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中國通史 · 附錄(二) 清朝興衰的關鍵

內藤湖南 《京都中國通史》
如今的清朝正是極度衰敗之時,分崩離析幾乎到了自身難保的地步。回顧清朝興隆鼎盛之時,開拓元代以來未曾有的疆域,在北方與俄國爭奪西伯利亞,能挫其鋒芒;在西北征準噶爾而威震中亞;向西征服西藏,與廓爾喀議和;使得緬甸、安南等地入貢。回憶當年,未有不驚於古今變化之大者。今日探究清朝興衰的關鍵,不失為一件趣事。因此,欲試加論述羅列,遂作此稿。 人們動不動便全然相信北強南弱的言論,甚至有人認為北方夷人征服漢人是自然之數。但此論說依據不足。在章潢的《圖書編》中,只聽說北方人懼怕南方人,沒聽說南方人懼怕北方人。計東的《籌南論》中,也認為吳楚之地盛產勁兵,可以用吳楚之地的勁兵經略西北。不用說太遠的事情,就從明末時期明清交戰的事跡來看,明軍未必打不過清軍。袁崇煥通曉邊事,認為應當採取守勢,找到挫敗滿洲騎射優勢的方法,避開野戰,堅守城池,用西洋大炮數次擊退清軍的進攻,太祖努爾哈赤為之苦惱,最終抑鬱而崩。又有祖大弼在錦州以五百騎迎擊清軍,刀刃直逼太宗的馬腹。祖大弼又率領一百二十名死士,夜襲白雲山太宗的營帳,放火燒營,驚擾諸官。其驍勇者未嘗不如清兵。因此,永平、灤州等關內四座城池,忽然間淪陷,又忽然間收復。至於關外四座城池,在吳三桂開城接納清軍之前,清軍始終不能攻破。因不能攻破此四城,清軍便屢屢從獨石、喜峰等他口深入,導致直隸、山東的州縣,遭到清軍的踐踏蹂躪。儘管燕京告急,恟恟驚擾,但太宗最終未能對明得志。 明亡的原因,在於其失政者多,被流賊所滅,並不是外寇。明朝時期,山海關內外設置了二總督,在昌平、保定又設二總督,千里之內共有四總督。在現在的直隸一省及山海關外未到牛莊範圍內,又設置六巡撫(寧遠、永平、順天、密雲、天津、保定)、八總兵(寧遠、山海、中協、西協、昌平、通州、天津、保定)等,星羅棋布,權力分散,又讓宦官太監進行監督,手握重兵加以牽制等,這些都是不合時宜的措施。像袁崇煥那樣的英才,便因為反間計被抓入獄以至誅死。明朝的兵餉,從萬曆年間往後,每年徵收遼餉六百六十萬兩,崇禎中期,又加收剿餉兩百八十萬兩、練餉七百三十萬兩,合計數額高達一千六百七十萬兩,這些銀兩全數用於補充山海關以東的戰費,因此,袁崇煥主張的「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的長久之策也並未被採用。於是中原盜賊蜂起,而擔任剿討的將帥,以招撫為主,或放任而不窮追,於是禍事終於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因此,明朝的滅亡,並非不能抵擋滿洲的軍隊所致。 《盛京通志》中記載:薩爾滸之戰,清軍以五百兵力打敗四十萬明軍。魏源辯稱:明軍分四路,實際不過二十萬人,加上朝鮮、葉赫,則為二十四萬人,每路六萬人。清軍在薩爾滸攻破的明朝軍隊,僅杜松一路。當時明朝安排兩萬人圍界藩,四萬人駐紮薩爾滸。