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訪雙煞 · 第七回 顧哀黎單劍勝雙環

鄭證因 《金刀訪雙煞》
飛龍大師對於巴山劍客的青芒劍十分注意,他唯恐怕巴山劍客所持的是那種寶刃,能夠切金斷玉,自己掌中這對金環,就要成為英雄無用武之地了。這飛龍大師是一個多經多見的武林能手,他看出自己這對金環尚能應付。這時巴山劍客已經把掌中劍往面前一領,劍尖往上一穿,「朝天一炷香」式,舉在自己胸前,左手卻打著稽首,向飛龍大師說了聲:「請賜招!」飛龍大師雙環在他胸前一搭,也答了聲:「道長賜教!」兩下里立刻各把門戶亮開。巴山劍客掌中劍劍身往身右側一沉,左掌已經變成劍訣式,往起一抬指尖,正指到左眉梢,右腳點著亂石樁,左腳提起身軀,猛然往左一沉,斜身側步式,可是左腳依然是懸空提著。這一亮式,已看出巴山劍客對於輕功造就上,實夠了火候,就是在平地上能施展這種姿勢,已經不是十年八年功夫所能練到,在這亂石樁上,居然能這麼施展,飛龍大師也暗暗心驚,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巴山劍客成名多年,他的劍術尤其是自成一派,自己天龍寺也是獨創一派的武術,今日在接天嶺這倒是看著我這兩派的功夫究竟如何了。 飛龍大師掌中金環一分,雙臂一展,身軀往右一斜,側身向右盤旋。兩下里是同時的動作,各自把身形走開,一個是玄門道長,一個是西藏高僧。巴山劍客一件藍道袍又肥又大,趕到把身形在亂石樁上,這一走開,另具一種絕妙的姿勢。飛龍大師大紅色的僧衣,在這亂石樁上施展開他這麼多年練就的輕身本領,身形一走快了,如同一團烈火,在亂石樁上往返盤旋。兩下里並不往一處湊,無形中全各自把這輕功絕技展示在互相較量上。所有兩邊的人看著這兩位成名的人物,這種身形施展出來,實在是武林中難得看到的功夫。巴山劍客和飛龍大師在亂石樁上來回地直盤旋了四五周,飛龍大師知道這種輕功提縱法,自己絕勝不了巴山劍客,只有憑掌中這對金環和他分一分勝敗榮辱了。 飛龍大師正轉到亂石樁的南面,猛然身形一轉,竟向巴山劍客落腳處飛撲過來,相隔著兩堆亂石,身形微一停,口中招呼道:「道長賜招!僧人領教。」他話聲出口,人已跟蹤而進,雙環交錯,平推過來,腳下一換步,已欺到巴山劍客的近前。左手金環往起一揚,向巴山劍客面門一點,右手的金環卻同時向外一展,身軀是右肩頭向前一探,左臂已撤回來,右手的金環竟自向巴山劍客的左肋下打去。巴山劍客見他雙環往外一遞招,左手劍訣往左側一領,右手的劍已竟翻起來,隨著劍訣領劍之勢,竟向飛龍大師這條右臂上截來。飛龍大師身軀往下一沉,那肥大的紅僧袍眼看著把腳下所點的亂石樁全罩上,忽然他的雙臂從左往後一帶,身軀猛然向左一轉,已然一個旋身,翻轉過來,掌中這對金環卻猛往巴山劍客的劍身上橫砸過來。這種身形變換得真快,他這雙環一到,巴山劍客掌中劍倏然地往回一坐腕子,劍身已經沉下去,身形也隨著往下一矮,掌中劍竟自用了手「秋風掃落葉」,劍身往回下捲來,反卷著削飛龍大師的下盤。這種招數變化得也是非常疾。飛龍大師雙環砸空,他猛然把右腳往右一探,斜點第二個亂石樁,掌中的金環卻往兩下一分,已經成為「大鵬展翅」式,左手的金環向巴山劍客的劍身上震來。巴山劍客這時劍遞出來,見他金環又到,右腳往後微一探,腳尖微往左腳後亂石樁頂上一點,身形已經斜著縱出去。飛龍大師金環又遞了空招,身形隨著左臂往外探之勢,往起一長,竟自跟著巴山劍客的身形飛縱出來。這種身法是真快,兩下里幾乎是同時起落。巴山劍客腳下一點這亂石樁,飛龍大師已經到了,巴山劍客左腳尖暗一用力,左手劍訣往身後一帶,身形已然轉過來,右腳提著「金雞獨立」式,掌中劍已然隨著帶了過來。飛龍大師正好追到了,向外遞招,右手的金環正是向巴山劍客的背後點。巴山劍客掌中劍這一猛然翻過來,正撩飛龍大師的右臂。飛龍大師金環打空,劍已經到了右臂下,右臂微往起一揚,左手金環貼著自己的右臂下,向外一推,正找劍身。巴山劍客腕子往下一翻,劍尖往下一沉,「鳳凰展翅」式,竟向飛龍大師的右腿上刺來。飛龍大師左手環沒砸著劍身,他猛然雙臂齊往左一晃,猛翻下來,身軀隨著一矮,這對金環竟猛然向右翻過來,雙環合到一處,正砸巴山劍客的劍鋒,嗆的一聲,金環和寶劍這一震,發出一片龍吟之聲。