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九十回
乘酒意醉誦淒涼句 警芳心驚聞慘澹詞
話說紫芝聽了再芳之言,不覺冷笑道:「這詩倒象只講善卜之人;至於姐姐初學起課,似乎不在其內。」
道姑道:
「只因胸磊落,屢晰貌嶔巇。」
閨臣道:「這兩句不獨贊蘭言姐姐風鑒之精,連磊落性情也描寫出來,真是傳神之筆。」
道姑道:
「盤走珠勤撥,籌量算傎持。來除歸揣測,默運計盈虧。」紫芝道:「此言素精算法幾位姐姐。但我昨日曾要學算,不知可在其內?」再芳道:「夠了!
莫刻薄了!」
道姑道:
「爨致焦桐惜,弦興改縵悲。」
紫芝道:「這個大家都知,就只再芳姐姐一心只想學課,只怕是聽而不聞。」再芳道:「對牛彈琴,中不入耳,罵的狠好,咱們一總再算帳!」
道姑道:
「繁音聞李嶠,翕響媲桓伊。」
閨臣道:「此是品蕭吹笛諸位姐姐考語。」
道姑道:
「庭院深沉處,鞦韆蕩漾時。彩繩微雨濕,絳袖薄暉移。」紫芝道:「這四句只好去問『老蛆』、『小蛆』,他們昨日都瞻仰過的。」眾人不懂。施艷春把「黃食」笑話說了,無不發笑。
道姑道:
「鬥草蜂聲鬧。」
春輝道:「昨日我們在百藥圃摘花折草,引的那些蜂蝶滿園飛舞,真是蝶亂蜂狂。
今觀此句,古人所謂『詩中有畫』,果真不借。」
道姑道:
「評花猿意知。」
閨臣道:「此句對的既甚工穩,而且這個仙猿非比泛常,此時點出,斷不可少。」
道姑道:
「經綸收把握,竿笠弄漣漪。博棄連排遣,樗蒲屬戲嬉。含羞撕片葉,……」
青鈿道:「這幾句所講生釣、博弈都切題,就只麗輝姐姐『撕牌』二字未免不切。」
紫芝道:「妹妹:你那裡曉得,那時他雖滿嘴只說未將剪子帶來,其實只想以手代剪。這個『撕』字乃誅心之論,如何不切!」麗輝道:「此時我一心在詩,無暇細辯,隨你們說去。」
道姑道:
「角勝奪枯萁。」
閨臣笑道:「連他們奪狀元籌也在上面,可謂無一不備了。」紫芝道:「豈但奪籌,只怕還有奪車哩。」小春道:「斷無此事。」
道姑笑道:「何能斷其必無?
門後爭車覓,樽前賭硯貽。」
小春道:「真是『怕鬼有鬼』!你這仙姑不是好人,我敬一杯。」青鈿道:「下句是玉芝妹妹同老師賭東以硯為贈的話,且不必管他。此詩我不喜別的,只喜這個『覓』字用的得神。」小鶯道:「何以見得?」青鈿道:「桌上只見棋盤,並不見人,及至找到門背後,才知他們奪車,豈不得神麼?」小春道:「你且慢些笑人,安知詩中就無飛鞋那出戲呢?」青鈿道:「這樣好詩,如何有這腌臢句子!」
道姑笑道:
「他只知做詩,那裡還管腌臢;就是有些屁臭,亦有何妨。鞋飛羅襪冷,……」
小春道:「這個『冷』字用的雖佳,但當時所飛之鞋只得一隻,必須改為『鞋飛一足冷』才妙。」
道姑道:
「枰散斧柯糜。校射肩舒臂,烹茶乳沁脾。」
宰玉蟾道:「這三句含著三個典故:一是馨、香二位姐姐觀棋,一是鳳雛姐姐射鵠,一是紫瓊姐姐品茶。妹子素口雖有好茶之癖,可惜前者未得躬逢其盛,至今猶覺耿耿。」紫芝道:「你既如此羨慕,將來燕府少不得要送茶與你,何必著急!」
玉蟾登時羞得滿面通紅。
道姑聽了,不覺暗暗點頭道:
「藏鉤猜啞謎,隔席疊芳詞。抵掌群傾倒,濡唇眾悅怡。」
紫芝道:「這是猜謎、行令以及笑話之類。但為何缺了剔牙一件韻事?」再芳道:
「你拿鏡子照照,滿鼻子都是鼻煙,若編在詩里還更好哩。」紫芝道:「若把鼻煙也編成詩句,我真服他是個神仙。」