太祖太宗安排六旗進攻薩爾滸。每旗兵力為七千五百人,因此,兩軍交戰實際兵力為四萬多對四萬。太祖太宗派遣二旗兵支援界藩,雙方兵力為一萬五千對兩萬,杜松軍潰敗後,清軍全數在尚間厓集結;馬林軍潰敗後,清軍全數在布達里岡集結。明朝僅有四千人留守都城,而八旗五萬餘人盡數前去,堪稱傾國之師。戰爭並不是一日就結束,兵力也分多路,其用兵可為後世所鑒。絕不能以「五百人破四十萬」這種虛妄之言,讓人讀史生疑。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天子巡狩盛京時,上諭曰:「山海關,京東天險。明代重兵守此以防我朝,而大軍每從喜峰、居庸間道內襲,如入無人之境,然終有山海關控扼其間,則內外聲勢不接,即如其他口,而彼得撓我後路。故貝勒阿敏棄灤、永、遵、遷而歸,太宗雖怒譴之,而自此遂不親統大軍入口,所克山東、直隸郡邑,則不守而去,皆由山海關阻隔之故。」上述事實足以證明,明朝的興亡,不是由於北強南弱。並且後來吳三桂叛變時,清軍皆畏縮不前,即便宗室、親王、貝勒這些貴族,都有因此受罰的。這些也可以證明我所說的並不是虛妄之言。 世祖入關後,清朝採取以漢人平定漢人的手段經略南方。任命明朝降臣洪承疇經略五省;命孔有德治廣西,尚可喜、耿仲明管轄廣東,吳三桂統籌四川、雲南。以上皆明朝降將,這些將領在平定地方時,兵力除了由漢軍構成的綠旗兵外,還藉助於地方招募的兵力。史可法的失利,是因為馬士英與左良玉頻繁內訌,導致人心渙散,不能固守南京。魏源曰:「國朝兵事大者,有前三藩、後三藩。前三藩:明福王、唐王、桂王。後三藩:平西王吳三桂、平南王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語敵寇之名號,則前順而後逆。語國家之兵力,則前甫新造,後乘全盛。語戡定之戰功,則前若拉朽,後似摧山。事倍功半、勞佚相百者,何哉?勢重則藩鎮劇於殷頑,助少則守成勞於創業。」日本的德川氏並未因關原、大阪之役疲勞,卻因島原教民之亂而傾盡全力,這可以作為一個例子。清朝奪取明朝的天下時,起用歸順於清朝的明朝人,開墾明朝的土地,依靠明朝的糧餉,這樣反而比較容易。到了康熙時期的三藩之亂,儘管只是小範圍的叛亂,但是對朝政來說存在減少土地之收入,失去民心之禍患。且順治八九年間(1651—1652年),歲出超過歲入八十餘萬兩,順治十三年以後,儘管頻繁增加糧餉,但歲出與歲入的差額仍然有四百萬兩之巨。因此財政虧空,到了康熙初年,財政依舊沒有餘裕。再加上三藩都是身經百戰、刻意培養謀臣猛將、借積威威脅朝廷之人,而當時的清廷,沒有一名將領可以抵擋吳三桂。就像趙翼所說,當時朝廷並不信任漢人,漢軍中也多有與三藩想法相似之人,因此朝廷能夠仰仗的只有宗室王公及滿洲大臣,是以朝廷屢次催促這些人。但遲遲不進,朝廷問其老師糜餉之罪,無辭自解,猶僅下詔嚴飭,交由王公大臣議奏,責以後效,不驟然之間加以革斥,訓之勵之,最終到不得已而用之。那麼試問一下,三藩之亂的平定,仰仗的真是滿人的力量嗎?答案是否定的。