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五十六回

李汝珍 《鏡花緣》
詣芳鄰姑嫂巧遇 游瀚海主僕重逢 話說末空道:「原來小姐不知此中詳細,待小尼講這根由:我本祁氏,丈夫名叫喬琴,無志功名,向在駱府課讀公子,駱老爺因與王府聯姻,同我丈夫說知,將我薦與九王爺課讀大郡主。未及一載,大郡主去世。我要回來,娘娘再三挽留,只得仍舊住下。彼時九王爺因娘娘又懷身孕,曾與駱老爺指腹為婚,倘生郡主,情願與駱公子再續前姻。不意方才定婚,駱老爺帶了公子,即同徐老爺舉兵遇難; 我丈夫跟在軍前,存亡未卜。到了次歲,娘娘才生二郡主。老身因這郡主是駱公子之妻,加意照管,用心課讀,以冀將來丈夫同公子回來,仍好團聚。那知九王爺因皇上貶在房州,久不復位,心中不忿,同河北都督姚禹起了一枝雄兵前去接駕,不意時乖運舛,登時也就遇害。我同太監瞿權帶著二郡主並小王爺宋素,暗地奔逃。不料逃至中途,被大兵衝散,太監同小王爺不知去向,老身吃盡辛苦,才能保得郡主逃至此庵。虧得庵主相待甚好,問明來歷,就留我們在此帶髮修行。 庵主去世,我就權當住持,在此業已七載。至今仍舊帶發,即是明證。郡主今年一十五歲,每日惟以詩書佛經消遣,從不出戶,因此人都不知。」 洛紅蕖忖道:「指腹為婚,向日母親也曾言過,至喬琴夫婦兩處課讀,原有其事;今聽老尼之言,絲毫不錯,可見我嫂嫂果真在此庵內。」因說道:「師傅既是祁氏師母,我又何敢再為隱瞞。剛才實因不識師母,故爾支吾,尚求見諒! 我嫂嫂現在何處?即求引去一見。」末空道:「待老身領他出來。」於是進內把宋良箴領出。眾人看時,只見生得龍眉鳳目,舉止不凡。大家連忙見禮讓坐。末空把這情節向宋良箴說了。洛紅蕖見了嫂子,因想起哥哥,不覺垂淚道:「原來嫂嫂卻在此處!若非今日進香,何由得知。不意府上也因接駕合家離散,真可謂『六親同運』,能不令人傷感!」宋良箴聽了,淚落如雨,欲言不言,只得含羞帶淚答道:「聞得太公、婆婆都逃海外,近來身上可安?姐姐何由至此?」紅蕖不覺哽咽道:「祖父同母親都已去世。妹子虧得唐伯伯之力,方能復返故鄉。……」 正要告訴逃到海外各話,史氏接著道:「此間說話不便;郡主既是至親,自應請到家內再為細談。」宋良箴道:「侄女出家多年,乃方外之人,豈可擅離此庵。尚求伯母原諒。」閨臣道:「話雖如此,好在彼此相離甚近,此時過去談談,就是晚上回來,也不費事。」宋良箴仍要推辭,眾姊妹不由分說,一齊簇擁出了庵門,別了末空,來到唐府,同林氏、緇氏諸人見過。姑嫂彼此訴說歷年苦況,嗟嘆不已。到晚,林氏再三挽留,並勸他同去赴試,慢慢打聽駱公子下落。宋良箴那裡肯應。無如眾姊妹早把行李命人搬來,良箴身不由己,只得勉強住下。閨臣也替他在縣裡遞了履歷。從此眾姊妹都聚一處。但遇除日,若花就同紅紅諸人煎湯洗浴;就是良氏、緇氏也都跟著煎洗。閨臣因想起泣紅亭之事,即托末空在魁星祠內塑了一尊女像,以了海外心愿。 這日縣考,緇氏也隨他們姊妹十一個同去赴試。喜得太后詔內有命女親隨一二人伴其出入之話,因此,凡有女眷伴考,都不稽查。點名時,暗用丫環頂替,緇氏混在其內,胡亂考了一回。到了發案,閨臣取了第一;若花、紅紅、亭亭也都高標;惟緇氏取在末名,心中好不懊惱;顏紫綃文字不佳,幸虧眾姊妹替他潤色,才能取中。各人都豎了匾額。 到了郡考,眾人以為緇氏必不肯去,誰知他還是興致勃勃道:「以天朝之大,豈無看文巨眼?此番再去,安知不遇知音?」又進去考了一場。及至放榜,竟中第一名郡元;若花第二,閨臣第三,紅紅第四,亭亭第五;其餘亦皆前列;顏紫綃虧眾人相幫,也得高中。大家忙亂去拜老師,緇氏只得裝作染病。各家都豎起「文學淑女」匾額,好不榮耀。