道姑道:「我雖非神仙,曾記詩中卻有一句:
指禪參郢鼻,……」
眾人聽了,莫不發笑。閔蘭蓀道:「這句自然是聞鼻煙了。請教『郢鼻』二字是何出處?」閨臣道:「妹子記得《莊子》曾有『郢人漫堊鼻端』之說,大略言:
郢人以石灰如蠅翼之大,抹在鼻尖上,使匠人輪起斧斤,運斤成風,照著鼻尖用力砍去,把灰削的乾乾淨淨,鼻子還是好好,毫無損傷。今紫芝妹妹鼻上許多鼻煙,倒象郢人漫堊光景,所以他用『郢鼻』二字。」紫芝道:「仙姑只顧用這故典,我看你下句怎麼對?果真對的有趣,我才服哩。」
道姑道:「那得好對,無非也是本地風光:
牙慧剔豐頤。」
紫芝拍手笑道:「這句真對的神化!我敬一杯。」再芳道:「郢是地名,豐是豐滿之意,以郢對豐,似乎欠穩。」春輝道:「難道姐姐連《書經》『王來自商至於豐』也不記得麼?況如今沛郡就有豐縣,此是借對極妙句子,姐姐說他欠穩,未免孟浪。」
道姑道:
「嘲說工蟾吊,詼諧任蝶欺。」
閨臣道:「此句大約又是紫芝妹妹公案。他是座中趣人與眾不同,所以『郢鼻』之外,又有這個考語。」
道姑道:
「聰明顰黠婢,綽約艷諸姬。」
畢全貞正在打盹,忽聽此句,不覺醉眼矇矓道:「為何又鬧出丫環,這是何意?」
麗蓉同嫵兒只管望著小鶯,小鶯只急的滿面通紅。林書香道:「據我看來:這句或者說的是玉兒也未可知。」
道姑道:
「倦每嗤休矣,……」
紫芝道:「此句描寫座中磕睡光景,卻是對景掛畫;但這『矣』字是個虛字,頗不易對,仙姑:你可曉得,他們不但愛睡,還愛吐哩。」
道姑點頭道:
「哇恆鄙出而。
眾人聽了,忍不住一齊發笑。紫芝道:「這個『而』字對的雖密密可圈,就只他們哇的還有一個蝦仁兒,可惜不曾表出,未免缺典。」
道姑道:
「白圭原乏玷,碧珷忽呈疵。」
紫芝道:「這兩句我最明白,大約上句說的是諸位姐姐美玉無瑕,下句是我醜態百出了。」花再芳道:「座中就只你愛罵人。」閔蘭蓀道:「而且你又滿嘴亂說。」
畢全貞道:「這句說的不是你是誰!真有自知之明!」
道姑道:
「戌鼓連宵振,……」
青鈿道:「為何忽要擂鼓?莫非要行『擊鼓催花』之令麼?若果如此,這個『戌』字只怕錯了,還請另改一字。」
道姑點頭道:「貧道只顧多飲幾杯,那知卻已醉了。
軍笳徹曉吹。」
寶雲道:「這句更古怪,莫非要打仗麼?可謂奇談了!其中是何寓意,尚望仙姑指示。」
道姑道:「此詩語句莫不明明白白,何須指示。況暗寓仙機,誰敢泄漏!
將驍單守隘,卒勁盡登陴。纛豎妖氛黑,……」
閨臣道:「仙姑既言仙機不敢泄漏,我們也不必苦人所難。況這詩句明明說著軍前之事,何必細問。據我拙見,大約將來總有幾位姐姐要到軍營走走。就只末句『妖氛』二字,只怕其中還有妖術邪法之類,這倒不可不防,請教仙姑:這話可是?」
道姑道:「剛才有言在先,此詩虛虛實實,渺渺茫茫,貧道何能深知。好在所剩無幾,待我念完,諸位才女再去慢慢參詳,或者得其梗概,也未可知。
旗招幻境奇。短簾飄野店,古像塑叢伺。炙熱陶朱宅,搓酥燕趙帷。衝冠徒爾爾,橫槊亦蚩蚩。」
花再芳道:「據這幾句細細參詳,卻含著『酒色財氣』四字,莫非軍前還有這些花樣麼?」
道姑道:「若元這些花樣,下句從何而來:
裂帛淒環頸,……」
眾才女聽到此句,個個毛骨驚然,登時都變色道:「據這五字,難道還有投環自縊之慘麼?」
道姑嘆道:「豈但如此!
