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九十一回

李汝珍 《鏡花緣》
折妙字換柱抽梁 掣牙籤指鹿為馬 話說紫芝道:「上天囤豆,雖是祥瑞之象,不知那時可曾雨過蝦仁兒?」紀沉魚道:「姐姐又要鬧了。『陽雨』雙聲,敬錦楓姐姐一杯。」 廉錦楓掣了百官雙聲道:「今日行這酒令,已是獨出心裁,另開生面,最難得又有仙姑這首百韻詩,將來傳揚出去,卻有一句批語: 都督《張景陽集》價兼三鄉,聲貴三都。 『價兼』雙聲,敬堯蓂姐姐一杯。」 呂堯蓂掣了身體雙聲道:「錦楓姐姐大約喜愛此詩,所以贊他。妹子就承上文再替你足一句。 髮膚劉勰《文心雕龍》辭採為肌膚。 『辭采』雙聲,『為肌』疊韻,敬小春姐姐一杯。」 秦小春道:「妹子不會說笑話,倒可以賤姓行個酒令。」玉芝道:「『秦』字之多,莫過《戰國策》,不知怎樣行法?」小春道:「此時就從妹子說起,把《戰國策》『秦』字,或句或讀,從一個字起,要如寶塔式,至十個字為止,句句不離『秦』字。說出者免酒,說不出飲一杯接令。」玉芝道:「若是這樣,即如『事秦』、入『秦』、『於秦』之類,不計其數,我們一百人,說到何時是了?」 小春道:「這都不用,只用國名『齊秦』、『楚秦』之類。妹子先說一個,錯者罰: 秦;韓秦;韓與秦;韓不聽秦;韓謁急於秦;韓必入臣於秦;韓出銳師以佐秦;韓令冷向借救於秦;朝相公仲使韓侈之秦;韓為中軍以與天下爭秦。」 小春方才念完,眾人紛紛都要交卷,這個說「我有『楚秦』」,那個說「我有『齊秦』」。……小春笑道:「此事若非妹子預先埋伏,大家若都說出,還沒一人吃酒哩。我這『韓秦』,句句都是『韓』字起頭,『秦』字落尾,一直到底,皆有次序,並非句中有了國名就算了。」玉芝道:「教我白想了兩個『齊秦』,那知這刻簿鬼用這壞心思!」小春道:「我替你主人敬酒,還說壞麼?」 閨臣道:「幸而我還湊了一個,不至被他考倒: 秦;魏秦;魏攻秦;魏不勝秦;魏插盟於秦;魏折而入於秦;魏王且入朝於秦;魏因富丁且合於秦;魏令公孫衍請和於秦;魏請無與楚遇而合於秦。」 眾人道:「國名雖有,要象『魏』字句句起首,卻想不出,只好各飲一杯。怪不得那道姑說『隔席疊芳詞』,原來又有這些花樣。」 小春掣了天文雙聲道: 「月牙《春秋保乾圖》月以圓照,月以虧全。 『以圓』、『月以』俱雙聲,敬素輝姐姐一杯。」玉芝道:「如今又掣出天文,莫非那位仙姑又要來了?但他指爪俱有數寸之長,聞得麻姑指爪最長,莫非他是麻姑仙來點化麼?」閨臣點頭道:「妹妹這話,只怕竟有幾分意思。」 蔣素輝掣了蟲名雙聲道:「他臉上光光的並無一個麻子,如何說是麻姑?我去請教揚子,到《方言》找找去: 蚰蜒揚雄《方言》蚰蜒自關而東,謂之螾囗[上衍下蟲]。 本題、『螾囗[上衍下蟲]』俱雙聲,敬紫綃姐姐一杯。」 顏紫綃掣了宮室雙聲道:「誰知因談麻姑,咱倒想起《金剛經》來: 園囿《金剛經》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邱眾。 『園與』雙聲,敬麗春姐姐一杯。」蘭英道:「我們座中只有閨臣、紫綃二位姐姐最喜靜養功夫,那知行令飛起書來也是不離本意。」 潘麗春掣了藥名雙聲。玉芝道:「這牙籤有些作怪,倒象曉得麗春姐姐知醫,他就鑽出來。