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中國通史 · 第十一章 宋金的小康時代

內藤湖南 《京都中國通史》
自高宗之後,南宋又經歷了孝宗、光宗、寧宗這幾代皇帝。金國繼太宗之後也經歷了熙宗、海陵王、世宗、章宗等幾代皇帝。其間兩國偶有衝突,但總體可謂太平時代。這是因為此前的頻繁戰亂致使民不聊生,百姓都期盼和平。所以,若是誰在此期間發動戰爭就註定是要失敗的。 金人的漢化與女真文字 金熙宗是太祖之孫。到熙宗時,由於漢人的施教,女真文化不斷得到發展,熙宗周圍的大部分人普遍漢化。皇族喪失了女真人質樸之風,不再有以往那種名為君臣但不分彼此的親密關係,金國君主也開始學習宋朝注重尊嚴,臣下的阿諛奉承不絕於耳。此外,宮內裝飾、服裝等也越發奢侈。熙宗外出時也會像宋朝皇帝一般被眾多宮女隨從簇擁著,清空街道後才肯下轎行走。上京會寧府是最早的金國都城,遺址位於今阿什哈附近的白城地區。至今尚存的宋朝使者的紀行里還談到,當時金國君主的住所稱為「皇帝寨」。從中可知女真人半漢化時的情形。金建國時,皇帝上朝的乾元殿只是一座很大的、單獨的宮殿,周圍僅以柳樹為牆,沒有城牆。另外,無論天子家還是百姓家,都保留有火炕,有火炕的屋子都不分所謂的上座、下座。每當皇帝外出狩獵歸來時,都是與臣下一同就炕落座。皇后和宮女像平民家庭的女人們一般,在宴會上伺候男人們的飲食。平時,大臣也會去天子家,同樣天子也會去大臣家。在這種風俗下,君臣關係十分和諧密切。但在熙宗受到漢人學者教育後,這種傳統習慣便消失了。而這樣的變化帶來的是眾叛親離,有時為防叛變會先發制人誅殺對方,因而內部就出現了力量無法統一的問題。比如,熙宗與海陵王均為太祖之孫,但熙宗被海陵王所殺,海陵王又被宰相殺了。 雖然海陵王殺了熙宗,可他與熙宗一樣崇尚中華文明。不過,這種崇拜徒有其表,其骨子裡還保留著野蠻人亂倫的本性。在中國歷史上,他可算是古往今來數一數二的暴君。自北齊的文宣帝以來,海陵王可謂在玩弄女性方面最肆無忌憚,他搶奪別人的妻女,殺掉這些女人的父親和丈夫。他的奢侈生活不輸隋煬帝,金國才到第三代就出了一個如此臭名昭著的君主。 自立國開始,金國就在契丹文化的影響下,很早就創製了女真文字。女真字由完顏希尹(希尹是漢名,女真名是穀神)創造,是把契丹字的形套用到女真語上。本來,兩種語言非常不同,僅用契丹字母拼出了女真語,其形態酷似漢字。一開始形成的是「女真大字」,後來熙宗將大字分解,形成了所謂的「女真小字」。在金國第一代時,女真字就已通行,傳說熙宗還可用其寫詩。土著人均使用女真字,這也可說是某種意義的學問。直到明末的五百年間,中國東北地區始終都通用女真字,時至今日還保留著女真文石碑和字典。相比熙宗只用女真語接受漢文化,海陵王則主張全面的漢化。他基本上能用漢語寫詩,能讀懂漢語古籍,在任何方面都想效法中原皇帝,甚至產生了滅亡宋朝、統一天下的想法。 海陵王南侵的失敗 海陵王統治時期,宋、金之間每年都互派使臣往來。從使臣口中,海陵王打聽到了有關宋都的各種情況。當聽說臨安西湖的美景後,就讓人繪製一幅西湖風光圖,並在畫上題詩:「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所謂的「吳山第一峰」在西湖和錢塘江之間,從此處可一覽西湖和錢塘江兩方景致。海陵王嫌棄上京像個偏僻的鄉村,便遷都到燕京即今北京,建造了類似宋朝汴京的宮殿。後來,他又不滿意「燕京」這個名字,乾脆改名為「中都」。但是他遷都後仍不滿足,又大興土木在汴京營建城池。如此,他一步步地將金國的都城往南遷移。有南宋大臣看出金國企圖入犯,便上奏建議高宗提高警惕。