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三十回

李汝珍 《鏡花緣》
覓蠅頭林郎貨禽鳥 因恙體枝女作螟蛉 話說多九公將藥方寫了。通使接過道:「國主因敝邦水土惡劣,向來人民多患癰疽,意欲奉懇大賢賜一妙方,可肯賜教?」多九公道:「金銀藤乃瘡毒要藥,不知貴處可有?」通使道:「敝地此物甚多,因過於寒涼,人皆不用。」多九公道:「這是醫家不能深究藥性,豈可盡情。昔人言:『忍冬久服,長年益壽。』若果寒涼,豈能如此?況古本《本草》言『忍冬味甘性溫』,近世《本草》雖有『微寒』之說,不過因其清熱敗毒,豈是泄火大涼之物。」登時又寫了兩個藥方: 忍冬湯 ·金銀藤(連枝帶葉。)伍兩(如無鮮的,或用干金銀藤肆兩伍錢、干金銀花伍錢代之。) ·生甘草壹兩將金銀藤以木槌敲碎,用水兩大碗,同甘草放砂鍋內,煎至一大碗,加入無灰黃酒一大碗,再煎數沸,共成一大碗,去渣,分作三服,一日一夜吃盡。專治癰疽、發背、一切無名腫毒,不論發在頭項腰腳等處,並皆治之。未潰即散,已潰敗毒收口。病重者不過數劑即翕。忌鋼鐵器。 ·全當歸(要整的壹個,酒洗。)捌錢貳分·金銀花陸錢·淨連翹伍錢·生黃芪叄錢·蒲公英叄錢·生甘草壹錢捌分(病在上部加川芎壹錢,中部加桔梗壹錢,下部加牛騰壹錢。) 水對無灰黃酒各壹碗,煎至壹碗,去渣,溫服。專治癰疽、發背、一切無名腫毒。初起者即消,已潰者收功。輕者五劑,重者十劑即愈。 多九公道:「此二方專治一切腫毒,初起者速服即消,已潰者亦能敗毒收口。大約古人癰疽各方,無出其右了。」說罷拜辭,同唐敖乘了轎馬回船。國王又命大臣前來相送。通使帶領人夫,把銀子送來。多九公仍要推辭,通使再三不肯。林之洋道:「國王既實意送來,想來九公也實意要收的。與其學那俗態,半推半就,耽擱工夫;據俺主意:不如從實收了,倒也爽快。」多九公只得道謝收下。 通使向三人打躬道:「小子有個小女,乳名蘭音,現年十四歲。自從幼年患了肚腹膨脹之病,服藥無數,至今總未脫體。連日病勢甚重。小子欲求大賢一看,恐勞大駕,特命小女乘輿而來,現在外面。求大賢細細診視,可有幾希之望?倘能救其一命,真是恩同再造!」 多九公道:「既如此,何不請進?」通使分付僕人。不多時,有個老嬤,攙著蘭音進艙,向眾人拜了,一齊歸坐。多九公看那女子,生得蛾眉杏目,十分清秀,惟面帶青黃,腹脹如鼓,看了多時,摸不著是何病症,只管呆呆發愣。唐敖道:「敝友素日不諸女科。小弟雖不知醫,恰好祖上傳有秘方,專治小兒肚腹膨脹。令愛此病,還是近日染的,還是自幼染的? 若是近日染的。恐有無癸不調等症,小弟素於此道不精,不敢冒昧用藥;如系自幼染的,尚可代為醫治。」通使道:「小女此病,系五六歲染的,今已七八年了。」唐敖道:「既是五六歲染的,此系幼年停食不化,日久變為蟲積,以致膨脹。醫家不知,往往誤用克食消導之藥,徒傷脾胃,與病無益。令愛歷年所服何藥?可曾服過殺蟲之劑?」通使搖頭道:「小女向來所服,總是神麴、山查、枳實、大黃之類,並未吃過甚麼殺蟲之藥。」唐敖道:「今日幸遇小弟,也是令愛病要脫體。我家祖傳秘方,只用雷丸、使君子二味,不過五六劑,蟲下即愈。」說罷,提筆開方。呂氏將女子請進內艙獻茶。此女自幼跟著父親學會三十六國番語,與婉如一見如故,言談間十分相投。唐敖把藥方遞給通使道:「小弟這個藥方,用雷丸伍錢同蒼朮貳錢煮熟,將蒼朮去了,只用雷丸去皮炒干,使君子去殼用肉伍錢炒干,共研細末,分作陸服,俟小兒吃飯時,用雞蛋壹貳個打破去殼,用藥末壹服放入碗內攪勻,照常加油鹽蔥蒜等物煎炒,給小兒吃了。那蟲只知雞蛋之香,那知卻有藥料在向。每日貳服。不過數日,蟲隨大解下來,自然痊癒。總而言之:凡小兒面黃肌瘦,肚腹膨脹,大約總因停食日久不化,變為蟲積。雷丸、使君子,最能殺蟲,故能立見其效。」通使收了藥方,十分歡喜,再三拜謝,即同蘭音辭別而去。 多九公道:「老夫只顧治病,忙了幾日,不知林兄雙頭鳥兒究竟如何?」林之洋道: 「俺正要拜謝。虧得九公把世子醫好,俺的鳥兒才能出脫。雖有幾分利息,就只可恨那個『義僕』不肯真心待俺,務要扣俺半價,方肯付銀。扳談多時,講他不過,只得回來,銀子還存他處。就請二位同俺一走,相幫說說,倘得少扣幾分,俺自做東相請。」三人一齊上岸,到了大宦人家。