請教姐姐:假如今日多飲幾杯,明日吃甚麼可以解酒?」麗春道: 「葛根最解酒毒;葛粉尤妙。此物汶山山谷及澧鼎之間最多。據妹子所見:惟有海州雲台山所產最佳,冬月土人采根做粉貨賣,但往往雜以豆粉;惟向彼處僧道買之,方得其真。」 寶雲道:「昨日家母所要方子,姐姐可曾帶來?」麗春道:「此方乃人家必需,萬不可少的,妹子意欲濟世,所以都記在心裡。此時就教玉兒寫,待我念來: 全當歸捌錢,川芎叄錢,益母草叄錢,炙甘草壹錢,炮姜炭伍分,桃仁(研)拾粒。水對黃酒各壹碗。煎壹碗溫服。」幽探道:「此方治何病症?」麗春道:「昨日師母因家父做過御醫,命寶雲姐姐告訴我,當日老師有位姨娘,因產後瘀血未淨,以致日久成痞去世,惟恐別位姨娘再患此症,所以問我可有秘方。恰好我家祖傳有這『生化湯』古方,凡產後瘀血未淨,或覺腹痛,即服叄伍劑,最能去瘀生新,每日再能飲一杯童便,可保水無存瘀之患。此方若能刊刻,家家施送,真是陰騭不小。至師母所問腫毒之藥,惟『五黃散』最妙。其方用黃連、黃柏、黃芩、雄黃、大黃,每樣伍錢,共研極細末,磁瓶收貯,凡腫毒初起,用好燒酒調搽數次即消。這也是我家秘方。大家記了,即或自己不用,傳人濟世,也是好的。」 蘭芝道:「這算麗春姐姐行了一個小令,我門也飲一杯。」 麗春道:「妹子就借『葛根』交卷了: 葛根《管子》地者,萬物之本原,諸生之根菀。 『萬物』雙聲,敬紫櫻姐姐一杯。」董寶鈿道:「妹子聞得葛根人都叫作葛梗,這是何意?」麗春道:「前人醫書並無『梗』字之說,大約這是近日醫家寫錯了。」 魏紫櫻掣了宮室雙聲道:「若非『根』字,何能承上。我只好也用元韻: 門楣《晏子》楚人為小門於大門之側而延晏子。」紫芝向再芳道:「姐姐如發倦,何不進這小門打個盹去?」再芳不解此書之義,因答道:「他們既延晏子,我就進去何妨。」眾人忍不住發笑。紫櫻道:「『延晏』雙聲,敬紫菱姐姐一杯。」 易紫菱掣了列女雙聲道: 「婉兒皇甫謐《高士傳》老萊子為嬰兒戲以娛親。 『老萊』、『以娛』俱雙聲,敬蘅香姐姐並普席一杯。妄用時音,自行檢舉,罰一杯。」春輝道:「『兒』字讀作時音,與『婉』字同母,倒可不罰;但誤用時人,卻是要罰的。」紫菱道:「我用《靈飛經》所載愛兒,何如?」青鈿道:「『愛兒』二字,見陶宏景《真靈位業圖》,不始於鍾紹京,誤用時書,也罰一杯。」 玉芝道:「令中不准用時人,為何姐姐要用婉兒?況且當日閱卷也有他在內,還算我們不及門的老師哩。」 紫菱道:「我因他有個評論,心中甚為不平,因此特將他的小名叫出,解解悶氣。」青鈿道:「是何評論?」紫菱道:「妹子聞他向日曾以牡丹等類三十六花分為師、友、婢,上、中、下三等,別的失當之處也不管他,我只不服為何好好把個鳳仙列之於婢?他說英蓉朝開暮落,其性不常,不能列之於友。至於鳳仙,非芙蓉可比,若澆灌得宜,不使結子,能開三月之久。俗語說的『花無百日紅』,以鳳仙而論,實有百日之紅。向來有千層的,有並蒂的,又有一株而開五色的,各種顏色,無一不備。即如桃紅一種,就有深淺三四等之分,其餘可想而知。又有一種千層並蒂,能葉上開花,名叫『飛來鳳』;近日又有『千層頂頭鳳』,其花大如酒杯,宛如月季。各樣異種,不能枚舉。載種即易,又最長久。花之嬌妍,無過於此。