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四十回

李汝珍 《鏡花緣》
入仙山撒手棄凡塵 走瀚海牽腸歸故土 話說二人遊玩多時,唐敖道:「我們前在東口遊玩,小弟以為天下之山,無出其右:那知此山處處都是仙境。即如這些仙鶴麋鹿之類,任人撫摩,並不驚走。 若非有些仙氣,安能如此?到處松實柏子,啖之滿口清香,都是仙人所服之物。 如此美地,豈無真仙?原來這個風暴,卻為小弟而設。」多九公道:「此山景致雖佳,我們只顧前進,少刻天晚,山路崎嶇,如何行走?今且回去。明日如風大不能開船,仍好上來。林兄現在有病,我們更該早回才是。」唐敖正游的高興,雖然轉身,仍是戀戀不捨,四處觀望。多九公道:「唐兄:要象這樣,走到何時,才能上船?設或黃昏,如何下得山去?」唐敖道:「不滿九公說:小弟自從登了此山,不但利名之心都盡,只覺萬事皆空。此時所以遲遲吾行者,竟有懶入紅塵之意了。」多九公笑道:「老夫素日常聽人說:讀書人每每讀到後來入了魔境,要變成『書呆子』。尊駕讀書雖未變成書呆子,今游來游去,竟要變成『游呆子』。 唐兄快些走罷,不要鬥趣了。」唐敖聽罷,仍是各處觀望。忽見迎面走過一個白猿,手中拿著一枝靈芝,身長不滿二尺,兩隻紅眼,一身硃砂斑,極其好看。多九公道:「唐兄:你看白猿手中那枝靈芝,必顯仙草。我們何不把他捉住,將靈芝分吃,豈不是好?」唐敖點頭。都向白猿趕來,登時趕到跟前,剛要用手去捉,那白猿連攛帶跳,卻又跑遠。一連數次,總未捉住。好在白猿所去之路,就是下山舊路。正在追趕,路旁有個石洞,白猿跑了進去。唐敖趕至跟前,恰好此洞甚淺,毫不費力,用手捉住,將靈芝奪過,給多九公吃了。多九公十分歡喜,把白猿接過,抱在懷中,急急下山。 到了船上,林之洋因身上不爽,業已睡了。婉如聽見捉住白猿,向多九公討來,用繩縛住,與蘭音、若花一同攛耍。唐敖吃了晚飯,將衣囊收拾安置。次日轉過順風,眾人收拾開船,唐敖卻早早上山去了。等候到晚。呂氏不見唐敖回來。 甚不放心,林之洋病在床上,聽見此事,也甚著急,次日,托多九公同眾水手分路去找。多九公因吃了靈芝,只覺腹瀉,不能前去。眾水手尋訪一日,毫無消息。 林之洋病體略好,也支撐上去。一連找了幾日,那有蹤影。這日多九公肚腹已好,因向林之洋道:「我看唐兄此番來至海外,名雖遊玩,其實並不為此,大約久有修行了道之意。前者林兄有病,老夫同他上山遊了多時,他竟懶於下山。後來因我再三催逼,明知不能脫身,就借趕捉白猿同老夫回來。到了次口,並不約我,卻一人獨往。豈非看破紅塵,頓開名韁利索麼?況他久已服了肉芝,又食朱草,並非毫無根基之人。我們三人一路同游,這些肉芝、朱草,獨他一人得去,豈是等閒?而且前在東口、軒轅等處,口中業已露意;兼之林兄前在女兒國又有異夢; 那歧舌通使又聞異人有唐氏大仙之稱,以此看來,此人必是成仙而去。今已數日,豈有回來之理?我勸林兄不必找了。你就再找兩月,也是枉然。」林之洋聽了,雖覺有理;但至親相關,何能歇心?仍是日日尋找。眾水手也小知催過幾十遍,要想回去,無奈林之洋夫妻務要等唐敖回來,才肯開船。 這日眾水手因等的心焦,大家約齊,來至船中,向林之洋道:「這座大嶺既無人煙,又多猛獸,我們每夜提著器械,輪流巡更,還不放心,何況唐相公一人獨往?今已去了多日,即不遭猛獸之害,就是餓也餓死了,何能等到今日?我們再不開船,徒然耽擱。趁著順風不走,一經遇了逆風,缺了水米,只顧等他一人,大家性命只怕都要送在此處了。」眾人說之再再,林之洋只管搔首,毫無主意。 呂氏在內說道:「你們眾人說的也是。但俺們同唐相公乃骨肉至親,如今不得下落,怎好就走?倘唐相公回來不見船隻,豈不送他性命?你們既要回去,俺們也不多耽時日,就以今日為始,再等半月,如無消息,任憑開船就是了。」