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五十三回

李汝珍 《鏡花緣》
論前朝數語分南北 書舊史揮毫貫古今 話說唐閨臣知亭亭學問非凡,若談經書,未免徒費唇舌,因他遠屢外邦,或於天朝史鑑未必留神,意欲以此同他談談,看他怎樣,因說道:「請教姐姐:貴邦歷朝史鑑,自然也與敝處相仿。可惜尊處簡策流傳不廣,我們竟難一見。姐姐博覽廣讀,敝鄉歷朝史書,該都看過;即如盤古至今,年歲多少,前人議論不一,想高明自有卓見了?」亭亭道:「妹子記得天朝開避之初,自盤古氏以及天皇、地皇、人皇至伏羲氏,其中年歲,前人雖有二百餘萬年之說,但無可考,《春秋元命包》言:『自開闢至春秋獲麟之歲,凡二百二十六萬六千年』,而張揖《廣雅》以三皇、疏仡之類,分為十紀,共二百七十六萬歲,與《元命包》所載參差至五十萬年之多。妹子歷稽各書,竟難定其是否。至年歲可考,惟伏羲以後,按孔安國《尚節序》,以伏羲、神農、軒轅為三皇;班固《漢志》,以少昊、顓頊、帝嚳、帝堯帝舜為五帝。三皇共計一千八百八十年,五帝共計三百八十四年。其後夏、商至今,皆歷歷可考了。」若花道:「近日史書,都以天下、地支紀年,此例始於何時?至今共有若干年了?」亭亭道:「史書以干支紀年,始於帝堯。 自帝堯甲辰即位,至今武太后甲申即位,共三千四十一年;若以伏羲至今而論,共五千一百五十三年了。」 閨臣忖道:「我們天朝南北朝,往往人都忽略,大約他也未必透徹,何不將此考他一考?」因說道:「請教姐姐,敝處向有六朝、五代、南北朝,不知貴處作何區別?」亭亭道:「妹子記得:當日吳孫權及東晉、宋、齊、梁、陳俱在金陵建都,人皆呼為六朝;宋、齊、梁、陳、隋為時無幾,人或稱為五代。至南北朝之分,始於劉宋,終於隋初。宋、齊、梁、陳在金陵建都,所以有南朝之稱; 元魏、高齊、宇文周在中原建都,所以有北朝之稱。那時天下半歸南朝,半歸北朝,彼此各據一方,不相統屬。以南朝始末而論,宋得晉朝天下,共傳五主,被齊所篡;齊傳七主,被梁所篡;梁傳四主,被陳所篡;陳傳五主,被隋所篡。南朝共計一百六十八年。以北朝始末而論,魏在東晉時,雖已稱王,幅員尚狹,及至晉末宋初,魏才奄有中原,謂之大魏,傳了一百四十九年,到了第十三代皇帝,因臣子高歡起兵作亂,魏君棄了本國,逃至關西大都督宇文泰處,就在關西為帝,人都叫作西魏;傳了三帝,計二十二年,被宇文泰之子字文覺篡位,改為周朝。 那高歡逐了魏君,又立魏國宗室為帝,人都叫作東魏;在位十七年,被高歡之子高洋篡位,改為北齊。那時北朝分而為二,一為北齊,一為周朝,北齊傳了五主,計二十八年,被周所滅;周傳五主,前後共二十六年,被臣子大司馬楊堅篡位,改國號為隋。隨即滅了陳國,天下才得一統。此是南北朝大概情形。妹子道聽途說,不知是否?尚求指示。」 若花道:「剛才阿姐言夏、商至今歷歷可考,其年號、名姓也還記得大概麼。」 閨臣忖道:「怎麼若花姐姐忽然問他這個,未免苦人所難了。」只聽亭亭道:「妹子雖略略記得,但一時口說,恐有訛錯,意欲寫出呈教,二位姐姐以為何如?」 若花點頭道:「如此更妙。」亭亭正在磨墨濡毫,忽見紅紅、婉如從外面走來。 大家見禮讓坐。亭亭問了婉如姓氏,又向紅紅道:「姐姐才到海外,為何忽又回來?」紅紅見問,觸動叔叔被害之苦,不覺淚流滿面,就把途中遇盜,後來同閨臣相聚的話,哽哽咽咽,告訴一遍。亭亭聽了,甚為嗟嘆。眾人把紅紅解勸二番,這才止淚,亭亭鋪下箋紙,手不停毫,草草寫去。四人談了多時,亭亭寫完,大家略略看了一遍,莫不贊其記性之好。閨臣道:「這是若花姐姐故意弄這難題目; 那知姐姐不假思索,竟把前朝年號以及事跡,一揮而就。若非一部全史瞭然於中,何能如此。妹子惟有拜倒轅門了。」亭亭道:「妹子不過仗著小聰明,記得幾個年號,算得甚麼!