巴山劍客隨劍式往外一震之間,右腳已然換了步,猛然把掌中劍一領,「玉蟒翻身」,「大鵬展翅」,這口劍帶著風聲,身形和劍一塊兒轉向飛龍大師斜肩帶背劈了下去。 這種式子用得非常的險,不用問巴山劍客這種招數的力量多大,只看他那藍道袍的下邊完全甩出去。這一劍劈了下來,飛龍大師已經感覺到自己雙環震到他劍身時,只能把他劍身震出尺許去,就知道巴山劍客的腕力實在是比自己火候到、功夫純。自己的雙環砸上,竟也被劍身震得退回半尺來,猝然驚心之下,這一劍反劈過來,飛龍大師已經不敢用雙環硬擊,腳下微一著力,身形是往左飛縱出來。但是巴山劍客劍招太疾,飛龍大師身軀雖然閃開,可是巴山劍客是往下劈的式子,劍尖竟掃在他的大紅僧袍後面,已經把他僧衣削破了數寸長的口子。雖則僅是劍尖一划之間,飛龍大師已經感覺到,自己身形沒停,跟著一換步,又縱出三座亂石樁去。本是想認敗服輸,眼角看到西川雙煞和他的一班朋友們,自己就這麼一下亂石樁,天龍寺的威名算是從此斷送,意念這一動,遂仍然把身軀旋轉來,惡念陡生,殺機再起,自己故作不知,疾如風馳雷掣,又行撲過來,再一跟巴山劍客合到一處。 飛龍大師此時和方才動手不同了,他竟把一身所學完全地施展出來。這對金環是上下翻飛,巴山劍客掌中這口劍,也把四十年的功夫全運用上,以七七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來對付這對金環,這兩下里一做最後的拚鬥。兩邊看著他們動手的人,沒有不觸目驚心,那一招那一式,全是險到十分。兩下里誰的手底下一弱,就要立分生死。這一搭上手,已經連遞二十餘招,在這亂石樁上能夠遞這麼多的招數,實在是不容易了。這上面一邊是輕功,一邊是劍術,動手過招,須要沉實有力,變化靈活,可是亂石樁上始終得把氣提著,氣不能往下沉,這是動手最難的地方。兩下里居然能夠連拆二十餘式,這種功夫雙方全到了火候。這時巴山劍客的迴風舞柳劍,已經施展到三十餘式,這種劍術只要一施展開,四十九式是迴環變化,巴山劍客從精研出這一趟劍術來,在江湖上行道,就沒有遇上過這種勁敵。此時對付這位飛龍大師,巴山劍客把一身所學,已經儘量施展開,這種劍招運用得跟這身形步眼全入了化境。這飛龍大師這對金環在武林中是絕沒見過的兵器,這種兵器出來的招數最難應付,你不明白它運用之法,和它招數變化的路數,這錯非以武功上有超群的本領,隨機應變的力量,難以應付。巴山劍客此時這四十九手迴風舞柳劍,在這亂石樁上這麼施展開,身隨劍走,劍與身合,捷如電閃,翩若驚鴻,看他這種身形劍式,這種穩練處,如同流水行雲,進退攻守,完全是仗著一股子內力來運用。這玄門的劍術,若不是飛龍大師這種絕技和這種奇形的兵器,就不容易在迴風舞柳劍下走個十招八招。 此時這兩下在剎那間,又連遞了十餘手,巴山劍客顧哀黎暗自打算主意,真若是把這迴風舞柳劍術全施展完了。不能取勝,在這亂石樁上若落個平手也還保全得住巴山派開派以來一點威名。若這飛龍大師他倚仗著掌中這對金環不肯罷手,自己恐怕真箇就要毀在他手內了。當時這心念一動之間,遂把掌中這口劍招數一緊,要用這趟劍術中的精華,把這飛龍大師先迫下亂石樁。這時巴山劍客正轉到亂石樁的正南面,飛龍大師正從東面越過來,追到巴山劍客的背後,掌中這對金環隨著身形往前進。他這次竟是連越過三座亂石樁,身形往下一落,雙臂往外一抖,這對金環往巴山劍客背上一推。這種手法,他是用身形的力量,整個地全用到雙臂上。這種式子過疾,力量也十分猛。巴山劍客身形沒轉過來,飛龍大師的雙環已到。巴山劍客猛然地左手劍訣往左一展,這肥大的藍道袍袖管甩出來,帶著風聲,身形從左往後一轉時。可是這種轉法,並不是整個的旋身,身形不往左撤,只把上半身斜著一擰,掌中這口劍從自己的下盤由下往上一穿,劍鋒整兜著飛龍大師的雙臂底下穿過來,只要往上一撩,飛龍大師的雙臂立刻就得折斷。可是飛龍大師這次進招,他何嘗防備不到,在他身形往下一落,雙環往外一推時,巴山劍客的肩頭才往橫下一轉時,猛然往右橫著,他掌中金環猛一帶,他這麼龐大的身軀,正如同風中落葉一般,沒見怎麼用力,已然向右橫躍出去。