眾人無可奈何,只得靜靜等候,每日怨聲不絕。林之洋只作不知,仍是日日上山。不知不覺,到了半月之期,眾水手收拾開船。林之洋心猶不死,務要約了多九公再到山上看看,方肯開船。多九公只得同了上山,各處跑了多時,出了幾身大汗,走的腿腳無力,這才回歸舊路。行了數里,路過小蓬萊石碑跟前,只見上面有詩一首,寫的龍蛇飛舞,墨跡淋漓,原來是首七言絕句: 逐浪隨波幾度秋,此身幸未付東流。 今朝才到源頭處,豈肯操舟復出遊! 詩後寫著:「某年月日,因返小蓬萊舊館,謝絕世人,特題二十八字。唐敖偶識。」 多九公道:「林兄可看見了?老夫久已說過,唐兄必是成仙而去,林兄總不相信。 他的詩句且不必講,你只看他『謝絕世人』四字,其餘可想而知。我們走罷,還去痴心尋找甚麼!」回到船上,將詩句寫出,給呂氏諸人看了。林之洋無可奈何,只得含著一把眼淚,聽憑眾人開船。蘭音望著小蓬菜惟有慟哭;婉如、若花也淚落不止。登時揚帆往嶺南而來。一路無話。 走有半年之久,於次歲六月到了嶺南。多九公各自交代回去。林之洋同妻女帶著蘭青、若花回家,見了江氏,彼此見禮。眾水手將行李發來。再細細查點唐敖包裹,所有衣履被褥都在行囊之內,惟筆硯不知去向。林之洋夫婦睹物傷情,好不悲感。江氏問知詳細,也甚嘆息,因說道:「姑娘那邊這兩年不時著人問信,並囑如有回來之期,千萬送個信去,以免懸望。」林邊洋不覺頓足道:「這事教俺怎對妹子!他埋怨還是小事,倘悲慟成病,又送一條性命,這便怎處?」呂氏道:「此時莫若暫且隱瞞。俺們見了姑娘,就說姑爺已上長安,等赴試後,方能回來。如此支吾,且保眼下清靜。俟過幾時,再作商量。」林之洋道:「你身上有孕,不便前去。明日俺去見見妹子,只好權且扯謊。但妹夫包裹須要藏好,惟恐妹子回來看見,不大穩便。」 呂氏道:「剛才蘭音甥女要去見他寄母,明日就便把他帶去。」林之洋道: 「論理自應把他送去;倘他口角不穩,露出話來,那便怎好?也罷,俺同九公商量,且把蘭音、若花暫寄九公家內,同他甥女且去作伴,俺們慢慢再議氏久之計。」 當時同多九公議定,把蘭音,若花送了過去。二人摸不著頭腦,又不敢違拗,只得暫且住下。喜得多九公把兩個甥女也接來作伴,一名田鳳翾。 一名秦小春,幼年都跟多九公讀書,生得品貌俊禿,詩書滿腹,而且都是一手好針黹,蘭音、若花就使跟著習學。好在四人年紀相仿,每逢閒暇,談談文墨,倒也消遣。林之洋諄托多九公一切照應。回到家中,囑付丈母女兒千萬不可露風。 次日,雇了小船,帶了水手,把女兒國聽送銀子發到船上,向唐家而來。 那唐敖妻子林氏自從得了唐敖降為秀才之信,日日盼望。後來得了家書,才知丈夫雖回嶺南,因鬱悶多病,羞歸故鄉,已同哥嫂上了海船,飄洋去了。林氏聽了此信,恐丈夫受不慣海面辛苦,不時焦心,常與女兒小山埋怨哥嫂不了;就是唐敏夫婦,也是時常埋怨。不知不覺,過了一年。這日,唐小山因想念父親,悶坐無聊,偶然題了一首思親詩,是七言律詩一首: 夢醒黃梁擊唾壺,不歸故里覓仙都。九皋有路招雲鶴。 三匝無枝泣夜烏。松菊荒涼秋月淡,蓬萊縹緲客星孤。 此身雖恨非男子,縮地能尋計可圖。 小山寫完,只見唐敏笑嘻嘻走來,把詩看了,不覺點頭道:「滿腔思親之意,句句流露紙上,不意侄女詩學近來竟如此大進!末句意思雖佳,但茫茫大海,從何尋訪?大約不久也就同你母舅回來了。」小山侍立一旁道:「今日叔父為河滿面笑容?莫非得了父親回來之信麼?」唐敏道:「剛才我在學中見了一道恩詔,乃盛世礦典,自古罕有。欣逢其時,所以不覺歡喜。」小山說:「是何恩詔?莫非太后把天下秀才賞了官職,叔父從此可以作官麼?」唐敏笑道:「若把天下秀才都去作官,那教書營生倒沒人作了。你道此詔為何而發?原來太后因女後為帝。 自古少有:今登極以來,十有餘年,屢逢大有,天下太平;明年恰值七旬萬壽; 因此特降恩旨十二條。