然而,時任宰相的湯思退與秦檜結黨,都是主和派,不相信戰爭的傳言。湯思退派人去金國打探,結果探子回報沒有發現金國有開戰跡象。可是不久之後,為了炮製攻宋的理由,海陵王要求分割兩國邊境的土地。此舉使一向畏戰的高宗也下定決心抵抗。有一種很可笑的說法,認為高宗對金態度發生轉變,是由於此時得知兄長欽宗已經死在金國的消息,不用顧慮讓位才轉而主戰的。正當此時,南宋的宰相換成了陳康伯,陳是主戰派,而金國也有親宋之人當內應。即使如此,海陵王依然決定出動大軍攻宋。大敵當前,南宋宿將只有劉錡等人,且老病纏身,起居都要人料理,無法統兵出戰。此時,海陵王已經親自率軍抵達長江沿岸,而南宋仍沒有準備好防禦。為了振作士氣,文官虞允文擔任欽差動員軍隊作戰。在他的指揮下,宋軍同仇敵愾擊潰了海陵王的大軍,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勝利。本來金國上下無心攻宋,只有海陵王執意南侵,因此不得人心。此次戰敗引發內亂。金世宗此前一直住在遼陽,在部屬擁戴下趁機黃袍加身,當了皇帝。聽到這一消息後,海陵王的軍隊馬上爆發叛亂,殺死了海陵王。世宗一族對海陵王抱有殺妻之恨,因為世宗之妻在面臨海陵王強暴時守節自盡。海陵王南征失敗後,宋軍乘勝反攻,一直打到了金國領地。最後,南宋以勝促和,挽回了一定的顏面。 孝宗北伐失敗與宋金維持和平 南宋這邊也換了皇帝,高宗讓位於孝宗。由於高宗沒有親生兒子,其讓位就意味著變更血統。之前提到,北宋皇帝一直延續的是太宗血脈,但皇族在汴京淪陷後幾乎全被金國俘虜,擄到了中國東北,所以高宗之後宋室便沒有繼承人了。朝廷尋找到太祖的七世孫孝宗,立他為正統。當時,金國是世宗朝,宋金都是新君執政,便將過去的君臣關係改為「叔侄」關係。同時,過去宋對金使用的上表文體改為國書體,歲貢也改稱「歲幣」,這樣兩國關係就接近對等了。 孝宗雖然年輕但抱負遠大,極力振作國運,以「隆興」為年號,並制定了北伐金國的計劃。孝宗重新起用仍在世的高宗朝主戰派將領張浚,令他統兵伐金,結果失敗了。究其原因,在於孝宗誤判了局勢,本以為海陵王被殺後金國內部還會持續動盪,卻不料金世宗也是一位明主,迅速平定內亂,穩住了政局。因而孝宗的計略沒有成效。在兩國都厭倦戰亂的情形下,一方若發起戰爭則很可能失敗。在這之後,兩國的君主都專注於國內的治理問題,穩定地維持著和平往來。 光寧授受和韓侂胄的得勢 孝宗執政二十七年,身為太上皇的養父高宗則過著隱居生活。孝宗極盡孝道侍奉高宗終老,並贈予高宗善諡。孝宗也讓位給兒子光宗,但光宗卻是不孝子,素來與孝宗不和,對父親心存猜疑。孝宗為此非常苦惱,最後抑鬱而終。這時,光宗卻以患病為由,拒絕主持喪禮。對此,群臣與太皇太后(高宗的皇后)商議後,迫使光宗讓位給寧宗。此事為時任宰相趙汝愚經辦,可說是一次宮變。行廢立皇帝之事,須用太皇太后身邊之人,以其出入宮禁方便,如韓琦的曾孫韓侂胄。韓侂胄雖為名臣之後,但心術不正,一旦得勢就奪取了謀劃廢立的趙汝愚的權力,甚至將其流放到偏遠之地一直到死。 開禧之敗 宋寧宗時期,一些人仍然堅持向金國復仇的主張。韓侂胄也想建立一番功名凸顯自己的政績,便利用這類復仇主張,策劃了伐金方案。然而宋金長期沒有開戰,承平日久,主戰派並不清楚戰爭的艱巨性。在欠缺理性認識的情況下,他們接受了過去主戰派的思想,並追封岳飛為鄂王,給秦檜取了個惡諡「謬丑」。此時出了不少岳飛的史料,其孫岳珂所編的《桯史》影響廣泛,但有些內容難辨真假。金國方面,世宗之孫章宗繼位,是個不好戰的明君,但對於宋軍的攻勢只能被迫迎敵,結果金勝宋敗。