巴山劍客這一劍本預備從他臂下穿過時,並不真箇往他雙臂上撩,要憑這劍身上的力量,橫著往外一揮,寶劍平著要把他震下亂石樁去。哪知飛龍大師身形竟自這麼撤住,往右縱下去。巴山劍客憤怒之下身形一橫,面向著東方,把寶劍向胸前平著一端,劍尖向前指著,身隨劍進,猛向飛龍大師背上刺去。飛龍大師腳下往亂石樁上一落,已經覺到背後的風聲到,掌中金環在他沒把身形轉過來往上一提,腳下不動,只把上半身猛地一翻,已經轉過身來。可是巴山劍客的劍尖已到,離著他的胸只有三四寸。這飛龍大師掌中這對金環,往一處合併,雙環並成了一個,向那劍尖上一迎,正套在寶劍尖子上,他猛然將金環往兩下一分,這對金環錯成了連環式,正把巴山劍客的寶劍鎖住。 這一來,兩下的兵器這一連接,立時就要有生死之分。飛龍大師安心是要把巴山劍客的掌中劍奪出手來。可是這位顧道長也安心要和飛龍大師落個同歸於盡,把丹田之氣一提,這種力量是發于丹田,貫於肩背,注於掌中,一身功夫所有的力量,要在剎那間全運用出來。往起一抖這條右臂時,腳下的亂石樁也見了動搖之勢,飛龍大師的腳下也發出來響聲。飛龍大師這雙環既已鎖住了寶劍,就不能夠再留情了,他只要力量稍一弱,巴山劍客的掌中劍,若是在雙環中運用到吞吐之力,飛龍大師不受傷,也得被迫下亂石樁。 就在這危急一發之時,猛然地有人高喊了聲:「這真是太不值得的舉動了,我要試試二位的掌力如何?」這人發喊聲中,竟自疾如飛鳥般落在了亂石樁上,口中又喊了個「開」字,竟自一掌向雙環、寶劍交鎖之處震了下來。他這掌一落,飛龍大師和顧道長雖然是還在做最後一拼,可是哪經得住他這種掌力往上猛砸,金環和寶劍往下一沉,這兩下里可不敢再想對付對手的人,各把丹田氣一提,腳下輕輕一點,撤兵器退了出去。這才看出現身解救這種局勢的,正是滇邊大俠追風仙猿侯元禮。兩下里雖則被他把這危險的情形解救下來,不過兩下里勝敗總算分出,巴山劍客總算是栽在了他這對金環之下。這時飛龍大師見侯元禮這麼現身解救巴山劍客的危勢,把雙環往左掌一合,厲聲說道:「以武林任俠尚義自居的武林前輩,竟會這麼做事,叫僧人我太不甘服,這位侯老師你這來得太早些了。」 這時巴山劍客把掌中劍往劍鞘中一插,向飛龍大師招呼道:「大師用不著責難,貧道在兵器上雖然輸給了大師你。可是我還有別的功夫,尚可以和大師你較量一下,未必竟能叫大師你獨占勝場。這位侯老師也是一番好意而來,大師你認為偏袒貧道,這種事也無法辨別。」說到這裡,更向追風仙猿侯元禮道:「侯老師傅請你暫時退下亂石樁,貧道尚要在大師面前多討教一番,不要把好意反成惡意,大師他認為貧道就要斷送在他雙環之下。侯老師你這一到來,大師已認為你做事不公平,貧道最不願意以一身的生死帶累著朋友們,請你顧念到武林道義,不要強人所難。貧道做最後的輸贏,再請侯老師你向大師領教吧!」 侯元禮此時也站在亂石樁上,只用左腳尖點著亂石樁頂,右腳提著腳尖接在左足脛後,倒背著手,身軀絲毫不動,腮邊現著冷笑,看著飛龍大師那滿臉的怒容,聽到巴山劍客盡力地催促著他,不叫他在這時參與這件事,侯元禮從鼻孔中哼了一聲,向巴山劍客道:「顧道長這是你一廂情願的話。接天嶺既然已經和天龍寺的高僧以武功相見,到此時連鬥了這麼些陣,我認為此處的主人有些不太盡情理了。此次接天嶺以武會友,可是從兩下一開始較量功夫,飛龍大師竟自劃出這種道兒來,在亂石樁上和我們較量輕身術。我們練武的不論哪一門,哪一派,也不敢說是把武林中絕技全能練到了,各有所長,各有所短。飛龍大師以這種亂石樁的輕功,擺在這裡,這分明是天龍寺一種絕技,不問可知,大師他在這亂石樁上鍛煉了多少年,那定然有精純的造詣了。我們這般拜山赴會的人,已經能夠連接下數場來,難則是互有勝敗,總算是勉強地也能在天龍寺獨有的絕技上,勉為其難地捨命奉陪。按理說,在這上面較量三次就該另換換別的樣兒,現在擺亂石樁的本主兒,定要在這上面把我們這般人全戰敗了,大師也好耀武揚威。不過叫我侯元禮看來,這未免私心太重了,武林較技,各有所長,怎麼不許我們另換一種方法,另較一種功夫?我還沒見過這種強梁霸道的!」 這時,飛龍大師聽到追風仙猿侯元禮這種當面指責的話,憤怒十分。可是巴山劍客卻自微微笑道:「侯老師這倒毋須責難,不要辜負了大師這番好意,天龍寺雖是遠在藏邊,但是他那門中不論哪一種功夫,也能獨步江湖,是武林中難得的絕技。