緇氏這才心滿意足,因向閨臣眾人道:「此次郡考,我本不願再去,惟恐又取倒數第一,豈不把它臉丟盡?奈連得夢兆,說我不去應考,日後才女榜上缺了一人;必須我去,方能湊足一百之數:所以勉強進去,那知倒僥倖取了第一。將來我還不知可能去應部試,其實要這第一何用!」閨臣道:「伯母若非限於年歲,倘會殿試,怕不奪個頭名才女回來!明年把這第一留給亭亭姐姐,也是一樣。」林氏道:「聞得郡考取中不足二十人,今我家倒有十二人之多,可見本郡文風都聚我家了。若論喜酒,須分十二天方能吃完。明日又吃喜酒,又是壽酒,更覺熱鬧。今日先從老元吃起了。」良氏道:「『老元』二字怎講?」史氏道:「緇氏嫂嫂本是老才女,今又中了郡元,豈非『老元』麼。」 大家說說笑笑,暢飲喜酒,次日乃唐敏五十大慶,家中演戲。本府、本縣以及節度都與唐敏有賓東之誼,齊來拜壽;隨後各家小姐印巧文、竇耕煙、祝題花也來叩祝;還有本地鄉宦女兒蘇亞蘭、鍾繡田、花再芳,因素日拜從唐敏受業,兼之郡考得中,都來拜謝,並來祝壽;顏紫綃也隨眾人同來。閨臣一一讓至客座看戲,眾姊妹都來相陪,彼此問了名姓,真是你憐我愛,十分投機。緇氏恐被眾人看破,另在一席坐了。用過早面,閨臣將眾人引至自己書房,只見詩書滿架,筆硯精良,個個稱讚不已。 印巧文道:「前者捧讀諸位姐姐佳作,真令人口齒生香。家父閱卷時,因想起詔內有『靈秀不鍾於男子』之句,可見太后此言,並非無因。就只郡元這本卷子,令人可疑,若論倜儻清雅,以閨臣姐姐第一;論富麗堂皇,以若花姐姐第一,至郡元文字,雖不及二位姐姐英發。但結實老練,通場無出其右,似非出之幼女之手。彼時家父再三斟酌,言此人若非苦志用功,斷無如此筆力,此等讀書人,若不另眼相看,何以鼓勵人才。所以把他取在第一。其實不及二位姐姐時派。」 祝題花道:「郡元前的縣考,家父也喜他文字;因筆力過老,恐非幼女,兼恐倩代,因此取在末名。可惜此人方才得中,就染重病,至今未得一見,究竟不知年歲幾何。諸位姐姐可曾會過?」眾人都回不知。婉如道:「這位郡元,只怕亭亭姐姐向來同他熟識?」亭亭忙說道:「妹妹休得取笑。你們都是此地人還不認識,何況我是異鄉人哩。」秦小春道:「原來姐姐同他也是素昧平生,這就是了。」 印巧文道:「家父前日評論紅紅、亭亭二位姐姐文字,都可首列,無如郡元之後,恰恰碰見閨臣、若花二位姐姐卷子,因此稍覺奉屈。」紅紅道:「妹子僻處海隅,素少見聞,今得前列,已屬非分,何敢當此『奉屈』二字。」亭亭道: 「妹子固才疏學淺,然亦不肯多讓;今老師以閨臣、若花姐姐前列,我又不能不甘拜下風了。」祝題花道:「昨印伯伯與家父評論諸位姐姐文字,言天下人才固多,若以明年部試首卷而論,除閨臣、若花二位姐姐之外,再無第三人。如品論訛錯,以後再不敢自居看文老眼。可見二位姐姐學問,非獨本郡眾人所不能及,即天下閨才,亦當『返避三舍』哩。」竇耕煙道:「昨聞家父言,現在看文巨眼,應推印伯伯當代第一。諸位姐姐既被獎許,將來名振京師,已可概見;今日得能幸遇,誠非偶然。」若花道:「妹子海外庸愚,正愧知識短淺,適蒙過獎,更增汗顏。至閨臣阿妹,才名素著,自應高擢。妹子何如,昨雖濫邀前列,不過偶爾僥倖,豈可做得定準。」廉錦楓道:「部試首卷,老師既如此評論,來年殿元,自然也不出閨臣,若花二位姐姐之外了。」印巧文道:「殿試甲乙,家父卻未評論。」蘭音道:「據妹子看來:老師所以不言者,大約因恩詔條例言殿試毋許『謄錄』,又不『彌封』,恐太后別有偏愛,因此不敢預定高下。」祝題花點頭道: 「姐姐所論不差。」 花再芳道:「殿試著不彌封,那殿元我倒有點想頭。」鍾繡田道:「何以見得?」花再芳道:「聞得當年我們還未出世時,太后曾命百花齊放,大宴群臣,吟詩做賦,甚為歡喜。明年閱卷,看見我『花再芳』上字,倒象又要百花齊放光景,一時心喜,把我點作殿元,也不可知哩。」