雕鞍慘抱屍。壽陽梅碎骨,……」
眾人都驚慌戰粟道:「這竟是傷筋動骨,軍前被害,不得全屍了!何至如此之慘!」
一面說著,都滴下淚來。
道姑道:「你道這就慘麼?還有甚於此的!此時連貧道也不忍朝下念了:
姑射鏃攢肌。染磧模糊血,埋塵斷缺胔。」
小春、婉如、青鈿諸人聽了,都垂淚道:「這個竟是死於亂箭之下,體無完膚了!
莫講日後自己不知可遭此阨,就是別位姐姐如此橫死,令人何以為情,能不肝腸痛碎!」說著,都哽咽起來。
道姑道:
「甫為攜帚婦,遽作易茵嫠。」
畢全貞道:「這是合歡未已,離愁相繼。若由上文看來,大約必是其大軍前被害,以致折散鴛鴦,做為嫠婦了。」
道姑道:
「淚滴天潢胄,魂銷梵宇尼。」
錦雲道:「我們這裡那有皇家支派?這個尼姑又是何人?真令人不解。洛紅蕖惟有暗暗嗟嘆不已。
道姑道:
「井幾將入井,……」
玉芝道:「若以『入井』二字而論,豈不又是一位孀婦?以此看夾:那碑記所說『薄命誰言座上無』,這話果真不錯。」井堯春道:「請教仙姑:此句莫非是我休咎麼?」道姑道:「此詩虛虛實實,何能逆料就是才女。總而言之:此皆未來之事,是是非非,少不得日後自然明白。」青鈿道:「這兩個『井』字不知下句怎對,請仙姑念來,我們也長長見識。」
道姑道:
「緇卻免披緇。」
閨臣嘆道:「據這『緇』字,除了瑤釵姐姐再無第二人。但彼時他雖僥倖入場,何以竟至『免披緇』?難道那時竟要身入空門麼?」緇瑤釵乳母在旁嘆道:「那時若非老身再三解勸,他久已躲入尼庵了。這位仙姑果真猜的不錯。」眾人聽了,這才明白,都道:「這兩句竟是天生絕對,若非仙筆,何能如此。」
道姑道:
「瑟瑟葩俱發,萎萋蕊易萎。」
小春道:「剛才仙姑說『百卉』二字系指我們而言;若果如此,你們聽這下句,豈不令人鼻酸麼!請教仙姑:據這詩句看來,我們眾姊妹將來死於非命的不一而足,難道都是生平造了大孽而遭此報麼?」道姑搖頭道:「如果造了大孽,又安能名垂千古。」小春道:「既如此,為何又遭那樣慘死呢?」道姑道:「慘莫慘於剖腹剜心,難道當日比干也造甚麼孽?這總是秉著天地間一股忠貞之氣,不因不由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小春道:「世上每有許多好人倒不得善終,那些壞人倒好好結果,這是何意?」
道姑道:「『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豈在於此。若只圖保全首領,往往遺臭萬年。即以比干而論,當日他若逢迎君上,紂必甚喜,比干亦必保其天年;今日之下眾人一經說起,莫不唾罵。因其不肯逢迎,遇事強諫,以致不得其死;今日之下,眾人一經說起,莫不起敬。豈非不得善終反強於善終麼?所以世間孽子、孤臣、義夫、節婦,其賢不肖往往只在一念之差。只要主意拿得穩,生死看得明,那遺臭萬年,流芳百世,登時就有分別了。總之:人活百歲,終有一死。當其時與其忍恥貪生,遺臭萬年,何如含笑就死,流芳百世。貧道為何忽發此言?只因內中頗有幾位要應『含笑就死』這句話哩。但世事變遷莫定,總須臨時方見分曉。
下面還有兩段結句,待我念來:
卞家分主客,孟氏列堝篪。凡此根牽蒂,奚殊鐵引磁。」
蘭言道:「據這幾句,可見大家連日聚會,果非偶然。」玉芝道:」若據『根蒂』二字,豈非把我們認真當作花卉麼?」
道姑道:
「武功宣近域,儒教騁康逵。巾幗紳聯笏,釵鈿弁系緌。」
史幽探道:「幸而還有這幾句,畢竟閨中添了若干榮耀,可以稍快人意。」
道姑道:
