫正要動手,矮子將隱身花對耳上一插,更夫見不到人啦。口喊:「見鬼、見鬼,晦氣、晦氣!」矮子想:你要見鬼,送你去!隨手抓住兩個更夫,頭對頭一碰,兩個頭頂冒紅,拖去對曠野河裡一甩,被水淌走了,省得礙我大事。蔣林回過頭來,闖進大營,東找西尋,尋到一座蓮花帳外,大約這就是嚴漢珍的寶帳。他大搖大擺進去一看,兩個陪伴女郎還未睡覺。因為隱身花是花花柳,柳柳花,她看不見我,我可以看見她。矮子只聽嚴漢珍對兩個陪女說:「奴家打了一天惡仗,辛苦極了,我先睡覺,你們替我每隔一會,沒人也當有人,捕風捉影替我喊:『何方矮鬼,膽子不小,竟敢闖進姑奶奶的大營』!」矮子正進帳門,就聽「何方矮鬼,膽子不小,竟敢進我大營?」蔣林想:不對呀,師父給我的隱身花不靈呀,怎麼被人發現的。於是就縮身到帳外靜觀動向。聽了一會,只聽帳內反反覆覆,仍然喊這兩句。矮子心裡明白——大概她在唱空城計?於是索性大膽隱進帳內,只見兩個陪女閉著眼睛,似睡非睡,口中又叫:「大膽矮子……」喊了半句,就呵欠連連,伏案睡了。矮子一見暗自好笑:「大事准成!」於是他從囊中摸出一把睡魔蟲,分別對三個女子鼻孔里一放,鼻孔里癢絲絲,睡魔蟲入里,她們揉揉鼻孔,呼呼大睡。
三女睡覺如小死,天塌下來也不知聞。
矮子見此心歡喜,來到嚴氏臥榻前。
脫她一條襠褲,白綾裹足帶兩條。
明日沙場會了面,取出裹足與她瞧。
蔣林回營暫不表,再講嚴氏女窈窕。
嚴漢珍一覺睡醒,慌忙起身,一看下身褲失了;腳一下床,裹足帶沒了。她恨,這定是矮子作怪,敗壞我的名聲。她狠狠地說道:——
天明戰場去走馬,捉住你矮鬼不輕饒。
她哪知,蔣林一心逼漢珍,沙場請出假媒人。
天已大明,嚴漢珍懷恨在心,來到父帳前去領命,要活捉矮子剝皮抽筋。嚴霸見女兒怒氣不息,遂問女兒:「今日討令,為何怒氣衝天,是何緣故?」嚴姑娘道:「爹快出令,不必多問。」格麼,嚴漢珍豈能把那些醜話告訴父親?只得說道:「爹爹出令,戰場上捉回矮子,再與爹爹談心。」說罷傳令,仍命蘇廷龍、蘇廷虎、嚴、嚴仙等四人壓陣。嚴漢珍今天特別挑匹桃花征駒,配上雕鞍,周身裝束,九吞頭一十八紮,所有壓陣將士,亦復束扎停當。嚴漢珍未曾出營,先放三炮——
炮聲隆隆震山谷,桃花征駒走蛟龍。
一路滔滔來得快,徐營早在咫尺中。
嚴漢珍立在營外高聲罵,罵這徐營中的小狗熊,快叫矮子來出馬,不然殺進賊營中。徐營門軍朝里報,門外來一女奸雄,口口聲聲罵矮將,要他出陣去交鋒。徐千歲一聽動了怒,罵聲賊婦狗雜種,
「你嚴家喪心將忠良害,還又上門來逞凶。」
矮子蔣林聽報有一名女賊上門挑戰,想必是嚴漢珍惱羞成怒,遂邁步來到帳上:「千歲在上,不要動怒。嚴營女流來此,口口聲聲要我會戰,諒她昨日在戰場上吃了我的大虧,故此興兵前來胡為,我蔣林豈怕她無名之輩!望千歲出令與我出營會戰,切勿延遲。」徐千歲隨即傳令與矮子出兵,又命囚車裡劫下的九員虎將壓陣,還叫蔣賽花、王素珍隨後接應。各將披掛停當,矮子吩咐眾將:「你們先到營門放炮,兵馬且慢跟上,讓我出去會她。」於是營門外雖然炮聲隆隆,但兵馬列隊絲毫不動。矮子插上隱身花,來到嚴漢珍身後,高聲叫道:「我的妻呀,你來營前口口聲聲要我出陣,如今你丈夫已經來了,有話只管說吧。」嚴漢珍大驚失色,東張西望,也看不見矮子身在何處。矮子說道:「我在這裡,你望什麼?」這時隨嚴漢珍前來壓陣的眾將,個個暗自驚怕:這個矮子,行不見影,罵只聞聲,這麼厲害,看來難以擒捉,如何是好?嚴漢珍沒法,只得叫道:「矮鬼呀,是好漢出來交手,是孬種隱著不見,怕來送死!」矮子說:「你怎好意思說得出口,我與你昨夜之情,全都忘啦!真是蛇毒毒自口,人毒婦人心。男子心狠有悔意,女子心毒無悔情,我矮子與你並非私情,有月老為憑。」嚴漢珍道:「你不要滿口噴糞,我嚴漢珍豈是你糟塌之人?」矮子道:「你不要抵賴,我把月老媒人請出來與你對證。」說罷,來到營前,對眾將道:「你們各位好漢聽了,我有兩件物品,懸掛在這竹竿上,只聽我說出一個『請』字,你們就將這竹竿高高舉起,讓這兩件東西在空中飄揚,自有用場。」眾將道:「遵命,看你的仙法了。」這時,矮子仍舊隱到嚴漢珍馬前,說道:「嚴氏丫頭,你可再賴?我把大媒已經請來了!」嚴漢珍在馬上只是發躁,又看不到矮子在何處,如何與他廝殺,直躁得氣急臉紅:「矮鬼呀,你任意糟塌奴家,我與你來個魚死網破!」說罷,二目淚下,欲哭無聲。再說她身後來壓陣的眾將,只是在那裡翻眼。只見嚴小姐立於戰場,獨自一人與誰鬥嘴?聽來是兩人對話的口音,但又不見那另一人的身形,是何道理?眾人正在思疑,只聽得一聲「請」!徐營內躍出兩將,手執一根竹竿,竹竿上掛著嚴漢珍的褲、裹足布,杈在半空。矮子說:「嚴漢珍,你不必抵賴,且看月老媒人在此。」嚴漢珍抬頭一看,正是她的褲、裹足,羞得滿面像血泡豬頭。那旁嚴、嚴仙和蘇廷龍等,見到主將妹妹的褲、裹足,個個臉上無光,掩面撥馬回營去了。
嚴賊回營暫不表,再講矮子小蔣林。
忙將隱身花收起,嚴氏馬前現原形。
嚴漢珍一見,撥馬端槍直奔矮子殺來。矮子與她糾纏數合,回頭就逃。你莫看他身矮腳短,在馬前一蹦一跳,跑得不哨,嚴漢珍的桃花征駒竟就追他不到。一個在前跑,一個在後追,約著追了數里之遙,忽聽雲端里有人叫道:「徒女,休要逆天行事,隨我來吧!」隨著一股旋風,將嚴漢珍連人帶馬提到空中。這是哪個將她提去?原來是嚴漢珍的師父。師父說道:「徒兒,你與矮子蔣林有姻緣之份,乃五百年前月老牽定,豈有妻子追殺丈夫之理?此乃逆天之事,故此將你提來,隨我往仙山而去。」
再說矮子正在奔跑之間,一回頭,忽然不見嚴漢珍,心下疑驚:莫非她有縮地之法?於是只能回營,對眾將說:「那女子被我追趕得不知去向,且回大帳去見千歲,再作定奪。」這邊矮子去向千歲繳令不言,單講嚴營軍卒進營來報:「嚴小姐被矮子殺敗逃走,不知去向。」嚴霸聽報大驚道:「叫嚴、嚴仙、蘇廷龍、蘇廷虎等人前來,有話相問。」眾將隨即上帳。只見嚴霸坐在上邊,面帶怒色,氣急敗壞。早有嚴、蘇小奸道:「爹爹在上,呼兒等進帳,有何話講?」嚴霸把「驚虎膽」一拍:「你們這班畜生,用你們壓陣,壓的鳥陣?主將失蹤,都不知道,要你們何用?拉下去各人重責四十大板,決不輕饒!」總鎮開口,執行將動手——
一五一十打完成,兩腿打得痛煞人。
蘇、嚴小賊暗暗叫苦,但敢怒不敢言:你的女兒做的事情,揪住我們責打,真是黃狗偷油,打了黑狗的頭!摸摸屁股下去了。這時,蘇玉蘭驚聞表姐姐被人殺敗,逃得不見,勃然大怒,來到帳前:「母舅大人在上,外甥女情願領令,去徐營將表姐要回,倘若不然,衝進徐營,殺他片甲不留,諒他難逃我的法寶!」嚴霸大喜,當即出令。命蘇玉蘭出營走馬。並問蘇玉蘭:「誰給你壓陣?」「母舅,我獨闖徐營,施展法寶之功,不需他人壓陣。」嚴營放炮三通,蘇玉蘭放馬出營,雄心勃勃,殺氣騰騰,沖向徐營。徐營一聽炮聲,知道嚴營有人走馬。粉面二郎徐青立即上帳討令。他領了父親徐千歲之令——
連放三響壯威炮,磕開韁繩馬不停。
沙場上面抬頭看,馬上是位女釵裙。
青春美貌人間少,誤認嫦娥下凡塵。
見她威風凜凜生殺氣,又像地府里來的喪門星。
徐青勒馬停站,大喝一聲:「來者何人?必先通報姓名,死後可叫你父、兄到枉死城去尋!」蘇玉蘭轉動秋波一看,不意打了個寒噤,見他氣宇非凡,定是將門的根苗。春心一動,殺氣泄了一半——
老天爺,他娘體面爹俊俏,生到這位好秀苗。
若與奴家偕連理, 我少活幾年也甘心。
蘇玉蘭對徐青暗贊一會,止不住開口答了:「將軍若問奴家名姓,乃是兵部蘇大人生的後代。今年才交一十八歲,爹娘未曾與我定親。」
徐青一聽開口罵,你這無恥丫頭不成人。
我要除盡蘇、嚴賊,哪個要你奸賊根!
你這奸賊丫頭不要走,我來送你進枉死城。
徐青說罷,舉刀就砍,蘇玉蘭架槍相迎。刀去槍來,你搠他砍,殺得馬聲嘶叫,人聲嘈鬧。徐青越殺越有勁,蘇玉蘭槍法亂了套。眼看槍桿擋不住,身邊摸出一法寶——
只見她往空中撂,落下捆將繩一條。
徐青躲避來不及,拉下馬背捆得牢。
蘇玉蘭滿心歡喜,下馬離鞍,來到徐青身前:「將軍,你也太不識抬舉了。我問你,今朝你要不要命?快快向我討饒!若是說出半個不字,就用你的刀,把你的上五寸劈成兩個瓢!」徐青想:虎落陷阱被犬欺,落湯的鳳凰不如雞。我今不把婚姻准,諒這丫頭不死心。
不如對她親口許,日後再把巧計生。
想罷,對蘇玉蘭說:「你這丫頭,真不算人,招親嘛,也該對我早早說明,為何暗用法寶傷人?
你今不把繩索解,哪個要你做夫人?」
蘇玉蘭一聽,不敢相信。說:「你今口說無憑,要對天發誓,才見你心。」徐青說:「既為夫妻,何需對天發誓,你居心何在?」蘇玉蘭對他笑笑:「將軍,非怪奴家如此,你開口奸黨,閉口奸賊,我怕你男子心腸狠,過一時要恩將仇報——
經不起你一翻臉,把我甩到東海邊。」
徐青道:「哦,你這黃毛丫頭,人沒三尺,一肚子仙識,要發誓,你先來!」「我先來?我先來你就可生賴啦!冤家哎——
你不對奴發個誓,要想鬆綁萬不能。
若是再說一個不,立即拿你回營門。」
徐青沒法,開口就曰:「小姐哎,我如對你心有變,要雷打天,火燒煙,關起門來燒兩邊。」「不對,這是護身咒,必須重新發誓!」「啊呀,看你小姐年紀雖然輕,臉皮倒比城磚厚——
自從盤古到如今,不曾見過女子招親逼男人。」
蘇玉蘭說:「不發誓就看刀!」「饒命、饒命!」「饒命可以,再發誓!」「好,讓我重來——
小姐哎,我若與你不誠心,井圈上吊死我徐青。」
「冤家,這是賭的騰空咒,不是真心相許。好,且放你一把,看你怎能逃脫我的手掌!」蘇玉蘭將捆將繩一解,徐青拔腳就溜。邊跑邊說:「我是忠良家後代,你是奸賊的苗根,哪個與你成婚!」蘇玉蘭一聽,暗下狠勁:「好的,看你逃到哪去?」隨即從手上抹下一枚戒指,對徐青身後一撂,設下一口水井。徐青人往前跑,眼對後瞧,「嗵」一聲,對井裡一掉,咕嚕咕嚕吃上兩口水,淹到他的頭髮梢。嘴喊救命,耳邊聽到有一樵夫唱山歌之聲——
「樵夫心高命不高,逐日樵柴逐日燒。
但等哪天得了寶,丟下柴刀穿長袍。」
「樵夫哥哥,救救我也。」樵夫伸頭對井裡一望:「哎,你怎馬失前蹄,掉下井的?」「請別問,救我上去對你說。」樵夫放下一根繩子說:「繩索不長,你扣在頸脖里,我拉你上來。」徐青聰明哩,扣住頸項往上一拉,不就送命!於是他用雙手抓牢繩子,說:「樵夫哥哥,繩扣牢了,請你往上拉呀。樵夫拉上兩把,將上頭繩扣對扁擔上一套,扁擔對井欄上一橫,拿徐青對井裡一吊:「井下哥哥,我少陪了。讓我吃過午飯再來拉你!」徐青抬頭對上一望,哪是樵夫,明明是蘇玉蘭嘛!他心裡明白了。隨即口中就喊——
「小姐哎,徐青若是想賴婚,叫我死去又還魂。」
眾位呀,徐青說得玩意話,後來以假就成真。
後來到玉門關去盜扇,徐青落網命歸陰。
蘇玉蘭下山將他救,徐青感恩結同心。
這是後話,下冊經文對證。再說蘇玉蘭用捆將索拿住粉面二郎,逼他許婚,才把他從井裡拉上說道:「徐官人,我你既是夫妻,如今奴也不想回營去見我的父親,不如就跟你一同上山,拜見你的父親,奴的公爹,向他老人家請罪。」徐青說:「你倒說得好聽,但也未見你的心術如何?你倒要我先發誓,如今你也應該表一表心。這樣,我你同去見父帥,方見你千瓣桃花合條心。」蘇玉蘭說:「官人哎,奴三番五次親口許,你還不見我的心?
若是奴家有歪心, 屍首不得收回營。」
眾位呀,蘇玉蘭罰的真切咒,立時三刻見分明。
此話怎講?因為徐青暗存殺害蘇玉蘭之心,現在假意與她一同上山,怕的是見不得他父親。說我招納奸賊女,引狼入室害自身。倘若父親怒氣生,我的性命如風吹燈。
左思右想難壞我,身邊抽出鐧一根。
冷照玉蘭頭上打,咔嚓一聲嚇煞人。
不覺一陣狂風吹來,二陣狂風又臨。徐青把眼一睜,抬頭一看,不見蘇玉蘭的屍首蹤影。徐青直嚇得目瞪口呆,驚魂不定——
心驚膽顫回大營,爹爹面前稟真情。
此話慢表。再講蘇玉蘭在徐青鐧下身亡,被狂風颳走,此乃驪山老母早就算到徒女有難,在徐青的鐧下必有一死,她們本有姻緣之份,故用神風將蘇玉蘭收回仙山救活,要等玉門關上盜穿金扇,仙母差蘇姑娘下山救徐青。再說嚴霸營中早有人探得明白,回營稟報嚴霸:「蘇小姐已被徐青打死,屍首不知去向,望總鎮大人定奪。」嚴霸連失兩員女將,好像他背脊上挨抽掉兩根主筋,嚇得魂飛天外,六神不定。營中眾將也驚得如泥塑木雕,眼珠發定。嚴霸見此光景,知道事有不了之局,還有全軍覆沒之險。於是傳眾將兒郎計議:「不如收拾行裝回清江去吧。」眾將道:「此舉雖好,恐怕徐營不讓放過,必定要來追殺。」嚴霸道:「你們不必擔心,退策我早已想好。將前面設下空營一座,上插旗幡飄搖,人馬從後營走出,叫他疑惑不到。」於是各自收拾停當,悄悄從後營逃走,逃回清江去了。
再講徐青在營前殺了蘇玉蘭回營,直向他父親徐千歲稟報。徐千歲一聽,哈哈大笑,說道:「傳令毛風將軍上帳!」毛風聽命來到帳前:「老千歲在上,喚毛風有何吩咐?」徐爺道:「現在嚴賊營中大傷元氣,你領一支人馬,出營乘勝追殺,捉住嚴賊,決不輕饒!」
毛風得令掛戰袍,身騎駿馬手提刀,
號炮連天衝上路,戰鼓咚咚震雲霄。
毛風人馬衝到嚴賊營前討戰,在馬上叫了一會,罵了一陣,不見嚴營有一兵一卒出哨。
霎時衝進嚴營內,不見人馬一根毛。
毛風只恨來遲了,只好回營把令交。
毛風來到帳前:「千歲在上,誰想嚴賊懼勢,早已望風而逃,只落空營一座。」徐洪基說:「這是嚴奸識竅,真是便宜他了。如今既已逃走,那空營就留作青龍山的營盤。於是也就吩咐各將軍士,拔營起寨,迴轉八盤山而去,再作招兵買馬,待後自有用處——
一路上滔滔人馬來得快,八盤山到面前呈。
徐千歲一路人馬回到八盤山,殺豬宰羊,祝捷慶賀,整整忙了三天,各寨英雄暢談三夜,大長威風。隔天,宋金龍兄妹仍回宋家寨;竇哼兄妹仍回竇家寨;毛風夫婦仍然把守粉紅江;王素珍、方翠蓮與義子陶滾,仍回九龍山;朱英、吳英,仍回珍珠山。另有陶文燦、張飛公、馬飛雄他們留在八盤山操馬練兵,只等兵精糧足,準備領兵殺上北京,捉拿奸賊報仇。此事容後再講——
穿金寶扇路程遠,稍停片刻聽下文。
下文之中,陶文彬在襄陽唱戲,不幸戲台喪命——
運送靈柩風波多,要與番邦動干戈。
五陶文燦請出隱士劉蛟葫蘆國戰敗勾出群妖
昔日螳螂去捕蟬,不知黃雀在身旁。
黃雀卻被弓彈打,彈手又被猛虎傷。
人騎駿馬我騎驢,看看人家我不如。
回頭看看推車漢,比上不足比下余。
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英雄傳遍古今,俱是奪利爭名。
愛的忠孝節義,恨的奸盜邪淫。
忠則久磨成器,奸則惡報無垠。
一文勸過一文來,春夏過去金桂開。
春飛楊花飄千里,金桂十里送爽來。
說者,上卷之中講到徐青沙場受綁,蘇玉蘭逼他成婚,遭徐青暗害,由驪山老母度到仙山救活,此話暫且不表。下文單講陶文彬在大京班唱戲,他名揚四海,譽冠梨園,在鎮江唱了一年之久,南方諸城都知康鳳的戲班裡有個名角鄒文彬先生。
驚動湖廣地方人,特邀前去唱戲文。
康鳳僱船就動身,直往襄陽一座城。
順風順水不耽擱,船到碼頭扣樁繩。
船行數天,來到襄陽,搬卸行頭上岸,在元都觀住下,次日開鑼唱戲。陶文彬與康月娥說:「賢妻,你可記得前年我們同來襄陽,在姑父府中與兄長陶文燦相會,如今又到此地,亦不知姑父姑母身體康健否?明日我打算去姑父府中探望二老,順便打聽一下兄長的下落,不知賢妻意下如何?」「官人,你這想法不錯,不過襄陽地方是慕名請我們來的,明天又是開鑼的第一天,你這主角怎能離開呢?依奴之見,稍等幾天,我你一同前去,未為晚也。」陶文彬聽了,亦覺有理,就把此事暫擱下來。次日,康鳳與花雲吩咐各行當整理服裝行頭,飯後化裝登台。這時,後台早已供設老郎祖師神像,焚香掌燭,敬神開鑼。鑼鼓聲中,一人扮了「加官」,先跳《天官賜福》,後唱《郭子儀賀壽》等開場吉戲。隨後陶文彬與康月娥出場。陶文彬扮高厚保,康月娥飾劉金定,二人在鑼鼓聲中走到台前一個亮相,台下看客一陣掌聲喝彩,就交頭接耳議論起來,指指點點說:「那男的就是鄒文彬,女的就是康月娥,他們是夫妻同台唱戲。你看他們出場的身段步法,與眾不同,真是風雅極了。」一陣議論,台下肅靜無聲,儘管看戲。這第一場看客爆滿,演戲者心情特別高興。只聽鑼聲鏘鏘,鼓聲咚咚,台上交戰雙方,刀槍舞得合拍,雲步走得上點,台上台下心聲共舞,好不歡欣!誰知康月娥心一高興,故弄拖刀之計,暗帶玩笑之意,將木刀貼近陶文彬的頸上一拖,只聽「嚓」的一聲。高厚保的腦袋挨拖下來了。康月娥頓時嚇呆,台下看客大驚:「奇怪、奇怪,木刀竟把人頭割下!」康班頭也嚇得目瞪口呆,隨即與台主磋商,退票散場。康月娥放聲大哭 。
「叫一聲夫呀喊一聲天,奴的命苦如黃連。
只說戲台上面鬧玩笑,誰知木棒變鋼槍。
總怪奴家手不慎,喪了我親親丈夫親親天。
官人哪,如今奴身來抵罪,雙雙一同赴黃泉。」
哭罷就把頭來撞,恨不得立時就去見五閻。
班中男女老少見了如此情景,個個傷心掉淚。上前一把抱住康月娥,慰言相勸。康鳳也揩揩眼淚勸道:「女兒不慎失手,傷了公子的性命,誰不傷心。現在人死不得復生,你我哭死了也喊不回他。我們得買口棺木,將公子收屍入殮,方為正理。至於他的靈柩將來存放何處,也得想個章程,妥善安置才好。」康月娥想想無奈,止住哭聲說道:「爹爹,事到如今,女兒實不相瞞,你的女婿並不姓鄒,他是當朝首相陶彥山之子陶文彬。」康鳳一聽大驚:「呀,原是首相之子,女兒何不早說,讓我得罪不小!來、來、來,你今既然說出實情,我們必須對他行厚喪之禮,買楠木沙方一口,僧道追薦七天,而後把其靈柩運往八盤山安放。耳聞陶大官人現在八盤山徐老千歲身處起兵反奸,我們須將賢婿靈柩運放到他兄長之處,才為正理。」
康鳳正在議大事,忽然來了兩個人。
這兩個大漢,其形古怪,直至元都觀裡邊,開口問道:「大京戲班可在此處?」有人答道:「你問它作甚?」那大漢說:「我等是葫蘆國而來。因我洪花王今年六十壽辰,聞得大國有大京班子,戲唱得極好,故來聘請到葫蘆國為國王唱戲祝壽,銀子自然多賞,但不知你們意下如何?」康鳳說:「實不相瞞,目下因我小婿在此身亡,必須料理一切後事,哪有心事去外邦唱戲?但不知你二位在葫蘆國官居何位,姓甚名誰?請道其詳。」那大漢道:「我乃洪花王駕下的大將紅毛是也。這一位官居都督之職,名叫撤金溫。少請教貴班主高姓大名?」康鳳道:「不敢當,敝姓康,單名鳳字。」紅毛答道:「很為高雅。」「豈敢、豈敢!原來大將軍遠路風塵到此,多有怠慢,理應前去為洪花王祝壽,目下怎奈不便遠出,得罪、得罪了!」紅毛聽了此言,大感不悅,說道:「康班頭不必如此推託,難道死了女婿就不唱戲?若是死了女兒,你就改行了嗎?」康鳳聽了,很為生氣:「你偏邦小國,真乃禽獸之類,不知世理,快快回去稟告你的獸王,就說天朝大國,乃禮義之邦,不到小國,入禽獸巢穴。」紅毛道:「康鳳、康鳳,你休要出口傷人,倘若不去,吾王決不甘心,那時興兵過來,搶奪你的班子,恐怕你要後悔了。」「呀呀呸,你這瞎了眼的王八,去與不去,隨我心愿,哪個怕你鼠輩小邦?如叫老夫動怒,那時領強兵勇將,殺進你番邦,人不留頭,馬不留面,你就要求饒了。」叫人來,先將這兩個畜生捉住,不要放走!班頭一叫,生、旦、淨、丑走出幾人,就要動手。紅毛見此光景,不能眼睜睜被捉,遂夾著尾巴,悻悻而去——
紅毛走出戲館門,罵聲康鳳了不成。
門裡做個看家犬,無事端端得罪人。
紅毛與撤金溫,走到門外對康鳳罵了幾聲,陡然心生一計。紅毛說:「撤都督,如今我們請不動大京回國,一則難見國王,二則大眾要笑我們無能,弄得我你無臉見人。如此我等且將船隻埋伏在洞庭湖邊,諒康鳳離開湖廣襄陽,開往別處碼頭,他的船必由湖邊經過,我們在那等著,日夜巡防,一見他的衣箱行頭,出其不意,就搶過船來,他必定要追來奪回衣箱。那時,進了我葫蘆國土,好強留他唱戲,一舉兩得,我們體體面面交差,抬頭仰面見人,此乃愚見,但不知都督意下如何?」撤金溫道:「此計甚好,極妙!」於是二人上船,直撲洞庭湖而來,暫且不表。再講大金台班康鳳,因女婿一死,才知他是陶首相之子,頓覺傷心。遂備沙枋棺木一口,請僧道追薦亡靈七日,康鳳又與女兒商議,棺存何處。康月娥說:「爹爹,女兒前日已聽你說過,他的兄長陶文燦現在八盤山起義,我們應將公子的靈柩,運往八盤山交與他兄長收留,理當如此。」康鳳覺得女兒之言有理,連忙雇用船隻,將陶文彬的靈柩扛上大船。康月娥隨船守靈護送,康鳳用一隻小船隨後照應。戲班其他人等暫住襄陽等候。一切料理妥當,船上水手拔跳撐篙,開船動身。
眾位呀,不送棺木萬事寧,棺木送出要動刀兵。
紅毛暗伏湖邊等,康鳳半點不知情。
水路滔滔來得快,眼看湖水碧波清。