南宋本未做好開戰準備,長期和平導致士兵缺乏訓練,又無名將統帥,在主戰派的空言誤導下貿然出兵招來大敗,史稱「開禧之敗」。戰爭結果之一是,鎮守四川的吳璘之曾孫吳曦叛逃金國,又給宋朝增加了一道恥辱。朝廷隨後追究韓侂胄的責任,砍下他的首級送往金國謝罪。此次戰敗使南宋在兩國交往中更加被動,除了增加歲幣,「叔侄」關係也變為「伯侄」關係。雖然復仇主張在名分上無可厚非,但先挑起戰爭者會失敗是當時大勢所趨。 金國世宗、章宗時期的政治 世宗、章宗時代,金國進入穩定的承平期,但此時也出現了國力式微的徵兆。世宗被譽為「小堯舜」,是不可多得的明君。同時,他也是保存金國國粹論者。雖說當時國都在中都(燕京),但出於恢復女真質樸風氣的希望,世宗有空就回上京會寧府即阿什哈的白城,留下太子坐鎮中都。在上京,世宗召來本國故老,按女真故俗與群臣同飲歡唱,使這些舊部感到輕鬆喜悅。這種作風產生了一定的政治影響,這一時期國家局勢穩定、君臣關係和睦。另外,世宗還很有政治手腕,對當地的漢人既施仁政,又嚴格管制;對塞外的蒙古人則態度強硬,嚴刑峻法。故而,在世宗的統治下國內相安無事,天下承平。 這一時期金國的經濟也很活躍,紙幣發行廣泛,都市一片繁榮。另外,這期間實行了一項特別的財政政策,即「推排物力」。類似北宋呂惠卿的「手實法」,此政策的實質是經常性地清查百姓的全部財產,通過估量財產多寡,來確定各家承擔的稅賦高低。雖然中國的政策有時目的很好,但結果卻不一定好。實施這一政策,導致強行徵稅,民眾互相監視、揭發各人的隱秘財產。在長期的和平時代,如果民間出現財富不均衡,政府採用此法或許是必需的。世宗和章宗時期平均每十年開展一次此類清查。 談到女真人和漢人的關係,主要是女真人來到漢人聚居區進行屯田。屯田政策的目的也很好,一旦有事可以徵召屯田兵,免去從國內徵兵的經費和困難。在女真制度中,千夫長稱「猛安」,百夫長稱「謀克」。猛安、謀克帶領屯田兵安身於漢人部落中,並以此為中心漸漸形成女真部落,即用軍政手段做民政工作。從備戰上講,的確是個非常適用的方法,但讓女真人生活在被征服的漢人中,這就讓女真人的地位類似於日本的「旗本」[1],因而這些「猛安」和「謀克」傲慢無禮,時常對當地漢民濫施暴行。一直過了兩三代以後,女真人越來越多,原來的耕地不夠用,就開始強搶漢人土地。結果是,這一備戰的好措施卻在漢人中失去了民意。積怨已久,到女真人失勢之時,到處都可見他們慘遭報復的景象。 女真族對待蒙古人就更為殘忍,對他們隨意獵殺。出於這種「減丁」政策,女真人還時常突然出兵塞外,殺掉每一個見到的蒙古人。為此,許多蒙古人都開始逃到遠離金國邊境的地方,倒是保障了金國國境的安全。這一殘酷政策是從所謂「仁義皇帝」世宗時期開始實施的,到了章宗時期才稍稍受到限制,大概是因為章宗深受中華文化薰陶之故。虐殺政策一停,蒙古人又開始迅速繁盛,誕生了後來的成吉思汗。大體上說,世宗、章宗時代可謂金國的全盛期。 南宋的學派之爭與朱子學 從這時開始,宋朝的內訌變得非常激烈,其中還摻雜了學派之爭。事實上,自北宋晚期開始,學派之爭已經出現,當時為蘇東坡與二程之爭。到了南宋孝宗時期,他開始大力提倡這類有益的學術爭論,認為有助於恢復國勢。孝宗特別讚賞蘇東坡的文章,曾親筆為其文集寫序。南宋大儒朱熹也活躍於此時,但卻未受到孝宗青睞。原因是朱熹屬於二程學派,但天子卻喜歡蘇東坡一派,所以孝宗並不願接受二程與朱子之學。當時,還有一個非常活躍的永嘉學派,以陳亮(字同甫,號龍川)為首,是一個與時代相呼應的功利派。陳亮非常有進取心,提出了許多重振國力的建議。比如,他曾提議遷都南京(過去稱為建業),原因是他認為臨安這個小地方不利於發展,而南京直抵長江,上接武昌,有利於伺機光復中原。不過,這個提議在當時太過激進,自然得不到實行。 