「四關猶待陣,萬里徑尋碑。瑣屑由先定,窮通悉合宜。」
小春道:「也不知四關所擺何陣;若請教仙姑,大約又是不肯說的。自從『戍鼓連宵振』一連幾十句,鬧的糊裡糊塗,只怕還是『迷魂陣』哩。」融春道:「上文明明說著妖氛幻境,如何不是迷魂陣。若據第二句,只怕還有人到泣紅亭走走哩。」
道姑道:「諸位才女,你看後兩句,豈非凡事都不可勉強麼?下面貧道也有幾句妄語。」因伸出長指道:「總要搔著他的痛癢,才能驚醒這一場春夢哩。
爪長搔背癢,口苦破情痴。積毀翻增譽,交攻轉益訾。
朦朧嫌月姊,跋扈逞風姨。鏡外埃輕拭,……
貧道今日幸而把些塵垢全都拭淨,此後是皓月當空,一無渣滓,諸位才女定是無往不利。但此中誤事之由,誰得而知。待我再續一句,以足百韻之戮,以明此夢總旨:
紛紛誤局棋。」
閨臣聽了,猛然想起碑記一局之誤,連忙問道:「請教仙姑:何以誤在棋上?」
道姑道:「其中奧妙,固不可知;但以管窺之見:人生在世,千謀萬慮,賭勝爭強,奇奇幻幻,死死生生,無非一局圍棋。只因參不透這座迷魂陣,所以為他所誤。此時貧道也不便多言,我們後會有期。」當即作別而去。
眾人送過,各自歸席,重整杯盤。玉芝道:「被這道姑瘋瘋顛顛,隱隱躍躍,說得心裡七上八下。起初聽見那幾個慘死的,心中好不害怕,惟恐將來輪到自己身上;及至聽到名垂千古、流芳百世幾句話,登時令人精神抖抖,生死全置度外,卻又惟恐日後輪不到自己身上。只要流芳百世,就是二十四分慘死,又有何妨!
不知區區日後可有這股福氣。」花可芳道:「妹子情願無福,寧可多活幾時,那怕遺臭萬年都使得,若教我自己朝死路走,就是流芳百世,我也不願。」閔蘭蓀、畢全貞聽了,莫不點頭稱善道:「現成的真快活倒不日,倒去顧那死後虛名,非痴而何!」
題花聽見這些不入耳之言,心中著實不快,只得用言把他們話頭打斷道:「他這百韻詩雖不能字字工穩,其中佳句卻也不少。剛才我一面寫著,細細看,去,共總一千字,並無一個重字,倒是絕調。」蘭蓀鼻中哼了一聲道:「就只『遽作易茵嫠』、『萋萋蕊易萎』,重了兩個『易』字。」春輝撲嗤笑道:「姐姐既不明白,不該亂說。『萋萋蕊易萎』之易列在四寘,『遽作易茵嫠』之易列在十一陌。一是去聲,一是入聲,迥然不同,如何卻是重字?若是這樣,難道那兩個『從』字也算重字麼?」紫芝道:「姐姐說他無重字,我同你賭個東道。」題花道:「如有,我吃三杯;若無,你吃三杯。何如?」紫芝道:「既如此,你先吃六杯,若無重字,照樣罰我。」題花著實詫異,只得飲了六杯道:「快說,快說!」紫芝道:「『泣紅亭寂寂,流翠浦澌澌』,這是兩個重字。還有……」題花不等說完,忙走過道:「原來是這重字,若不好好吃六杯,大家莫想行令!」紫芝只得照數飲了道:「姐姐請人接令罷。」蘭芝道:「還有兩個笑話未曾交卷哩。」眾人道:
「才聽道站『壽陽梅碎骨』那些話,雖說無妨,畢竟心裡還跳個不住,莫若此時再掣一二十簽,略把心神定定,一總再說。如不能說的,照例飲三杯。」
錦雲道:「如此甚好。剛才掣的是天文,妹子交卷了:
雲芽魏伯陽《參同契》陰陽之始,元合黃芽。
『陰陽』、『合黃』俱雙聲,敬蘭芬姐姐並普席一杯。」
米蘭芬掣了禽名疊韻道:
『杜宇《尸子》天地四方曰宇。
『曰宇』雙聲,敬沉魚姐姐一杯。」
沉魚掣了百穀雙聲道:
「大豆崔豹《古今注》宣帝元康四年,南陽雨豆。」
紫芝道:「上天雨豆,雖是祥瑞之象,不知那時可曾雨過蝦仁兒?」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