康月娥在前船伴送靈柩,康大人在小船上隨後,兩船相離兩里多路。前船剛進洞庭湖口,早被番邦大將看見,吩咐一眾水手:「你們要奮勇當先,把那來船上的那隻大箱,給我搶奪過來,切勿遲延!」原來當初襄陽地方的棺材是兩頭一樣大小,如同北方的衣物箱一樣。加之他葫蘆國的人也想不到船上是裝的棺材,只當是戲班的衣箱。紅毛隨即吩咐水手眾人,「你們跟我上去搶那大箱!」於是拚命划槳,飛速上前,立即靠近大船。只見紅毛大將與撤金溫,領著眾人,如狼似虎地跳過船來,動手就搶。那些偏邦蠻子,生得五大身粗,毫不費事,竟將棺材搶過船去。把康月娥嚇得魂不附體,只當是江洋大盜前來搶劫。她船上的水手道:「小姐,這些人並非強盜,均是外國人模樣。」這時,康月娥心裡明白,必定是葫蘆國請我們去唱戲未成,與我爹爹鬥了幾句,他們懷恨在心,故遭此事。康鳳後船趕到,聽前船喧鬧之聲,連忙趕上來問:「為何事喧嚷?」康小姐爬出艙來,對父親說道:「爹爹呀,這就大事不好了!葫蘆國的人將陶二官人的靈柩搶去了,這如何是好呢?」康鳳道:「那還了得,這不是反了!你們見他船往哪去了?趕快搖櫓上去追趕,奪回靈柩!」眾水手說道:「大人呀,那葫蘆國來了四隻大船,每船均有七、八個水手,而我們兩隻船上水手不多,看來彼眾我寡,不是他們的對手。若要追趕,必須增添英雄好漢,才能把靈柩奪得回頭。」康鳳想:要得英雄好漢,除非上八盤山,報與陶大官人知道,叫他領兵下山,登舟追趕——
不提八盤山上報音信,再講葫蘆國搶棺急急行。
水路行程,非止一日。船靠葫蘆城碼頭。紅毛大將,高高興興,命水手抬箱進城,擺放在銀鑾殿前,去見國王:「國王在上,臣進中原回來繳旨!」洪花王道:「你等回來,可曾將大金台戲班請來?」「啟奏國王,臣等此去中原,好容易在湖廣襄陽找到大京班,會見班頭康鳳,說出國王六十壽辰,特請他來唱戲。他不肯前來還是小事,他卻滿口雌黃,罵我國是禽獸之邦,他天朝之人,豈入獸群?所以臣等不甘受他羞辱,將他的行頭衣箱搶來,聊泄胸中之憤。現在衣箱放在銀鑾殿前,望國王定奪。」洪花王一聽,大發雷霆:「我想中原一個唱戲之人,如此可惡。莫非你們有什麼言語得罪他人?」紅毛道:「我等始終以理相待,何談冒犯之言?」洪花王說:「將衣箱打開觀看,看那箱內的衣物可能唱戲!」一班武士早把木箱扛來,各執鐵斧,乒桌球乓,把箱子打開,只見一具屍首睡在箱內。眾人一見,大驚失色,嚇得目瞪口呆。洪花王問:「你們為何驚慌?」眾人奏道:「國王在上,原來裡邊裝的一個人屍,身首兩處。」洪花王道:「你們怎麼將人家的死屍搶了回來,居心何在?豈不是霉煞我了!」喝道:
「把他們推出轅門外,腰斬兩段不容情。」
這時,有左殿軍師撤里嗎噠上前奏道:「國王在上,請息雷霆之怒,暫歇虎狼之威,他二人有功於國,諒來也是無意之中搶錯了物件,這也是護衛我邦尊嚴之舉,如將他二人斬首,以後還有何人願為吾王出力。」洪花王聽罷,說:「依軍師講來,此事作何處置?」撤里嗎噠奏道:「依臣看來,命他們二人反省過錯,將奪來的死屍與棺木,抬到校場焚燒,一了百了,再無晦氣。」
可憐哪,忠良的後代陶文彬,死後落在番邦遭火焚。
一眾番兵怒氣生,扛起靈柩出殿門。
點起南方丙丁火,烈火騰騰往上升。
忽然天地暗昏昏,狂風飛沙下凡塵。
雷聲陣陣了不得,閃電劃得眼難睜。
一道白光升空去,隨風提走陶文彬。
原來西方有座五雲山,山前有一深洞,洞內有一位白花仙姑,在洞中修煉千年,尚未成其正果。今日坐在洞中,掐指一算,知道東斗星陶文彬在襄陽遭木刀喪生,屍體被葫蘆國搶去焚化,所以前來將陶文彬提去洞府救活。白花仙姑為何要提屍救人呢?她要取到東斗星的原陽剛氣,才能修成大羅神仙。白花姑娘現在將他提走,救活後,還要向他拜上九十九天,才能取到他的元氣。弟子講經,不能等她九十九天,只能花開兩朵,各執一枝,回頭再講康鳳父女二人回到襄陽,立刻就派人送信上八盤山求援去了。誰知戲班裡的人,有半數以上是陶文彬的徒弟,聽說師父的靈柩被番邦搶去,個個氣憤不平,立即要去奪回。班頭康鳳說:「你們休要心急,我已派人上八盤山送信去了,諒那陶文燦必要轉告徐老千歲發兵下山,不日定有回音。」眾人說道:「康大人言之差矣。像我們戲班的數百人中,論武藝不在他人之下,何必要等八盤山人馬下來才可動身?依我等之見,不必耽擱,今晚就收拾行裝,迅速追趕上去。」康月娥說:「這樣也好,一面送信上山,我等就先行一步,不能再延。」康鳳聽了,也無異說。隨即清點人數,備足銀子,將衣箱戲具等物寄於元都觀交台主保存。全班人等,出得襄陽,直奔葫蘆國而去。
在路行走不耽擱,朝陽關到面前呈。
朝陽關有位鎮守關官,姓王名滾,生有二子,長子王飛龍,次子王飛虎,生得虎背熊腰,武藝高強,隨父鎮守此關。這天,守關兵將見到康鳳等三百餘人,在關外掛帳紮營,連忙報與關主王滾。王滾聞報大驚。心想,中原與葫蘆國是唇齒之邦,素無仇恨,如今中原兵至,是何原因?但又一想,如弘治皇駕下的大將到此,我王滾必然相識,但不知是哪家的人馬?想到此處,遂命左右軍士,各自當心守護城關,自己帶了隨從幾人,扮成平民,出關察看動靜。王滾等人出得城門,來到一處高岸上站定,果見有一行營屯紮,約有幾百號人。正看之間,忽聽營外有人高聲叫道:「高岸之上可是江滾將軍?」王滾一聽,大吃一驚:「你是何人?呼我姓名?」仔細一看,隨即問道:「你可是北台御史康鳳大人?」康鳳道:「在下正是。」
一個遇上知心友,一個久違老交情。
走上前去互問好,握手言歡共談心。
王滾問:「康大人興兵前來,為的何事?」康鳳說:「朝中蘇、嚴二奸專權,殘害忠良,陶首相全家遭斬,僅逃出二位公子。二公子落在我戲班在襄陽唱戲,不慎在木刀下喪生,他的靈柩被葫蘆國紅毛大將搶來,我全班人等氣憤不過,故而前來向葫蘆國奪棺。今至貴關城下,還望成全,讓我等早早過關。」王滾說:「康大人原來是為陶家冤讎,率眾而來,但此處不是講話之地,請康大人與眾兄弟進關再論。」
王滾隨即叫軍士兒郎,大開關門迎接康鳳等入關。直至官廳,殺豬宰羊,備酒款待。酒過幾巡,康鳳見王滾面有難色,像有心事在身,乃欠身問道:「江兄好像有萬般心事?是何原因?」「康大人問我有何心事,真是一言難盡。當初我江滾被迫逃到葫蘆國,派來此地守邊關,改江姓王遮耳目,是防嚴奸起謀心。我江某本是忠良後,豈是叛國反大明!
大人哪,自從陶家遭屈害,未有一夜放下心。
當初不是陶首相救了我,哪有性命到如今。
誰知陶相之恩尚未報,葫蘆國又害二官人。恨只恨他葫蘆國,搶屍奪柩太不仁。
大人哪,我江某不為陶家把仇報,誓不改姓再做人。」
王滾接著又問:「康大人,陶二公子的靈柩落在番邦,你為何如此全力相救?」康鳳道:「不瞞江兄說,陶文彬是我康家良婿。」「原來令婿遭害,可憐、可憐!但你這幾百號人如何去得葫蘆國城,又如何敵得過那些凶蠻?」康鳳給江滾這麼一問,覺得很有道理,便問:「依兄之見,如何是好?」王滾一想,乃道:「依愚之見,你們且在我關內住上幾天,讓我修表一封,差軍士到洪花王殿前下表,叫他將陶二公子的靈柩送還。若是不還,那時定與你合力打進葫蘆國城,奪得棺柩返回中原,但不知此舉可能行得?」康鳳道:「此計甚好,全賴你江兄費心了。王滾於是拿紙折跡,磨墨掭筆,上寫「小將王滾三頓首,寸表參拜主賢明。只因紅毛將軍中原進,奪一靈柩回國城。如今中原發了兵,在我關外紮下營。望將靈柩來送出,萬事勾銷沒話雲,
倘若不把棺送出,葫蘆國玉石將俱焚。」
表章一紙寫完成,封條封得緊騰騰。
王滾著人前去下表,一路風塵,已到葫蘆國銀鑾殿前。早有傳令官報至殿上,將王滾的表章放在洪花王虎案之上。洪花王拆開一看,原是為搶棺之事,中原興兵前來討伐。洪花王還未看完,即拍案大怒:「大膽王滾,奏表見孤,為何儘是叛邦之言,難道你私通中原,反我來了!」隨即傳軍師撤哩嗎噠前來計議。不多時,撤哩嗎噠上殿:「千歲在上,宣臣上殿,有何旨意?」洪花王說:「撤愛卿,只因紅毛將軍在中原錯奪棺材,已在校場焚毀,如今中原藉口興兵前來討伐,兵馬已臨朝陽關下。誰知朝陽關王滾送來一紙表章,滿口胡言,責難孤家。想他王滾當年被嚴奇、蘇葛迫害,逃來我邦,授以重任,如今他不思報恩,倒反我了。」說著,將表章對撤哩嗎噠手上一送:「你看,現有表章在此。」撤哩嗎噠接表一看,當殿奏道:「國王在上,看來王滾確有反意,他王滾在與中原毗鄰之地謀反,其患無窮!看來必得先將王滾拿下,而後再敵中原,方能無誤。不過,中原將才頗多,不能輕視。」「軍師,依你之見。如何對付?」「大王,據我看來,必得徵召霸林川總兵烏黑龍,還有他一個妹妹烏月紅,不但武藝高強,還有一身妖法,非他兄妹領兵討伐,目下尚無他人。」
洪花王當即准奏,將烏黑龍兄妹召進都城,他兄妹領兵一萬,又命紅毛大將和撤金溫都督帶兵五千,以作後應。這一萬五千人馬,烏黑龍兄妹為前路先鋒,先行開拔,浩浩蕩蕩,直撲朝陽關來。
番兵出了城,人馬日夜奔。
離關二十里,大軍紮下營。
這天,大兵正走之間,忽有前哨探馬報道:「前面已離朝陽關只二十餘里,望烏將軍定奪!」烏黑龍下馬一看,此處地勢開闊,河道相通。說道:「就在這平陽之地,安營紮寨,歇宿一夜,明日攻關。」這一頭按下不表。再說朝陽關王滾,自那日下表以來,就斷定葫蘆國洪花王會惱羞成怒,要動干戈,向我王滾興師問罪,不免焦慮不安——不怕狼主來討伐,只愁八盤山英雄接應難。不怕他番邦幾員烏合將,我有二子在身邊。怕只怕關上兵多是番邦人,到時他兔死狐悲有譁變。罷、罷、罷,現在是——
開弓哪有回頭箭,人在馬背箭在弦。
正在這時,忽有探馬來報:「關主在上,我們探得葫蘆國命霸林川總兵烏黑龍與其妹烏月紅,統領大兵一萬餘眾,現離本關二十里之遙,紮下營盤,準備攻關,望關主定奪。」王滾聞報,隨即與康鳳和他兩個兒子商議說:「今夜多派軍士巡邏,防他夜來偷關。倘若烏黑龍兄妹攻關,我們必須傾巢出動,奮勇當先,將他擋在關外,莫讓一兵一卒進來。再是關上兵卒葫蘆國人占多。那時,他們見我倒戈叫他們殺葫蘆國的兵將,恐其不服,須防發生譁變。江文虎說:「爹爹,這倒不愁。平時葫蘆國的人士總說爹爹人好,愛兵如子,糧餉從豐,無不感激,看來不會與我們翻臉。」王滾說:「那就好了。」說罷,吩咐各營殺豬宰羊,讓軍士們美餐一頓,以鼓士氣。
再講烏黑龍兄妹二人,次日早晨吩咐人用飽飯,馬餵草料,各自裝束,磨刀擦槍。但見烏黑龍一聲令下:「兵聽號令,馬聽鑼聲,爾等在後,讓我當先,前去闖關。」烏月紅道:「兄長在前,妹妹隨後壓陣。」
營門外放起狼煙炮,一萬番軍上路程。
後隊離營五里路,前隊已近朝陽城。
烏黑龍一馬來到關前,抬頭望著關樓,高聲大叫:「關內囚驢聽了,快叫王滾出來受死。倘若延遲,讓我殺進關去。免不了千刀萬剮,剝皮抽筋,那時悔之晚矣!」王滾一聽,氣滿胸懷,與王飛龍、王飛虎父子三人,領兵放炮出關。來到關外,抬頭一看,只見對陣來將,頭戴虎盔一頂,耳掛狐尾兩條,腰佩硬弓一把,箭壺中箭杆排得密密麻麻。身穿一件魚鱗甲,護心鏡扎得緊騰騰。
手執一根烏槍桿,烏黑的坐馬賽烏龍。
王滾看罷,心中大怒:「你這番奴,來到此地也不問問青紅皂白,竟是滿口胡言!知罪者,速速回去把中原鄒某的靈柩送來。若是存心欺侮我大明者,丟下頭來抵罪!」烏黑龍道:「你這小子忘恩負義,大王收留你的大恩不報,反而朝秦暮楚,背義負恩!」說罷,舉槍就戰。霎時槍來槍去,馬往馬來,連在一處,戰成一堆,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王滾如蛟龍出水,烏黑龍像猛虎下山,一個對準心上刺,一個對準背前胸——
兩下交戰數十合,眼看要擒烏黑龍。
黑龍拖槍往下敗,旁邊殺來了烏月紅。
烏月紅見他哥哥不是王滾的對手,連忙躍馬上前,炸破櫻桃,大聲叫道:「王滾休要逞強,你今在此朝陽關鎮守,我國國王待你不薄,想你在中原被奸人暗害,投來我邦,重用於你,爾今忘恩負義,罪該萬死,怎敢猖狂!」說罷,舉刀就向王滾砍來。王滾執槍迎敵。刀來槍去,寒光灼灼,氣勢逼人。刀碰槍叮響,槍碰刀冒火星。烏黑龍兄妹戰王滾,猶如兩虎撲一羊。真是能狼難敵眾犬,雙拳不敵四手——
三人交戰四十合,王滾力盡欠精神。
只聽人馬一聲喊,那旁衝出了兩個人。
王滾兩個兒子見他父親與烏黑龍兄妹二人,戰到力不能支,二人隨撥馬上陣,接住烏黑龍兄妹廝殺。殺得難解難分之時,康鳳在那止不住膽顫心驚,葫蘆國人馬如潮,朝陽關縱有驍勇之將,也不過數千之眾,何能抵敵?不說康鳳擔心,再言戰場上男女五人,一直戰到夕陽西下,方才各自收兵回營,準備明日再戰。烏黑龍兄妹回到大帳,正與眾將談論王滾父子厲害,忽有營外小卒報進:「紅毛大將的後隊人馬已到。」烏黑龍吩咐營盤扎在緊靠主帳,聽主將調遣!他們安營紮寨,埋鍋造飯,這也不提。再說王滾回到城內,遂與康鳳商議。說葫蘆國來的兵馬頗多,戰將亦很兇悍,我等勢單力薄,實難抵擋。康鳳道:「我等從湖廣動身之時,就差了一名心腹,送信上八盤山給陶大官人,叫他請徐老千歲發兵前來接應,但至今未見回信,亦不知是何原因。」王滾說:「如此說來,康大人可再備函,著人往八盤山求援。」康鳳說:「我想,也只好如此,別無他路。」於是康鳳復修書信,叫他兒子康金龍親自前往八盤山送信。那一日來到粉紅江邊,遇毛風擺渡,康金龍向他說出實情,毛風大驚,連忙送他上山,會見陶大官人和徐老千歲。徐老千歲看過來信說道:「前信收到,已知詳情,正準備發兵下山,但不知康大人行至何處,朝陽關又是誰在把守?」康金龍道:「家父等人行至朝陽關為王滾將軍留住,共圖奪柩大事。不料葫蘆國聞訊,發兵前來討伐王滾,其勢十分危急。」徐千歲問:「這王滾是何人也?」康金龍道:「只聽家父叫他江滾,原系中原人氏。」「哦,我知道了。此系江滾被奸賊迫害,逃在偏邦改了姓氏,他亦是忠良之後。既如此,賢侄且先回去,不日,我這裡兵馬就到。」
康金龍迴轉朝陽關,徐千歲連忙召集眾將,將葫蘆國如何劫走陶文彬的靈柩,康鳳如何率眾奪棺,江滾如何下表敦促葫蘆國交還棺木,葫蘆國發兵討伐江滾等情,照康鳳來函之言說了一遍,眾將聽了大怒,陶文燦悲傷不已,痛哭流涕。蔣賽花更是珠淚滾滾,哀求徐千歲發兵。徐洪基千歲道:「我為何棄官不做在此嘯聚,為的就是除奸滅霸,為遭冤屈的忠良之家報仇。我老夫心已操碎,何用爾等催促!」蔣賽花道:「我官人死得好苦,叫奴怎不傷心!望千歲還要派人上九龍山,好讓王素珍、方翠蓮兩位姐姐知道,叫她們領兵下山,合兵攻擊。」徐千歲道:「侄媳暫且回後,不但送信九龍山,還有各山各寨,總要送信,叫他們速速發兵。」說罷,往下叫道:「王能可在?」王能應聲:「小王能在此!」原來王能是淮安王壽府中的家將。上回在清江,奸賊擺擂,九英雄被捉,也是這王能往各處報信,後來常常來八盤山聯絡軍情。今日他正好在此,所以徐千歲一問,他就答應。徐千歲說:「喚你非別,今有要函一封,著你上九龍山下書,必須速去速回。」王能領了書信,直撲九龍山而去。接著,徐千歲又著人往珍珠山送信與吳、朱、馬三英,叫他們發兵下山;又著人往青龍山送信與胡家三鬼;又著人送信上粉紅江與毛風夫婦知道。但毛風夫婦早知其情,那時康金龍上八盤山即知其訊。接下又往宋家寨送信與宋金龍兄妹得知;還有竇家寨竇哼兄妹之處,也要發兵。所有各處,均安排停當,陶文燦催促本山先行發兵下山。徐千歲說:「賢侄呀,遇事不宜太急,諒來竇哼、宋金龍兩處人馬必經本山而過,但等這兩處人馬一到,那時合兵一處,拳頭更硬,攻打一個小小葫蘆國,豈不易如反掌。」於是陶文燦只得耐心等候。時隔一日,宋家寨、竇家寨兩處兵馬到齊,徐千歲將他們接上高山,說道:「如今你們兩處人馬已到,應該發兵下山,無奈軍中缺少一個精明人參贊軍機,如何是好?」宋金龍道:「千歲多慮了。我們有九山八寨之兵,何懼一個小葫蘆番邦?」千歲道:「自古說,兵在精而不在多,將在謀而不在勇。正因為是去偏邦外國,對他的軍情不熟,地理欠知,所以要有個學識廣博,足智多謀之人,才能穩操勝券。」宋金龍說:「既是如此重要,不瞞你老千歲,離我宋家寨二里之遙,有座山頭,名叫青雲山,山中有一隱士,姓劉名蛟,人呼為劉蛟三先生。他在山中隱居多年,弘治皇幾番著人來請他下山,扶助大明江山,他因蘇、嚴兩家奸黨當道,驕橫專權,陷害忠良,所以他不肯出頭。如今千歲能修一封聘書,著陶大官人與我一同前去拜請,諒他聽到是除奸滅霸之舉,定然會下山共舉大義的。」徐千歲聽罷,滿心大喜,連忙修聘書一封,備了細軟金珠,以作聘禮。各色禮物停當,著宋金龍帶路,陶大官人隨後,兩個軍卒挑著聘禮,直往青雲山而來。幸而相距不遠,一日到達山前。陶、宋二人,站在山坡之下,用目一望,只見——
青山深隱隱,綠水碧沉沉。
松柏俱茂盛,翠竹成叢林。
山前猿猴扳鮮果,山後鹿鶴共舞鳴。
此處果真是神仙所居之地。二人邁步上山,人煙稀少,不知劉蛟三先生住在何處。二人尋了多時,才見到一穴洞門,洞門敞開,無人出入。宋金龍對陶文燦說:「大約劉蛟三先生隱居此洞。既到此地,不能心急,在此等著,必然會有人出入,那時見人一問便知。」二人正在商談之間,忽見裡邊走出一位童子,二人大喜,連忙上前施禮:「仙童賢弟,請問劉蛟三先生隱居仙山,但不知他安居在哪座洞府,望乞指點,以便前去拜請。」那童子朝他二人一看,皆是氣宇昂軒,品貌非常之人,乃隨口答道:「你們二位英雄今日到此,極不湊巧,劉先生已經遠出,刻下不在洞府。」宋金龍道:「但不知先生何時回來?」童子道:「要問修身養性之人,他行蹤不定,一去幾時均無準定之日,或則三五七月,或則一年半載,亦未可定。」說罷,他竟往洞裡去了。宋金龍與陶文燦一聽,大失所望,嘆息不已,真是有興而來,掃興而歸。正待欲走,忽見山坡之下來了一人。宋金龍用目細看,只見那人頭戴逍遙巾,身穿道士袍,足蹬雲步鞋,手執拂霧帚,信步向洞門走來。宋金龍與陶文燦喜不自勝,急走三步,仍至洞府門前,深深一禮。口問:「你老人家是劉蛟三先生嗎?」劉先生答道:「正是了。你是何人,來此何干?」宋金龍答道:「先生在上,我等來此,非為別事,只因中原乾坤變卦,朝中奸黨專權,坑害多少忠良。八盤山徐洪基千歲,聞得先生隱居貴山,故此差我二人前來下聘。現呈聘書一封,菲薄聘禮,不成敬意,請先生下山,共舉大義,但不知先生尊意如何?」劉蛟一聽,大驚失色:「但不知你二人姓甚名誰?請說詳情。」宋金龍道:「不瞞先生,小子名叫宋金龍,現居宋家寨,離此不遠,僅一山之隔,二里之許。這一位是當朝首相的大公子,陶文燦是也。只因他兄弟陶文彬死後,靈柩被葫蘆國搶去,目下惹得狼煙滾滾,諒來這靈柩難得回國,故來請先生下山共議良策。」劉蛟聞聽此言,更加吃驚:「原來你就是陶大公子,失敬了!既至寒山野地,請至裡邊看坐。」他領二人步入洞室,命童子烹茶相待。劉蛟先生開口說:「煩你們二位回去稟復徐老千歲,實因我劉某已看破紅塵,怕惹是非。如是兩國相爭,必動刀兵,殺戮生命,我已修煉多年,何苦再惹煩惱!」陶文燦一聽,不覺心涼。心想:先生不肯下山,如何是好?只有再懇求一番,使他轉意,大事才得成功!於是陶文燦起身,對劉蛟三先生深深一禮,說道:「萬望先生念我陶家世代忠良,一朝坑在奸人之手。蒙徐老千歲憐我陶家被害而辭朝歸山,聚集好漢,抱打不平,現已萬事俱備,惟缺足智多謀之士。如今先生推辭不願下山,徐老千歲之壯舉,何得成功?小弟之棺木落在葫蘆國,焉能奪回?目下朝陽關許多英雄被困,無人前去解救,豈不坑害了各家好漢?我陶氏之冤,也只好石沉海底了!」說罷,雙膝落地,「啪禿」一聲,跪在劉蛟面前。宋金龍一見,隨即也往下一跪,滿口哀求,二目掉淚——
「先生呀,你今不把仙山下,眼看奸黨亂胡行。
身居高山養身心,怎看得下小小番邦欺大明。」
劉蛟見此情景,隨即將他們二人扶起:「二位將軍不用多說了。快快起身,再作商議。」陶文燦連忙叩頭:「謝謝先生,在下恭聆先生教誨。」劉蛟說:「你們起來,且聽貧道細說一番——
非是貧道好修身,實是看破世紅塵。
弘治皇寵奸實可恨,聽任他蘇、嚴二賊人。
貧道每日觀天象,蘇嚴是上界惡狗星。
目下二賊正當道,時辰未到難報應。
再讓三年並五載,陶家冤讎方可伸。」
陶文燦一聽,立即就問:「先生,我陶家之冤,非得三年五載,方能得報,但二弟之靈柩落在葫蘆國,可能爭奪回來?」「陶大官人,要問二官人靈柩之事,你且放心,貧道早已明白,眼下東南方晦氣正盛,幸而內中有化解星臨頭,所以東斗星現得半明半暗。」陶文燦問:「先生,怎叫半明半暗?」劉蛟說——
且看初八廿三月,半個明來半個昏。
昏的一面是個魄,明的一邊是靈魂。
陶二官人靈魂在,途中遇上化解星。
陶文燦一聽,悲喜交加。悲的是二弟之柩被葫蘆國搶去,不知何日才能奪回;喜的是劉蛟先生算得二弟未得身亡,日後定能兄弟重逢。又說有化解星臨頭,想必他劉先生定是化解星了。於是陶文燦又向先生三跪九叩,苦苦哀求先生下山,與徐老千歲設謀議計,兵下葫蘆國奪柩。劉蛟道:「我既答應你們,豈能食言?但還有一事,需要問清,八盤山共有多少兵將,有多少糧餉?所有軍士兒郎,是由誰人操練而成?」陶文燦說:「先生聽稟,現在各山寨大兵,正向八盤山會合,總共兵力不足十萬,將軍有二十餘員,糧草富足,不計其數。要問軍士教養,半數是八盤山徐千歲親自教練;半數為各山自行招集,均系精練之兵。」劉蛟道:「兵雖精練,其中南蠻北侉之人,恐品格各異,人心不一,軍營務必要從嚴治理。」說罷,就將陶文燦送來的聘禮,一齊收下,交與妻子收好,並對其妻叮嚀囑咐一番,由宋金龍帶路,直撲八盤山而來,按下不表。再說那王能領了徐千歲的書信,來到九龍山前,山下兵把他領到王素珍身邊,親自獻上書信。王素珍拆開觀看——
連看三行手發抖,止不住淚水濕衣衾。
蒼天蒼天連聲叫,為什麼塌下天來壓奴身?
