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二十九回

李汝珍 《鏡花緣》
服妙藥幼子回春 傳奇方老翁濟世 話說唐敖聽了多九公之言,又是好笑,又是氣悶道:「看這光景,難道竟無一毫門路麼?」多九公道:「今日我已筋疲力盡。如唐兄心猶不死,只好自去探問,老夫實無良策了。」 只見林之洋提著雀籠,笑嘻嘻回來。唐敖道:「舅兄今日為何這樣歡喜?」林之洋道: 「本地有位官長,連日向俺買這雙頭鳥兒,出的價錢,俺細細核算,比俺當日買價已有幾十倍利息。俺今日原想要賣,因他小廝暗對俺說:『我家主人買這鳥兒,要送世子的。你如不賣,他必添價。我今透個消息給你,俟交易後,分我幾分彩頭就是了。』俺得這個信息,那裡肯賣,果然復又添價。剛才那小廝因天晚叫俺回來,明早再去,他家主人還要添階。俺素日聞得有人談論,奴僕好的叫做『義僕』;這個小廝,恁般用情待俺,果真是個義僕!俺一路想來,因此歡喜。」多九公道:「他是那官長的小廝,林兄認作己仆,不獨賴忝知己,過於臉厚;就讓你身後跟上許多豪奴,帶著無數俊仆,這個架子也熏不動誰,也嚇不倒人,令人反覺肉麻!」林之洋道:「俺怎敢認他作仆,混擺架子?俺只恨這萬世為奴的,他們總是見錢眼紅,從不記得主人衣食恩養,一見了錢,就把主人恩情,撇在九霄雲外。如今把俺林之洋待得倒象主人一般,他既這樣,俺也只好把他認作奴才了。」大家用飯安歇。次日起個黑早提著雀籠去了。 唐敖因韻學無望,心中煩悶,睡到巳時方起。正同多九公閒話,林之洋提著雀籠,愁眉不展,嘆氣而歸。唐敖道:「舅兄為何這樣?莫非那小廝有甚欺騙麼?」林之洋道:「俺早間上去,那個官長果又添價。俺本意要賣,那小廝說他主人就要上朝,此時匆忙,莫若等他回來,還可慢慢增價。俺因這鳥他總是要買的,樂得多靠半日,再增幾分利息,誰知這官長下朝,忽命小廝回俺不要了。俺暗暗打聽,原來那個世子最喜騎射,今日出去打獵,那馬失足從高處滾下,把世子跌傷,人事不知,現在只有呼吸之氣,國王業已預備棺木。這位官長因得這信,那肯買這鳥兒,只說別處買了。後來隨俺減價,他也不要,俺想這鳥惟在歧舌還有人出價,若到別處,有誰來買?只好飯後再會碰碰機會,看來要想昨日一半利息也不能了。」用過飯,又提著雀籠,嘆氣而去。 唐敖把婉如做的詩賦改了幾首,悶坐無聊,同多九公上去閒步。來到鬧市,只見許多人圍著一道黃榜,在那裡高聲朗誦。二人近前看時,原來因世子墜馬跌傷,命在旦夕,如有名醫高士療治得生:本國之人,賜銀五百;鄰邦之人,贈銀一千。多九公看了,走到黃榜跟前,輕輕把榜揭了,看守兵役見多九公不是本處打扮,有幾個飛忙去請通使,一面預備車馬,將多九公送至迎賓館。唐敖茫然不解,只好跟在後面。登時通使已到,三人見禮歸坐。 多九公道:「請教老兄尊姓?」通使道:「小子姓枝,名鍾。二位尊姓?貴邦何處?來此有何貴幹?」多九公道:「老夫姓多,乃天朝人氏,幼年忝列黌門。」因指唐敖道:「今同這位唐敝友貿易,路過貴處,特地上來瞻仰。因見國王張掛榜文,係為世子玉體跌傷之事。老夫於岐黃雖不深知,向來祖上傳有濟世良方,凡跌打損傷,立時起死回生。但藥有外敷內服之不同,必須向看傷之輕重,方能斟酌用藥。」