大師不肯儘量施為,正是恐怕我們接不下來,面上難堪,還怎樣再離這接天嶺?既然是侯老師不願意在這亂石樁上,較量身手,何妨另換別種功夫,大師不會不大度包容。」巴山劍客說到這裡,卻看了飛龍大師一眼。飛龍大師被巴山劍客這種話說得不好再翻臉,卻向侯元禮道:「侯老師,既然不喜歡在亂石樁上較量武功,那隻好請侯老師傅你指示出來,要怎樣較量才合尊意?僧人無不奉陪。」追風仙猿侯元禮微微一笑道:「大師你真能夠這樣地不責我,直言無忌,這正見大師的海量。可是我侯元禮並沒有什麼過人的本領,精微的造詣,只不過也是些俗淺功夫,在你這天龍寺佛門一派下,可以說是班門弄斧……」底下話還沒說下去,飛龍大師已經不耐煩地聽下去,扭著頭招呼道:「你們趕緊喚人來,把這亂石樁完全給我撤去,免得礙著手腳。」追風仙猿侯元禮忙揮手道:「慢來,大師我侯元禮有生以來,是不強人所難,卻願意成人之美。這亂石樁實在是練輕身術極好的功夫,我不怕丟人現眼,我實在對於這上不止於沒下過功夫,我還是頭一次開眼。咱們這麼辦,我侯元禮來個狗尾續貂,邯鄲學步,在這亂石樁上我給添些花樣,這麼一來,也不算是我們不捧大師你,也可以叫我們心平氣和的,算是我們也出了一點道兒。請你取四十九把鋼刀,把它全插到亂石樁上,我們走一回刀樁,在這上面再活活腿腳,願意遞遞招,也可以拆個三招兩式,大師你看可有意思嗎?」 這位追風仙猿侯元禮,輕描淡寫說出了這番話來。飛龍大師不禁心驚,自己這亂石樁已經認為是輕功提縱術中上乘的功夫,哪知道他竟自要和我較量金刀換掌,這種武林絕技,就沒聽到中原的武士們有擅長這種功夫的。他既然這麼說出來,自己若不能陪著他走上幾招,更叫他藐視我天龍寺沒見過大陣勢了。哈哈一笑道:「侯老師,果然你滇邊大俠竟有超群絕俗的本領,『金刀換掌』武林中擅長這種絕技的能有幾人?僧人只有捨命陪君子了。」侯元禮道:「大師你這是言不由衷,你們天龍寺以輕身絕技,名震藏邊,這種小巧的功夫,算得了什麼?大師你就趕緊吩咐他們吧!」飛龍大師哪肯在這種時候稍形示弱,向西川雙煞招呼道:「你們趕緊給我如法預備。」西川雙煞立刻招呼手下黨羽,把所有的刀全找來,按著金刀換掌的法子,把這四十九口刀全插在亂石樁上。可是這種刀陣這樣布置下來,只要一在上面動上手,那可是生死立判了。鬼臉子李玄通、喪門神邱寧對於布置刀樁時,竟自親自動手,不敢叫手下弟兄們辦事。自己雖則也知道師父飛龍大師尚能應付,不過這種輕功是由追風仙猿侯元禮所要求,他定然在這種絕技上有著出奇的本領,師父的輕身術,雖是有極深的火候,自己在天龍寺就沒聽到師父提到這種金刀換掌的功夫,所以要把這四十九口刀,在亂石樁上插牢了,以防萬一力量稍有沉濁,尚不致立敗在當場。西川雙煞把這四十九口刀全插好之後,喪門神邱寧卻向鬼臉子李玄通暗打招呼,立刻撤身走去,匆匆向後面走開。 這種情形,卻全看在了拿雲趕月盧奇眼內,盧奇立刻悄悄地向方英一打招呼,兩人離開了眾人,盧奇低聲向方英道:「師弟你看見了,這兩個猴兒崽子竟自在飛龍大師要較量這種拼生死的功夫下,他兩人好像毫不關心,一同走開,我看這兩個東西定要有什麼鬼門道,我們倒要注意著他兩個。」方英點頭道:「盧師兄說得一點不錯,我們真這時大家全注意到這位侯老前輩和飛龍大師,我們何妨暗中察看他們一番?我們現在入接天嶺,雖然有這般老師傅們在場,還不懼怕他們。不過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拿雲趕月盧奇微微一笑道:「師弟你居然也懂這些事了?這種地方,也真得留心些,免得遭到他們的暗算。」這時所有兩邊的人,全注意到場子中這兩家武林領袖,要較量這種奇險的功夫,所以再沒有人注意到他兩人身上。盧奇和方英悄悄地溜了出來。這座正廳兩旁,全有夾道通著後面,不過這裡全有人把守著,那盧奇卻低頭直往前闖,走到了把守箭道兩名匪黨的面前,這時匪黨們也全注意著場子中,本來這種「金刀換掌」就是對於武功有多大造就的人,也沒見過,一來關著自己的成敗,二來上去的人生死立分,不要說手底下較量輸了,腳底下只要稍微一失足,就有性命的危險,所以直到盧奇、方英走到近前,內中一名匪黨才喝問道:「你們到哪裡去?」