晴天霹靂奴失主,陶家冤讎何時伸?
王素珍看罷書信,忽然嚎啕大哭,驚動了義子陶滾,搖頭獅子蔣霸,披頭太歲胡大鵬,並同山上各將頭目,一齊前來看望,不知為了何事如此大哭?陶滾連忙上前,一把拉住,口喊:「母親,不可慟哭,有什麼負屈之事,說與孩兒知道,孩兒當替母親出氣。」王素珍正哭之間,見義子前來相問,把口一張,叫喊一聲:「官人呀!」豈料這口氣未曾吐出,悶在胸中——
氣不出嗓雙目閉,憑空跌到地埃塵。
所有各將頭目皆大驚失色。陶滾只嚇得魂不在身,淚如泉湧,一把抱住:「娘呀、娘呀,快快醒來,如你有三長兩短,就活活苦殺兒了!」旁邊走上蔣霸說道:「大哥不必驚慌,趕快扯她頭髮,掐她人中,你義母不過是一時心躁,氣塞喉嚨,諒來無妨。」於是胡大鵬連忙動手扯她頭髮,掐她人中穴位,果然她一受痛掙扎出一口長氣,甦醒過來。但口中不住叫喊:「官人呀,官人!」所有在場人等,一齊圍住王能,問其何故?王能說出陶二官人被木刀砍頭,葫蘆國搶去其靈柩等情,眾人方知其故,個個吃驚。王素珍說:「滾兒呀,我這就完了!」陶滾說:「娘呀,你不可如此悲傷,保重要緊!」
王素珍,淚紛紛,「姣兒細聽:
你義父,在戲台,木刀喪生。
葫蘆國,心毒狠,搶去靈柩,
多蒙他,徐千歲,送來噩音。
為娘見信掉了魂, 如今拿不定好章程。」
陶滾拿過八盤山送來的書信一看:「娘呀,你氣蒙了。這書信上徐千歲不是明說著要各山寨搬兵攻打葫蘆國,奪回義父的靈柩嗎?如此——
為兒帶領傾山將,殺進葫蘆小國城。」
王素珍說:「那就趕快收拾,發兵下山。」於是九龍將軍陶滾調點三千雄兵下山。胡大鵬、蔣霸仍在高山把守。王素珍修了書信一封,請毛風準備船隻,在粉紅江等候。又修回書一封,叫王能回八盤山復命。她王素珍、方翠蓮隨軍押解糧草,離了九龍山,直撲葫蘆國而來,暫且不提。
再說八盤山徐千歲日日盼望各山回音,那日宋金龍與陶文燦請來劉蛟先生,已至山上。徐千歲連忙迎接到聚義廳奉茶交談。從兵書戰策談到黃石公《三略》、從孫子兵法談到呂望《六韜》,徐洪基問到哪裡,劉蛟答到哪裡,真是對答如流。徐千歲方知劉蛟有經天緯地之才,排兵布陣之能,名不虛傳。徐千歲遂與劉蛟先生商談發兵,意欲叫陶文燦統領大兵,又恐他性情暴躁,感到放心不下。於是請問劉蛟意向。劉先生說道:「陶文燦雖性如烈火,但他有智有謀,要論領軍元帥,還非他不可!」徐洪基說:「先生對他既如此看重,力為陶家報仇,但不知先生可願與這班義士結盟,拜為生死之交。以圖同心同德,為國除害,為忠良之人報仇。」劉蛟一聽,滿口答應:「貧道久有此意,未能對千歲表明。既蒙千歲雅愛,我劉某無不從命,但不知他哥弟們可能接納貧道?」徐洪基道:「先生過謙了,不然,他們怎會恭請你下山,還要請你當大哥呢!」劉蛟說:「豈敢,豈敢!要論大哥,還非陶文燦莫屬,其餘順次排輩。」徐千歲道:「極好!」當下擺開香案,歃血為盟,各兄弟互祝互拜——
只願今生共生死,永保大明好河山。
案前公推陶文燦為兄長,徐青第二,劉蛟第三,其餘張飛公、馬飛雄、宋金龍、竇哼、毛風、朱英、馬英、吳英、蔣林等共計十二名好漢結拜金蘭。
再說「鬼牽轉」王能由九龍山回來,見了陶大爺,獻出王素珍回書,拆開一看,已知弟媳發兵下山,隨即陶文燦在高山催軍動身。徐千歲為發兵之事,沉思良久,遂去後廳拿出一顆護國元帥印信,當著眾兄弟之面,交與陶文燦,叫他執掌兵權,只等攻克葫蘆國,奪回棺柩,得勝回山,再將傾山軍將,交與他執掌,以便兵困北京,捉姦報仇,豈不是好!陶文燦再三推辭,不肯領受大印。並請徐老千歲將大印授與徐青或劉蛟先生,方為適宜。劉蛟與徐青及眾兄弟們,一齊說道:「陶大哥不必恭謙,應遵千歲之命,領受印信。」就這樣你推他讓多時,劉蛟和徐青又道:「我等赤膽忠心,為國除奸,為陶家伸冤,你何不從命!」這下,陶大爺無可再讓,才領受元帥之印。於是徐千歲吩咐擺酒,眾兄弟互祝一番,才放炮祭旗,陶大元帥調點人馬,共計大兵十萬,分三隊進行。徐青為一隊先鋒,張飛公為二隊先鋒,馬飛雄為三隊先鋒,蔣賽花、刁嬋梅押解軍中糧草。其餘各自聽點。陶大帥未曾發兵,軍令先定。立下軍令十條。望各知照執行——
一路行軍,不准驚擾百姓,戰馬不得踐踏青苗,不准抄雞獵狗,不准調戲婦道。一路糞便進坑,軍糧不得隨地亂拋。違者斬首,決不寬饒!各宜遵令毋違!
軍令定得硬錚錚,不得違犯半毫分。
炮聲隆隆動身走,旌旗飄飄賽烏雲。
馬上將,馬下兵,威風凜凜,
探信官,先頭走,刺探軍情。
督陣官,執法令,監察嚴緊,
解糧官,保供應,糧草先行。
十萬兵馬往前行,鴉雀嚇得不開聲。
一路上跋水盤山,秋毫無犯。忽有探信官回頭報道:「前到朝陽關,只有六十餘里。」陶元帥一聽,吩咐道:「直撲朝陽關不必停留。」於是各將催兵,繼續前進。正走之間,忽聽格登一聲巨響,震得山搖地動,當路之間,炸開一穴。各隊人馬,大吃一驚,深穴當道,不得前進。陶文燦與各隊頭目,一齊來到軍機帳下,會見劉蛟先生,問他為何出現地崩?劉蛟連忙對眾將說:「你們快備生豬一隻,用繩索捆牢,吊入穴中,如是妖穴,它要將豬吃完;如是神穴,那豬毛不動一根。諸將不信,試驗再看。」說罷,眾軍士用繩索扣豬,吊進穴中,繩索上面又扣響鈴,吊下多時,未見銅鈴響動。劉蛟吩咐將豬拉上來,果然豬毛不少一根。劉蛟就知道這是神穴。陶文燦在那驚疑不定,心想:我陶文燦初次掛帥領兵,就遇此不祥之兆,只愁此去葫蘆國難以取勝,這如何是好?這時,早有劉先生吩咐軍士準備籃筐、繩索、銅鈴等物,著人下去探穴。陶元帥心上發躁,對劉蛟先生說:「要是探穴,只有讓我親自下去,才是正理。」劉蛟說:「古之有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下去也可!」陶文燦周身束扎停當,坐上籃筐。劉蛟道:「元帥呀,你此下去,若有半點動靜,必須搖響銅鈴,穴上自有接應。」元帥答應一聲:「曉得。」這就——
陶文燦探穴遇仙人,玄女娘點化海洪星。
陶元帥探穴,直到穴底,未見動靜,遂走出籃筐。舉目一望,屋宇儼然。只見一片樓台殿閣,畫棟雕梁,飛檐翹角,映日生輝。看罷,邁步前行,雖有如此景觀,但未見人丁出入。又朝里走過三進樓台,仍然不見動靜。元帥只得往側廂屋走去,來到兩間廚房,廚房並沒有人,但鍋灶上熱氣騰騰,香味撲鼻。他想:奇怪、奇怪,無人之處,怎有煙火旺生?元帥出於好奇,隨手掀開籠蓋一看,裡邊有九條面龍,隨即拿在手中細看——
龍角翹敖敖,龍鬚綹綹飄。
鱗甲一排排,龍尾漫逍遙。
元帥想,這面龍做得精巧,又好看又好吃。現在我腹中飢餓,何不先撈它一飽!想罷,狼吞虎咽地將九條面龍吃下肚內。隨即又把第二籠掀開,裡邊有兩隻面虎。這兩隻面虎呀——
一坐一站氣勢雄,猶如守山二弟兄。
陶文燦想,肚裡還不曾飽,索性把它吃下去。吃下二虎,又將第三籠掀開一看,籠里有一隻面雞。而且還是只公雞。陶文燦說——
公雞公雞真稀奇,紅冠綠尾黃肚皮。
我今把你吃下去,天天五更聽雞啼。
陶文燦肚子還不曾足飽,索性來個一不做,二不休,三不放。一口氣又將這公雞吃下去了。邁步走出廚房,正欲往後再看,忽覺渾身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毫竅,五臟六腑,處處響動。陶元帥暗自吃驚:莫非這九龍二虎一雞,有毒物在內?倘若將我陶文燦毒死在此,全家冤讎豈不石沉海底?想罷,他珠淚漣漣,骨節越發作響,不由他手舞足蹈,在天井裡跳打一會,覺到自己力大無窮。抬頭見到廊檐階下有一對石獅,約有千餘斤重,他走上前去,以獅試力,用左手一提,右手一托,不費吹灰之力對手掌上一擱。他就——
左手撂到右手來,像加官拜壽出戲台。
右手撂過左手丟,如獅子銜花滾繡球。
調了十餘回合,面不改色,口不喘氣,輕輕一落,把石獅放回原地。他這才知在廚房裡吃的均是仙物,所以陡長精力。於是往裡直走,走到第四進屋裡,見有車輪大小的圓形鏡面掛在室中。陶帥走近鏡前一看,見鏡內一人,面目赤紅,兩耳垂肩,氣宇軒昂,頂上有三個大字:「海洪星」。陶文燦看罷:「哦,原來是一位星君之像,不知他是何人,如此英雄氣概。」說罷,又朝前走,忽聞異香撲鼻,有香菸繚繞之影。他想,大概裡面有人,非僧即道,在此侍奉煙火。於是信步直往裡走,去看那裡供著何神?不覺來到一神像前,只見後殿里走出八個女童,俱系道士打扮。走到陶文燦面前,個個躬身施禮,口稱:「星君在上,因娘娘聞得星君到來,故著我等迎接。如今接駕來遲,望星君切勿見怪,隨我等而來。」陶文燦也不多言,跟隨女童來至後殿,舉頭一望,甚是威嚴。那神龕里原來供著位女神,兩旁侍立多人。那女神見陶元帥走來,連忙起身迎接,命女童看坐侍候。陶文燦見此景況,弄得無言回答,亦不知她是人還是神。要說是人,她竟坐在神龕之中,煙火不斷;說她是神,我陶文燦本是凡夫俗子,她為何起身迎接?其中定有道理。但見那女童說道:「星君請坐。」陶元帥只得坐下。女童送上茶來,陶文燦只好吃茶。這時,那神龕里的娘娘吩咐女童:「你們到廚房將蒸籠里的點心取來,款待星君。」女童答應一聲,往廚房而去。那陶文燦一聽此言,自覺無顏:那蒸籠里的點心已被我吃下去了,那女童取不到點心,必然要回復娘娘。那時失物數來人啊,此地並無別人來過,我不被他們疑成小偷?張揚出去,我不醜煞人也!不如我把此事說明,倒還顯得心境坦蕩,不受責怪。於是隨即起身說道:「娘娘莫非叫女童去取面龍面虎面雞嗎?不必去取,均被我誤入廚房,一時飢不擇食,被我吃下去了。」娘娘說:「女童不必去取,已被星君吃了。」陶帥道:「我有失體統,失禮了。」「星君何出此言,此九龍二虎屬星君之物,別人豈能吃得?」陶帥暗想:「難道她知我陶某到此為我備辦的點心?到底她是什麼人深居穴中,如此神秘?」抬頭朝上一看,見一橫匾上寫有「九天玄女娘娘」六個金字。於是連忙下跪,口稱:「娘娘在上,弟子陶文燦叩拜娘娘了。」娘娘說:「星君平身,那旁請坐。」「謝娘娘,陶文燦謝坐了。」陶文燦重行坐下。娘娘叫女童取過美酒三杯,甜果三枚,奉上星君。不一會,女童取來酒果。陶文燦諒玄女娘娘是好意相待,將美酒與甜果,一次吃了,其味香醇,美不可言。玄女娘娘說了:「星君聽好,怪你當年年少性躁,出手打死嚴賊之子,累及全家,雖系前生因果,而刻下難免無過,所以吾神特開神穴,引你到此,指點一二。」玄女娘娘說罷,叫女童拿來一個寶盒,從裡邊取出寶劍叫道:「星君,我這裡送你一把寶劍,名叫昆吾劍。此劍贈你,日後兵困北京,捉拿群奸,奸賊有妖人布陣,用此劍可破陣而入,進陣中諸邪難以沾身。還送你一把玄武鞭,如在陣中放起,自有妙用。所送寶物,切莫輕視,謹記!目下你領兵掛帥,攻打葫蘆國,爭奪靈柩事重。女童,再取一杯茶來,與星君吃了,還要送他回去。」陶元帥謝娘娘贈寶賜茶點之恩,又對娘娘說道:「望娘娘不要呼我星君,要折殺弟子了。」娘娘說:「星君不要過謙,你在我鏡中已見過你本星,呼你星君天經地義,不為過也。」陶文燦一想,原來那鏡中之人是位天星?謝天謝地!這且不言。
再說那穴上眾人,見元帥下去已有七日不見上來,難免大家焦急議論。矮子蔣林說:「這都是牛鼻子道人,叫大哥下去探穴,時已七日,不見動靜,還不知是禍是福?如有不測,你這鬼道士將休想有命!」竇哼道:「矮將軍,你別著躁,如陶大哥有個三長兩短,他這牛鼻子道人是逃脫不了的!」劉蛟聽了哈哈大笑:「蔣、竇二位賢弟不用胡言,如元帥有個好歹,有我劉蛟償命!倘若元帥安然無事,你們一個矮子,一個呆子兩家兄弟要向我叩三個響頭,才放你們過身。」說得大家哈哈大笑。
三人正在把氣爭,穴下銅鈴有響聲。
劉蛟叫人往上扯,手不歇來繩不停。
軍將們啦得渾身汗,元帥下筐把話云:
「謝謝各位軍士們,更謝劉蛟三先生。
等了我七天並七夜,讓你們膽顫心受驚。」
劉蛟說了一句笑話:「元帥呀——
你不上來怎得了,我劉蛟還要抵性命。」
劉蛟說罷,大家又是哈哈大笑。矮子蔣林,呆子竇哼,就與劉蛟擁抱,把他托得老高。口裡叫道——
「怪我怪我總怪我,怪我眼低見不高。
正在說笑,忽見一陣狂風,三聲悶雷,又是震得地動山搖,仍將地穴複合,眾人稱奇。眾人不知陶元帥在穴中受玄女娘娘贈寶,只有劉蛟先生心中明白,這且不談。再說陶帥催動十萬大軍拔營啟程,直往朝陽關進發。
這時,葫蘆國又向紅毛增兵加將,急得王滾、康鳳惴惴不安。既不敢出城交鋒,又不見援兵到來,只能閉關死守。眼見紅毛與烏黑龍每日城下討戰,也無計可施,只得靜聽烏賊的罵聲。忽然那日康金龍從八盤山回來,見了他父親康鳳和王滾,訴述了八盤山搬兵之情,康、王二公心中大喜,心急火燎地登樓望。正看之間,只見西南方向飛鳥驚翅,群獸奔跑。約莫一刻之時,遠處塵土飛揚,旗幡飄搖,王滾遂著探馬下去打探。不多時,探馬回報,說是八盤山陶大元帥,領兵十萬前來接應。康、王二公聽報,連忙重整軍威,迎接八盤山人馬入關。
王滾接得援軍到,殺豬宰羊忙慰勞。
紅毛聽得八盤山人馬到,後退十里扎帳篷。
陶文燦領兵入關,康、王二將喜不自勝,吩咐擺酒設宴,為將軍們洗塵,還又殺豬宰羊,送到軍中犒賞士卒。就在關上飲酒之時,陶帥問及他二弟怎為木刀喪生,靈柩又為何被番邦搶去?康鳳又從頭至尾向陶大元帥細細訴說一遍。陶文燦一聽,如刀割膽,滾油煎肺,好不氣憤!心下發誓:「若不踏平番邦,難消我心頭之恨。」
再說紅毛大將與烏黑龍計議出兵抵敵。但聽得八盤山增來十萬人馬,還有許多強將,不免有點心驚膽戰。次日陶元帥升帳,挑選能將出陣。早有徐青上前討令:「元帥在上,首陣令二弟出馬。」元帥道:「徐賢弟首次與番賊交鋒,須當謹慎,不可輕敵!」遂命張飛公、馬飛雄隨後壓陣。各將答應:「曉得了,請元帥放心。」於是各將整裝,跨馬上鞍,放炮出城。壓陣兵馬隨後,直撲戰場而來。此時,烏黑龍聽得關上炮響,知道中原定有強將出馬討戰,隨與紅毛各將商議,準備出兵迎敵。誰知烏賊的兵將不戰而,個個畏懼不前。烏黑龍見此光景,只得自己裝束,整兵備馬出帳,紅毛帶兵壓陣。營門外也放炮助威——
一陣炮響出營門,雙方總不是省油燈。
究竟鹿死誰的手,比過刀槍才見分明。
烏黑龍來到戰場,撥馬高叫:「來者是中原何人?快快通下名姓,好叫你不做刀下無名之鬼!」徐青一聽,怒髮衝冠:「呀呀呸,來者惡賊,少要猖狂!要問老子姓名,你在馬上坐穩,休要嚇下馬來。咱老子乃是左殿丞相徐老千歲之子,姓徐名青,外人送我綽號,粉面二郎是也。但不知你這黑賊,叫什麼名字?也該對咱老子報明,死後好讓你的妻子到枉死城去尋!」烏黑龍道:「你要問我,我乃霸林川總兵烏黑龍是也。」徐青道:「你這們這幫烏合之眾,為何到我中原搶去靈柩?還不快快送來!不然,少不得踏平你葫蘆番邦,玉石俱焚!」烏黑龍道:「你堂堂中原,也太欺人,不過為了一口棺材,竟用大兵壓境,如此逞強,那還了得!」徐青道:「放你娘的狗屁!豈不知棺材以屍首為重,焉能落在你禽獸之邦?不但要交出靈柩,還要賠我興兵費用,方可與你罷休。」烏黑龍道:「棺材已被我紅毛大將焚毀,有何可還?」徐青罵道:「既是小小棺柩,為何搶去不還,竟敢焚棺毀屍,這分明是借端挑釁,欺我中原,想造反不成?」說罷,掄刀就砍。烏黑龍舉槍還手。他二人刀來槍擋,槍去刀迎。烏黑龍擺動長槍如怪蟒,徐青用的三尖兩刃刀法高。乒桌球乓戰上數十合,兩人手上全不饒。徐青邊戰邊想計,倒不如早點送他進陰曹。徐青他故意撥馬敗下陣,烏黑龍緊追不捨後盯梢——
回頭施個拖刀計,烏黑龍人頭落地如瓜拋。
番兵見主將命喪陣,丟盔棄甲去逃生。
徐青撿起烏賊的人頭血淋淋,鳴鑼收兵回大營。
陶元帥吩咐將烏賊的首級掛到關樓外示眾,為徐青擺酒慶功,大滅番將士氣,大長中原威風。紅毛大將見烏黑龍陣上被殺,如高山失足,大海翻船,這如何是好?不覺後帳驚動了烏月紅小姐,聽說兄長身亡,二目掉淚——
「兄長呀,只說中原無能手,誰知命喪他掌中。
這來奴怎見得兄嫂面,我烏家美夢一場空。」
她痛哭之中止住淚,怒氣沖衝進帳篷。
聲聲哭訴討將令,戰場上面再交鋒。
徐青殺了烏黑龍,陶帥為他設宴慶功。酒宴中陶帥與眾將和劉蛟先生議道:「如今烏黑龍被殺,料他營中縱有能將,也是有限。我營內挑選強兵五萬,分成四路,一齊圍困賊營,殺他片甲無歸,那時再撲葫蘆國城,奪回靈柩,豈不易如反掌!」正在這時,只聽探子報道:「營外來了一名女將,口口聲聲討戰,句句罵得難聽,望元帥定奪。」陶帥聞報,正欲出令著人擒拿,旁邊閃出蔣賽花上前討令:「元帥,待我前去捉拿這小邦賊貨!」陶元帥一見,隨即出令:「弟妹此去要多加小心,萬萬不可傲氣,須智勇應敵。」蔣賽花答應一聲:「為夫報仇,傾盡全心,決不輕敵。」於是束扎停當,備馬上鞍,腰插弓箭,手執銀槍,一馬衝出營門。這一仗將是——
烏月紅戰場被生擒,陶營中番女許婚姻。
頭一陣烏黑龍喪生,烏月紅二次出馬,急欲為其兄報仇。陶營中頭陣大捷,蔣賽花急欲乘勝擒拿。二人來到沙場,蔣賽花抬頭一看,對陣是小邦的一個丫頭。開口問道:「你這黃毛丫頭,姓甚名誰,快報名來,捉你回去,替你做媒。」烏月紅一聽,氣上心頭:「呀呸!本將系霸林川總兵烏黑龍之妹烏月紅是也。亦叫你快通報姓名,好叫我拿你頭回去祭我兄長陰靈!」蔣賽花說:「姑奶奶姓蔣,系山東蔣家村,御員外蔣正之女,大名賽花是也。」
二人對話響琅琅,臉嘴一變動刀槍。
一個如蛟龍初出水,一個似猛虎下山崗。
二人氣勢實在凶,大戰龍潭虎穴中。
蔣賽花真砍實殺難取勝,本事不如烏月紅;論法寶烏月紅一生還未見識過,更不知法寶比槍凶。蔣賽花見烏月紅的槍上功夫好生厲害,連忙摸出捆將繩往空中一撂,的溜溜圓圈放出萬道霞光,直撲烏月紅頭頂而來。烏月紅喊聲:「哎呀,這就不好了。」嘴喊不好,繩索就到——
捆手紮腳又捆腰,千個殘生命難逃。