魏源讀《平定三逆方略》,列舉朝廷廟勝之策,其中一項是這樣的:「諭綠旗諸將等,從古漢人之叛亂,止用漢兵剿平,豈待滿兵助戰?」因此,一時之間,張勇、趙良棟、王進寶、孫思克在陝西奮戰,蔡毓榮、徐治都、萬正邑在楚奮戰,楊捷、施琅、姚啟聖、吳興祚在閩奮戰,李之芳在浙奮戰,傅宏烈在粵奮戰,群策群力,同仇敵愾,又任岳樂、傅喇塔於宗室,拔圖海、穆占、碩岱於滿洲,雖然一時之間宿將已盡,諸臣中沒有能抵抗吳三桂之人,但終於也能夠像擊敗蚩尤於涿鹿,消滅陳豨、英布一樣的三藩於荊吳。因此清朝興盛的原因,在善於任用漢人。研究清朝史時,這是必須注意的一點。 但是,清朝也並非完全不依靠滿洲人。魏源曰:「夫草昧之初,以一成一旅敵中原,必先樹羽翼於同部。故得朝鮮人十,不若得蒙古人一;得蒙古人十,不若得滿洲部落人一。族類同,則語言同,水土同,衣冠居處同,城郭土著射獵習俗同。故命文臣依國語制國書,不用蒙古、漢字;而蒙古、漢軍各編旗籍,不入滿洲八旗。所以齊風氣,一心志,固基業,規模宏窈矣。」魏源引乾隆帝《御製實勝寺記》云:「西師之役,命健銳雲梯兵數千為先鋒,凡行陣參伍彌縫之際,略覺鼓餒旗靡處,得健銳兵數十屹立其間,則整而復進。斬將搴旗,雖以索倫兵馳突一往,而知方守節,終不如我滿洲世仆,其心定,其氣盛。」魏源因附記曰:「乾隆尚爾,國初可知;索倫尚不如,綠營可知。故草昧經營,北討南征,日無暇給,皆禁旅與駐防迭供撻伐,而周召榮散出入行間。」於是將禁旅八旗、駐防八旗作為全軍的中堅力量,大抵類於今天憲兵的地位。而讓索倫的驍騎、綠營的漢兵在禁旅八旗和駐防八旗前面,不能不致死力,可以說是一個不多損傷其世仆而收全功的辦法。在一軍之中已然如此執行,進而將此法推廣及於天下,以便將天下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中。這可以算是愛新覺羅家的遺法,世世相承,終於興隆。儘管如此,清朝原來居中國東北一隅之地,依然努力招徠漢人,以擴大自身規模。洪承疇、孔有德、尚之信、耿精忠幾人均依靠歸降清朝得以建功。而在清朝極盛時期,即乾隆時期,國家南征西伐時大為效力的多是滿人,如福康安、阿桂、傅恆等,均立下大功,漢人之中幾乎沒有可以與之相提並論者。是以,乾隆時期大力發揚滿洲國粹,出現顛倒是非、粉飾史事者頗多。這時候,以滿洲人為中堅的法則得以確定。乾隆帝尤其依賴滿洲世仆的言論,也為之不得不發。這就類似日本德川氏在關原、大阪兩大戰役中,盡力依靠豐臣氏的臣僕,以削弱豐臣氏的勢力。等到天下太平之時,如掌握權力,確定武事等,則專門依靠三河[1]的舊臣。而在清朝建立國家的過程中,竟然沒有類似關原之戰這樣,攻破強勁有力的敵人,且能決定是否得以一舉奪得天下的戰役,也就沒有建立戰功的機會。與德川氏相比,清朝的建國過程,更為弱勢,而鼎盛時期得以粉飾太平者,大多是逐漸積威所導致。 此法帶來了興隆,同樣也帶來了衰頹。歷代優待滿洲臣僕的做法,導致其內部逐漸腐敗崩壞。日本德川氏三代家光,處於極盛時期,已經開始接濟麾下之窮乏。相較而言,清朝八旗的世祿制度比德川時代更刻薄,更加不合理。