妹子每年總以絕好美種載植數百盆,以木幾由高至下,層層羅列,覺秋光明艷,賽過春花,如此佳品,求其列之於友而不可得,能不替他叫屈!」青鈿道:「此花雖好,就只無香,列之於婢,或者因此。」紫菱道:「凡花有色者往往無香,即如有翼者皆兩其足。天下之事,那能萬全。若因有色無香,就列之於婢,試問牡丹、芍藥、海棠之類,又何嘗有香?大約色香俱全的惟有梅花,其次玫瑰,皆花中妙品,除此之外,豈可多得。」那邊若花聽了,暗向閨臣道:「當日你說碑記我們都有『司花』字佯,紫菱姐姐這樣替鳳仙抱屈,莫非他是鳳仙主人麼?」閨臣點頭道:「看這光景,只怕是的。」 蘭芝道:「諸位姐姐或說笑話,或行小令,也該結結帳替我生髮了。」薛蘅香道:「我不會說笑話,只好行個抽梁換柱小令。」青鈿道:「一切酒規照前,不必再宣,姐姐說罷。」蘅香道:「我說一個『軍』字,把當中一豎取出,搓成團兒,放在頂上,變成『宣』字。」蘭言道:「這令雖有趣,只怕一時要湊幾個倒費事哩。」秀英道:「我說一個『平』字,把當中一豎取出,搓團放在頂上,變成『立』字。」眾人齊聲叫好。玉芝道:「我說一個『車』字,把當中一豎取出,搓團放在頂上,是個……」春輝道:「說了半載了,怎麼不說了?」玉芝道: 「才想的明明白白,怎麼倒又忘了?」青鈿道:「據我看來:你這抽梁換柱,大約也同『分之,人也』,又是自創的時樣兒。」紫芝道:「蘅香姐姐是搓成糰子,我要拉做長條兒,可使得?」蘅香道:「只要有趣,何所不可。」紫芝道:「我把玉芝妹妹搓壞的那個糰子,拉做長條兒,放在破車當中,仍是一個整車:這叫做『反本還原』。」眾人笑著,都飲一杯。 米蘭芬道:「我飲兩杯,托玉姑娘替我說個笑活。我的表兄是個秀才,你若教我一個罵秀才的,格外再飲一杯。」玉兒道:「有一老翁,最喜說笑話。這日元宵佳節,出去看燈,遇見幾個秀才把他攔住,求他說笑話。」老翁道:「笑話倒也不難。就只今日飲食不消,身子甚覺發懶。」眾秀才道:『為何飲食不消?』老翁道:『前日偶爾吃了幾個未煮熟的湯圓,肚腹一連疼了兩日,剛才大解,細細一看,誰知還是幾個生圓。』」青鈿笑道:「顏色可曾發綠?」綠芸道:「未發綠,倒變青了,所以都穿著青衫。」 呂瑞蓂道:「我還欠著一個笑話,我飲兩杯,只好也煩玉兒了。」玉兒道: 「有個解子,解一和尚發配。行至中途,偶然飲醉,不知人事。和尚趁其睡熟,即將解子頭髮剃去,並將自己僧衣脫了,給解子穿了;又把枷鎖除下,也與解子戴了。登時逃去。解子酒醒,不見和尚,甚為焦躁。徘徊許久,忽見自己身穿僧衣,因將頭上一摩,宛然光頭和尚,及至細看枷鎖,也都戴在頸上。不覺詫異道: 『和尚明明在此,我往何方去了?』」蘭言笑道:「這個解子忘了本來面目,究竟醉後,還情有可原。近來世上竟有明明白白的,忽然胡言亂道,忘了本來面目,不知又是何意?」紫芝道:「大約還是宿酒未醒。」 青鈿道:「玉兒快接下去,我飲兩杯。」玉兒道:「有一道學先生,教人只體貼得孔子一兩句言語,便終身受用不盡。忽遇一個少年道:『在下生平也只體貼孔子兩句,極親切,自覺心寬體胖。』道學先生聽了,不覺起敬道:『不意先生如此青年竟有這等穎悟!不知是那兩句?』少年道:『食不厭精,臉不厭細。』」說的眾人個個發笑。」 紅珠道:「笑話完了,請蘅香姐姐接令罷。」蘭芝道:「此後酒令所剩無幾,所有酒規,自應仍照前例,似可不必一總結算了。」