烏月紅被捆,陶營陣上湧上十多名兵士將她拉下馬。蔣賽花說:「將她抬進大營,去見元帥。」兵士人等如虎撲羔羊,把她抬進大營,直至陶帥帳下。元帥一看:烏月紅雖是番邦女子,倒也生得颯爽英姿,看來能幹大事,不能傷她性命,意欲勸她歸降。隨即吩咐:「替她鬆綁,不要虐待俘虜。」當時蔣賽花在旁明白,就知陶帥有意勸她歸降。八臂哪吒宋金龍在旁心想:這個女子雖是番邦之人。生得還比我中原人俊俏,武藝也不算缺欠,如她能歸降過來,我宋某不知可有這個福……
一個「份」字不曾說得出,嘴就呲到耳後根。
烏月紅道:「我乃戰敗之將,被擒之人,要殺要剮,給我一個爽快,何必替我鬆綁,這是何意?」陶元帥道:「哪裡話來!自古有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本帥作事均宜萬事從寬,不像你葫蘆國王無端搶我中原死人靈柩。非但不還,還用火焚毀,這太不仁不義了。我想你等兵將也是不願與中原作對,只是聽了邦主的危言,才充當了不義之師,而你並非不仁不義之女,所以替你鬆綁,勸你悔悟,歸順中原,在我軍中做事,你意如何?」烏月紅聽了無言對答,只是苦苦沉思。陶元帥早已看到宋金龍有愛烏月紅之意,便說:「烏小姐暫回後帳憩息,等候一會自有人與你說話。」兩個女兵領烏月紅進後帳去了。當時蔣賽花與刁嬋梅也看出宋金龍的心思,就與陶元帥說了:「元帥在上,你既優待烏月紅留她軍中做事,何不將她配與宋將軍成婚?」陶帥說:「英雄所見皆同,我就是這個章程。如今你們既有如此高見,不如你們妯娌二人就去做媒吧。」他弟媳蔣賽花、夫人刁嬋梅滿口答應:「收服烏家女子,不是易如反掌!請元帥靜候佳音。」她們妯娌二人,先到宋金龍營內談及做媒之事,宋金龍是大姆指扒耳屎——扒捻不到。所以媒人一說就允。烏月紅見中原兩位女將說媒,滿心悲苦:「想我烏家兄妹,忠心扶持小邦,未見洪花王主有賞識之情,如今兄長又在沙場斃命,葫蘆國亦無能將,我乃被捉之人,飛不高,跳不遠,而中原一些將帥頗有仁義之心,對我似有愛慕之意,何不識此抬舉,順水推舟?」想罷,對二位夫人說道:「既蒙元帥不斬之恩,又得眾將軍憐愛於我,豈能推辭?聽憑元帥作主,烏月紅絕無反悔。」這時,陶元帥與宋金龍正到後帳巡視,耳聽烏月紅說絕無反悔之意,隨即跨進帳內:「好。就照烏小姐之言,二位媒婆從速辦事。」說罷,又將宋金龍拉過來與烏月紅相見。他二人相視一笑,頓時周身熱血沸騰,臉紅到耳根。陶元帥放心而去。刁嬋梅對蔣賽花說:「賢妹,我看揀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當日,今晚就叫他們完婚。」蔣賽花說:「對,軍中戰事頻繁,婚事越快越好,就依嫂嫂意見辦理。」於是吩咐營中殺豬宰羊,各營擺酒,全軍賀喜。
殺豬宰羊鬧哄哄,喜壞了新郎宋金龍。
街坊上買新衣帽,又買四盞紅燈籠。
這下,眾夫人忙收拾,帳中陪伴烏月紅。她雖是個小邦女,粉紅面貌賽芙蓉。櫻口銀牙如白玉,耳戴金環掛玲瓏。身穿一件鎖金襖,百褶羅裙好針工——
烏月紅一身好打扮,那旁送來宋金龍。
兩位喜娘攙過去,把他們送入洞房中。全軍上下都用酒,一賀喜來二慶功。
夫妻飲過交杯酒,鴛鴦枕上論英雄。
烏月紅落在陶元帥兵營招親不提。再講葫蘆國紅毛大將,因烏黑龍首陣喪命,烏月紅二陣被擒,且至今未回,亦不知她生死存亡。無奈,遂與都督撤金溫商定,把全部人馬撤回霸林川待援。陶元帥得知葫蘆國兵退霸林川的軍情後,立即聚將商議,攻打霸林川,生擒紅毛小賊。這時,有一人上前討令。陶元帥一看,正是八臂哪吒宋金龍往上見禮:「元帥在上,我宋金龍討令破敵!」陶元帥正欲行令,劉蛟先生說道:「元帥且慢,此次出馬,務求一戰成功,萬不能與他久戰。」陶元帥說:「請先生獻計。」劉蛟說:「此去霸林川殺敵,須兵分三路圍攻。待三路人馬到達指定地點時,見到矮將軍火號一明,各路人馬奮勇當先,殺他措手不及。那時,霸林川一破,一鼓作氣直搗葫蘆國城,奪棺回國,豈不是好!」陶元帥一聽,滿心高興。說道:「足見劉先生深謀遠慮,用兵如神。」說罷,陶元帥連傳三令——
一路將,宋金龍,直搗川東。
二路將,馬飛雄,川北緊封。
三路將,張飛公,關西埋伏。
各兩萬,人和馬,自顯神通。
且見空中火號亮,六萬兒郎顯威風。
軍令如山,六萬兵馬開出朝陽關。旗不展來鼓不敲,兵馬滔滔如潮湧,悄悄直撲霸林川,鳥獸都不受驚擾。
只等攻關時刻到,殺他個人難躲來馬難逃。
陶帥的人馬正在悄悄行進之中,紅毛營中有探馬來報:「紅毛大將軍在上,中原人馬已向霸林川開來,望主將定奪。」紅毛一聽,吃驚不小。他想:國王援兵未到,自身兵將又少,這如何是好?」正在這時,紅毛的二番探子又來報道:「中原人馬並不從一路而來,三路人馬滔滔,來勢如潮!」二報未了,三報又到。紅毛聽了這三報,嚇得魂飛魄消。遂命守城兵將,速將城門緊閉,重兵堅守,等待援兵。
再講陶文燦發出六萬人馬,分三路日夜兼程,不日已將霸林川三面圍好。陶元帥得報馬回報,遂命矮子蔣林身帶火號,駕光遁而去。蔣林來到霸林川上空,取出火號,只聽「叭咋」一聲,上空亮出一團火球,驚動了徐青等三路人馬。他們早已束扎停當,一齊向霸林川城頭殺來。粉面二郎徐青、八臂哪吒宋金龍衝到關口,只見城門緊閉,城上兵將早有提防。這一戰——
甌泥佛助關真可惡,矮蔣林打敗白如珍。
宋金龍、馬飛雄、張飛公帶領人馬蜂擁攻城,嚇得城上守將心驚肉跳。他們深知,如若國王的援兵不到,霸林川頃刻將瓦碎玉消。正在這危急之時,忽然空中飄飄蕩蕩落下一個和尚,其形古怪。後面還跟隨一個女子,道姑裝束,不慌不忙,站立城頭,向著關內大叫:「你們關內各將人等,休要害怕,今有我等二人相助,霸林川將萬無一失。」紅毛聞聽此言,同城內諸將,個個抬頭朝城樓上望去,只見一個和尚,一個道姑。那和尚生成一副怪相,頭如笆斗,眼似銅鈴,耳如蒲扇,墜著一對金圈。他肚大腰圓,手執茶條禪杖,身穿火紅袈裟。後邊那個道姑,周身素雅打扮,肩插雲帚。紅毛觀罷,向上高叫:「師父系何方人氏?因何前來相助本關?請師父留下法號,日後方好報答大恩。」那和尚道:「貧僧系西方極樂界人氏,甌泥佛是吾之法號。後邊這道姑不是別人,是白雲山仙女白如珍是也。
我二人保定葫蘆國,爭奪大明好乾坤。
所以今日來到此,助你打退中原人。」
紅毛一聽忙跪下,「伏望師父拿章程。」
和尚說:「貧僧來者就是幫你打退中原之兵,何用囑咐?」說罷,轉過身軀,朝著關外厲聲高叫:「中原小輩,休要猖狂!古人言:得意不能再往。霸林川怕你勢大,閉關不出,也就罷了。倘若不識時務,不知進退,休怪貧僧多事,殺你片甲無存,那時悔之晚矣!」關外徐青聽了大怒,朝著關上罵道:「妖和尚與那妖道婆聽了:休要仗著妖法,興妖作怪,今日既投羅網,要想逃身,萬萬不能!」隨即吩咐狼虎眾將,拈弓搭箭,用亂箭射死這兩個妖道!
城下中原數萬兵,個個手中執鵰翎,
對準城關放亂箭,猶如飛蝗撲蘆青,
放了半天穿楊箭,妖毛總不傷一根。
原來這甌泥佛和如珍道姑有縮地興雲之法,即使關下箭如暴雨,他能移地掩身逃走,等你放完之後,再行出現,與你鬥法。關下軍將見二妖重新出現,又拈弓搭箭,準備再放亂箭。陶元帥站在高埠之上,看得真切,這定是受過異人指教的妖法,遂傳令軍士不必放箭:他道高一尺,我魔高一丈。
快傳蔣林矮將軍,會會兩個惡道人。
誰知眾人尋來尋去,尋不到矮子的蹤影。諸將著急,格外驚慌。後隊里有個小兵說道:「矮將軍在後營睡覺呢。」眾人來到矮子身邊大叫:「你還定心,霸林關吃緊,陶元帥傳你去捉拿兩個道人!」蔣林不慌不忙地說:「你們不必驚慌,我在這裡睡覺,正為此事操心,何用你們來尋?快走開去,我心中有數。」眾人說:「你別假裝鎮靜,實則是畏懼妖精,想避而不去。」「呀,你說我畏懼妖精,真是豈有此理!」說罷,矮子蔣林拔腳就走,直撲霸林川城下。
蔣林急滔滔,戰場走一遭。
舉目朝前看,妖雲空中飄。
一看心中就明了,霸林川果真來了妖。
蔣林說:「眾位大哥不必害怕,拿此二妖,我手到擒來。」宋金龍、馬飛雄、張飛公說道:「蔣賢弟不要急躁,讓我們把六萬人馬拉開,排成人牆,將霸林川圍好,備防妖人逃跑。」於是六萬人馬,如雁翅拉開,把霸林川圍得水泄不通。矮子隨身帶上法寶,來到關下高叫:「那城頭的妖和尚與妖婆聽好,如今矮爹爹前來會你,還不趕快逃命,倘若讓矮爹爹生怒,叫你們性命難保。」甌泥佛和白雲姑朝下一望,只見矮墩墩一個毛頭老小,隨即往下叫道:「小把戲,你不用在此胡鬧,諒你人沒三尺高,渾身長刀,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矮子說:「妖和尚,有種的你下來,矮爹爹與你斗幾個回合,方知你矮爹爹厲害。」說罷,妖和尚將兩足一蹬,下得關來,手舉禪杖,當頭就打。矮子遂往旁邊一讓,插上隱身仙花。那和尚與白雲姑大驚:這必不是正道,定是妖邪。於是白雲姑隨即取出「定身珠」,意欲將矮子定住。白雲姑取寶之時,未曾提防,矮子來到她的背後,白雲姑正要將寶珠放在口邊,吹上一口仙氣,早被矮子一把搶去。白雲姑叫道:「甌泥佛爺,快快前去捉住矮怪,他將我的寶珠搶去了。」和尚問:「他在哪裡?待我來擒拿。」說罷,來到白雲姑身邊,矮子仍在他二人左右。他見和尚與道姑站在一堆,他用力將和尚一推,兩個妖人對面一撞,碰叮咚,兩人撞個倒栽蔥,一個頭朝西,一個腳朝東。那個妖和尚爬得快,站起來口一張,噴出一股黑氣,厲害無比。凡人經著這股黑氣,渾身發癢,癢後即腫,毒氣穿心即死。矮子見此妖氣,隨即駕土遁而逃。誰知六萬兵馬哪知這妖氣厲害,所染妖毒者,為數也不少。就是這口妖氣,陶帥將士中五百餘人——
輕則倒地不能動,重則嗚呼一命終。
加之白雲姑手執雙刀,趕殺一陣,有一路人馬被她殺得七零八落。矮子從土中出來,抬頭一看,屍首成堆,血流遍地,直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說道:「這就不好了,陶元帥必定怪罪於我,如何是好?」想罷,遂從身上取出鎮妖寶珠,對準和尚一珠打來,和尚只見紅光一道,打中左肩,「哎呀」一聲,連忙用禪杖直撲矮子打來。矮子取出盤龍黃金棒接架還手,戰了數合,未分勝敗。這時白雲姑持雙刀上前,助和尚一臂之力。矮子見雙拳難敵四手,遂駕土遁而逃。妖和尚四處尋找,白雲姑又怕矮子從土中出來,只得與和尚並肩而行。誰知事有湊巧,矮子從他二人夾縫中鑽出,將他二人小腿子一拉,只聽呼嚨咚一聲,二妖人冷不防跌倒在地。矮子連忙拿出盤龍黃金棒,照准二妖兩肋連打數下,二妖慌忙爬起,飛奔而逃。矮子拔腿就追——
一頭追趕一頭罵,不怕你飛上九霄雲。
你如逃上東洋海,我到龍宮把你擒。
你如逃到西方去,我追到極樂古雷音。
二妖逃得快來矮子追得緊,猶如北風送殘雲。
白雲姑一見不得了,二人不能一同行。必須分道岔開走,他最終只能追住一個人。白雲姑想罷,遂對甌泥佛說:「佛爺,我你必須分開——
我回霸林川內去,你從此一直往西行。」
矮子蔣林見他們分道而逃,只得兩者取一,舍小取大,緊緊盯住妖和尚不放。追了一陣,不覺追到西海岸邊。
妖和尚縱身跳下水,矮子駕著水遁後頭追。
和尚巧用離水寶,跳出海濤登岸行。
眼見孤燈漸漸熄,頭頂上來了一救星。
來了哪個?來了紅崗山紅蓮洞一妖道,妖名叫洪筠。他在紅蓮洞苦苦修了千載,魔高道深,無人能比。妖和尚水遁逃過西海,登岸遇著洪筠,直喊救命;又見矮子隨後追來,手執盤龍黃金棒,直向妖和尚撲來。洪筠大喝一聲:「瘟矮子,休要猖狂,少不得要死在我的手裡!」矮子一望,只見又來一個妖道,相助和尚。於是連忙取出定妖珠,對著妖道洪筠上空一撒,立時霞光萬道,瑞氣千條,直撲洪筠頭頂而來。洪筠見狀,喊聲:「不好。」正欲躲避,已來不及了,被蔣林的寶珠定住。
眼不眨來氣不伸,像尊翁仲路邊撐。
身懷法術無可用,又像泥塑木雕人。
蔣林操起盤龍棒劈頭就打。妖和尚見勢不妙,遂從口中噴出一股妖氣,黑霧迷漫,令人難受。矮子知其厲害,一個土遁,進入土中,暫避妖氣。這時,突然來了十多名小妖,都是洪筠的徒子徒孫,知道師父被困海岸,特來相救。他們來到洪筠身邊,想把師父馱了動身,哪知他像多年的樹樁根深,推搖不動。哎,真是道有道功,妖有妖法,一眾小妖掘地三尺,把老妖腳下掏空,「碰叮咚」一聲,老妖倒地,眾小妖扛起來就走,直往紅蓮洞而去。
再說矮子從土下匆忙鑽出,見只有妖和尚一人,舉起盤龍棍就打。那和尚怎敢還手,拔腿飛逃,矮蔣林緊追不捨,且按住不表。
單講洪筠妖道自被眾徒救回妖洞,心懷報復之意。這天,吩咐小妖看守洞門,自己往水旱山拜請妖兄妖弟,前來與矮子決一死戰,才肯罷休。章程已定,隨即收拾齊備,駕妖霧往水旱山而去。行有一日,來到山前,站在山坡之下,正欲邁步上山,忽見半山之中,奔下一人。洪筠一看,此人生得醜陋不堪,面如鍋底,發像紅纓;鼻如秤鉤,眼似曉星;牙像鋼銼,口如血盆。身高只約二尺,且無半絲遮身。手執鋼叉,上面掛著七個銅圈。一見山坡來了一人,劈頭一叉,撲向洪筠。洪筠喊聲:「不好」,遂將身體往下一伏,只喊:「將軍饒命,吾非別人,乃紅崗山所來之人,特來拜請貴山烏梅老師下山,解我危難。」那用叉的丑怪道:「你既登山拜請烏梅老師,為何鬼鬼祟祟而行,若不早說,定在我鋼叉之下送命!」洪筠說:「將軍饒命,我是被人嚇成如此光景。」丑怪說道:「你不用害怕,跟我上山去見烏梅老師。」眾位,這座水旱山,本無興妖作怪之人,只因山頂之上有一棵烏梅大樹,自從混沌初開,乾坤始奠之時,此樹就生得枝繁葉茂,受日月精華之氣,長成人形,故而此處成了聚妖之地,目下已有一千餘眾,這且慢表。單講洪筠跟著那妖怪上山,遂問:「大師尊姓大名?」那丑怪說:「我叫飛叉黑雄,還有一個妹妹叫黑翠蓮,她法術多端,無人能敵。」洪筠道:「恕我無知,失敬了。」二妖來到高山,山中並無房屋,儘是些石洞石巢,為群妖安身之所。洪筠來到洞中,只見一人身如黑炭,眼如石卵,黑雄向洪筠說道:「這就是烏梅老師。」洪筠上前施禮,烏梅問:「你是何人?」答道:「吾乃紅崗山洪筠是也。烏老師,你將我忘了。」烏梅朝他定睛一看:「啊,想起來了,是洪筠老弟,來此何干?」洪筠遂將他與甌泥佛被一矮子打敗之情告訴烏梅說:「逃到此地,是特來請烏老師出山,助愚弟一臂之力,但不知尊台可否相助?」烏梅聽了,呵呵一笑:「原來你在西海岸被一矮子打敗了?那矮子有多少人馬?」「那矮子單身一人,並無一兵一卒隨身。」烏梅聽了,覺得好笑:「你身有千年道功,敵一個矮子總對付不了,真是可笑!好,你既來此,也不叫你空跑。」說罷,打發黑雄兄妹兩個,跟洪筠師父去將矮子擒來。黑雄答應一聲,遂將他妹妹黑翠蓮叫了一同下山。洪筠老妖前面走,黑雄兄妹後頭跟,
一陣妖風了不得,站在海邊把眼睜。
三妖來到西海岸上,洪筠抬頭一望,不見矮子人影,也不見甌泥佛身在何處,只得沿海岸向前尋找。尋了五里路程,叫了萬遍千聲,也不見甌泥佛的身影。於是又向前追尋,不覺來到虎牙灘下,見甌泥佛在前,矮子蔣林在後,二人打打停停,忽而不見矮子蔣林,忽而又見矮子攔在甌泥佛面前。黑雄手執五齒鋼叉,上去厲聲喝道:「大膽矮鬼,休得無禮,不可欺我甌泥佛爺!」甌泥佛抬頭一看,不知洪筠從哪搬來這異形古怪的一男一女,倒是壯了他的膽子,頓時變得兇悍起來。矮子蔣林見了大怒:「瘟妖,你從哪裡勾來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比妖更怪的惡魔,想與你矮爺爺比手!我矮爺先說在前,識相的,快快逃走,丟下那兩個老妖,讓我收拾;若不聽我規勸者,立刻現你原形,毀你千年道功。那時你就悔之晚矣!」黑雄哪裡聽得進去,端起五齒鋼叉,劈面就向蔣林叉來。蔣林轉身躲過,二叉又將過來。蔣林隨手摸出隱身花對耳上一插,喊道:「你是何方妖孽,必須快快說來,如不道明,立即叫你現出原形!」那黑雄兄妹心裡吃驚,只是東張西望,不見蔣林在何處叫罵。洪筠在旁道:「黑將軍,要謹防矮子放寶傷人!」黑雄似乎不怕,叫道:「矮鬼,是好漢,就得出來明斗,何必躲藏?若要問我大名,乃水旱山烏梅老師門下的名徒,黑雄是也。你這矮鬼,姓甚名誰,何方人氏?也該通名報姓!」蔣林道:「你矮爺是高山上點燈明望大,井底栽花根子深。山東境內蔣家村,爺爺的父名叫蔣正,我蔣林崑崙山上學仙法,毛本是我的大師尊。
只因群妖罪孽重,派我下山來捉妖精。」
蔣林說罷,隨手摸出一件寶貝。他自己一看,原來是一個木魚錘子,上頭又不曾裝柄。心裡想:「毛本師父也太小氣了,給我一個缺柄的木魚錘子,能成何用?不管它,且來摜他一下。」隨即鑽出地面,對準黑雄喝道:「黑妖看寶!」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呼——托」一聲,黑雄被打中倒地,連滾幾滾,現出原身,原來是黑魚成精。木錘打中黑雄,又對黑翠蓮身上一彈,黑翠蓮倒地現形,也是個黑魚妖精。蔣林見兩條黑魚在那亂跳,心上好笑。只是說——
「小小木錘不經心,又不重來又不輕。
我還當它沒用處,一錘擊破兩妖精。」
兩妖被木錘擊破,現出黑魚原形。矮子遂將木錘收進寶囊,用盤龍黃金棒將一對黑魚挑上左肩,準備帶回燒鮮魚湯下飯。再說甌泥佛與洪筠老妖見黑雄兄妹都露出原身被捉,直嚇得魂不附體,並肩而逃。矮子用目一掃,挑著黑魚,隨後就追,不覺追至虎牙灘下,跌了一個跟斗,那一對黑魚落地,跳了兩跳,咕嚕一聲,跳入水中逃生。枉修千年道行,仍歸魚蝦等類,以後再也不提。
再說矮子爬起身來,也不問黑魚落水,只顧追趕妖和尚與洪筠。不料追出虎牙灘外,二妖分頭而逃,洪筠逃回紅蓮洞,緊閉洞門不出,要等陶元帥兄弟重逢,那時兵困燕山——
群妖聯結擺戰陣,洪筠才出洞逞幫凶。