是以,清朝入關後不久,財政即告急也不足為奇。清朝八旗原本為山野騎射的夷人,在遵禮守紀方面無法與日本三河武士相比,他們多有侵害良民的不法行為。以下羅列諸事,足可見當時逐漸窮乏及法度紊亂的情況。 順治五年(1648年),禁王府商人及旗員家人往外省貿易。初,禁東來之人,借賣參為名,擾害地方,猶許於南京、濟寧、臨清貿易,至是並禁止,止令在京市易,違者重罪。 順治十年,賑八旗貧人。滿、蒙二佐領,布六十匹、棉六百斤、米百石,漢軍半之。旋每賑增至三百石(一佐領統率三百人)。順治十二年,發內帑銀賑八旗窮兵。順治十四年同。 順治十七年,內大臣伯索尼奏:商民捆載至京者,滿洲大臣家人出城迎截強買,商人畏縮不前。又以諸大臣私占邊外商人采木山場,請並禁之。 康熙三年(1664年),八旗莊田災,賑米粟二百餘萬斛。康熙十年同。 康熙五年諭:內外奸棍,妄稱顯要名色,於各處貿易,霸占船隻關津,著嚴拿送部。 康熙十八年,廷臣遵旨議定:包衣下人,王公大臣家人,領資本霸占關津生理,倚勢欺人者,立斬。 康熙三十年,償還八旗兵丁債務,以後許以官銀借貸,特派大臣管理。至六十一年,猶有王公家人爭買草炭、居積牟利之禁。王慶雲曰:蓋旗人不善謀生,又悍仆豪奴,袤民駔儈,導致縱暴以為利,故屢煩朝廷之禁約。 雍正五年,諭管理旗務王大臣曰:「從來先帝軫念兵士戰功,為其償還債務,發帑金五百四十餘萬兩,一家平均賜給數百兩。然不聞置有何等產業,一二年間,蕩然無餘。其後先帝又賜六百五十餘萬兩,亦如前次,立即用盡。朕即位以來,八旗兵丁每回賜給三十五六萬,已有數次。不待數日,又悉妄用,此庫銀非百姓之膏脂乎?彼等將來若不改惡習,雖加以恩惠,終於無益。」乾隆元年(1736年),諭曰:「朕因旗兵寒苦者多,借給庫銀營運,自應仰體朕心,撙節以為久遠之計。乃聞領銀到手,不知愛惜,而市肆將綢緞衣物增長價值,以巧取之。乃令各該管官曉諭。是年借給官俸兵餉一年,至次年又借給兵餉半年;而帑銀未領,錢物之價已騰。以御史明德奏,復嚴行曉諭。」 此年又諭曰:「八旗從前風俗,最為近古。迨承平日久,生齒日繁,漸及侈糜。如服官外省,奉差收稅,即恣意花銷,虧帑犯法,親戚朋儕牽連困頓,而兵丁閒散,惟知鮮衣美食,盪費成風,旗人貧乏,率由於此。朕自即位以來,軫念伊等生計艱難,優恤備至,其虧空錢糧,令部奏免,入官墳塋地畝,已令歸還。畢退之世職,亦查明請旨。無非欲令其各個家給人足,返樸還淳而已,惟不可頻邀曠典。旗人等宜深思猛省,自為室家之謀。如冀朝廷格外之賞,以供揮霍,濟其窮困,焉有是理乎?」 至於清的宗室,禮、鄭、豫、睿、肅各位親王及克勤郡王等,在創業之初,全都親身穿著戎裝,馳騁於各大戰事之間,傾力擁護王室。像禮烈親王,他身為長兄,因為沒有太祖的遺訓,讓賢於太宗,擁戴太宗,此舉頗為明人驚嘆。再比如睿王,他在入關之時,成就了周公輔弼成王之功,甚至於可能他成就此功績較之周公更為艱難。此後王族中也多出才藝之人,實為歷朝所罕見(如怡賢、莊格兩位親王輔佐的功勞,成親王的書法,禮親王的學問,都是可以流傳後世的)。再後來,宗室等日趨傲慢,最終成為王室禍患。