盧奇匆忙地說道:「我們方便方便,這後面若是不叫過去,就在這裡吧!」這名匪徒瞪了盧奇一眼道:「難為朋友你也說得出口來,這房後面盡可方便,不要滿處胡闖,自找難堪。」 盧奇和方英匆匆地全闖過這兩人把守之處,向房後走來。方英幾乎笑了出來,心想:「這位盧師兄隨機應變,壞主意太多,我看他再遇上人怎麼辦?」轉過這正廳的後面,這裡也是一個很大的地方,東西各有兩排房子,靠北面出去一二十丈外,才有一帶正房,長下足有七八丈。這時見從那西北角的一個角門撞出一帶匪黨,每人全是全份的弓箭硬弩,腳底下走得很輕。盧奇回頭看了看,已經躲避開前面把守匪黨的視線之下,他急忙向方英一打招呼,他騰身縱起,躥向了東邊的房山轉角,方英也跟著他飛縱過來。這眼前靠房山轉角一帶,並沒有人在這裡行動。因為已看到再往東去就是一帶石牆,方英騰身縱起,竟向東房的後坡上面落去。盧奇一看方英這種舉動,不禁暗地地讚許,他在江湖中雖然沒有經驗,可是頗有聰明。自己也一個「鷂子攢天」式,也騰身而起,向房後坡一落,立刻伏身在上面。 這兩人全借著房坡隱蔽住身形,向後面察看,方才那一隊弓箭手過去之後,又從那西北角陸續地出來一隊匪黨,有一個頭目率領著這匪黨們,每人是一捆乾柴,也全是輕著腳步向西邊一道小門內走去。盧奇低聲說道:「你看,我們算是算計著了。李玄通、邱寧果然已在鬧鬼,他定然要在前面武功較量之下,再使用他的毒謀詭計,不肯叫我們再逃出手去,不過這種手段尚不知是怎樣施展,我們這裡道路不熟,形勢不明,他若是想把我們這般接天嶺趕會的人,全困在他這垛子窖內,一個不想叫回去,這兩個賊崽子可有些太狠辣了。不過他也認為自己太聰明,別人太愚蠢了嗎?我們現在最好是能夠設法闖過這道大院落,去看看他們這般賊子們究竟怎樣下手?」方英道:「現在又是一個白天,我們這樣冒險地闖到後面,只能蒙蔽他們一時。少時只要看到短了我們弟兄兩人,定要尋找他們。我們在這時,最好是先把形跡隱匿起來,暗中監視著他們的舉動,免得我們赴會的人全遭毒手,這裡正好隱身,先不必在這時往後面闖了。」 兩人商量好了,遂察看房後一帶。後面的石牆,只有丈余高,從房坡上向外看去,外面除了林木就是亂山頭。方英道:「我們何不退下房坡看看,石牆外是否有匪黨把守?我們躍出石牆,從他後面繞過去,倒可以細查他們的舉動了。」這小弟兄兩個,竟自悄悄地翻下房坡,撲向這房後的石牆。這裡十分隱僻,兩人翻上石牆,向外面一張望,只見外面是一片極荒涼的地方,亂草枯樹,在那高低不平山坡上生長著,顯見得這一帶,輕易地沒有人來往。盧奇、方英現身落在下面,遂順著那石牆下往後面轉來,這段牆也是順著山頭的高低起伏建築起來的。往後走去足有三四十丈,才轉向北牆後,這裡已經看出西川雙煞垛子窖所在的地方,是南北長,東西比較著短。順著北牆後走出二三十丈來,聽得牆裡一片腳步的聲音,盧奇向方英示意,不要發話,要查看查看牆裡的情形。方英會意,不過牆裡這片腳步的聲音,分明顯出是有很多的匪黨在裡面集合。若是從牆頭往上翻去,極容易露了形跡。一打量牆後往西出去不遠,有幾株大樹,盧奇遂向方英一點手,兩人全撲奔樹下,猱升上去,用樹帽子隱蔽著身軀,正可以向石牆裡查看。 只見這段石牆內,是偏西的一道院落。這道院內,只有西頭一排很短的木板屋,約有二十餘間。在這院內,聚集著五六十名匪黨,全是弓弩手,背弓挎箭。這般人若是離開西川雙煞的垛子窖,再把兵刃藏起來,誰也看不出是綠林中人物,他們一排排站立在院中。西川雙煞里的鬼臉子李玄通正站在那兒向他們發話,可是他的話聲很低,盧奇、方英離著他又遠,雖見他指手畫腳,可聽不見他在講說什麼。跟著見他向這般匪黨一揮手,這般匪黨從西北角一個小門魚貫地走了出去。拿雲趕月盧奇在樹上看著這般匪黨究竟是往什麼地方去,可就不容易查看了。因為這裡離著西牆還有十八丈,還情形分明是從裡面向南走出去。不大的工夫,這一隊匪黨們全去淨。 這時忽見那喪門神邱寧,也從前面走進來,和李玄通站在一處,兩人低聲耳語了一陣,李玄通面上頗現驚惶之色,兩人匆匆地向前面而去。盧奇和方英眼中所看到的情形,認為他們兩人定要使用什麼陰謀詭計,遂和方英從樹上下來,兩下一商量,這兩個惡魔暗中這麼調兵遣將,定有陰謀,我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索性翻到裡面查看個明白,他把這般匪黨全調到哪裡? 