矮子蔣林,先是追趕兩個妖精。眨眼之間,二妖分開各走一路,蔣林只能盯住甌泥禿驢追趕。隨後大聲罵道:「我今不把你禿頭擒拿住,誓不為人叫蔣林。只見和尚駕雲空中走,蔣林遁風后面跟。二人慢走趕過天邊雁,快走如同過天星。一個是西方來的甌泥佛,一個崑崙山上學道人。
甌泥在前抬頭看,一座高山擋住身。
急忙收雲歸下界,蔣林也棒打鮮桃落山跟。
忽然颳起一陣風,不見甌泥的影和蹤。
蔣林不見妖僧,十分吃驚,莫非他入土去了?隨即駕土遁尋找。在土裡找了一會,也找他不到,連忙從土中出來,忽見山腰間有一石洞,洞旁有一碣石,碣上有四個大字——「白雲仙洞」。矮子心想,那妖僧定是進洞躲藏去了。想罷,直往裡闖。來到裡邊,只見一位白面書生模樣的人,坐在石床之上閉目養神。眾位,這座山就叫白雲山,那洞正是白雲洞,是白雲仙姑所在之地。白雲仙姑從葫蘆國提來陶文彬的屍首,將他救活,向他拜了九十九天,欲取陶文彬的元氣。因此她每天到山上採藥煉丹,給陶二爺補養,然後吸取他的元陽精氣,她才能成大羅神仙。這時,白雲姑正在山間採藥,不在洞中,蔣林在洞中對陶文彬喝道:「你這妖和尚真是妖法多變,方才看你進洞,怎麼變成了白面書生,好不狡猾!」陶文彬向矮子吐了一口唾沫,「呸,你是何方小妖?誤入洞中,滿口胡言,還說別人是妖,真是賊喊捉賊,還不快快出去!倘若遲延多時,等仙姑回來,只怕你性命難保。」蔣林問:「這洞裡的妖精共有多少?」陶公子說:「你是妖怪,不能說我也是妖怪。」矮子道:「你是妖和尚變的,我矮子是人,且不是無名之輩。你如不信,讓我把家鄉情形說給你聽——
矮子開了聲,「妖人你且聽。」
陶二爺說——
「你不稱官人,怎叫我妖人?」
矮子說——
「你又不是哪女人的夫,怎可稱你是官人?」
陶二爺說:「我乃官宦之後。」「你是官宦之後,我矮子也是員外家所生。」「你家住何地,父名母姓,講來我聽。」
「我家山東濟南府,南門之外蔣家村。
父親名字叫蔣正,母是洪氏老安人。」
陶文彬問:「你爹娘共生幾男幾女?」
「爹娘未生多男女,只生我姐弟兩個人。」
「你姐姐的芳名叫什麼?」
「姐姐名叫蔣賽花,我矮子名字叫蔣林。」
陶文彬連忙起身,口稱:「失敬失敬,原來是我舅大爺到了,請坐。」
「呸,你這個瘟妖,套我口氣,討我便宜,冒充我姐夫,該當何罪!」陶文彬趕忙上前:「舅弟你不必生氣。我今實不相瞞,我乃北京人氏。」矮子道:「北京都出些害人的奸賊,馬屁精也出在北京。你說是北京人氏,姓甚名誰?你的上人官居何職?因何事來此洞中與妖勾搭?說明白,萬事俱休,倘有含糊,決不輕饒,還要叫你現出原身。」陶二爺道:「賢舅弟不必生怒,聽愚姐丈把家鄉情形道來。」「呸,我的姐丈姓陶,不是姓於,你不要在我矮子面前胡混!」「哎,我說愚姐丈,是謙虛之意,並非姓愚。賢舅弟你且聽著——
「我住燕山北京城,父是當朝首相陶大人。
只因偏邦進來穿金扇,害了我陶家一滿門。
嚴奇老奸想奪扇,虛言誣詞奏當今。說我相府起反意,要奪大明錦乾坤。弘治皇聽信讒言把旨下,滅我陶家九族根。我父一嚇墜金死,母親自縊命歸陰。爹娘死後又被斬,好容易逃出我兄弟兩個人。兄長落在揚州地,我被神風颳進王家門。王氏佳人見愛我,兩個丫環做媒人——
第一次招贅王素珍,還有方翠蓮女千金。
第二次逃到山東地,遇見胡家三鬼行短徑。我被擄去入了伙,逼得墓里去盜金。偏巧是你姐蔣賽花暴死的墓,所有金銀都盜盡。胡家三鬼盜墓之後喪良心,把我推進你姐的新墳墓——
我在墓中苦掙扎,救活你姐一性命。
雙雙回到你蔣府門,你爹娘如獲寶和珍。
喜不自勝多高興,招我在貴府成了親。
舅弟呀,只因我家仇還未報,一心到湖廣去借兵。在路行至淮安府,又在王天官府中招了親。那日正值天官六十壽,請來戲班唱戲文。那班頭康鳳做過都御史,有位月娥女佳人。她愛我品貌文才好,與我暗結絲羅定終身。不料康鳳知道了,逼我班中學戲文。那日唱到湖廣地,木刀砍頭命歸陰。棺材被葫蘆國搶了去,放起烈火把屍焚。多虧白雲仙姑將我救,提到此山救性命。她逐日山間去採藥,要取我元氣與精靈。舅弟呀——
如今仙姑在山中採藥草,洞裡只剩我陶文彬。
偏巧遇賢弟來到此,可能搭救我出洞門?」
矮子句句聽得真,止不住腮邊淚紛紛。
姐丈呀,你千萬放寬心,我蔣林救你轉回營。
「賢弟,你把我救回什麼營?」「姐丈,你兄長陶文燦為了報仇,屯兵數萬於葫蘆國霸林川搶救你的靈柩,我就是在霸林川打敗兩個妖僧追到此地,恰巧遇見姐丈,真是天助我也。姐丈,此處不能多待,快快隨我出去見你兄長陶大元帥,共議報仇大事。」
他姊舅二人前腳走,白雲仙姑後腳跟。
蔣林與陶文彬剛離白雲洞不久,白雲姑娘從山中採藥回來,不見陶文彬人在,乃大吃一驚,屈指一算,方知被人救走。於是束扎一番,走出洞門,追趕陶文彬去了。但蔣林駕的風遁,她哪追趕得上!
再說蔣林背上陶文彬風行如飛——
飢不食來渴不飲,直撲陶帥大兵營。
自從蔣林打敗甌泥佛跟蹤追趕過去,數日來未見回營,眾將驚疑不定。正欲著人出去打聽,忽有守營軍士直至大帳,稟報元帥,營外矮將軍回來了,肩上背了一位白面書生,面如霜白,不知是哪國的人氏?這時,大帳內正是眾將軍在那議事,聞聽蔣林回營,男女人等一齊出帳觀看。但見蔣林背著陶二官人直往大帳而來,從肩上放下陶文彬,往上施禮:「元帥在上,請放寬心,二官人救回來了。」陶文彬抬頭一望,見他兄長威風凜凜坐在虎帳之上,連忙上前參見兄長:「大哥在上,你弟活著回來了,望勿懸念!」陶文燦心裡格登一下:世間哪有這種奇事,明明身死之後又遭火焚,豈能復生?不覺凝視一會,見他面黃肌瘦,發如刑囚,乃問:「你是陶文彬嗎?」「兄長,我正是你弟陶文彬。」蔣林亦上前說:「元帥,你毋庸置疑,是我從白雲洞將他救回的。此間的一情二節,陶二官人已說得明白無誤。」陶文燦聽罷,隨即步下虎帳,一把拉住陶文彬的雙手,淚水漣漣:「我苦命的弟呀,真急壞我們大家了——
只說今生難相會,誰知枯木又逢春。
只為你木刀身喪命,葫蘆國不仁搶屍靈。
牽動了七山八寨大興兵,為我陶家費盡心。
徐千歲派人到各山寨去送信,聯合起來討番兵。各路人馬齊會合,推我出山掛帥印。
朝陽關上一場戰,番將當場喪了命。
紅毛番賊難抵敵,突然來了二妖精。
一個自稱甌泥佛,一個自報女道人。二妖雖有一身法,難敵我將矮蔣林。一下追去好幾日,急壞營內眾豪英。正欲派人去打探,眼見我弟回大營。
賢弟呀,手足重逢千萬喜,夫妻相會好敘別情。」
陶大元帥說罷,吩咐軍士兒郎備酒,為陶二官人接風壓驚。這裡陶文彬剛要離帳走向後營,那旁迎來了王素珍把他接到女帳茶廳,命軍士獻茶。茶飲數杯落盞,早有方翠蓮、蔣賽花、康月娥聞訊趕來,與王素珍等四位夫人,向陶二官人訴說離別之情——
王氏說,奴為你,苦水吃盡,
方氏說,為官人,全家遭坑。
康氏說,為夫君,肝腸哭斷,
蔣氏說,為兄嫂,玉門關盜銀。
蔣氏淚水如雨注,就少二次死同塋。
蔣氏哭罷又說:「那時奴與刁氏嫂嫂來到玉門關,正值她懷孕足月,急等分娩,只嚇得我一無主張。那時人到急處,船到淺處,靈機一動,就求薛寡婦結拜乾娘。幸虧薛奶奶心腸好,為她請穩婆接生,燒煮胡椒薑湯暖身。
指望生下陶家後,誰知產下一個肉球血淋淋。
刁氏嫂氣得生大病,連病百日未起身。
奴為嫂不分日夜侍湯藥,險些兩人命歸陰。」
蔣氏說得淚如雨,陶文彬聽得淚直淋。
他二人對面訴悽苦,旁邊走上康氏女佳人。開口就把官人叫,又對蔣氏嫂嫂尊一聲——
「一切苦情暫不數,來日方長敘天倫。
官人得以轉回營,妯娌們要叩頭謝神靈。」
矮子一聽,大叫不停:「各位姐姐,別忙別鬧,你們燒錯了香,認錯了廟。不先謝我矮子蔣林,倒先謝天地神靈!不是我在深山古洞將姐丈救回,你們怎得夫妻相逢。」隨即王素珍、方翠蓮、康月娥一齊上前道:「怪我們姊妹欠禮,應當先謝賢弟。」蔣林說:「我矮子當真拘禮?不過是鬧個玩笑而已。」這時,王素珍倒想起一事來了。連忙叫道:「我兒陶滾,快來與你義父見禮。」陶滾上前:「爹爹在上,不孝孩兒叩見爹爹大人。」陶文彬朝陶滾一看, 心上頓生疑團,看他年紀與自己相仿,為何口稱爹爹?看來斷然不是王氏親生,其中定有緣故。想罷,二官人面無悅色,不睬不理。王素珍早就看出二官人的心境,遂緩步上前:「官人,我兒與你見禮,怎麼一言不答,是何道理?我王素珍若不是這義子相助,你陶家報仇如何能得心應手!你官人須知,他並非無名之輩,是九龍山的寨主,身邊還有眾多能將,為搶救你官人不知費了多少心機。」陶文彬聽罷,方知其情,自覺無理多疑。遂起身說道:「我兒請坐,這些時來苦壞你了。」王素珍與陶滾這才如釋重負。
諸將談論已畢,陶元帥吩咐殺豬宰羊為蔣林慶功,犒賞眾人,一連忙了三日方休。這時,陶元帥與劉蛟先生商議:「先生,本帥兄弟已得團聚,往後戰事如何進行?」「元帥在上,我等此次發兵,並非爭邦掠地,只為陶二官人。如今二官人已經救回,就不必再向葫蘆國用兵。況且出兵在外多時,八盤山徐老千歲想必是日夜盼望,期待佳音。依我劉某之見,朝陽關仍由江滾駐守,諒他葫蘆國也不敢動他一根毫毛,我們統兵回八盤山再議除奸報仇大事。元帥,你意若何?」陶元帥一聽,覺得此言有理,遂向各將傳令:各山寨將領立即檢點人馬,打掃軍營,整頓旗鼓,祭奠陣亡兒郎。這一切辦完之後,拔寨啟程,回八盤山本營。
兵馬隊隊往前行,旌旗招展如彩雲。
慢走打起逍遙鼓,快走馬蹄像彈琴。
八盤山聽得凱旋訊,放炮九響迎三軍。
六 嚴蘇叛國謀大明陶徐除奸定乾坤
禿筆是羊毫,拙講達通宵。
寫盡一代英雄淚,道出半部明王朝。
得失榮枯總在天,機關用盡徒枉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頭螳捕蟬。
故國風光三千里,深宮妖淫二十年。
一聲驚雷醒萬物,兩滴淚珠落君前。
氣是惹禍苗,不忍災自招。
忠厚由人笑,氣傲犯律條。
諸君若不信,且看各奸刁。
一文勸過一文來,前冊講過後卷開。
前冊講到陶元帥率兵浩浩蕩蕩回到八盤高山上去,
弟子再講清江二次擺擂台。
說者,上冊經文講到陶文燦掛帥,發兵去葫蘆國搶屍奪柩,在霸林川獲勝。矮子蔣林在白雲洞救回陶文彬,他們兄弟相會,也就與葫蘆國休戰,回到八盤山再論除奸報仇大事。這且慢表。再講清江總鎮奸賊嚴霸,頭一次在龍泉縣捉住陶文燦,將他打入囚車,起解北京,經太行山被王素珍劫獲,且損兵折將;第二次在清江擺擂,陶文燦中計被捉,又打入囚車,在青龍山口遭陶、王、方、徐四家兵馬圍擊,又丟車損兵,還賠了其外甥女蘇玉蘭,大敗而回。嚴霸敗回清江,想想傷心,又不服氣,一心要消滅忠良後代,根除後患。這天,他在清江聚集群奸,設謀定計。他說八盤山嘯聚的勢力漸大,各山寨的叛軍也日漸增多,且互相聯結,如不把他們滅盡,將是後患無窮。如今我等在清江再次擺擂,挑逗他們上網入套。
倘若二次擺擂他不到,登州府里再興龍燈。
借燈聚眾誘反叛,叫他飛蛾投火自燒身。
嚴賊主意已定,還要修表上奏朝廷。
燈下修表一整夜, 明早差人送進京。
此情不表。再說八盤山陶、王、方、徐四家人馬上山,徐千歲見陶文彬死而復生得救回來,格外高興。陶文燦請求立刻發兵殺上北京,為陶、方、王三家報仇。劉蛟先生說:「我已測知其情,清江嚴霸又施詭計要再次擺擂,算計你們。我看,發兵北上還為時過早,必須先去清江打探一番,看看他們玩的什麼把戲,然後再見機行事。」陶文燦一聽,說:「先生說得有理,讓我先去打探。」陶文彬道:「兄長且慢,小弟與你一同前往。」劉蛟說:「不可。大官人前去,我不阻攔,因他遇上了玄女娘娘,吃了九龍二虎,面目變得赤紅,力大無窮,可以對付凶敵。你二官人至今元氣未復,體質很弱,豈能前去闖賊?倘有失誤,如何是好?」蔣林隨即上前道:「請先生放心,姐丈前去自有我矮子照應,諒來無礙。」陶滾亦上前說道:「清江之行,我也一同前去,保定我伯父與乾爹萬無一失。」劉蛟遂與徐千歲商定,打發他們四人下山,先到登州私訪一番,然後再往清江打探。但不可私仗義氣魯莽行事。說罷,四人準備好川資行囊,辭別徐老千歲與劉蛟先生,以及他們的各位夫人,直向登州進發。
不提四人登州行,再講嚴霸一奸人。
嚴霸奏表進京,就在清江教場上搭起擂台,四城八道派上暗探,察訪有誰進城打擂。原來他奉旨擺擂,故意將消息傳揚出去,好叫陶王等四家上鉤,一舉將其打盡。誰知等了十四五天,未見動靜,就打發他的兒子嚴、嚴仙趕往登州,叫登州府興燈聚眾,另作暗算。那時,是四月將終,五月交初的時節。登州府見是嚴霸總鎮之令,誰敢違抗!登州府就將興燈告示貼到四城——
不論商賈與鄉紳,大家小戶要興燈。
如果哪家不興燈,違抗總鎮罪不輕。
王法如天,官法如雷,告示定得嚴,誰人敢違抗。家家戶戶忙扎燈,忙壞了登州城裡巧匠人。水上裝飾龍舟,城裡彩扎龍燈。大戶人家扎古人燈,小戶人家扎獅子走馬燈。也有人家想不到燈名扎,扎件胎、卵、濕、化四生燈。
家家戶戶忙扎燈,也忙壞嚴、嚴仙二奸人。
他們忙什麼?忙了調兵遣將,暗派心腹之人,扮成平民百姓假充看燈之人,暗訪陶、王、方、徐四家人等。
倘若進城來看燈,叫他插翅難逃生。
嚴賊安排停當,叫登州府出令試燈。那天是五月初四,登州府的旗牌官,肩扛黃旗,手執銅鑼,「咣、咣、咣」,沿街鳴鑼,口喊:「今天嚴老爺試燈,各家各戶的彩燈到十字街聚會!」這下,豬頭燈前面走,獅子燈後頭跟。龍燈隊里夾馬燈,平台走線亮鋥鋥。
鞭炮放了不絕聲,登州城鬧得沸騰騰。
再說陶文燦等四人,下得八盤山直奔登州而來。路上只聽人談論,登州府里大興燈。英雄邁開虎步走,登州不遠面前呈。三里聽到人嘈鬧,二里聽見買賣聲。商販開口七個字,貨真價廉不欺人。英雄們——
無心觀看城外景,直撲登州古城門。
進得城門抬頭看,見有二老對奕比輸贏。
英雄們停下腳步看一看,還聽二老唱出棋曲聲:車走直路馬走斜,炮打當頭隔一家。卒子過河沿途吃,相飛田字士保家。韓信若無張良計,怎敢興兵過來爭。
陶文燦一聽暗中贊,下棋也是動刀兵。
英雄邁步二重門,只聽骨牌曲兒唱出聲:說什麼天牌出來觀星斗,地牌出來看天文,人牌出來投宿店,娥牌出來叫關門。
陶文燦聽了暗思忖,推牌學問還很深。
四傑又進三重門,看見了一群二八女佳人,手提雞毛踢毽子,不料花鞋失落在街心。那個佳人紅了臉,連忙拾起花鞋手裡拎。一眾姊妹來作弄,搶過她花鞋去做「躲躲尋」。
四英傑看了真好笑,三街六巷鬧不清。
邁步又進四重門,買賣之聲鬧盈盈。
一是興隆典當店,二龍戲珠珠寶行。
三陽開泰南貨店,四季行里水果鮮。
五顏六色綢線店,六穀滿倉糧食行。
七星劍掛古董店,八卦旗下測字忙。
九江裝來瓷器貨,十字街上茶館坊。
茶館店裡杯碰杯,酒店裡面盅疊盅。
鐵匠店裡興興轟,絲弦店裡乒乒崩。
石灰行里雪雪白,烏煤行里暗通通。
飯店門前擺胡蔥,皮匠師傅口銜鬃。
開水爐叫老虎灶,混堂門前掛燈籠。
遇到一班小弟兄,解開衣衫拍拍胸。
你洗澡來我會東,混堂里洗澡不傷風。
街坊景致說不盡,略表幾句散散心。
四個英傑觀看街中景,東街來了一位二八女佳人。兩個丫環隨後走,那佳人就像南海活觀音。她主僕三人前頭走,後面跟上浪子幾個人。頭上帽子歪斜戴,拖鞋的搭沒後跟,上身衣服一把掩,畫眉籠子手中拎。這個說,佳人生得多美貌;那個說,好似嫦娥下凡塵。一個說,芙蓉面上粉紅嫩;一個說,滿口米牙白如銀。有的說,一雙金蓮多好看,滿幫花鞋俏爭春。
倘若與我過一宿,少活幾年也甘心。
正是那浪子下流話,惹怒了街上陶文彬。他想道:「誰家沒有姐和妹,誰家沒有女姣娘?只知滿口胡言侮辱人家女,豈不知褻瀆禮教亂常綱——
等我陶家有升騰日,定拿你們坐班房。」
陶文彬心裡想來腳下走,不覺紅日已西沉。就在登州城裡投宿店,吃過晚飯再看燈。四人吃過酒和飯,忽聽街上鑼鼓聲。
店鋪門前擺香案,爆竹聲聲迎龍燈。
燈隊列出長蛇陣,廊檐下站滿看燈人。
陶文燦低聲對陶文彬說:「賢弟呀,看燈看燈,不要多燈。」「哥哥,什麼叫多燈?」「就是說,看燈看燈,不要作聲,不要議論,要當心奸賊有暗算之人。」矮子蔣林說:「我們曉得,不須大哥細細叮嚀。」
四人邁步把街坊上,只見密密層層人擠人。
高子攀住矮子望,矮子搬磚墊腳跟。
胖子軋得汗放放,瘦子只喊骨頭疼。
癩子軋得火冒冒,冒失鬼只當叉高燈。
一眾小姐忙看燈,手拉手兒不離身,
生怕被少豪來衝散,半夜三更難回家門。
這次登州興燈,看燈的人特別多。白天在海邊看龍舟競賽,晚上城裡鬧燈,加上奸黨嚴霸派了兵將,扮成平民百姓,擠在人群中假充看燈,暗裡打探八盤山下來的人。這就好人夾壞人,誰也分不清。人如潮湧,只向前拱。就擠如也,抑如也,推不走,軋不開。嚴賊的幾個暗探,算是頭尖眼快,看到一家燒開水的老虎灶上空著,無人去站,他們就肆無忌憚地對老虎灶上一跳,占個有利地位。老虎灶的老闆娘一見,大吃一驚:「你們這些崽子不要命啦!腳下是滾開的湯鍋!」那些小賊,不理她的呼喚,拚命地往灶上擠鑽——
只聽噼叭噼叭響幾聲,鍋蓋踩得碎粉粉。
又是啪禿啪禿幾聲響,兩腳下鍋像煮餛飩。
看燈的只顧看燈,兩個小賊雙腳燙得像剝皮田雞,別人頭也不伸,只顧爭先向前看燈。
天上放的氣球燈,地上走的兔子燈;
檐下掛的鯉魚燈,一對鯉魚跳龍門。
陶氏兄弟抬頭看,後面又來鰲山燈。
來到近前一看,鰲山燈彩,令人喜愛。上有一匾,匾上有四個金字:「火樹銀花」。左右有對聯一副:
上聯是:燈月交輝歲歲四時添吉慶;
下聯是:星光煥彩年年八節保康寧。
中間掛的「四戲燈」,扎的是平台走線,一拉一亮,真正像樣。
夏桀王,戲喜,南巢同死,
商紂王,戲妲己,赴宴鹿台。
漢呂布,戲貂蟬,鳳儀亭內,
魯秋胡,戲內妻,返國還鄉。
四戲燈台走過去,後面又來「四義燈」。
陶文燦他們四人正欲上前看「四義燈」,只見裡面人頭亂動,議論紛紛。有人說:「我們登州今年興燈,是一位清江總鎮嚴霸為捉反叛而興的。內有兵將二百餘人,身帶圖像,暗訪反叛。」有人說:「哦,原來有此緣故!」說罷,眾人散開,不再多言。此時,陶文燦聽得明白,說與陶文彬、蔣林、陶滾知道。矮子蔣林說:「大哥放心,量他不敢捉人!這登州乃我虎穴之地,豈容他奸賊撒野!」陶滾說:「我們只管看燈,但多加小心是了,至於奸賊他能怎樣,何足掛齒!」