比如現在,端郡王與無賴勾結,大發國難財。根據禮親王《嘯亭雜錄》的記載,可知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雜錄》中曰: 近日宗室蕃衍,入仕者少,飽食終日,毫無所事。又食指繁多,每患貧窶,好為不法之事,累見於奏牘。蓋宗室習俗倨傲,不惟漢士大夫不肯親昵,即滿洲親戚,稍知貴重者,亦不肯甘為之下。惟市井小人,日加諂媚,奉為事主,宗室樂與之狎,一朝失足,遽難回步。每有淫佚幹上之事,有司以其天潢,故為屈法,市井之良善者又多畏其威勢,不敢與抗,適足以長其凶焰,其俗日漸卑惡也。 康熙時,曾令親王、郡王典兵,到了乾隆、嘉慶時期,宗胄已經無人專門從事征討。據魏源所說:自嘉慶以後,造成財政歲入、歲出之差額的重大原因是增加了宗室的俸祿。順治年初,跟隨入關的宗室為兩千餘人;道光年間,宗室人數增至三萬餘,每年支給宗室的銀兩數百萬計。如此眾多的宗室人數,使得宗室成為惡棍的聚集地,其多有犯事,侵害良民,卻不可徹查。所以,清朝的衰退,早在號稱極盛的乾隆末年、嘉慶初年之川、湖、陝教匪暴亂中顯示出來。 嘉慶四年(1799年),太上皇(乾隆帝)去世,天子命軍機大臣傳諭四川、湖北、陝西的將帥督撫:「邇年皇考春秋日高,從事寬厚,即如貽誤軍事之永保,嚴交刑部治罪,仍旋邀寬宥。其實各路縱賊,何止永保一人,奏報粉飾,掩敗為功,其在京諳達侍衛章京,無不營求赴軍,其歸自軍中者,無不營置田產,頓成殷富,故將吏日以玩兵養寇為事。」同時詔諭中又寫道:「川楚之軍需,三年時間,經費已超過七千萬,前所未有之。」這些都是在內有和珅(乾隆末年專權的宰相,於嘉慶四年被誅),在外有福康安、和琳陋習累累,軍中喝酒吃肉,尋歡作樂,時常用國帑填補其浮冒,卻遲遲不給各路官兵鄉勇發餉,使得他們腹內空空,無褲可穿,以牛皮裹足,在山谷中行走。早在畢沅在湖北時,這一弊端就已現端倪,而宜綿、英善在四川之時,這一弊端延續下來。也就是從這時候起,開始使用鄉勇團練。使用鄉勇團練的原因在於,襄陽之賊侵犯孝感時,只有隨州命令居民村莊,事先挖好壕溝、壘好土山,進行嚴密防禦,賊無計可施,孝感得以免於焚掠,於是諭各州縣用此法,使鄉勇團練與官軍互為犄角。又詔:如果徵調黑龍江的兵力,往返數千里,需要巨大的軍需供給,並且士兵水土不服,又不熟悉賊情。算下來,徵調一名黑龍江士兵,其花費可募數十鄉勇,同時還能保衛身家,免於被擄的威脅,可以將此法作為剿匪的計策。然而這時候,雙方對戰之時,官兵讓鄉勇居於隊伍之前,綠營兵在其後,滿兵、吉林、索倫之兵又在其後。而賊營也讓難民在隊伍之前,以之對抗清軍,真正的賊都在隊伍後面觀望,因此,戰爭多為鄉勇與難民交鋒,而兵、賊很少相遇。又因為鄉勇傷亡無須上報朝廷,因此得以掩敗為功,而京師禁旅凡有傷亡,必當具奏,遠不是綠營兵那樣,只咨報部即可。因此,京師禁旅通常不直面敵人,及至戰爭取勝,後隊的弁兵,又開始以有功自居,那些在最前面衝鋒陷陣的鄉勇,反而沒有功勞。因此,保奏時,皆滿兵居多,綠營兵偶爾有一些,幾乎很少見鄉勇奏於朝廷。