這小弟兄暗中偵察匪黨們,那前頭追風仙猿侯元禮跟天龍寺的飛龍大師,已經分了強存弱死,這就是一支筆難寫兩下的事。這位滇邊大俠追風仙猿侯元禮在這金刀換掌已經全布置好了之下,飛龍大師卻向侯元禮問道:「這種較量輕功,我們是換掌,換兵刃,換暗器,還要侯大俠你明白賜教,僧人也好如命而行。」 侯元禮含笑說道:「這種金刀換掌,只是將練這種功夫的,為的雙方印證一下火候的深淺。我們也沒有深仇大怨,何必定要彼此以兵刃較量?在這種刀陣上立分生死,也未免地失去了江湖道的義氣。我們兩家無怨無仇,不過為了大師門下兩位高徒,和我們這邊一位武林朋友方老師當年的一點嫌怨,我們就要在這接天嶺報這種不解之仇,未免不當。我想還是請大師你賜教你天龍寺的掌法,我侯元禮還敢接幾招。至於你掌中那對金環,我侯元禮還不敢領教。」 飛龍大師被侯元禮這麼拿話擠到這兒,自己哪肯再說定要較量兵刃暗器。只好把金環往身上一掛,點頭說道:「既然是侯大俠你要以掌法賜教,我倒要敬謹遵命,領教一番,侯大俠請!」這個「請」字出口,他已然雙掌一合,「蓮台拜佛」式,身軀往下一矮,兩足踵往起一提,腳尖上暗暗用力,身形就這樣絲毫不帶出動作之式,已經平拔起來。這種內力運用到這種火候,可實不是十年八年所能練到的。不過這種輕功提縱法上乘的功夫,只能夠拔起到五六尺高,往前也只能出去三四尺,輕輕往邊樁上一落,左腳尖點在刀尖子上,身軀平穩,如同站在平地上一樣。 追風仙猿侯元禮這時也把雙臂一分,身軀往下一矮,雙臂往胸前一提,一長身借著雙臂暗中用力之勢,身形也拔起來,落在了飛龍大師的右側,和他相隔著三座刀樁。這時侯元禮卻身形往左半斜,向飛龍大師一作式,一拱手。可是現在較量這種金刀換掌的功夫,在這上面可不能開口說話,運用這種輕功,完全憑丹田一點純真之氣,只要一開口發話,身軀稍一見沉重,刀樁非得晃動不可。侯元禮又往右一斜身,已經換樁疾走,這種功夫錯非是在輕功上下到數十年的純功夫,不用說是換掌拆招,只能在上面盤旋兩周,能夠腳底下的刀樁絲毫不晃動,這已非易事。不過這上面可不能運用多大的工夫,只要兩下一接近了,招數一撤出來,至多的幾個照面,也就可以分出功夫的強弱勝敗輸贏。 這時追風仙猿侯元禮往右盤旋疾走,身形在上面真是翩若驚鴻,輕如柳絮,這上面完全用得是一種功夫,絲毫不能停留,腳底下是越快越容易施展,身形在上面定住,功夫的大小,也就是火候的深淺。飛龍大師向左邊盤旋過來,兩下里轉到刀樁的東面,已經走了個正對面。這時兩下一接近,侯元禮那情形是要避開不肯發招,飛龍大師不肯再叫侯元禮走開了,腳下往前一換樁,飛龍大師往外一撤招,他已經施展開天龍寺獨有的掌法龍形八掌,右腳點刀樁,左腳懸空,右掌往前一探,食中二指向追風仙猿侯元禮的面門上點來。侯元禮本是預備往左一斜身,可是身形沒轉過來,飛龍大師的招數遞到。侯元禮此時是左腳點刀樁,右腳在後,提著雙掌在胸前交錯,飛龍大師的掌到,他只有往左一偏頭,不封不架,可是飛龍大師往面門上這一點,是誘招虛式,侯元禮一晃頭,他已然掌鋒往下一沉,掌心猛往侯元禮的華蓋穴上打來。這一式是「金龍探爪」「子午向心掌」,這種掌力,是在刀樁上,用力量稍差,若是在平地上腳底下能用力,氣能往丹田沉,掌力發出來,用不著打實了,他的掌心離著敵人三寸,就能把敵人震出一步去。在這金刀陣上施展這種掌力,不打實了見不出力來。 他這掌往下一沉一撤,侯元禮右掌猛然往上一穿,身軀可往左偏出去。這就是認識他這種掌力的厲害,雖然明知道能躲開,可是也防備他掌力的正鋒,再變化出別的招數來,右掌往上一穿時,用掌緣找飛龍大師的脈門右側。這種招數,是「牽緣手」只要掌緣貼上了他的脈門,就不容他把這隻右掌撤回去。這一式,往上翻,是正擄他的腕子,只要一叼上,飛龍大師立刻就得摔下刀樁。可是飛龍大師的掌力,只要往起一揚,侯元禮掌鋒往下一沉,能夠倒翻掌力,反撩他的右臂。飛龍大師這一掌遞出來,饒沒打上,侯元禮右掌已貼到自己的腕子上。這時他猛然身形往左一橫,右掌用足了力,往回一撤。這種式子,是和侯元禮硬較掌上的力量。兩人的掌緣完全搭上,這種劈掛的力量,尤其是大。