嘴裡說話腳下走,後面又來神仙燈。
普賢神,騎的是,青毛獅子,
文太師,跨一匹,烏黑麒麟。
韋馱手執降魔杵,睜大眼睛朝北撐。
只准香燭供品擔向里,草葉子不准出山門。
二郎神,隨身帶,嚎天大犬,
哪吒神,腳下踏,風火巨輪。
孫行者手舞金箍棒,上天入地打妖精。
白骨精逃入妖魔洞,一棒打它現原形。
趙公明,捧元寶,日進斗金,
老壽星,下凡來,騎鶴騰雲。
姜子牙騎匹「四不象」,肩背桃木劍兩根。
日保文王理朝政,夜為百姓驅瘟神。
前面燈頭走過去,又聽後面鑼鼓聲。
陶文燦看過這隊神仙燈,贊不絕聲,說:「這些神仙真能,保護百姓人口平安,五穀豐登。」早有九龍將軍說道:「伯父在上,我們不能光顧看燈,還要謹防奸賊之人。如果遇上嚴、蘇二奸,決不輕易讓他逃生。」矮子蔣林說:「我們來此所為何事?豈能放他過門!」陶文彬說:「不可私仗血氣之勇,既有此意,還要見機行事。」矮子道:「遵姐夫之命,要膽大心細。」說罷,四人又沿街前進,迎面又來一班燈球,鞭炮聲聲,鑼鼓喧天。陶文彬一見,開口就念:「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念罷就說:「哥弟們看呀,「三國燈圖」來了——
有小喬,流淚珠,懷抱幼子,
嘆夫君,周公瑾,力保東吳。
官封至,水軍師,都督元帥,
領兒郎,遣兵將,蓋世無雙。
大意借出荊州地,誰知一借不回吳。
劉備請來諸葛亮,三氣周郎入陰都。」
前面小喬哭過去,後面阿斗又出場。——
有甘糜,二皇嫂,身背阿斗,
對西北,嘆一聲,皇叔我夫。
你在那,荊州地,盡享樂意,
可知我,在曹營,受盡折磨。
自那土山降曹賊,關二爺在曹營費心思。
曹操定下美人計, 我二叔燈下讀兵書。
恨許褚,與張遼,心生毒計,
灞陵橋,挑紅袍,那肯服輸。
只望阿鬥成長人,好把曹操刀下屠。
「三國燈圖」剛走過,後面又來花鼓燈。花鼓老頭沒多高,花鼓老媽會扭腰。——
花鼓一打鬧嘈嘈,薛仁貴征東放飛刀。
唐王馬陷入淤泥河,多虧薛禮救還朝。
花鼓燈頭正好看,龍燈、馬燈又來了。這遭,獅子燈里夾馬燈,馬燈後面跟龍燈,還有胎、卵、濕、化四生燈。燈連燈來人連人,男女老少爭看燈。
只見舞起龍燈雲肚裡滾,獅子著地四翻身。
猴猻燈,走出來,毛頭賊臉,
挑擔水,過金橋,臉紅到耳根。
八哥燈,畫眉燈,籠中叫喊,
布穀鳥,連夜叫,三麥起身。
蝦兒燈,舞馬叉,勒頭暴眼,
河蚌燈,小氣鬼,自己關門。
蛾兒燈,飛過去,自投燈火,
蚊蟲燈,飛過來,會丟冷針。
魚水面走;鯽魚水下蹲。
鱔魚洞裡躲, 螺螄灘邊生。
前燈過去,後燈又來,五光十色,目不暇接。陶文彬對陶文燦說:「哥哥,我們不能光顧看燈,到現在還未訪到嚴賊的奸人。他們沸沸揚揚說清江擺擂,是為捉我們陶、王、方、徐四家人等。如今登州興燈,又訪不見他們動靜,這是何故?」矮子蔣林說:「如此看來,我等趕往清江再去看擂。」九龍將軍陶滾說:「事不宜急,既到登州,索性看燈。」陶文燦說——
「我們看燈都是假,尋訪嚴賊是真情。
如若大街探不到,再往后街看花燈。」
他們四人來到后街,忽見一家府第門前,高搭彩棚,掛五色燈球,甚是威嚴。陶文燦用目朝里一望,只見一位品貌端正的公子,周身裝束儒雅,身邊有兩個家童,手裡拿著金漆盤子,盤裡都是散碎銀子,準備龍燈玩到他的門前,賞賜眾人,故而早早在二門之內等候。又見頭門之外兵器架上,放著各種兵器。四人看罷,滿心驚疑,想來此戶定是賊人所居。矮子說:「不問他是賊是盜,用他的兵器,先耍一套,看他府內有何動向?」說罷,陶文燦走上前去,一伸虎爪,將那口大刀拿定在手。立個門戶,先耍「烏龍擺尾」,後耍「猛虎出林」,又耍了「金雞獨立」、「枯樹盤根」。那二門內書生裝束之人,用目一瞧,心下大驚,暗道:「此人並非是登州人氏,這等高強武藝,確非尋常,定是將門之後。」又見旁邊隨著三人,那相公便轉驚為喜。驚者,不知他們系何方人氏,來此何干?喜者,此四人面目和善,無有惡意。欲上前請教,又自覺羞慚,難以啟齒。無奈,便對兩個家童說道:「你們看此人刀法如何?」家童道:「相公,我等看來,此人定是名將後裔,但不知大官人可認識與他?」那官人說:「我與此人——
麻布洗臉初相會,燒餅不熟面又生。
你們等他耍過大刀,悄悄將他請進書房,就說我家大官人有請好漢,到裡邊去有話相談,叫他切勿推辭,儘管進內無妨。」家童答應一聲:「曉得。」再說陶文燦耍完大刀,面不改色,口不喘氣,仍將大刀放歸原處。早有陶文彬在一邊催促道:「我們走吧,與這府上又毫不相識,讓人家出來說長道短,我們顏面何存?」矮子說:「你姐丈膽量太小,我們不過在此試試兵器,又不曾偷盜他的物件,就是說上幾句,諒來也不會輕視我們的。自古有言:在家敬人,出外才有人敬。」不料這句話驚動了內里兩個家童,對他家官人道:「你且回後房去吧,讓我等出去將那耍刀之人請來。」這位官人折回後房,兩個家童商議:「我們出去用話嚇唬他們,倘如來路不正,自會驚慌失色。」說罷,二人在裡邊一聲吆喝:「呀呸!誰敢大膽來至府前。是個什麼角色?不要走,看我金鏢取你!」說罷,故意把手一伸,「呼」的一聲,放出一枚金鏢,把個陶文彬嚇得驚魂喪膽,拔腳就逃——
陶文彬一嚇急急逃,就怕後面放飛鏢。
不分東西南北向,也不管路走哪一條。
蔣林跟在後面叫,你姐夫膽子實在小。
陶滾一見也著躁,上前追趕急急跑。
陶文燦說:「你們不必放大聲,循他足跡緊相跟。」
按住蔣林、陶滾追趕陶文彬不提,再講文燦海洪星。陶文燦怕蔣林、陶滾大吵大喊驚動奸賊,惹出是非,所以打發他們隨後尋蹤覓跡,把陶文彬追轉回來。陶文燦仍然站立府前,早被兩個家童一把拉住,說道:「你是何人?為什麼來到我家府第,獻什麼高藝?不要走,到裡邊去見我家大官人!」陶文燦說:「你這兩個瞎了眼的囚徒,咱老子一不奸盜,二不邪淫,為什麼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如再放肆,少不得老子將你們囚頭摘下,看你有何話說。」二家童說:「諒你不是好漢,定是無名之輩!如是好漢,跟我們去會會大官人,方為豪傑。」「你家大官人難道吃人不成?」陶文燦說罷,跟著就往裡闖。兩個家童慌慌張張到小書房報道:「大官人在上,那個耍刀之人,異常勇猛。我們兩條性命幾乎喪他手下,只得用好言誆進。」「那人現在何處?請他進來。」這時,陶文燦大搖大擺已走進書房。那大官人立即起身迎接:「好漢請坐。」陶文燦說:「你是大官人?在下失敬了。」「好漢休要客氣了。」陶文燦說:「但不知官人的家童,將在下擒來,是何意思?請你講明。我等閒遊到此,還有要事,不能耽擱多時。」「好漢將軍,既來之,則安之,不必心急。今日差遣家童請將軍進來,他們可能把請字誤聽成擒字,多有得罪,望將軍休要生怒,容後定當責罰!」陶文燦說:「好說了,不必加責於他。」陶文燦暗自想道:這個官人,為何是女子之聲?諒來其中必有緣故。據他說來,請我到此,還不知他按的何心?想到此處,說道:「大官人,有甚話說,請早說來。」「將軍呀,請來無別,因見將軍在吾門口耍一套武藝,實在令人欽佩,故此請來,敢問尊姓大名,尊府何處,今來登州有何貴幹?望將軍不吝賜詳。」「大官人要問我家鄉所在,實不相瞞,吾乃北京人氏,姓鄒名文燦是也。因聽得登州龍燈熱鬧,所以前來玩耍一番,但不知官人尊姓大名呢?」誰知那官人見陶大爺動問,頓時面目生紅,無言以答。眾位,你們知他是何人?他並不是官人,是個閨閣佳女。她父親名叫陳高賢,母親朱氏,只生這位閨女。陳老爺在朝,官拜左殿丞相。當日在朝,與陶首相有八拜之交。自從陶家滿門遭害,這陳高賢久有不願為官之意,欲歸林下隱居,後聞陶家逃出兩位公子,經常想打聽他們的下落,所以他雖身在朝廷做官,卻暗中察看奸賊的所作所為。這個小姐名叫陳翠娥,自幼歡喜男子打扮,練得一身武藝,金鏢出眾。但遇見英雄好漢,均要請進府內備酒款待,臨行時還要贈送川資。所以今日會見陶大爺,亦是愛他的武藝高強。陶文燦問他姓名,面生紅暈,難以回答,怕的露出女子原形。停了一會說道:「將軍問我,舍下姓陳,我父名陳高賢,母朱氏。父在朝官居左殿丞相。今日請來將軍,有一事相商,但不知將軍可能應允?」陶大爺說:「官人,在下誤入貴府,承蒙見諒,亦不知官人所議何事?在下無有不允之理,請官人只管明言。」陳翠娥靦腆一會,輕啟朱唇——
「今請將軍無別事,有件天緣奇遇大事情。
叫我羞羞答答難啟齒,不說你該肚裡明。
舍下我有一小妹,年方二九未許人。
將軍若允姻緣事,我願從中做媒人。」
陶文燦聽罷,心中明白,已知內里之機,分明就是她,哪有什么妹妹嫁人。想罷,不如用話釣出他的腹內實情。說道:「官人,承情不棄寒微,令妹欲許在下,在下已經婚娶四房,不得再娶。但我舍下有一小弟,亦是武藝過人,你既有愛武之心,望官人將令妹請出來與我稍看一眼,許與我弟可也?望勿推託相阻。」陳翠娥說:「將軍錯矣。豈有大伯代弟相親之理?」「官人,這話從何說起,你既能替令妹作主,我豈不能為舍弟相親?」——
這一句問住女佳人,含糊半天才開聲。
「舍妹是我我是妹,妹妹即是我當身。
爹娘未生哥弟妹,單生奴家一個人。」
陶文燦說:「你乃男子裝束,怎又說是女子呢?」「將軍呀——
「爹娘愛我如珍寶,自幼喜愛裝男人。
奴向高手求過教,練得一對金鏢蓋眾人。
多少官宦人家求親事,多少豪華子弟聘過親。
不但爹娘不答應,奴是不遇豪傑不定親。
今日天緣湊巧事,將軍不請自上門。
奴的終身靠你定,望你爽快允了親!」
陶文燦聽罷此言,諒難推託,就說:「小姐呀,這件事情,非怪小生難允,奈何你令尊大人不在府內,古人言:父在子不得自專。婚姻大事,應該父母作主。你小姐雖有見愛之心,倘若令尊回來不允,倒要惹出麻煩。」陳翠娥說:「將軍膽放寬心,縱然家父在府,亦是聽奴擇婿,他不阻擋。」「既蒙小姐真心相愛,我鄒文燦也不推託,只是目下不能完其好事,稍等一年半載,再成佳偶如何?」「將軍口語無憑,我陳翠娥求你留一信物,以作姻緣之證。」陶文燦想:這倒需要。於是從身邊取出一把穿金扇,雙手遞與陳翠娥。
陳翠娥接過穿金扇,驚得半天不開聲。
「將軍呀,你倒底是鄒家人,還是陶家根?
可是盜的人家寶和珍!」
陶文燦說:「小姐,是鄒家人怎說?是陶家根怎講?」「是鄒家人,你是個盜賊,盜的人家寶扇;是陶家根,你是反叛陶文燦,休得瞞我!」陶文燦一聽,驚魂喪膽:「你原是設圈套騙我的信物,詐我真情,好歹聽從你陳家發落,給我爽快,不須嗦!」說罷,陶文燦邁步往外就走。來到天井,躍身一縱,只聽「呼」的一聲,就登高欲逃。陳翠娥見此光景,急得頓足。她為何發躁?因他父親在朝目睹,深知穿金扇之由,陶家被害等情。所以陳翠娥見扇吃驚。誰想陶文燦怕聲揚出去,殃及自身,所以登高欲逃。陳翠娥急得厲聲喊道:「大官人速速下來,休要驚慌!奴家是驚喜之中信口說的玩笑之語,毫無歹意,此後奴家再不說戲言了。」陶文燦雖然登高在屋,立於檐上,並未動身。只聽陳翠娥急急叫喊官人,就知她說的戲言,隨即答道:「小姐呀,休得叫喊。聽我陶某有幾句話說給你聽——
小姐呀,縱使你長千張嘴,也喚不回貫日凌雲英雄心。
金扇已落你的手,聽憑你聯結蘇、嚴一條心。」
陳翠娥一聽心更急,如墜冤坑萬丈深。
口喊:「官人你慢走,聽奴對你訴苦情。我父為你陶家事,用盡機關費盡心。多因蘇、嚴當了道,群奸作亂主不明。奴家幾番差人去探信,訪的就是你們二官人。多虧蒼天有靈驗,把你官人送上門。也怪我高興之中說的玩笑話,誰知你就當了真。官人哪——
倘若你再不迴轉,奴也不要命殘生。」
陳翠娥說罷,隨即扯衣遮面,對準檐下石上就撞。陶文燦一見,高聲叫道:「陳小姐不必尋短見,小生與你有話雲。怪你輕率主意錯,不該亂言嚇唬人。你兩個家童無道理,用金鏢嚇走二弟陶文彬。隨後跟定二人去追趕,還不知可能追回程?目下我,一條腸子分數段,哪有心事來招親。若是你真心招贅我,必須通知你老父親。如果你父母都願意,那時清江看擂把我尋。佳人哪——
你就安心回樓去,我還要尋找二弟陶文彬。」
陶大爺朝著佳人拱拱手,佳人含淚叫官人。「官人哪——
尋找令弟最要緊,到那時,清江城裡把你尋。」
陳翠娥含淚回樓去,海洪星硬著心腸動了身。
陶文燦離了登州城,一不知他二弟往哪裡去,二不知蔣林與陶滾可曾追上陶文彬。
東西南北無定向,這大海茫茫怎撈針。
再講陶文彬自那日被驚,逃離登州,一心趕往八盤山。他陽關大道不敢走,荒村小路步不停。哪知蔣林與陶滾出登州北門追趕,陶文彬出南門急行,這南轅北轍,反其道而行之,到何時追趕得上?
陶文彬這天來到歷城界,岔路條條他沒章程。
上山不知走哪條路,停步想問過路人。
也該東斗星遭危難,後面來了矮子古怪人。
這個矮子,是嚴霸的侄子嚴林。他出生就是異形怪相,隨即將他拋於荒野,不料被西湖邊烏龍島黑登老妖收進妖島,傳授他百般妖法。那老妖黑登與水旱山烏梅老師是一丘之貉,自從在西海岸邊一場惡戰,甌泥佛未能取勝,白雲姑對陶家又心懷仇恨,所以往烏龍島黑登老妖那裡請來嚴林,要他回清江城協助蘇、嚴二家擺擂,捉拿陶、王、方、徐四家人等。嚴林出得烏龍妖島,一路直撲清江。這時,他到山東歷城地界,路旁遇上陶文彬。陶文彬見矮子走過來,內心高興,老遠就喊:「舅大爺,你追得好快,竟給你追上了!」嚴林走近一看:「你這小子,好無道理,誰是你的舅大爺、新大爺?!」「哎,你別生氣,我陶文彬不是你矮子蔣林的姐丈是誰?不過,我膽小跑得快,讓你追得受苦,就不認我姐丈了。」矮子嚴林一聽,暗自高興:啊,你就是陶叛的二子——
我還不曾想到你,你自報姓名送上門。
隨手摸出攝魂瓶,陶文彬還不知為何因。
將他攝進妖瓶內,帶到清江獻殷勤。」
矮子嚴林不期遇到陶文彬,把他弄進妖瓶,帶到清江見叔父嚴霸獻功。這且不提。
再說陶文燦離開登州,日夜尋找他弟,亦不知蔣林、陶滾往何處去尋?則急得肝膽俱裂——
海洪星急得汗淋淋,想起同胞陶文彬。
為你一人不打緊,受盡千難萬險驚。
為你披袍跨戰馬,為你番邦擒妖精。
為你同來登州府,登州城裡探奸佞。
你不習武藝膽如鼠,草屑一驚亂逃奔。
胞弟呀,不知你逃往何方去,落在何處受苦辛。
陶文燦痛斥一陣,思前想後,忽然理出一個頭緒——
莫非他逃往八盤山,倒不如趕奔高山走一程。
陶文燦披星戴月,日夜兼程,那一日來到八盤山,詎料蔣林、陶滾早已上山,徐老千歲心急如焚,又見陶大爺回來,連問其故,就是不知陶文彬的下落。隨即高山聚眾,商議大事。早有劉蛟先生袖中掐指一算,曉得一半,隨即對徐老千歲說:「你老人家和各位好兄好弟,不必驚慌失措,諒來陶二爺大事無妨,目下已被奸人拿住,帶往清江去了。王素珍、方翠蓮、蔣賽花、康月娥,還有淮城王玉花這五位夫人,均是陶文彬之妻,聽得官人被捉,心中甚急,連忙一齊向前,對徐千歲道:「既是如此,望千歲傳令,趕往清江察訪,暗捉群奸,解救陶文彬。」徐千歲道:「吾早有此心,勢必要發傾山兵將,且要扮成江湖買賣之人,暗藏兵器,混入清江。倘遇蘇、嚴群奸,需要隨機應變,不可私仗血氣之盛而魯莽行事。」說罷,徐千歲傳令:「眾將男女人等,山上只留老卒弱將巡山看守,多選強兵能將一律喬裝打扮,分散而行,從清江城四門混入。」於是各人接令——賣菜的挑擔子,打卦的敲板子,拜客的先生坐轎子,回娘家的姑娘騎驢子。唱曲的彈古琴,賣藥草的搖串鈴,打獵的帶獵狗,捉魚的背蝦簍。再加拾柴劃草、掮槍打鳥、操腰籮說好、推牌九押寶……各色人等,一齊混入清江。這一日,清江城陡增這各色人等,密密層層,熱鬧非凡。蘇、嚴群賊亦暗著三百餘人,身藏利刃,察訪陶、王、方、徐四家之人,把一座清江城擠得如逢香期節場一樣,諒他四家人既進清江,插翅難飛走。可是——
兩家同床做異夢,但看誰家夢成真。
再講烏龍島黑登老妖的徒兒嚴林,自被甌泥佛勾來,途中遇陶文彬,被他收進攝魂瓶中,帶到清江,很得他叔父嚴霸賞識。這天,嚴霸命矮子嚴林登台打擂。嚴林站立台前,望著台下高叫:「你們台下眾人聽著:如有本領高強者,速上台比試;沒有本事者,休要上台枉送性命!再則與我蘇、嚴二家,沒甚大仇,縱有本領,亦不必上來,混鬧其事;如遇冤家登台,打我一拳,銀子千兩,踢我一腳,金子千兩。咱的冤家,即速上台比試!」嚴矮子這麼一叫,台下眾人沸沸揚揚贊道:「大約這矮子武藝不在人下。」也有人說:「這矮子縱有本領,也是有限,看他連尿帶屎,估量估量也不足三十斤。」還有一個人說:「別聽他吹牛,我真是不高興與這矮賊交手;要是我高興的話,上台去放一個屁也能把他彈倒哩。」說得他周圍看打擂的人哈哈大笑。有幾個清江本地人說:「這矮子不是別人,是千城關嚴黨之子,自幼被妖人帶去,學得一身妖術,令人生畏。現在惡賊當道,偏偏把這矮子不知從何處弄來,又要傷害人了。」矮子叫喊多時,只見台下紛紛議論,不見有人上去打擂。矮子無奈,就將陶文彬從攝魂瓶中放出來——
引誘陶家人來看,定要上台來搶人。
這下,嚴矮子拿陶文彬在擂台西邊站,東邊站他矮嚴林。陶二爺站在那旁身發抖,矮子就打陶文彬。左一巴掌右一腿,還吐唾沫惡作劇;也不將他來打死,為的是引誘陶、王、方、徐四家人。眾位,八盤山有一千餘人在清江察訪,豈有不看之理!擂台上的情景,早被淮城王玉花小姐看見,那擂台上不是我的官人陶文彬?她連忙將此事報與各位夫人。蔣賽花、王素珍、方翠娥、康月娥五位夫人,走來一看,大驚失色,正欲上台搶夫,不料矮子蔣林來到,眼看姐丈陶文彬在台上被那矮子欺侮。這真是——
二字分開兩個一,身形相同龜與鱉。
一個矮子在台下,一個矮子台上立。
台下有人來相問,哪是烏龜哪是鱉?