秦小春冷笑道:「這是姐姐過謙。 若論文字,姐姐就可點得殿元,何在尊名。」花再芳道:「外面鑼鼓聲喧,這樣好戲,我們卻在此清談,豈不辜負主人美意?如諸位姐姐不去,妹子要失陪了。」 閨臣忙道:「姐姐既喜看戲,妹子奉陪同去。」洛紅蕖道:「此處客多,姐姐是主人,只好在此陪客;妹子替你代勞陪再芳姐姐去。」再芳道:「姐姐是客,怎好勞駕。」宋良箴道:「他雖是客,他是唐府人,也算半主,這有何妨!」紅蕖聽了,把良箴瞅了一眼,滿面緋紅,同再芳去了。竇耕煙道:「紅蕖姐姐莫非就是世嫂麼?」閨臣道:「正是。」 蘇亞蘭道:「巧文、題花二位世姐同耕煙姐阻學問鴻博。妹子常聽老師言及; 今得幸遇,真是名下無虛。現在各處紛紛應考,為何還在此耽擱?」竇耕煙道: 「昨同印、祝兩位姐姐商議,今日過了老師壽誕,早晚就要回籍。他們二位都是家學淵源,此去定然連捷,妹子學問淺薄,才女之名,自知無分,大約明春京師之行,只好奉讓諸位姐姐了。」閨臣道:「姐姐說那裡話來!若姐姐不到京師,只怕那個殿元還無人哩!」 顏紫綃道:「咱妹子有句話說:今日難得大家幸遇,氣味又都相投,咱們何不結個異性姊妹?日後到京,彼此也有照應。諸位姐姐以為何如?」眾人都道: 「如此甚好。」田鳳翾道:「再芳姐姐一心想中殿元,看他光景,未必把我們看在眼裡;況他現在看戲,可以不去驚動。莫若把紅蕖姐姐悄悄找來,我們十七人一同結拜罷。」婉如道:「姐姐所言極是。」隨命丫環把洛紅蕖請來,告知此意,紅蕖甚喜。當時鋪了紅氈,眾姊妹一齊團拜。少時,林氏進來,邀去看戲。到晚宴畢各散。竇耕煙、印巧文、祝題花各回本籍赴考;顏紫綃也拜從唐敏看文,眾姊妹都在唐府用功。 殘冬過去,到了正月,閨臣同眾人要去赴試,先在府縣起了文書。惟恐緇氏要去,也把文書起了,後來虧得良氏、史氏再三勸阻,緇氏這才應允不去。唐敏恐蒼頭乳母沿途難以照管,同林氏商議,送了老尼末空並多九公許多銀兩,托他們同去照應。多九公正要照應甥女田鳳翾、秦小春赴試,聽見此話。正中下懷;末空也因徒弟宋良箴上京,甚不放心,今見林氏送銀托他,如何不喜,即換了舊日衣服過來等候起身。當時選擇吉期,因這年閏二月,就選了二月旬日子。是日,林氏安排酒宴送行。閨臣拜別母親、叔、嬸,命小峰好好在家侍奉,即同顏紫綃、林婉如、洛紅蕖、廉錦楓、田鳳翾、秦小春、宋良箴,黎紅紅、盧亭亭、枝蘭音、陰若花共十二人,各帶僕婦,齊往西京進發。眾姊妹本擬去年臘月就要動身,因洛紅蕖久已寫信通知薛蘅香,意欲等他海外回來;又因婉如說徐麗蓉、司徒嫵兒當日曾有要來嶺南之話:惟恐他們赴試,以便攜伴同行。那知等之許久,杳無音信,眾人只得起身。 原來徐承志自從別了唐敖,帶了徐麗蓉、司徒嫵兒,改為余姓,竟奔淮南。 一路甚感唐敖救出淑士之德;司徒嫵兒也感贖身救拔之恩。余麗蓉道:「哥哥嫂嫂此番幸遇唐伯伯,我們方能骨肉團圓。此去淮南,不知機緣若何。那文伯伯,哥哥向日可曾見過?其家還有何人?文伯母是何姓氏?」余承志道:「文伯伯我雖見過一面,那時年紀尚小;至文伯母是何姓氏,我更不知。只好且到淮南再去打聽。」 這日行至中途,船上幾個柁工忽都患病。兄妹正在驚慌,恰喜迎面遇見一隻熟船,當時請了一位柁工過來。那隻船上還有一位老翁,要搭船同到淮南;余承志因船主人再再相托,情不可卻,只得應承。及至過船細談,原來卻是麗蓉乳母之夫,名叫宣信。當年被大兵衝散,逃到淮南節度文老爺府內,在彼十餘年;文老爺早知徐公子逃在海外,因久無音信,待命奶公到海外尋訪。這奶公因見承志面目宛如敬業主人,所以借搭船之名,過來探聽。那知不但主僕相遇,並且夫婦重逢。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