可是同時左掌往外一撤,從下翻出去,奔侯元禮的小腹點去。這種「毒蛇尋穴」式,並且打的又是致命處,侯元禮掌力和飛龍大師兩下里一錯時,他已覺出飛龍大師掌上實有極深的火候,自己身形往左一橫時,右腳已然往左斜探出來,用「蓮枝步」,把左腳一提,可是右掌往下沉,往外一展,是正找飛龍大師奔自己小腹的這一掌,指尖斜掃他的脈門。 飛龍大師也在同時腳下一換樁,把左掌撤回。兩下里一左一右,往這金刀陣的當中盤旋過來。趕到二次往當中一合時,飛龍大師認為這侯元禮金刀換掌,實有獨到的火候,自己不以撤手的招數和他一拼,工夫一大,非要毀在他手下不可。兩下里二次身形一接近,這位飛龍大師身形往前一欺,用單掌往追風仙猿侯元禮的面門上,以「龍戲珠」的手法,向他面門上虛點。在平常的手法,必是遞右掌,實中虛。這一掌是誘招誆招,可是跟著往回一撤,左掌立時發出。飛龍大師他的龍形八掌不同凡俗,實有意想不到的招數,有出奇制勝的手法。這一掌往外一撤,跟著身形往左一閃,反倒撤左肩,探右臂,猛然掌鋒往下一沉,這一掌「金龍探爪」式,從面門往下撤招,可是硬往侯元禮的胸前劈去。這種一掌分兩式,運用得迅捷異常。 侯元禮在他面門上一掌發出時,就不上他這種當,不封不架,這全憑眼神足,手底下有尺寸。掌到面門微往後一晃頭,離開他右掌的指尖寸許,見他猝然變招,往胸前劈到,這一掌,可用的是實招,掌力重。侯元禮和他是正對面,想抽身撤步,全走不開,右腳點著刀尖子,身形猛往下一矮,往後一坐,全身形成了「老猿跳澗」。這種腳底下功夫可厲害,右腳尖點著刀尖子,身軀的中盤往後這一縮,全身的重力完全跟腳底下分離開,這在實地上用這種式子,全仗著下盤的功夫,腳尖上能夠擄住地面,身軀猛撒,腳底下不許動。在這金刀陣上完全憑著輕靈巧力,氣不能沉,腳底下不許用拙力,所以他這一式用得真是驚險萬分,功夫上稍一弱,雖則不至於就掉下刀樁,腳底下也得晃動了。他身軀這麼往後一縮,飛龍大師掌上用的是十成力,向外打出來。這一打空,那侯元禮,在身軀往前一探的工夫,反倒用右掌往外一探,順著飛龍大師的右臂上,向他曲池穴上猛戳過來。飛龍大師想撤這條右臂,可有些來不及了,身軀也猛往下一沉,把右臂隨著身形往下一落,他本是預備把右臂換過來,猛往起一翻,向侯元禮的右臂下猛撩,但是自己因為右掌發招太猛,身形這猛然往下一坐,腳底下力量已然用過了力,刀樁晃動,飛龍大師心裡一驚,一提氣,左腳往外一探,他想著是換樁撤步,左掌仍可以橫劈過來。但是侯元禮右掌沒找著他的曲池穴,飛龍大師身軀這一矮,他猛然右臂往起一揚,右肩頭往後一甩,身軀已然橫過來,左腳卻往自己的右腿右側一踹,左掌竟自猛然翻出去,向飛龍大師肩頭上劈去。這一式用得靈巧異常,身形在這刀樁上好似雀鳥登枝,腳底輕,掌力重,這一掌打出來,他完全是橫力。飛龍大師左腳才探出去,右腳沒全撤回來,侯元禮這一掌已然打到,飛龍大師任憑身形怎樣靈活,這種情勢下也換不過式來,掌已到了肩頭,自己在憤恨之下,猛然往起一挺身,身軀往後一仰,雙臂也同時往外一抖,「烏龍抖爪」,他可是安心要接侯元禮這一掌,可是他要用反震之力,雖則被他打上,但是自己憑著數十年的功夫,這種不是致命的所在,還禁得住這一掌,怎樣也可以把侯元禮這隻手腕子廢了。他猛往起一長身時,侯元禮的掌不錯,倒是已搭上他的肩頭,可是侯元禮已然看出他要用同歸於盡的法子,自己又明知道飛龍大師的厲害,在指尖才一沾他的肩頭時,卻把往下劈的力量猛然一換,身形一斜,這掌鋒已然倒著一翻,就是手背向前,手向下,往後一分,身軀可隨著向前縱出去,這就是借刀使力。飛龍大師他運用內力是往上硬撞之式,他的力量越大,侯元禮這種借力橫推越發得厲害。飛龍大師竟自身形往後一閃,腳下的刀樁向後一晃,石頭已經發出響聲來。飛龍大師趕緊一提氣,腳尖往下一沉,身軀也拔起來,卻向後倒縱出來,竟落在了刀樁之下。侯元禮也落到平地上。 這種勝負已分,以飛龍大師這種身份,焉能夠再說出那種無恥的話來,忙向追風仙猿侯元禮招呼道:「侯大俠你這掌法驚人,僧人我甘拜下風。這次龍門山接天嶺完全是為的我兩個不成材的徒弟惹起的是非,僧人要立時迴轉孽龍山天龍寺閉門清修。我們有緣,三年五載也許再在山中重會。