姐姐何必如此過獎!」 紅紅道:「姐姐:你可曉得他們三位來意麼?」亭亭道:「這事無頭無腦,妹子何能得知。」紅紅就把途中結拜,今日來約赴試的話說了。亭亭這才明白,因忖一忖道:「雖承諸位姐姐美意;妹子上有寡母,年已六旬,何能拋撇遠去? 我向日雖有此志,原想鄰邦開有女科,或者再為馮婦之舉;今天朝遠隔天涯,若去赴試,豈不違了聖人『遠遊』之戒麼?」閨臣道:「姐姐並無弟兄,何不請伯母同去,豈不更覺放心?」亭亭嘆道:「妹子也曾想到同去,庶可放心;奈天朝舉目無親,兼且寒家素本淡泊,當日祖父出仕,雖置薄田數畝,此時要賣,不足千金,何能敷衍長途盤費及天朝衣食之用?而且一經賣了,日後回來,又將何以為生?只好把這妄想歇了。」閨臣道:「只要伯母肯去,其餘都好商量。至長途路費,此時同去,乃妹子母舅之船,無須破費一文。若慮到彼衣食,寒家雖然不甚充足,尚有良田數頃,兼且閒房盡可居住。況姐姐只得二人,所用無幾,到了敝處,一切用度,俱在妹子身上,姐姐只管放心!此地田產也不消變賣,就托親戚照應,將來倘歸故鄉,省得又須置買,如此辦理,庶可兩無牽掛。」亭亭道: 「萍水相逢,就蒙姐姐如此慷慨,何以克當!容當稟請母命,定了行止,再會登舟奉謝。」紅紅道:「姐姐:你說你與閨臣妹妹萍水相近,難道妹子又非萍水相逢麼?現在我雖系孑然一身,若論本族,尚有可投之人,此時近在咫尺,無如閨臣妹妹一片熱腸,純是真誠,令人情不可卻,竟難捨之而去。今姐姐承他美意,據妹子愚見:且去稟知師母,如果可行,好在姐姐別無牽掛,即可一同起身。」 不由分說,攜了亭亭進內,把這情節告知緇氏。 原來緇氏自幼飽讀詩書,當日也曾赴過女試,學問雖佳,無奈輪他不上。後來生了亭亭,夫妻兩個,加意課讀,一心指望女兒中個才女,好替父母爭氣,誰知仍舊無用。丈夫因此而亡。緇氏每每提起,還是一腔悶氣。今聽此言,不覺技癢,如何不喜!當時來到外面,眾人與緇氏行禮。緇氏向閨臣拜謝道:「小女深蒙厚愛,日後倘得寸進,莫非小姐成全。但老身年雖望六,志切觀光,誠恐限於年歲,格於成例,不獲叨逢其盛,尚望小姐俯念苦衷,設法斡旋,倘與盛典,老身得遂一生未了之願,自當生生世世,永感不忘。」閨臣道:「伯母有此高興,侄女敢不仰體。將來報名時,年歲雖可隱瞞,奈伯母鬢多白髮,面有皺紋,何能遮掩?」緇氏道:「他們男子,往往嘴上有須,還能冒藉入考,何況我又無須,豈不省了拔鬚許多痕跡?若愁白髮,我有上好烏須藥;至面上皺紋,多擦兩盒引見胰,再用幾匣玉容粉,也能遮掩,這都是趕考的舊套。並且那些老童生,每每拄了拐杖還去小考,我又不用拐杖,豈不更覺藏拙?若非貪圖赴試,這樣迢迢遠路,老身又何必前去?倘無門路可想,就是小女此行也只好中止了。」閨臣聽了,為難半晌道;「將來伯母如赴縣考,或赴郡考,還可弄些手腳敷衍進去,至於部試、殿試,法令森嚴,侄女何敢冒昧應承!」緇氏道:「老身聞得郡考中式,可得『文學淑女』匾額。倘能如此,老身心愿已足,那裡還去部試。」閨臣只得含糊答應:「俟到彼時,自當替伯母謀幹此事。」 緇氏聽了,這才應允同到嶺南。亭亭命兩個女童各自收拾回去,將房屋田產及一切什物都托親戚照應。天已日暮,林之洋把行李僱人挑了,一齊上船。呂氏出來,彼此拜見。船上眾人自從吃了清腸稻,腹中並不覺餓;閨臣姊妹只顧談文,更把此事忘了,亭亭卻足足餓了一日。幸虧多九公把米買來,當時收拾晚飯,給他母女吃了。閒話間,姊妹五個,復又結拜:序起年齒,仍是紅紅居長,亭亭居次,其餘照舊。從此紅紅、亭亭同緇氏一艙居住,閨臣仍同若花、婉如作伴。一路順風前進。轉眼已交季夏。 這日,林之洋同閨臣眾姊妹閒談,偶然談到考期。若花道:「請問阿父:此去嶺南,再走幾日就可到了?」林之洋笑道:「『再走幾日』?這句說的倒也容易!寄女真是好大口氣!」