通使隨即告知國王。多九公托唐敖把藥取來。通使請二人來到王府,進了內室,只見世子睡在床上,兩腿俱傷,頭破血出,因跌的過重,昏迷不醒。多九公托通使取了半碗童便,對了半碗黃酒,把世子牙關撬開,慢慢灌入。 又從懷中取出藥瓶,將藥末倒出,敷在頭上破損處;隨即取出一把紙扇,一面敷藥。一面用力狠扇。眾宮人看見,都鼓譟喊叫起來。通使道:「大賢暫停貴手!世子跌到如此光景,命在垂危,避風還恐避不來,如何反用扇扇?豈非雪上加霜麼?」多九公道:「老夫所敷之藥,名叫『鐵扇散』,必須用扇扇之,方能立時結疤,可免破傷後患。此方乃異人所傳,老夫用之年久。敷藥時雖用鐵扇扇他,也無妨礙,所以叫作『鐵扇散』。尊駕只管放心,老夫豈敢以人命為兒戲!」一面說話,仍是手不停扇。不多時,那些傷處果然俱已結疤,世子漸漸甦醒,口中呻吟不絕。通使道:「大賢妙藥,真是起死仙丹!此時頭面破傷,雖醫治無礙,但兩腿俱已骨斷筋折,有何妙藥,尚求速為療治。」多九公道:「貴處可有鮮蟹?」通使道:「此地向無此物,不知有何用處?」多九公道:「凡跌打筋骨損傷,無論輕重,先取童便半碗,以醇黃酒半碗煎熱沖服,雖昏述欲絕,亦能復甦。每日進二三服,傷輕的不過數日即愈。每見躍打損傷而至喪命者,皆出傷筋動骨,痛入肺腑,瘀血凝結,醫治稍遲,往往無救。童便、黃酒、行瘀止痛,兼且固本,故有起死回生之妙。世人不知,良為可惜。但須早服,遲即難治。倘骨斷筋折,損傷過重,服過童便、黃酒,即取生蟹搗爛,以好燒酒沖服,其渣敷在患處,日日服之,亦能接筋續骨。其童便、黃酒,每日仍不可缺。如無生蟹,或取干蟹燒灰,酒服亦可。此跌打損傷第一奇方。今貴處既無此物,幸老夫帶有七厘散,也是一樣。」即將藥瓶取出,把藥秤了七厘,用燒酒沖調,給世子服了,又取許多七厘散,也用燒酒和勻,敷在兩腿損傷處。世子服藥,略覺寧靜,漸漸睡去。少時睡醒,又將黃酒、童便服了一碗。多九公見世子已有轉機,因向通使道:「世子之病,業己無礙,請國王只管放心,大約不過數日,就可痊癒。如世子酒量能夠多飲,可將黃酒、童便,時時沖服。老夫暫且告辭,明日再來用藥。」通使道:「剛才國王分付,意欲大賢在賓館暫住幾時,以便就近用藥。現在酒飯俱已預備,就請二位過去。」大家起身,來至迎賓館,用過酒飯,就在賓館宿了。唐敖回船送信。次日,多九公又替世子敷了許多藥,又吃了一服七厘散。好在世子酒量極大,就以黃酒、童便當茶,時時沖服。每日仍舊吃藥、敷藥。不多幾日,漸漸平復,惟行路不便。多九公原要留下藥料,令他再服幾日,就可好了;因要藉此訪訪韻學消息,所以略為耽擱。過了兩日,世子雖已全好,韻學仍是杳然。唐敖日日跟著,也因韻學一事,那知各處探聽,依然無用,心內十分懊惱。 這日國王排宴,命諸臣替多九公餞行。飯罷,捧出謝儀一千兩;外銀百兩,求賜原方,以為潤筆之費。多九公向通使道:「老夫前者雖揭黃榜,因舟中帶有藥料,可治世子之病,原圖濟世,並非希圖錢財。至於藥方,頃刻可寫,不過舉筆之勞,何須厚贈。所有原銀,即懇代為奉還。老夫別無他求,惟求國王見賜韻書一部,或將韻學略為指示,心愿已足,斷不敢領厚賜。」通使轉奏。誰知同王情願再添厚贈,不肯傳給韻學。