因此,滿兵既可以驅使由漢人組成的綠營兵,受綠營驅使的鄉勇也為滿兵所用,讓鄉勇直面受匪賊脅迫的難民。至是詔:立下功勞的鄉勇,一律保奏,陣亡者一律議恤,以期達到同仇敵愾的效果。此文末尾處,除列舉劉清、羅思舉、桂涵以外,並無幾人得以記錄功勞。就這麼幾個人,奏牘上也很少見到他們的事跡,魏源特此敘述,足以見滿人驕盈、腐敗成風。 日本德川幕府末期,屢屢禁止庶民習武。此舉恰好反映出麾下士人的惰弱,滔滔禁令無法阻止庶民習武,即便麾下有所謂八萬騎,依舊未能阻止江戶幕府的終結。清朝也是如此。在寇亂大爆發時期,陝甘總督長麟上奏,陝甘地區團練密集,儘管在賊勢日益緊迫之時,此舉有益於當下,但對將來有極大危害。隨著民勢逐漸強悍,這些人要麼聚眾械鬥,要麼抗拒官差的抓捕,不可不防,基於此情形,奏請遏制此現象的措施。詔諭:雖然不能容許這種現象發展下去,針對得勝而歸的鄉勇,可採取由官方出價收購其槍矛的辦法來遏制,此法可保一時無事。但是,清朝頹勢愈顯,以至於太平天國之亂發生時,無論滿兵、綠營兵均不可抵擋,即便有勇將塔齊布作為滿人的後盾,但最終得以平定太平天國之亂,楚勇、湘勇功不可沒。朝廷除了要養定額兵以外,還要養楚、湘、皖諸勇用以自衛。至此,與徵收厘金的辦法相區別的是,此舉使清朝的兵制財政發生了重大的變革,以滿洲人為清朝之中堅力量的政策,至是成為廢紙。簡言之,使得清朝興隆而優寵滿人、驅使漢人的辦法,其所產生的弊端,最終成此轉旋之勢。這一微妙的時機,實際上產生於乾隆、嘉慶之際。乾隆時期對滿人的寵信達到巔峰程度,從嘉慶以後,徒受弊害而已,清朝國勢的衰弱由此而來。這可以說是清朝興衰的關鍵,需要格外留心。 這一結論僅從國勢、兵力對王朝興衰的影響出發,但一個朝代的興衰,並不是僅僅只有兵力、國勢的原因,與民力、物力的盛衰,府帑的豐歉也有關係,都是長期積累所致。本人曾論及清朝創業時代的財政情況,而後又將論清朝極盛時期與衰頹時期的財政,以期有始有終。將之與此篇進行對比參照,在闡明清朝興衰的原委上,希望可以有更大的發現。 附云:吳三桂等三藩叛亂,其局面的浩大,自然是非日本島原彈丸之地可比,其兵力的強度,也不是教民起義可比擬的。[2]但是,康熙帝在年方二十餘歲,親政時間尚短之時,又是以怎樣的手段勘定大難,取得勝利的,需要一探究竟。本論所談只舉其最為重大者,摘要而論述。本論言及之外,亦有不可忽略的地方,故在下文中補充說明。 魏源云:這時候,多方起亂,氣勢旺盛,情形每一日都有變化。因此中原之地,全都屯駐重兵隨時應援。楚地吃緊則調安慶之兵支援楚地,再調河南之兵填補安慶減少的兵力,又調兵屯河南以繼之。蜀地緊急則調西安之兵援蜀,再從太原調兵填補西安減少的兵力,又調兵屯太原以繼之。閩地緊急則調江寧、江西之兵支援閩浙,調兗州之兵支援江寧,又調兵屯兗州以繼之,不讓賊出湖南一步。各地雖有邊亂,但江淮得以安定,能夠轉輸財賦,以解軍興之急。而賊只能以一隅敵天下,既缺兵餉又缺錢財,重斂勞怨,遂至瓦解。且羽書不斷,命令兵部在驛遞之外,每隔四百里——各置筆帖式、撥什庫,以加速郵傳,詰奸宄,防詐偽。