蘅香掣了橋樑雙聲道: 「城池嚴遵《道德指舊論》通千達萬而志在乎陂池。『陂池』疊韻,敬紫芝姐姐一杯。」 紫芝道:「這兩日我手氣不好,看牌就輸,何能掣著好籤。玉兒替掣一枝。 只要掣著天文、地理寬寬題目,就有文章做了。」玉兒答應,掣了一簽。正要看時,青鈿奪過望望,是個天文,忙朝桶內一丟,道:「蟲名雙聲。」紫芝道:「完了!我因上手漏報『萬而』雙聲,正在得意,那知又弄出這個難題目!原來他的手氣比我還丑。我量惡的是蟲名,他偏要鑽出來,真是『怕鬼有鬼』。莫非不是蟲名,你亂說罷?」青鈿道:「姐姐既嫌此題太窄,就另掣一簽何妨?」紫芝道: 「呸!混說!我豈肯亂令!這總怪玉兒子氣不好。你想這個蟲名,即如他們所飛蜘蛛、蚰蜒之類,所有雙聲疊韻,都在本題身上,豈能教人吃酒?你若掣個天文、地理,有的是風雲、雷雨、江河、湖海,處處都可生髮。如今弄了這個,還不知可能敷衍交卷。我被你鬧的真是『江郎才盡』了。」 春輝道:「別人掣籤,不過略想一想,即刻就接令;他是先要談論一番,然後慢慢再構恩。玉兒!你寫了多時,只怕乏了,且到花園頑頑歇歇去,這裡接令還早哩。」紫芝道:「姐姐倒不必激我。我雖想了一個蟲名,但報過之後,有人把這名字,不論顛倒,或在經史子集,或在註疏之中,道此兩字的,我另外說一笑話;說不出,各位一杯,何如?」蘭芳道:「這倒有點意思。假如座中有兩人道此二字呢?」紫芝道:「那怕十位道此二字,我就說十個笑話。倘你們說過之後,我也說出一個,怎樣說?」眾人道:「我們自應也飲一杯。」幽探道:「忽又套出許多令來,還不知是個甚麼驚天動地的蟲名哩。妹妹請罷。」紫芝道:「諸位姐姐躲遠些,我說出來,被他咬了我可不管: 臭蟲《山海經》其狀加人而二首,名曰驕蟲。 『加入』雙聲,『人而』雙聲,『而二』雙聲,敬瓊英姐姐一杯,笑話一個,普席兩杯。」 呂祥蓂道:「你弄出許多雙聲,倒不如每人吃一壺罷。」寶鈿道:「這個頑的好,忽又鬧出臭蟲來了。」蘭言道:「我的菩薩!這兩個字卻從那部書上找去? 我先認輸吃一杯。」戴瓊英道:「蘭芝姐姐不准一總結帳,我這笑話誰肯替我說,我好吃酒?」紫芝道:「你吃兩杯,我替你說個『翻筋斗』的令。」星輝道:「怎麼叫做翻筋斗?」紫芝道:「假如說一個字,一個筋斗翻過來,筆畫雖然照舊,卻把聲音變了。說不出,仍照前例飲一杯。我說一個『士』字,翻了一個筋斗,變成『干』字。」月芳道:「這倒有趣,可憐一時想不出。」秀英道:「我用賤姓『由』字,翻個筋斗,變成『甲』字。」春輝道:「紫芝妹妹故意弄這酒令惑亂人心,誰去想他!我們且將這杯飲了,再把普席兩杯乾了,好去替他捉臭蟲。」 紫芝道:「去年我因臭蟲多的狠,買了一包毒臭蟲的藥,甚為歡喜。及至打開一看,裡面寫著:『如捉住臭蟲,把藥塞他嘴裡,登時就可毒死;設或不死,再塞一二次,總以毒死為度。』今年又買一個秘方,展斤一看,卻是『勤捉』二字。」 亭亭道:「姐姐且慢談論,妹子有話請教:這『臭蟲』二字,剛才姐姐宣令時,曾有不論顛倒之話,我卻想起一句。」紫芝道:「姐姐這話,好不令人毛骨悚然,莫非此節是兩個『王』字做的麼?」亭亭連連點頭。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