多九公又托通使轉求,通使道:「韻學乃敝邦不傳之秘,國主若在歡喜時,尚恐不肯輕易傳人;何況此時二位王妃都在重恙,國主心緒不寧,小子何敢再去轉求。」多九公道:「王妃所患何病?」通使道: 「據說一位身懷六甲,現在已有五六個月,不意昨日失於檢點,偶持重物,以致胎動不安,此時微覺見紅,並覺腹癰。那位王妃,因患乳癰,今已兩日,雖未破頭,極其紅腫,也是痛苦呻吟不絕。因此園主甚為焦心。」多九公道:「胎動最忌下血不止,今不過微覺見紅,尚有五分可治。至乳癰最怕耽擱日久,雖未破頭,若裡面已潰,眼藥也難消散;此時好在才起兩日,裡面尚未成膿,也有五分可治。老夫雖有秘方,不知國王可肯傳授韻學?倘不吝教,老夫自當效勞。」通使即對國王說了。國王一心要治王妃之病,只得勉強應允。通使回了多九公。多九公甚喜,因向唐敖道:「前日林兄因他夫人胎動不安,曾向老夫要了一個安胎方子,就煩唐兄把這藥方取來。倘能醫好,我們也好得他韻學。」唐敖點頭,將藥方取來。多九公遞給通使,只見上面寫著: 保產無憂散 全當歸壹錢伍分川厚朴(薑汁炒。)柒分生黃芪捌分川貝母(研。)壹錢兔絲子壹錢伍分川羌活壹錢伍分炙甘草伍分川芎壹錢伍分枳殼(麩炒。)陸分祁艾柒分荊芥捌分白芍(酒炒,春夏秋用,冬不用。) 壹錢伍分生薑叄片專治胎動不安,服之立見寧靜。如勞力見紅,尚未十分傷動者,即妥數劑,亦可保胎。 通使道:「此是安胎之方;不知乳癰可有妙藥?」多九公道:「治乳癰,用蔥白一斤搗爛取汁,以好黃酒分二次沖服。外用麥芽壹兩煎湯頻洗。加蝦醬少許同煎尤妙,雖咸無妨; 益咸能軟堅,蝦能通乳,乳通其腫自消。仍用舊梳時常輕輕梳之,自必痊癒。這二方雖極奇效,奈已耽擱兩日,此時須急煎服,或可療治。」通使連連點頭,將方拿去。過了幾日,王妃病皆脫體。 國王雖然歡喜,因想起音韻一事,甚覺後悔,意欲多送銀兩,不傳韻學。使往返說數遍,多九公那裡肯依,情願分文不要。國王無法,只得與諸臣計議,足足議了三日,這才寫了幾個字母,密密封固,命通使交給多九公,再三丁囑,千萬不可輕易傳人。俟到貴邦再為拆看。字雖無多,精華俱在其內,慢慢揣摹,自能得真三昧。多九公把字母交唐敖收藏,隨即提筆寫方: 鐵扇散 ·象皮(切薄片,用鐵篩微火焙黃色,以干為度。)肆錢·龍骨(用上白者。)肆錢·古石灰(須數百年者方佳。)肆兩·桔白礬(將生礬入鍋熬透,以體輕方妙。)肆兩·寸柏香(即松香之黑色者。)肆兩·松香肆兩(與寸柏香一同熔化,傾水中,取出晾乾。) 共研極細末,收磁罐中。遇刀石破傷,或食嗓割斷,或腹破腸出,用藥即敷傷口,以扇扇之,立時收口結疤。忌臥熱處。如傷處發腫,煎黃連水以翎毛蘸塗之即消。 七厘散 ·麝香伍分 ·冰片伍分 ·硃砂伍錢 ·紅花陸錢·乳香陸錢 ·沒藥陸錢 ·幾茶壹兩 ·血竭肆兩共為細末,磁瓶收貯,黃蠟封口。隨時皆可修制,五月五日午時更妙,總以虔心潔淨為主。專治金石跌打損傷,骨斷筋折。血流不止者,干敷傷處,血即止。不破皮者,用燒酒調敷,並用藥七厘,燒酒沖服。亦治食嗓割斷。無不神效。燒酒須用大麩佳者。 多九公把藥方寫了,付給通使,通使再三稱謝。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