紅紅道:「若據叔叔之旨,難道還須兩三月才能到麼?」 林之洋道:「兩三月也還不夠。」婉如聽了,不黨鼻中哼了一聲道:「若是兩三月不夠,自然還須一年半載了?」林之洋道:「一年也過多,半載倒是不能少的。 俺們從小蓬萊回來,才走兩月,你們倒想到了?俺細細核算,若遇順風,朝前走去,原不過兩三月程途,奈前面有座門戶山橫在海中,隨你會走,也須百日方能繞過,連走帶繞,總得半年。這是順風方能這樣,若遇頂風那就多了。俺們來來往往,總是這樣。難道去年出來繞那門戶山,你們就忘了?」閨臣道:「彼時甥女思親之心甚切,並未留神,今日提起,卻隱隱記得。既如此,必須明春方到,我們考試豈不誤了?」林之洋道:「俺聞恩詔准你們補考,明年四月殿試,你們春天趕到,怕他怎麼!」亭亭道:「侄女剛才細看條例,今年八月縣考,十月郡考,明年三月就要部試。若補縣考、郡考,必須趕在部試之前;若過部試,何能有濟?據叔叔所說,豈非全無指望麼?」林之洋道:「原來考試有這些花樣,俺怎得知。如今只好無日無夜朝前趕去,倘改考明,那就好了!」閨臣聽了,悶悶不樂,每日在船惟有唉聲嘆氣。 呂氏恐甥女焦愁成病,埋怨丈夫不該說出實情。這日,夫妻兩個前來再三安慰。呂氏道:「此去雖然遙遠,安知不遇極大順風,一日可行數日路程。甥女莫要焦心,你如此孝心,上天自然保護,豈有尋親之人,菩薩反不教你考試!」閨臣道:「甥女去歲起身時,原將考試置之度外,若圖考試,豈肯遠出?但前日費盡唇舌,才把紅紅、亭亭兩位姐姐勸來,他們千山萬水,不辭勞頓,原為的考試,那知忽然遇此掃興之事。甥女一經想起,就覺發悶。」林之洋道:「海面路程,那有定準,若遇大順風,一日三千也走,五千也走。俺聽你父親說過:數年前有個才子,名叫王勃,因去省親,由水路揚帆,道出鍾陵,忽然得了一陣神風,一日一夜也不知走出若干路程;趕到彼處,適值重陽,都督大宴滕王閣,王勃做了一篇《滕王閣序》,登時海外轟傳,誰人不知,安知俺們就不遇著神風?如果才女榜上有你姐妹之分,莫講這點路程,就再加兩倍也是不怕。」林之洋夫妻明知不能趕上考期,惟恐閨臣發愁,只好假意安慰。 這時順風甚大,只聽眾水手道:「今日這風,只朝上刮,不朝下刮,卻也少見。」林之洋走出問道:「為甚這樣?」眾水手道:「你看這船被風吹的就如駕雲一般,比烏雅快馬還急。雖然恁快,你再看水面卻無波浪,豈非只朝上刮、不朝下刮麼?這樣神風,可惜前面這座門戶山攔住去路,任他只朝上刮,至快也須明春方到嶺南哩。」 又走幾時,來到山腳下。林之洋悶坐無聊,走到柁樓。正在發悶,忽聽多九公大笑道:「林兄來的恰好,老夫正要奉請,有話談談。請教:迎面是何山名?」 林之洋道:「俺當日初次飄洋,曾聞九公說,這大嶺叫門戶山,怎麼今日倒來問俺?」多九公道:「老夫並非故意要問,只因目下有件奇事。當年老夫初到海外,路過此處,曾問老年人:『此山既名「門戶」,為何橫在海中,並無門戶可通,令人轉彎磨角,繞至數月之久,方才得過?』那老年人道:『當日大禹開山,曾將此山開出一條水路,舟楫可通,後來就將此山叫作門戶山。誰知年深日久,山中這條道路,忽生淤沙,從中塞住,以致船隻不通,雖有「門戶」之名,竟無可通之路。此事相沿已久,不知何時淤斷。』剛才我因船中幾位小姐都要趕到嶺南赴試,不覺尋思道:『如今道路尚遠,何能趕得上,除非此山把淤沖開,也象當年舟楫可通;從此抄近穿過嶺去,不但他們都可考試,就是我鳳翾、小春兩個甥女也可附驥同去。』正在胡思亂想,忽聞濤聲如雷,因向對面一看,那淤斷處竟自有路可通!」林之洋也不等說完,喜的連忙立起,看那山當中,果然波濤滾滾,竟不象當日淤斷光景。正在觀看,船已進了山口,就加快馬一般,攛了進去。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