朱子學派在韓侂胄拜相時期被指責為「偽學」,遭到查禁,因而沒能進入朝堂之上。寧宗中期以後,朱子學才慢慢恢復影響力。朱子也主張復仇論,崇尚春秋大義。雖然朱熹的理論很嚴密,但朱子學的內容脫離了當時宋朝的國情。後來,韓侂胄被殺,史彌遠拜相,朱子學才開始解禁。史彌遠之後的宰相是賈似道。史、賈兩任宰相都認為:從政策上說,應該採用頗有民間影響力的朱子學派的理論,但是採用民間輿論和重振國勢是互不相關的兩個問題。採用代表民間輿論的朱子學,只能減少讀書人的抱怨,而只是禮遇學者卻可能亡國。這個時期的朱子學理論大多陳義甚高,勾畫的是千年之後才有的理想藍圖,與眼前的現實問題幾乎無關。北宋大儒張載曾說過:「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總而言之,政治上已經逐步在採用不實用的學問。 臨安的繁榮和南宋的經濟 承平日久,民眾生活富庶,奢侈之風也會蔓延。《武林舊事》描繪了繁華無比的都城臨安。根據該書記載,當時天子與百姓的生活都無與倫比。只要中國四五十年太平無事,經濟就能取得長足發展,當時的奢華之風已蔓延到尋常百姓家。都城臨安的長期和平環境為南宋後期的大繁榮提供了條件。當時臨安城內興建了許多遊廊,其中使用的都是銀制餐具,十分奢華。臨安市民也得到更多優惠(與此相同,日本江戶的町民比地方百姓得到更多的優遇)。因為,交納租稅的都是農民,而都城的人只管坐享其成。另一方面,都市產生了一群沒有正經營生的人,他們與官吏、宮裡人相互勾結,有的違法亂紀,仗勢欺人,有的以借用之名侵占官府的土地和房屋,甚至還被合法地免除租金。此外,每當災害發生時,朝廷會發放救濟金,建立施樂院、育兒院、養老院等慈善設施,還為無地可葬者提供墳地,做了不少好事。因此,許多遊手好閒之徒紛紛湧入臨安城,有的專門賭博,有的四處行竊。可見,臨安城已經達到可以滋生一切文明社會中常見弊端的富裕水平。 朝廷鼓勵藝術發展,建立宮廷畫院。成為畫院「待詔」是畫家的莫大榮耀,能得到皇帝賞賜的金帶。宮中還有御前圍棋待詔。各種遊藝無比發達,有講談、說經、小說(單口相聲),還有唱演兼備的雜劇;耍口技的、變魔術的、猜謎的、男相撲、女相撲,各懷絕技。臨安城熙攘繁盛,令人目不暇接。皇家宴會也充滿藝術氣息,奏一曲飲一杯,整個國家的生活從上到下全部藝術化了。 但換個角度講,如此排場需要耗費巨資,給朝廷帶來沉重的財政負擔。因此,朝廷只得大量發行紙幣,導致紙幣最終無法兌換。其實,從北宋開始已經使用紙幣,但有流通期限,通常規定三年一期,到期收回。回收期限截止後停止回收,發行下一期紙幣。這樣,舊紙幣過期就無法兌換,自然貶值。到了南宋時期一期發行多達一億貫,遠超北宋時期一期發行的兩三百萬貫。紙幣貶值,物價上漲,反倒促進了南宋時期海外貿易和民間經濟的繁榮,特別是廣東、福建一帶與南洋、阿拉伯地區之間的貿易關係非常活躍,銅錢大量流出,雖然南宋曾設法以法律形式禁止銅錢外流,但沒有成功。在日本出土的古幣中,很多都是宋朝尤其是南宋銅錢。 雖然南宋只延續了一百五十年,但卻是一個奢華時代。北宋徽宗朝廷夠奢侈了,但其民間的奢華程度卻遠不能與南宋臨安相比較。而年年向南宋索要歲幣的金國也陶醉在繁華的太平幻夢中。當此之時,蒙古卻在暗中壯大,這一浮華幻影的終結者成吉思汗橫空出世。 * * * [1]據《魏書》卷四〇《陸叡傳》,平原王陸叡(原姓步六孤)娶崔鑒女,崔鑒對陸叡是複姓感到美中不足(當時孝文帝還沒有實行鮮卑姓改漢姓的改革)。《崔鑒傳》中無相關記載。——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