林之洋把那小廝喚出,同他討價。小廝拿出一封銀子,仍是半價。唐敖道:「我們賣貨,諸事勞動,自應重謝;但何至要分一半?未免太過了!」小廝回答幾句,唐敖不憧。忽聽多九公放開喉音,唧唧呱呱,大聲喊叫。小嘶嚇的只管打躬,隨即進內,又取出一封銀了。多九公打開,取出兩錠,付給小廝;其餘交給林之洋。齊歸舊路。唐敖道: 「剛才小廝所說之話,一字不懂。不知小弟同他所說之話,他可曉得?後來九公同他喊叫甚麼,他竟如此害怕?」多九公道:「我們天朝乃萬邦之首,所有言談,無人不知。那小廝因唐兄說『何至要分一半』他道『本處向例如此,一毫不能相讓』。老夫因他『一毫不讓』之話,未免氣惱,於是大聲喊叫,說他私透消息,教我們增價,伙騙主人。他聽這話,恐主人聽見,急急將銀取出。好在我們並不圖他下次生意,那個還販雙頭鳥兒再來貨賣!樂得且多幾兩銀子,大家多醉幾日,也是好的。」 來到船上,正要開船,誰知通使忽又帶著女兒,也不命人通報,匆匆忙忙,滿眼滴淚,走進艙來。唐敖見這光景,只當藥用錯了,嚇的驚疑不止。通使滿眼垂淚,向唐敖下拜道: 「求大賢救我父女兩命!」唐敖嚇的忙還禮道:「二位請起!為何行此大禮?」通使同蘭音起來歸坐道:「小女因這孽病糾纏年久,晝夜不安,屢尋自盡,俱虧乳母相救。小子正在束手無策,忽蒙大賢賜給秘方,我父女以為從此病可脫體。不意雷丸、使君於此處歷來不產,雖出千金,亦不可得,問之醫家,也都不知。小子因此驚慌,特帶小女趕來。幸喜大賢尚未開船,想是他絕處逢生,惟求大賢,或將此藥見賜兩服,或另賜妙方。倘得身安,定以千金奉謝,決不食言。」唐敖道:「小弟如有此藥,早已奉送,不過數十文之事,何須千金之贈。奈身邊並未帶來。至另開藥方之說,小弟素不知醫,從何開起?況令愛之症,細推病源,實系蟲積,非雷丸、使君子不能見功;即另有良方,也難見效。與日有人患一怪症,每逢說話,腹中也照樣說話;彼時雖有醫家識得此症名喚『應聲蟲』,及至用藥,仍無效驗。 後來遇一名醫,付給《本草》一部,令病人將上面藥名按次讀去:病人每讀一藥,腹中也讀一藥;及至讀到雷丸,腹中忽然無聲;再讀別藥,仍舊有聲。於是即用雷丸與病人連進數服,蟲下而愈。可見殺蟲無過於此。不意貴處竟無此藥,這是令愛災難未退,小弟安能另有別法!」通使聽了,默默無言,只管發愣。蘭音聽見唐敖別無良方,不覺放聲慟哭,十分慘切。眾人聽著,莫不點頭嘆息。通使在旁,滿面愁容,只管搔首。婉如把蘭音請入內艙,再三勸解,這才止悲。停了多時,通使不便久坐,因命乳母告知蘭音,一同回去。蘭音聽見要去,復又大放悲聲,跪在唐敖面前,只求救命。唐敖命乳母攙起,再三安慰。勸他回去好好將養,將來自然痊癒。蘭音那肯動身,啼哭不止。哭了多時,因久病身弱,忽然暈倒,人事不知,虧得乳母極力解救,這才甦醒。通使見女兒這般光景,明知凶多吉少,只急的連連頓足,淚落不止。左思右想,躊躇多時,因向僕人耳邊說了幾句,即到唐敖面前跪下道:「大賢在上。小子聞古人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今我父女兩命皆懸大賢之手,只要大賢肯發慈心,我父女就可超生了。」唐敖忙攙起道:「尊駕此言,小弟不解,尚求明示。 倘可為力,豈肯袖手!」通使立起道:「小子今年業已六旬,跟前只此一女,自患病以來,費盡心力,百般醫治,從無微效。其母久已憂慮而亡。前有異人,曾言此女必須投奔外邦,如遇唐氏大仙,或可冀其長年。今遇大賢,雖傳秘方,奈無此藥;失此良緣,豈有病痊之日?所以他十分傷悲。小於因思小女既已命定投奔外邦方能長年,難得大賢恰又姓唐,兼之作人慷慨,一見如故;不揣冒昧,意欲懇求大賢不棄微賤,將小女作為義女,帶至天朝。倘得病痊,俟其年長,即求大德代為婚配,完其終身。小子生生世世,永感不忘!如大賢不肯帶去:此地既少良醫,又無妙藥,多則一年,少則半載,無非命歸泉路。小子素以此女視為掌珠,數年來因其抱病,代為操勞,鬚髮已白,寢食俱發。若再睹其去世,何能為情?大約此女一死,小子也不能活了!」說罷,不覺大哭。蘭音在旁,更是嚎啕不止,合船人無不憐憫。林之洋道:「妹夫素日最喜做好事,如今這樣現成好事,你若不應承,俺替你應承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