矮子蔣林不管看眾議論誰是龜誰是鱉,連忙插上隱身仙花,手執盤龍黃金棍,縱身一躍,呼的一聲,上得擂台,站在嚴林背後,眼見嚴林又要舉手向陶文彬撲去,蔣林連忙彎腰將嚴林兩腿一抱,往後一拖,只聽啪嗵一聲,矮嚴林摜倒在台上。蔣林抽出黃金棍劈頭就打。嚴林只喊:「這就沒有命了。」台下蘇、嚴群賊,個個吃驚:「怎麼自己跌倒,又喊沒命,是何道理?」群奸正在驚疑,那蔣林全憑隱身之術,令人看不見他,只管用黃金棍往下亂打。只打得矮子嚴林喊救命,「再不救我要進枉死城!」先前喊聲如雷吼,以後漸漸不出音。陶文彬站在一旁身發抖,兩腿不住像搖鈴。只愁驚動嚴家賊,上台再將他生擒。心中欲往台下跳,又怕落入奸人手掌心。那蔣林先不顧姐夫陶文彬,只顧悶棍打嚴林:「你也不睜睜狗熊眼,陶家可是省油燈。惡賊呀,你打別人猶罷了,不該打我的姐丈陶文彬。」蔣林打得不過癮,收起黃金棍一根。一腿踏住嚴林左邊腿,雙手抓住他右腿足後跟。只聽咔嚓一聲響,把嚴林撕成兩個半爿人——
拎起來往台下甩,鮮血濺了人一身。
陶文彬一見嚇掉魂,欲跳下台去逃生。
台下觀眾渾身濺著鮮血,嚇得紛紛讓開。眾奸賊一見陶文彬欲下台逃走。紛紛嚎叫:「嚴林已被反叛打死了,快快緊閉四城,莫讓叛逆逃走!」這下陶嚴二家人馬混戰,看打擂的閒人嚇得紛紛亂竄,弄得清江城天下大亂。這時,忽然空中有人叫喊:「王素珍、方翠蓮、蔣賽花、康月娥、王玉花,爾等五人還不急速上前,搭救你們的官人!此時不救,等待何時?」於是王、方、康、蔣四位小姐,隨在人群之中,縱上前去。王玉花不會武藝,只嚇得魂落膽飛,早有四位夫人一齊往台上伸手,將陶文彬托住。隨即陶文燦、張飛公、馬飛雄、宋金龍、竇哼、徐青、毛風等人,一齊上前保護,還有刁嬋梅、竇金平、趙巧雲、陳翠娥等五人,乃陶文燦的五位夫人,隨後保定,各執刀槍利劍、拐子流星等兵器,亂殺賊人,指望殺出清江城池。不料城門早被賊人關閉,連水關門一概閉塞,難以出城。這時蘇、嚴群賊,調來城內大軍,滿城密布,捉拿叛逆,還要為矮子嚴林報仇。把一座清江城鬧得天翻地覆,百姓叫苦連天。所有生意買賣,大商小店,關門停業,不敢伸頭。街市之上,不分日夜,兵對兵打,將與將殺,殺得屍橫滿街,血流成河。連殺七天七夜,茶食店糕點全被搶光吃光,開水灶買水不得進城,嚴賊營中送出的飯菜,誰搶到手誰就撈到一飽。生靈塗炭,鬼哭神嚎。這時忽然颳起一陣暴風,將文彬刮出清江。諸位,這就是陶彥山夫婦之靈,先是在空中叫喊,叫她們五位兒媳奪夫;現在用陰風將二公子提出城外,落在荒野之地。陶相夫婦之靈在那守著,只等城內人等,殺敗奸賊,迴轉八盤山時,經過此地,將二公子帶回高山。
這是後話暫不表,卷中再講另一情。
再說王素珍自從在九龍山生下一子。半山間被老虎銜去,那虎就是雲夢山王禪老祖座下的神虎。這老祖因陶相被害,恐其後來無人報仇,故差神虎將小公子陶天浪銜去仙山學道,至今已是十五年整。這天,老祖算知群賊設計擺擂,想捉拿忠良之後。目下八盤山陶、王、方、徐四家男女被困清江,城門緊閉,難以突圍,所以喚其兩個徒兒上前,一個是陶文彬之子陶天浪,一個是陶文燦之子陶天成。這陶天成是刁嬋梅在玉門關生下的肉球,亦被王禪老祖收到仙山學道,今年正當一十三歲,生得虎背熊腰,英雄氣概。二徒來到老祖座前,往上躬身施禮,口稱:「恩師在上,喚弟子前來有何差遣?」老祖道:「徒兒,喚你無別,只因爾等爹娘,受盡九磨八難,如今被奸人困住,勢很危險,故差爾等下山解困。」陶天浪、陶天成哥弟倆一聽,大驚失色,問道:「但不知我爹娘姓甚名誰,何方人氏?現在何處被困?因何事與奸人相爭?亦不知奸人是何等之輩?望恩師與弟子詳說其情。」王禪老祖道:「爾等既問,為師不得不說。徒兒,你們且聽為師道來。」「你們老家是在北京城。你祖父是當朝首相陶彥山,祖母是一品柳夫人。他們未生多男女,所生兩子後代根。陶文燦是你陶天成的父;陶天浪的父親叫陶文彬。那年安南國進貢十把穿金扇,滿朝人不識此扇犯了難。你祖父幼年就看過家藏的天書卷,知道穿金扇厲害非凡。你祖父一一奏上弘治主,萬歲一聽就嚇破膽。因此上,萬歲將此扇賜與你爺爺帶迴轉,又賜他金珠與彩緞。相爺當殿謝恩領了賞,那旁氣怒了嚴奇老賊奸。自從那——
穿金扇上作了對, 害得你陶家遭抄斬。
多虧蒼天不絕忠良後,逃出了文燦、文彬兩個人。
兄弟倆各執五把穿金扇,一心往湖廣襄陽把兵搬。
十五載遭受多少凶和險,直到龍燈圖上報冤讎。
清江城兩父十母身被困,今著你二人下仙山。」
陶天浪是上界玉石星臨凡,陶天成是天宮鐵石星下界,非尋常之輩。聽得老祖說他們有一父五母,不禁驚疑問道:「恩師在上,人生天地之間,只有一父一母,因何我們有一父五母之說?」老祖說道:「你們哪裡知道,因十把穿金扇,應定十房夫人。陶文燦、陶文彬當初各分五扇,所以每人緣定應得五房夫人。陶天浪,你親母是王素珍;陶天成,你親母是刁嬋梅,其餘皆是如母親。如今不必耽擱,快快下山,解圍救難,見娘認父。為師這裡送你每人一隻寶囊,內裝法寶,臨用方知,目下無暇細談,你們快去罷。」弟兄二人,連忙告辭恩師,下山而去——
二人正在雲端里走,遇上二位女紅顏。
陶天浪連忙開口問:「二位大姑往何行?可知清江在何處?可知蘇、嚴二奸人?可知奸人與陶家作了對,可知陶家之人在清江被圍困?萬望二位指點路,我們到清江除奸人。」二佳人一聽生疑惑,尊一聲二位相公聽我雲。
雲端里不是談話處,倒不如按下雲頭落埃塵。
四人收起雲霧歸下界,二裙釵啟齒出笑聲。
「請問相公,你等怎知清江奸人擺擂?亦不知相公尊姓大名,今從何方而來?」陶天浪說:「實不相瞞,我二人出世之時,被雲夢山王禪老祖差神虎銜上仙山,全靠神虎餵乳,虛度一十五載。臨下山時,老祖對我說明,我乃陶相之孫,陶文彬之子,我娘王素珍。這一位是我的伯父陶文燦所生,名叫陶天成,他母親名叫刁嬋梅。我二人受恩師差遣,趕往清江解圍,路遇二位大姑,但不知尊姓大名?」二女子一聽,喜得一驚:原來你二人系陶家之後,王氏、刁氏小姐所生,這就苦壞你們了。」二女子說罷,珠淚滾滾,叫聲:「相公呀——
你不問來我不言,說起我們真可憐。
自幼爹娘將我賣,賣與過山王府做梅香。
服侍你母王小姐,蒙她待我們很善良。那年陶府遭殘害,你父被神風送進她花園前。王小姐可愛又可憐,叫奴家二人把線牽,將你父帶到高樓上,二人相愛成鴛鴦。不覺十月懷胎帶上你,你母愁得日夜不安眠。她用替身法寶裝假死,黑夜逃到九龍山跟前。
九龍山上生下你,神虎銜去到今天。
相公呀,後來你伯父被奸人捉,囚車經過九龍山前,你娘一見心生怒,把官兵殺得見五閻。弘治皇得奏怒氣生,說王府與陶家一黨連。隨發兵馬圍王府,滿門抄斬盡遭殃。
觀音大士神通大,怕我們二女受株連。
來一陣神風提了走,把我們送到普陀山。
逐日裡傳授我們神仙法,不覺倒有十幾年。觀音大士知道奸黨氣數盡,差我們下山來除奸。公子呀——
今日空中巧相遇,一同去清江救你爹和娘。」
陶天浪、陶天成一聽,如刀割心。「原來是二位大姑,深知我陶家之冤,還未請教二位姑姑芳名。」「我們二人,一個名叫荷花,一個名叫海棠。」陶天浪說:「原來是荷花、海棠二位姑姑,也是我家的恩人,失敬了!」於是毫不耽擱,四人駕起祥雲,往清江而來。按下慢表。
再說那蔣林把嚴林撕成兩個半爿,清江城裡就刀槍滾滾,混殺起來。殺得屍首如堆山,殺得家家緊閉門。嚴賊越殺人越多,八盤山不過千餘人。自古說能狼尚不敵眾犬,好漢也怕眾人拼。殺得百姓心膽戰,生意買賣難進城。多少平民遭刀砍,多少無辜喪殘生。多少個矮子被擒拿,只當捉住矮蔣林;多少個閨女遭擄掠,只說是陶家的眾女英。所有陶文燦的男女眾將,雖是虎將英才,被困清江十餘日,隨身又未帶乾糧食物。豈料鬧到這種光景:所有茶館酒肆,盡皆關門閉戶,雖有銀錢而無處買到飲食。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刀無鋼火,怎能使用!現在是人困馬乏,勢在危急。而本城百姓,也是欲生不得,欲死不能,老少之人,悽慘至極。
不講清江城裡多悲慘,再提陶天浪等四個人。收落雲頭歸下界,只見那亂草叢中睡一人——
身旁邊,站一位,白髮老者,
執一根,齊眉棍,看守那人。
玉石星,開了口,上前動問:
老公公,在上聽,這草中何人?
那老者抬頭一看,見兩男兩女立在路旁,說道:「好,好,好!我老漢眼望穿了,才將你們盼到。把這草叢中的一位星君,交與你們領去吧,免得老漢日夜看守。」陶天浪一聽大驚:「老者,因何說出這句話來?他又不是我的親戚故舊,怎麼叫我帶他隨身?」老者說:「不是你的親戚故舊,卻是你親生爹爹。吾乃受你祖先之託,暫時照顧幾日。如今你們既來,還不快去相認,等待何時?如若要問我姓名,不日你們到燕山北京報仇,方知老漢姓名。」說罷,駕起祥雲,飄然而去。陶天浪、陶天成並同荷花、海棠,已知老漢不是凡人,隨即往空叩謝一番,然後一齊向睡在草地之人問道:「不知你是何人,倒於路旁,可能對我等講明?」陶文彬把頭一抬,只見兩男兩女立於身旁,便說:「你們是誰前來問我?如是蘇嚴之輩,要殺要剮,聽從你便!」陶天浪說:「我四人並非蘇、嚴之輩,只要你道出真實姓名,自然成全於你。」陶二爺說:「你們既然相問,不論你們是忠是奸,告訴與你,諒也無訪。「我乃北京當朝首相的二子,陶文彬是也。」
耳邊聽說是陶文彬,嚇壞了公子玉石星。
急忙上前來抱住, 喊聲受苦的爹爹我父親。
你休要糊塗心害怕,我是你親生孩兒陶家根。
陶文彬聽說他是陶家後,倒叫他心生疑惑不得明。陶文彬——
驚慌之中開了口,「孩兒呀,今日不可亂認人。」
荷花、海棠上前說道:「你不是陶姑爺嗎?你可記得當初被狂風颳進王家花園,與我家小姐王素珍在園中吟詩賦對,暗中遞情?這位小公子正是王素珍的親生,名叫陶天浪,出世幾天被神虎銜往仙山學道,如今他已長大成人,精通武藝。」陶文彬一聽,再仔細對荷花、海棠瞧瞧,方才相信是真。連忙問道:「那位相公是何人也?」荷花說:「這位相公是你哥哥陶文燦所生,刁嬋梅是他母親,名叫陶天成,與你的陶天浪同在一山學法。」陶文彬一聽,喜不自禁。他說:「你們可知,他二人的母親和陶文燦還被困清江,不知如何了局。」說罷,淚如雨下——
「喊一聲我兒陶天浪,喊一聲我侄陶天成。
蒼天不負忠良後,我父子叔侄得逢春。
兒呀,仙師差你把山下,速去城內救母親。
如今已被困十餘日,愁的是沒有飲食怎交兵。也不知交兵勝和敗,生死存亡俱不明。你們可有高妙術,前去清江解圍困?」兄弟倆一聽心如火:「爹爹儘管放寬心。今日我們四人把山下,他這班惡賊難過門。要殺他片甲不留無生還,要將那一窩惡賊盡斷根。倘若不把蘇、嚴二家殺絕種,不算仙山學道人。」
兄弟倆說不盡無窮恨,把叔父、父親叫一聲:
「爹爹呀,你在此處等一等,叔父呀,你在此地聽佳音。」
那一旁,荷花、海棠忙催促,解圍一刻值千金。陶天浪他們男女四人,駕起祥雲,如風馳電掣,直撲清江城而來。行不多時,已到清江上空。眼見夕陽西下,四人收落雲霧,悄悄站立城頭,朝下一望,只見刀槍滾滾,喊殺聲聲。城內百姓,家家叫苦,人人躲避,不知如何了結。四人看罷,緊急商議解圍辦法。陶天浪說:「我們趕快準備,下去與惡賊交鋒。」荷花說:「不好另用巧計嗎?」「你用何妙計?請說來一聽。」陶天浪一問,荷花說:「依我之計,趕往各處衙門和嚴賊奸商之所放火,諒他見賊窩起火,豈能貪戰,必欲回兵救火。」海棠說:「清江城裡奸賊的大小衙門頗多,他們自辦的官商、牙行亦不在少數。我們盡找他的賊窩放火,自然他要顧此失彼,那時,我等四人,趁虛殺他一陣,殺得他七零八落,而後再見機行事。」於是四人齊聲叫「好」,遂運動神功——
借來南方丙丁火,火神太保緊隨身。
各衙門,著了火,烏煙滾滾,
各官商,遭火焚,火焰升騰。
老嚴賊,見此景,喪魂落魄,
忙呼喊,眾兵將,救火先行。
陶家兵,見此情,滿心高興,
借火勢,揮刀槍,殺他個無情。
清江城裡的老百性,見到各處衙門起火,火光沖天,深怕衙門失火,殃及自身,誰不要命!
一個個,老和少,放聲哀叫,
一雙雙,男和女,出城逃生。
可恨城門關得緊,涌到門口鬧紛紛。
城裡的百姓見大火燒到如此光景,嚇得扶老攜幼,身背細軟物件,一齊涌到城門口,出城逃災躲難。誰料城門被嚴賊緊閉,深怕陶家人馬出城。老百姓可不問你嚴家、陶家,他要逃命,圍住守門兵就打。八盤山來的兵將見此良機,就向四門殺來。四城一開,軍民混雜,百姓哪擠得過兵將,只得站在一邊,讓出路來,叫八盤山來的兵將出城。而清江在明代年間,大小官員,共有三十六處衙門,無論大小衙門,處處被燒。火光沖天,誰不驚怕!這就使八盤山來的兵將有機可乘。官兵召回救火,八盤山來的兵將所向無敵,直殺得奸賊人仰馬翻。百姓開城逃命,未得先出,均被八盤山來的人奪門而出——
這就是,火燒清江解圍困,赤土崗骨肉又相逢。
正在突圍清江之時,忽聽咯噔噔一聲,陶文燦大叫:「這就不好了,中其賊人詭計了!」隨即抬頭一望,但見一人立於空中,手執渾天大戟,周身明盔亮甲,如同天神一樣。那人開口問道:「你等是八盤山的人嗎?」眾人一齊回答:「正是了。你若要對付我等,就請快些動手!」那空中人道:「休出此言,我正是為你四家人等在此站著,不許蘇、嚴賊出城,你們快速出去吧。」陶文燦問:「你是何人,相助於我?」「你現在不必多問,此去八盤山,路經赤土崗,大眾聚集,方知我的名姓。」眾人一聽,隨即開拔,往八盤山而去。他們忍飢負累,一路滔滔,行走半日,來到赤土崗前。陶文彬正在崗下打盹,耳邊只聽人馬行走之聲,緩緩而來。——
連忙站起身來望,嚇得無處可躲藏。
等到人馬近身前,抬頭猛見是兄長。
陶文彬先前還以為是蘇、嚴的賊兵,不料還是他的兄長。於是慌忙上前喊道:「那馬上可是兄長陶文燦?」陶文燦一望,見是他的弟弟,滿心歡喜,連忙下馬說道:「弟弟為何在此?」隨即吩咐眾人,且慢前進,一概屯紮赤土崗下。陶文彬兄弟夫婦相會,驚喜交加。正在談論,半空中落下四人,眾將大驚。那四人道:「你們休要吃驚,火燒清江,放各位將軍出城,正是我們四人。」說罷,陶文彬連忙上前喊道:「我兒回來了,快快與你們的母親相見吧。」於是王素珍、刁嬋梅等同各位夫人,一齊問其原因,方知是陶家子孫,訴說多少苦情,不盡細述。隨時點起男女眾將,一個不少,各自歡喜,回八盤山共議大事。
準備兵困北京城,滅奸除害定乾坤。
再講清江城三十六座大小衙門,燒了一天一夜,衙門倒塌,物成灰燼。嚴霸切齒痛恨,準備上朝面聖,奏八盤山一本。但又怕八盤山還有兵將藏在城內,隨即派兵滿城搜查。時隔一天,搜查軍士來報:「反叛盡皆逃走,復上八盤山去了。」嚴賊聽報,哈哈大笑:「幸好,幸好,從此他反叛不敢再來清江大鬧了!」但他沒有想到——
北京有人來探訊,弘治聽了心吃驚。
正在焦慮清江事,朝門外來了眾奸佞。
眾奸上殿見駕,二十四拜,拜見吾皇萬歲。弘治皇問:「眾卿前來見孤,但不知清江如何了局?」早有嚴霸奏道:「我主萬歲,清江事局不堪,被反叛燒毀三十六處衙門。微臣已困住陶叛二十餘日,正欲一舉將叛賊打盡,不意百姓起鬨開城將叛逆放走。臣的兵將追殺得陶叛望風而逃,諒他定回八盤山藏身去了。依微臣看來,清江已成反叛攻打之目標,伏望萬歲增兵加將,鎮守清江,方能震懾反叛不敢再來清江興風作浪,危及朝廷。」
弘治皇一聽龍體驚,喚一聲卿家你聽清。
雖然叛黨被打敗,打到何時得太平。
你說要增兵守清江,防到哪年才放心。
蘇、嚴二賊一聽忙奏道:「我主萬歲,臣等每日都在定妙計,不滅叛逆不甘心!
萬歲的江山千斤重,臣等願挑八百斤。」
弘治皇一聽,龍顏大悅,頓開金口——
「愛卿呀,京都兵馬聽你調,早滅叛黨朕放心。」
君臣正在議內亂,番邦又要動刀兵。
正在這時,皇門官來到金殿奏道:「我主萬歲,午朝門外來了紅毛國使臣求見主公,望我主龍意定奪。」弘治皇遂傳旨宣他上殿。皇門官傳旨下去,帶番邦使臣來到殿下跪倒,往上參拜。萬歲問:「你是哪國人氏,來中原因何晉見?」那番使道:「小的乃紅毛國智真王的使臣,官拜都督之職,名叫利哈哩是也。今奉國王之命,送來表章一紙,參見萬歲。」說罷,從身上取出表章交與遠臣,遠臣交與近臣,近臣遞與接本御史,展在龍書案桌,請萬歲龍目觀看。
弘治皇見是一紙戰表,吃驚不小,遂轉動龍目觀看。上寫:「我紅毛偏邦國雖小,江山穩固朝野寧;中原雖稱強大國,你爭他奪動刀兵。自古道,邦有道則興,邦無道則亂。無道之君該退位,有道邦主稱聖明。你若自知亦自明,早早退位離燕京。
若是執迷不醒悟,秋後兵戎困燕京。」
弘治皇看到此處,龍心大怒,你這紅毛小賊,竟想蛇口吞象,妄圖犯我天朝,奪我大明江山!左右殿官聽旨——
「把番奴拉出午朝門,身首兩處喪殘生。」
當時文班中走出西宮國丈嚴奇奏道:「我主萬歲,原來是紅毛國打來戰表,妄想爭奪大明江山,我主不必驚懼!諒他小邦能有多少強將?陶、王、方、徐四家叛黨,勾結各山好漢,如猛虎惡狼,亦被我蘇、嚴二家殺得如喪家之犬,望風而逃,何況這區區紅毛小邦,何足為慮呢?目下這個番奴,亦不必斬他,放他回去。如將他斬首,反遭小邦恥笑,笑我天朝無德無能,此乃老臣愚見,請我主三思。」萬歲說:「就依老太師之見,放他回去,準備迎敵!」說罷,命值日殿官將番奴放回國。老賊嚴奇一聽遂暗暗吩咐手下,將番奴放出之後,悄悄將他帶進太師府,有要事相談。這就是——
嚴奇私通紅毛國,秘密相商奪大明。
嚴奇的,心腹人,帶領番使,
行匆匆,形鬼祟,暗進府門。
嚴奇與番使來密議,想往番邦去勾兵。
眾位呀,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出妖孽,
朝中出了個嚴奸賊,勾結紅毛來奪大明。
嚴奇備足了川資盤費,扮成富紳,與紅毛國番臣利哈哩一路同行。他二人不分日夜登古道,猶如狂風送殘雲。一路上多少閒言不必表,拉滿弓弦一直行。紅毛國與中原相距遠,講經的好似門對門——
番奴引他見狼主,智真王問他是何人?
嚴奇來到銀鑾殿坐下,躬身向紅毛國王行禮。嚴奇道:「國王問我,姓嚴名奇,官居西宮國丈老太師。」紅毛國智真王大驚道:「原來老先生乃弘治皇的西宮國丈,但不知來至小邦有何計議?」嚴奇道:「因國王打過戰表,弘治皇大怒,欲將都督斬首,老朽不忍殺害你邦使臣,所以保奏都督性命,送他回國。」智真道:「心感、心感,多謝了!嚴老先生休要見怪於我,前日打去戰表,殊屬義舉,因聞中原聖主不明,忠良盡遭殘害,所以小邦興仁義之師,拯救中原生靈,不意還有國丈老太師為國為民,仁德遠布。小邦所行之事,望太師海涵海涵,德不能忘。」豈料嚴奇聽了,正中下懷。趁勢說道:「狼主過譽了。老朽雖有一片忠心,為中原擔憂,奈於我皇不明大道,根除反叛不力,且又防江山落於番邦。」紅毛國王說:「老太師年殘老邁,不必再操心勞累,不如另想章程,以得安閒,豈不甚好?」智真王接著又說:「太師呀,吾與太師說句笑話,不知當否?」嚴奇道:「狼主儘管說來,我嚴某決不見怪!」「倘若中原歸我執掌,那時太師居上高位,侍奉為太上皇爺,將享無邊之福,而你的後輩子孫亦有極品之位,俸祿從優,但不知尊意如何?」豈料這句話,把個嚴奇問得眉開眼笑,滿口允諾:「狼主,老朽正為此費盡心機。現在朝廷中陶、王、方、徐四家叛黨均被老夫謀算將盡,目下只有我嚴、蘇二家掌權,如再加閣下合作,奪他弘治玉璽豈不易如反掌!」智真王道:「太師既有此意,我等誓無二心!」說罷,二人相視一笑,遂命都督利哈哩取出文房四寶,由都督執筆書寫。上寫:「智、嚴同心合力,共圖千秋大業;兵戎內外相應,功成官居極品。×年×月於銀鑾殿前謹立。」
合約一紙寫完成,花押畫得緊騰騰。
各執一紙為憑證,嚴賊先行轉回程。
嚴奇回到中原,將此事說與同黨群奸。群奸大喜,盡作內應準備,這且慢提。再說紅毛國智真王聚集眾將,點兵發糧,即刻興兵。
領兵元帥利哈哩,前部先鋒撒哩溫。
其餘都督十四個,領兵十萬動了身。
一路上旌旗招展,號炮連天。中原黎民心大驚,清平世界怎興兵。有人說,來的不是中原馬,高頭大個像外邦人。嚴奇老賊故意來至金鑾殿,萬歲萬歲口內稱:「紅毛國發來無數兵,不日就到我北京。望我主早遣人馬去抵敵,大明江山才得穩。」弘治皇一聽龍心怕,尊一聲國丈老愛卿——
「萬里江山全靠你,替我調將退番兵。」
老賊嚴奇,故意虛奏,把個弘治皇嚇得龍體不安,只催嚴奇調兵抵敵。忽然午朝門外,又有人報將進來,說道:「大事不好!番兵前鋒已抵通州壩了,我主若不抵抗,必將坐以待縛?」弘治皇見勢緊迫,如高山失足,大海崩舟,龍淚漣漣,召集眾臣——
「問一聲,哪個替孤領人馬? 哪個掛帥殺番兵?