這樣一來,九日即可到達甘肅之西五千餘里之地;五日可到達荊州、西安;四日可到達浙江。每天的軍報多達三四百疏,皇帝手批口諭,發號指示,洞的中窾,執行皇命者無一不戰勝敵人,不執行皇命者,全都戰敗。用能數千里之外指麾臂使,八載一日之餘健行默運,兵士眾多卻不驚擾百姓,軍餉支出巨大,卻不增加稅賦,做到這一步,百里均震驚不已,能夠不損失匕鬯,可以說古來聰明睿智,神武而不能者也。雖然當時的軍隊沒有經過系統訓練,自是不能與今日文明國家的軍隊相比,但當時軍制的戰略組織,足以與摩魯特克[3]相提並論。其不依賴任何一個局部的驍勇銳利,全憑綿密的計劃、快速的情報、齊備的補給,立於不敗之地,而全部由一個人統率,即便是近世泰西名將,也未必能做到。據稱荊州距京師三千三百八十里,西安距離京師兩千六百五十里,卻能在五日內抵達。浙江距離京師三千三百里,其情報在四日內即可送達,難道不是無電報時代最快速的情報網絡嗎?可以說,康熙帝的頭腦為近世帝王中最偉大者之一,毫不誇張。吳三桂自恃其宿將老練,天子年少,也不敢急於進犯陝西、湖北,擴張勢力至於中原,吳三桂的失策是康熙迅速成功的原因之一,而康熙帝的文明戰略,扭轉其弱勢,轉而成為最強有力的防剿法,除驅使漢人之外,此舉無疑為廟堂之間穩操勝券的重要原因。 且順治、康熙時期,軍用開銷大,而恩賜不重。魏源曰:朝廷對軍功的賞賜,到乾隆年間開始日趨加重。清朝初期,斬將搴旗,殉難死綏之人,朝廷給予的恩賜也往往只是讓其一子進入國子監讀書。經略洪承疇雖收復五省,得勝而歸,僅封世襲三等輕車都尉。趙良棟、王進寶在川陝力戰,大破滇省逆賊,朝廷僅封子爵。乾隆四十年(1775年)開始,一概改為世襲。主要因為天下太平已久,人們習慣了安逸,不這樣做的話,沒辦法振奮軍心,激勵兵士。乾隆時期,征伐一律使用滿洲世仆,不許以如此重賞,根本沒辦法期待他們立下軍功。由此可見,乾隆帝依靠世仆的政策,並未取得多好的效果,這個時期清朝的腐敗徵兆已經難以掩蓋了。這一論述可以與我的論述互相啟發,因而又將之附記於此。 (本文所述均依據魏源《聖武記》、禮親王《嘯亭雜錄》、趙翼《皇朝武功紀盛》、王慶雲《熙朝紀政》及《皇朝開國之方略》等。並請參考王先謙的《東華錄》《大清會典》《經世文編》,計東的《籌南論》,章潢的《圖書編》等。) [明治三十四年(1901年)三月五日發行,《太陽》第九卷第三號] * * * [1]「粹」在日語中原多指花街柳巷男女情慾之事,後來發展成一種關於男女情事的獨特美學觀念,九鬼周造《「粹」的構造》對此闡析甚詳。——編者 [2]十次征伐,日文原文中僅列舉九次,「征伐緬甸一次」為編者根據史實所加。——編者 [3]即文化文政時代,日本歷史上以城市文化繁榮為特徵的一個時代(1804—1829)。18世紀末期,德川幕府曾經頒布嚴格的改革法和節約法。但第11代將軍德川家齊上台後,揮霍浪費一時成風。商人們尋歡作樂,文士們舞文弄墨,城市文化極為繁榮。幕府和各藩經濟日益困窘,災荒和農民起義時有發生。——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