至於百官紀錄,士子廣額,另有恩旨十餘條,不在此詔之內。此十二條專指婦女而言,真是自古未有曠典。」小山道:「叔父可曾把詔抄來?」唐敏道:「我因這詔有十二條之多,兼之學中眾友都要爭看,未曾抄來。 喜得逐條我都記得。你且坐了,聽我慢慢細講: 第一條:太后因孝為人之根本,凡婦女素有孝行,或在家孝敬父母,或出嫁孝敬公姑,如賢聲著於閨閫,令地方官查奏,賜與旌表牌匾。 第二條:太后因『求悌』二字皆屬人之根本,但世人只知婦女以孝為主,而不言悌;並且自古以來,亦無旌獎。殊不知『悌』之一字,婦人最關緊要,其家離合,往往關係於此,乃萬不可缺的。苟能姒娣相睦,妯娌同心,互相敬愛,彼此箴規,即是克盡悌道,查明亦賜旌獎。 第三條:太后因『貞節』二字自古所重,凡婦女素秉冰霜,或苦志守節。 或被污不屈,節烈可嘉者,俱賜旌表。 第四條:太后因壽為五福之首,凡婦人年屆古稀,家世清白者,賜與壽杖牌匾。 第五條:太后因大內宮娥,拋離父母,長處深宮,最為淒涼。今命查明,凡入宮五年者,概行釋放,聽其父母自行擇配;嗣後採選釋放,均以五年為期。其內外臣民人等,凡侍婢年二十以外尚未婚配者,令其父母領回,為之婚配;如無父母親族,即令其主代為擇配。 第六條:太后因貧寒老媼,肩不能擔,手不能提;既無六親之靠,又乏薪水之資,每逢饑寒,坐以待斃,情實堪傷。今命天下郡縣設造養媼院。凡婦人四旬以外,衣食無出;或殘病衰頹,貧無所歸者,准其報名入院,官為養贍,以終其身。 第七條:太后因貧家幼女,或因衣食缺乏,貧不能育;或因疾病纏綿,醫藥無出;作棄之道旁,即送入尼庵,或賣為女優。種種苦況,甚為可憐。 今命郡縣設造『育女堂』。凡幼女白襁褓以至十數歲者,無論疾病殘廢,如貧不能育,准其送堂,派令乳母看養;有願領回撫養者,亦聽其便。其堂內所育各女,俟年至二旬,每名酌給妝資,官為婚配。 第八條:太后因婦人一生衣食莫不倚於其夫,其有夫死而孀居者,既無丈夫衣食可恃,形隻影單,饑寒誰恤。今命查勘,凡嫠婦苦志守節,家道貧寒者,無論有無子女,按月酌給薪水之資,以養其身。 第九條:太后因古禮『女子二十而嫁』。負寒之家,往往二旬以外,尚未議婚;甚至父母因無力妝奩,貧圖微利,或售為侍妾,或賣為優娼,最為可憫。今命查勘,如女年二十,具家實系貧寒,無打妝奩,不能婚配者,酌給妝奩之資,即行婚配。 第十條:太后因婦人所患各症,如經癸帶下各疾,其症尚緩;至胎前產後以及難產各症,不獨刻不容緩,並且兩命攸關。故孫真人著《千金方》,特以婦人為首,蓋即《易》基乾坤,《詩》首《關睢》之義,其事豈容忽略。 無如貧寒之家,一經患此,既無延醫之力,又乏買藥之資,稍為耽延,逐至不救。婦人由此而死者,不知凡幾。亟應廣沛殊恩,命天下郡縣延訪名醫,各按地界遠近,設立女科;並發御醫所進經驗各方,配合藥料,按症施捨。 第十一條:太后因《內則》有『不涉不撅』之訓,蓋言婦人不因涉水則不蹇裳,是婦女之體,最直掩密,其屍骸尤不可暴露。倘貧寒之家,婦女歿後,無力置備棺木,令地方官查明,實系赤貧,給與棺木殯葬;如有暴露道途者,亦即裝殮掩埋。 第十二條:太后因節孝婦女生前雖得旌表,們歿後遽使泯滅無聞,未免可惜。特沛殊恩,以光泉壤,命各郡縣設立『節孝祠』。凡婦女事關節孝,無論生前有無旌表,歿後地方官查明,准其入祠,春秋二季,官為祭祀。 你道這十二條恩詔可是曠古未有之事麼?誰知此詔甫經頒發,大後因見蘇蕙織錦回文《璇璣圖》,甚為喜愛,時刻翻閱,竟於八百言中,得詩二百餘首,歡喜非常,即親自作了一篇序文。恰好就從這個《璇璣圖》上生出一段新聞,卻是你們閨中千載難逢際遇。你道奇也不奇?」說罷,把序文取了出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