倘若殺退紅毛寇,官上加職重封贈。」
問到文官不答應,問到武將不開聲。個個站在金殿上,泥塑木雕像瘟神。弘治喊聲:「不好了——
平時總嫌官職小,戰時膽小怕出征。
孤王江山如風中燭,沒得扶王保駕人。」
弘治皇帝無法想,龍袖拂淚回宮門。
弘治皇想想無奈,只得迴轉西宮,與他最心愛的西宮娘娘嚴漢蓮商議。嚴氏妖妃見弘治皇來到,故意流淚悲嘆:「我主萬歲,紅毛國兵臨城下,勢不可擋,大明江山搖搖欲墜,我等龍鳳之體,豈能在番人刀下身亡,倒不如奴與萬歲死在一起罷了。」弘治皇一聽——
龍淚滾滾止不住, 只求嚴妃定章程。
西妃嚴漢蓮妖淫亂宮,與她父母早已串通一氣。她見弘治皇如此驚懼,認為時來運轉,必須相機行事。乃對萬歲說:「萬歲,你稍坐片刻,待臣妾到宮外去探聽一番,再作商議。」嚴漢蓮出得西宮悄悄來到嚴奇身邊:「爹爹在上,欲成此事,必要假意與番邦交戰幾天,以掩人耳目。」這時,弘治皇已六神無主,聽人擺布,只是在西宮獨自嘆苦。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遇到心煩瞌睡多。不覺伏在梳妝檯上打盹,似要睡去。不意洪鈞老祖從窗外擲進一物,朝他頭上一摜,弘治皇嚇出一身冷汗,嘆道:「唉,孤王氣數已盡了,哪知憑空飛來磚塊,險些將孤王頭骨打壞!」遂注目一看,原來是一個紙團,即伸手撿起,展開觀看,內包一塊小石,那紙上寫的一篇文字,大有為他分憂之意。弘治皇驚喜,立即提神細看。上寫——
龍心不可焦,宮裡借番刀。
怪你太無道,妒賢寵奸刁。
良將遠離你,此禍君自招。
紅毛氣勢凶,不誤大明朝。
勸君須清醒,莫戀美多嬌。
吾王氣數未曾盡,快將那受害賢臣招進朝。
萬歲看罷,龍心大喜:「原來是洪鈞老祖降臨,指點迷津。」說罷,朝著窗外叫道:「倘應其言,干戈不動,孤王定加封贈。」正在萬歲禱告之際,只見西宮娘娘進來。萬歲道:「愛妃呀,自你出宮之時,孤王打盹,偶有一人摜進紙團,上面寫得明白,愛妃請看。」嚴漢蓮接過一看,驚恐萬分。但隨即又鎮靜下來,假意說道:「主公,妾身早已料到,番邦難成大事。適才我去外邊一看,紫禁城內外總是嚴、蘇二家兵馬駐紮,保護皇城。還聽說國丈已向玉門關調兵來殺退紅毛。」弘治皇問:「愛妃,既是如此,可能與孤走出宮院一看?」「我主,你是萬乘之尊,豈能輕出宮門?你只須安坐宮中養神,好歹自有人前來奏知。」嚴漢蓮把弘治安慰一番,遂又走出宮院,會見她父嚴奇,訴說皇上偶得紙團,受人指點一事。嚴奇一聽驚疑,怕是八盤山有人闖進宮內。正當嚴奇憂慮,只見西南方沙灰繚繞,人嘶馬叫,令人心寒。嚴奇大驚,吩咐各營軍將提防。說罷,又見上空雲霧滾滾,且有一人在上叫道:「清江總鎮可在?」嚴霸一見,正是那和尚甌泥,還有白雲姑、洪筠和烏梅等妖道。他們乃幾家妖道首領,嚴賊早已知道他們是陶叛的敵手。這次妖道首領,連同路上來的小妖,約一萬餘眾。嚴賊一見,連忙迎進兵營,相敘其情。甌泥和尚說:「我等聽得紅毛國興兵前來,算定陶黨必來逞凶,故此前來相助於你。」嚴奇搶在嚴霸之先說道:「我等正愁八盤山來人難以抵擋,如今甌泥佛爺領來一萬餘眾,正好三家合一,殺他陶逆片甲無存。不過,八盤山的人馬厲害得很,武藝、道術、仙法奇寶,樣樣俱全,必要周密布陣,方能與之對敵。」群妖道:「布陣自有我等,包管他鴉雀難入,鼠蟻難進。」嚴奇聽罷,隨即進宮向皇上討好:「恭喜我主,今天又迎來一萬多仙兵道將,擺兵布陣實是奇妙,諒來紅毛小邦無一人能逃。」弘治皇說:「這就好了。怪不得仙人指點,說孤的江山穩如鐵桶,萬無一失,這話果然不假。老愛卿,既得仙兵援助,望你速速提調人馬與紅毛賊寇交戰。」
奸賊假言騙聖上,昏君全然不知情。
嚴奇騙得皇上相信,更加大膽妄為。暗派心腹送信,叫紅毛國速速兵逼皇城,與妖人合作布陣,外敵八盤山兵將,內攻京都皇城,此計好不狠毒!嚴賊秘密請來甌泥佛,還有紅毛撒哩溫。三方議定:按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布下十大惡陣——
在北方,壬癸水,布下二陣,
一霹靂,二陰陽,紅毛當先。
有西方,庚辛金,甌泥督陣,
左水火,右凶神,陣腳相鄰。
丙丁火,是南方,嚴霸坐鎮,
前連環,後鎮妖,二陣驚人。
甲乙木,指東門,城樓上布陣,
上八卦,下冰電,蘇葛守門。
戊己土,在中央,紫禁城內,
東乾坤,西風火,緊逼宮門。
嚴奇統帥中央陣,坐奪大明錦乾坤。
外面群奸勾結妖道布陣,準備二更天殺進皇城。弘治皇在西宮得了信,嚇得三魂少二魂。
一盞孤燈漸漸熄,沒得扶皇保駕人。
罷罷罷情願讓出九五尊,御花園中去尋繩。
老賊嚴奇私通紅毛,勾結群妖篡國,弘治皇嚇得欲生不得,欲死不能,準備到御花園去尋繩自縊,這且慢言。再講洪鈞老祖,自從擲紙團指點萬歲之後,隨即駕雲直撲八盤山,指點陶、王、方、徐急速下山救駕。徐老千歲聞聽此信,立即頒發帥印,令陶文燦掛帥,傾全山人馬,直撲燕京。又命王能趕往襄陽通知趙總兵,到荊州通知趙巧雲,還有九山八寨的人馬直赴北京,救駕要緊!這幾天,王能人不離鞍,馬不停蹄,一路飛速報信。這且不提。再說紅毛國人馬,黃昏造飯,一更天備馬。譙樓鼓打二更,各營人馬,束扎齊備,意欲殺進皇城,脅迫弘治讓位,保扶智真王登殿。正要放炮進城,忽見烏風黑雲裹來,雲中有人叫喊:「番奴休要猖狂!休仗蘇、嚴之勢,篡國奪位。可知你們惡到盡頭,必遭滅亡!」嚴奇抬頭一望,只見兩男女在半空中叫罵,知道是八盤山人馬已到。未有片刻,只聽人吼馬叫驚天動地,嚴奇心中大為害怕。再說陶文燦一馬來到陣前,早有劉蛟先生叫道:「元帥不可前進,周圍俱是惡陣,不可輕舉妄動!」徐老千歲道:「我等靠他惡陣周圍,紮下大營,謹防奸賊妖人逃脫。」於是兵對兵,將對將,陣對陣,兩陣對峙,各自想計。再就空中駕遁四人,來到城內,探看光景,不覺來到御花園上空,朝下一看,只見真龍天子在樹上扣繩,隨即往下高叫:「萬歲!休尋短見,吾等救駕來了!滅番奴,捉妖道,除蘇、嚴奸賊,指日可成,萬歲的江山永保太平!」弘治皇正欲朝上空問系何人救應,只見那四人駕遁而去。皇上暗想:既能騰雲,諒來非尋常之人,且慢輕生,再聽佳音。這駕遁的四人,乃是陶天浪、陶天成,與荷花、海棠來至本營,見過徐老千歲和陶大元帥,商議破陣之事。原來群妖擺的十大絕陣,令人難識。隨即荷花、海棠駕遁升空,查點陣數。一查呀,只見皇城內外,十大惡陣,奧妙絕倫,煞是驚人。當時眾將議論,無計破陣。這時,嚴漢珍與蘇玉蘭亦從仙山下來,由驪山老母指點她們下山與蔣林、徐青團圓,共討奸賊。徐老千歲當即叫徐青與蘇玉蘭相見;亦叫矮子蔣林前來會見嚴漢珍。徐老千歲說:「現在破陣要緊,無暇訴述舊情,等救駕成功,破陣全勝,再花燭團圓。」四人一聽,高高興興,說聲:「得令!破陣要緊!」正在眾男女皺眉議破陣,洪鈞老祖又來臨。他在空中高聲叫,「眾位好漢聽我言——
要破妖人十絕陣,千樁寶貝總無能。
唯有十把穿金扇,斬奸除妖一氣成。」
洪鈞老祖說罷,從身邊取出一張紅帖,飄飄蕩蕩落下塵埃。徐老千歲撿起紅帖一看,上寫:「洪鈞特來指點,依言行事。」八盤山眾將得知,齊聲感謝不已。徐千歲遂命陶文燦、陶文彬向各位夫人問及寶扇現在何處?經一番查點,現場只有九把,尚缺一把。這一把原來是蔣賽花在玉門關為刁嬋梅產後盜銀,不慎失落在蘇家庫內。陶文彬一聽,連聲嘆苦:「這就大事難成了。偏偏是我的夫人失了一扇,這如何是好?」荷花、海棠說:「二官人莫急,只要知其失落何處,由我等去盜回就是了。」蔣賽花道:「要論盜扇,蘇家的府門、庫房,我路熟情知,定要我與你們同去才能盜回。」徐老千歲說:「你等女輩雖武藝高強,且有隨身法寶,看來勢力仍是單薄,必要有男將隨身照應。」說罷,就有徐青、蔣林上前請命:「爹爹,孩兒願作後應,望爹爹授命於兒。」徐千歲一見,說聲:「好,你與矮將軍一同前往。」因破陣緊迫,刻不容緩,三女二男,各駕遁光而去。遁光快速如電,不刻已到玉門關蘇府上空。五人收落雲頭,時值二更,已站到蘇林的院內。一見府內並無一兵一卒,只聽樓上一間房內有人說笑。原來玉門關的兵將,都被蘇、嚴調往北京擺陣去了,樓上燈光之處,是蘇林留幾個護身在府保家,徐青見此光景,隨即吩咐蔣林說:「矮將軍,你有隱身之法,先去樓上把那幾個人宰掉,我到庫內尋扇,三位女將在旁接應。」說罷,蔣林輕身躍上樓房,這且慢提。再說徐青縱身一躍,已登庫房屋頂,揭開個天窗,往下一跳,只聽「啊呀」一聲——
不料跳進滾刀坑,嗚呼哀哉喪殘生。
原來庫房被蔣賽花盜銀之後,蘇林進去查看,發現一把穿金扇丟失在此,如獲至寶。蘇林想:那盜賊失扇,必要再來盜回,故而在庫房內外,設下倒馬毒、捆將索、滾刀坑等陷阱,企圖一網捉住反叛,送往朝廷請功。不料——
徐青未提防,身中滾刀坑內亡。
再講矮子上樓。他用隱身對耳旁一插,對蘇林的房門內一軋,背住他的護身兵就殺。蘇林只見人頭紛紛落地,又不見是誰所殺,嚇得就跪地求饒:「神明呀,我蘇林作下多少孽,伏望靈神饒性命。
饒我一條殘生命,重重香燭了願心。」
蔣林說:「饒命可以,必須把穿金扇交出來!」蘇林聽說要他交出穿金扇,就知道是八盤山來的人,厲害無比,不交扇是要交頭的。遂說:「將軍,你要穿金扇唄,你出來拿呢。」蔣林說:「扇在哪裡?先交扇,後放人。」蘇林沒法,就說:「扇子還在庫房內呢。」「好,與我同去,將寶扇交來。」蔣林說罷,用刀對蘇林頸上一擱,逼他上庫房。蘇林想:庫房內外,儘是暗道機關,如何可進?要想活命,只好把各個機關打開,才能保全性命。於是蘇林這裡一扳,那裡一拆,把各處機關打開。蔣林摘下隱身花,現出原形,逼著蘇林來到庫房旁邊。蔣賽花等一見,就說:「蔣將軍,徐將軍已下庫房多時,不見回來,是何緣故?」蘇林一聽,曉得不好,已中機關,立刻想逃。蔣林見他要逃,順手一刀。蘇林的首級往下一拋,這叫就地過刀。蔣林說:「事不宜遲,快下庫房尋找。」四人打開庫房,蔣賽花在庫房找到寶扇。但見徐青已身中七刀,躺在那裡人不醒事,四人放聲大哭。蔣賽花說:「這都是我的罪過,快把徐將軍背回去搶救,向徐老千歲告罪。」荷花說:「夫人,事不宜遲,說走就走!」蔣林說:「你們三位,駕光先行,我不輕饒蘇賊——
放它一把無情火,燒得蘇家一抹光。」
四人殺掉蘇林找回寶扇,燒毀他房屋資財,駕遁光回到北京。徐老千歲一見,一則以喜,一則以悲。喜的是奪回寶扇,破陣有方;悲的是兒子徐青為奪扇喪命,心如刀絞。蘇玉蘭說:「公公在上,老人家不必擔心,你兒媳自有辦法,馬上交還你的兒子是了。公公呀——
只因他當初賭了護身咒,驪山老母不容情。
派他徐青遭此劫,老母賜仙丹在兒身。」
且不提蘇玉蘭仙丹救徐青,包管他半時二刻就甦醒。再講徐千歲與陶文燦見十把穿金扇齊齊到位,立即召來十位夫人。即是刁嬋梅、宋金鳳、竇金平、趙巧雲、陳翠娥,此乃陶文燦五位夫人;還有王素珍、方翠蓮、王玉花、蔣賽花、康月娥,此乃陶文彬五位夫人。每位夫人身邊跟隨一位男將和三千人馬壓陣。著蔣林駕風遁空中發放信號,約定二更運兵,三更破陣。這時,陶文彬的第三夫人王玉花膽戰心驚。為何?她不熟武藝,不懂怎麼用扇。陶文燦見她有為難之意,隨即說道:「弟妹別怕,我隨身還有玄女娘娘賜給的昆吾劍和玄武鞭呢,可以幫你破陣。」說罷,隨又吩咐眾將:王素珍、刁嬋梅扇破南門,等四門八陣一破,立即殺進紫禁城破他城中二陣。其餘八陣有一扇對一陣,陣陣相對。時至三更,各將看準信號——
吩咐完畢敲三更,叭叭兩響信號燈。
奸賊還未悟過神,陣陣扇炸如雷聲。
格楞、格楞、格楞登,格楞登登不絕聲。
妖人番奴死的死,不死的炸傷忙逃生。
王素珍、刁嬋梅殺進城,寶扇一展又炸開聲。
大小嚴賊皆捉住,又捉番邦五個人。
只等救得萬歲駕,金殿上對審老奸臣。
各路人馬破滅了奸賊、妖人布的十惡絕陣,捉住蘇、嚴眾賊,帶到徐老千歲大營點名。共捉得嚴奇、蘇葛、嚴霸、嚴、嚴仙、蘇廷龍、蘇廷虎等,還有番將五人,一齊囚進大營,這且慢言。再說西宮嚴漢蓮探得十陣破滅,炸死人馬無數,捉住番邦都督多人,蘇、嚴二家幾乎無一逃脫,嚇得冷汗直流。於是她連忙向弘治皇道:「萬歲爺呀,大事不好!原來是四家反叛殺來,雖然退去番兵,我蘇、嚴二家全然被捉,望我主救救國丈一家!」弘治皇一聽大驚:「據愛妃講來,相救之言,只怕與孤家有礙,倒不如傳旨出去,將陶、王、方、徐招上殿來,退番兵之功不小,孤王加封他四家官職,以保孤王,所有前愆,一概不提。」說罷傳旨出去,將四家之人招進金殿。徐洪基千歲感慨萬千——
一去已多年,來到金鑾殿,
江山依然在,重又見龍顏。
弘治皇登殿,兩班立著四家文武,並無他人。陶、王、方、徐人等來到金殿,一齊拜見萬歲。弘治道:「孤的各位卿家,退番兵有功,孤賜金墩有坐。」眾將道:「謝主公萬歲,告坐了。」萬歲道:「但不知番人退往何處?」眾將道:「臣等捉住幾個番邦都督,囚在營中。」「帶上朝來,聽孤發落。」陶文燦遂命軍士,將被捉之人,解上殿來。不多時,囚車解到,共計一十四人。早有嚴奇在囚車內喊道:「主公要救老臣性命!」弘治皇大驚,西宮娘娘發抖。萬歲命將士放出番人,當殿審問。番邦都督利哈哩,見大勢已去,不等審問,就從身上取出合約一紙,呈上萬歲。弘治皇道:「大膽番奴,奪我天下不成,還用狀詞告人?」萬歲龍目一看,原來是一紙「中外合約」,與西宮國丈各執一紙。當即吩咐:「帶上國丈嚴奇,與番奴對質。」嚴奇匍伏金階,不敢上視。萬歲道:「事已如此,也該把合約拿出與我觀看。」嚴奇一聽,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無言以答。弘治皇道:「賊不交約,武士搜身!」武士得旨,虎爪上前,在嚴奇腰囊內搜出一紙合約,奉上萬歲。萬歲將兩張合約,合在一起,字跡無訛,花押無錯,隨時龍顏大怒,拍動「震山河」向番奴問道:「你們的合約,是在中原寫的,還是在你番邦立的?」番官都督說:「主公聽了:我邦向來無奪大明之心,只因國丈屢進紅毛,勾引起兵,我國王均未答應,誰料被嚴太師說得天花亂墜,得中原易如反掌,故立合約,各執一紙,事成之後,江山平分。」弘治皇勃然大怒,罵聲——
「老賊里外不是人,勾結番邦奪乾坤。
赤膽忠臣被你害,奸言巧語奏寡人。
害得忠良均離散,殺死了多少賢良人。
若不是徐陶二家將駕救,萬里江山要被你坑。」
弘治皇越罵越發怒,叫一聲金爪武士眾將軍,把蘇、嚴老賊,番邦賊寇——
一概打入囚車內,午門外開刀問典刑。
兩班中走出文共武,鷹抓燕鵲要綁人。這時徐千歲並同陶、王、方三家人等一齊開口:「望我主慢將嚴賊處斬,想我三家三百餘人,盡被老賊,葬了三個肉丘大墳,目不忍睹,慘不可聞。今日天網恢恢,將他們捉住,望我主公正以待,為臣等三家報仇雪恨!」徐洪基道:「你們不必深究了。諒來發落從輕,非但吾等難容,連今日不在朝的那些忠良之臣,亦不答應,且看吾皇定他何罪?」弘治皇一想:「民間有言:『借他一升,還他十合』——
先將番奴五個人,身首兩處喪殘生。」
西宮嚴妃嚇破膽,懸樑高掛一根繩。
宮娥彩女一見,報與萬歲:「娘娘在西院吊死了!」萬歲也不傷心,只說:「奸父焉生好女——
她早死一天好一天,早死天下早太平。」
當即又吩咐御前校尉,將嚴奇、蘇葛、嚴霸、嚴先、嚴、嚴仙、蘇廷龍、蘇廷虎八人,綁赴刑場,用火焚燒,熬成脂膏,澆成三對蠟燭,插在陶、王、方三家肉丘墳前——
點燃在三家肉丘墳,祭奠受害的眾賢臣。
這些處置停當,弘治皇御駕親臨,敕令蘇、嚴二家後代男女,一個個披麻執杖,戴上枷鎖,前去祭奠肉丘墳。祭罷,傳旨軍將,將蘇、嚴二家男女老少,盡皆斬決,大快人心。一些早抱不平的忠良之後,會聚一起,彈冠相慶。從此社稷安穩,天下太平。弘治皇鑾駕回殿,復詔陶、王、方、徐及八盤山來的男女軍將上朝,接受封贈。徐洪基率眾上殿,站立兩邊。萬歲朝兩邊一看,喜見四姓諸將,個個威風凜凜,氣宇軒昂,不覺暗自高興——
「該應孤家洪福大,忠良後輩勝前賢。」
於是皇開金口,帝露銀牙——
「徐洪基愛卿聽封贈,當朝一品受皇恩。
陶文燦聽封贈,護國元勛受人尊。」
陶文彬封亞相,徐佩封為雙龍王,徐青封為武英王。
威武將軍馬飛雄,威鎮將軍張飛公。
有朱英,官封為,都督大將,
有吳英,封他是,威遠將軍。
馬英封為常勝將軍,胡大朋封建威將軍,趙霸加封蓋世將軍,蔣正封鎮殿將軍。陶滾封作毅勇王,胡通封作英勇王,胡林封作無敵將,胡順封作英烈侯。陶天成封作仁義王,陶天浪封作忠孝王。康鳳當殿封作丞相,康金龍封作孝義王。
「趙龍前來聽封贈,節義將軍你當身。
竇哼將軍聽封贈,鎮守北關受皇恩。
宋金龍將軍聽封贈,鎮守南關保邊疆。
毛風封作勇猛將,王壽封左殿自在丞。」
將軍、王侯總封到,還有十四位女豪英。弘治皇咳嗽一聲,清一清嗓門。又封:
「刁嬋梅,聽封贈,貞烈夫人;
宋金鳳,聽封贈,軍政夫人;
竇金平,聽封贈,勇烈夫人;
趙巧雲,聽封贈,英烈夫人;
陳翠娥,聽封贈,節烈夫人;
王素珍,淑德夫人;
方翠蓮,貞德夫人;
蔣賽花,仁德夫人;
王玉花,賢淑夫人;
康月娥,多才夫人;
蘇玉蘭,多寶夫人;
嚴漢珍,忠烈夫人;
毛大嫂,大力夫人;
烏月紅小姐識大義,大義夫人受皇恩。」
官封完畢,男女眾人當殿謝恩——
重新三跪九叩首,君是君來臣是臣。
弘治皇又欽賜御酒,祭奠陶、王、方三家肉丘大墳,建碑造林,永志忠烈。又為三家——
發下繕銀三萬兩,府門修得簇簇新。
陶府珍藏穿金扇,留於後世憶古今。
還有老臣逍遙王柳濤、太平王柳讓等,為國盡忠,扶正有功。加俸贈祿,永享安樂。自此,弘治王朝奸邪除盡,江山復興。朝廷還未及昭告天下,十三省百姓早已知聞——
各省州府興龍燈,慶賀大明萬年春。
恩仇俱報,善惡分明。悲歡離合,講完一部忠孝節義寶卷。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黃立清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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