李玄通、邱寧任憑大俠們把他們帶去處置,僧人是絕不過問,侯大俠若認為這樣辦還有不當之處,只管當面指教,僧人無不遵命。」這時卻一扭頭,看了看李玄通、邱寧全沒在這裡。飛龍大師帶怒地呵斥:「他兩人為何不在這裡?你們趕緊把他們喚來,在我未離接天嶺之前,他們若敢存逃走之心,我定叫他們死無葬身之地。」這手下匪黨們齊聲答應著:「大師不要動怒,他們不會那麼給大師丟盡臉面,這就喚他們前來。」立時有兩人如飛跑向後面。 巴山劍客顧哀黎見侯元禮這一陣之下,局勢一變,飛龍大師認敗服輸,並且要把李玄通、邱寧交出來,顧道長看了方紀武一眼,微微含笑走了過來,向飛龍大師稽首道:「大師!今日接天嶺之會,大師你雖然認敗服輸,但是我們認為大師你是甘心退讓。以你天龍寺這種武功造就,大師你若真存著不兩立之心,我們還真未必是你的敵手。大師你肯這麼讓步,這足見你存著息事寧人之心,我們所到的人,無不領情。」才說到這兒,鬼臉子李玄通、喪門神邱寧,全從後面出來,緊走到飛龍大師的身旁。李玄通說道:「弟子在這裡伺候師父,聽憑你老的吩咐。」飛龍大師厲聲說道:「不成材的東西!我天龍寺的威名完全斷送你們手內。你們自作自受,我這個師父無法再庇護你們,只好把你們交付在兩川俠義道的面前,任憑人家處置了。」 巴山劍客忙地攔著飛龍大師道:「大師!你不必這麼意氣用事,貧道有幾句話還望大師採納。」飛龍大師向巴山劍客冷笑著說道:「顧道長,事情到了現在,叫僧人看很可以不必多講什麼了,只請把小徒帶走,萬事皆休,還有什麼牽纏嗎?」 顧哀黎微微冷笑道:「大師我們全算是修行人,遇到了事應該平心靜氣想一下,令徒和我們同道方紀武究竟有什麼不解之仇?大師何妨細問一下,當年他們弟兄兩人在西川路上歸入綠林道中,做些個不法的事。那時這位方武師本著武林門規,主持江湖道的正義,有些對不起他弟兄兩人,把他們逐出西川。他們應該從那時棄邪途歸正路,以他弟兄兩人那份精明強幹,更有一身武功,從正途上何愁不能立事業。可是他們離開川中之後,竟自把方紀武看成不兩立的仇人,投入大師的門下,更應該把惡念全消。能得天龍寺的絕藝,漢人中能有幾人?他們弟兄十分地幸運,不過離開天龍寺後,反倒要憑著師門所學,作為助長他們作惡的工具,這不是自取滅亡?方紀武退出江湖,帶著家眷隱居東川清涼頂。令徒兩人很可以把當年那點嫌怨消除,可是他們竟變本加厲找到清涼頂尋仇報復。這種事若是他們弟兄二人親自去做,那還情有可原,他們竟自勾結了西川一帶的綠林,和方紀武為仇作對,狠心辣手,屢次施展手段,這未免過於任情任性。方紀武隻身下西川,尋訪他弟兄二人,他們若果然是恩怨分明,應該不連累他人,自身的事自身去了,竟自牽連上盤龍峽紅柳莊三連港齊家塢,領率兩川一帶綠林巨盜,竟施展惡辣的手段。這種行為上實在令人難看,惹惱了兩川一帶俠義道,看見這種事情太以不平,這才把他們懲戒一番,他們就該知難而退。可是又搬弄是非,把大師你請出來,為他們主持一切。貧道早得著信息,我也曾趕奔天龍寺,正是要為拜訪大師解釋開一切事,免得全牽纏在是非場中,弄成了腥風血雨。可是他們已早早地趕到了孽龍山,謊言已經入了大師的耳內,先入為主,大師竟自為了他們不肯和貧道相見,趕奔西川為他們主持著要把兩川一帶俠義道全屈服在他弟兄的手下,這種事未免叫人痛心!冤讎宜解不宜結,沒有那麼深仇大怨,何必弄成不兩立之勢?現在大師你既然已經讓步,肯把他兩人交出,我們也不願意做那種趕盡殺絕不為他人留余的事。大師你何不趁這時為你兩個令徒解釋這種嫌怨,從此各自放手,化干戈為玉帛,以仁者之心,免去許多兇殺狠斗的事情,也是我們佛門弟子所應為。大師你只要肯把李玄通、邱寧帶回天龍寺,約束他們不再和綠林道勾結來往,兩家舊怨從這時一筆勾銷,豈不是一樁快事。大師你可能採納我這種辦法?」 飛龍大師被巴山劍客這番話說得面色通紅,自己知道完全是被這兩個徒弟所蒙蔽,立刻恨聲說道:「顧道長既然承你慷慨讓步,僧人哪會不遵從你的好意。這兩個劣徒我把他們帶回天龍寺,我定能處置他們,江湖道中絕不許他們再來猖狂作惡。接天嶺一會,僧人我實在是痛心,我忝掌藏邊數十年間,還沒被人輕視過,想不到自取其辱,為了這兩個不成材的徒弟,叫我把天龍寺的威名喪盡了。此處我不願意再多流連下去,道長既肯慷慨放手,我們有緣將來再會了。」 巴山劍客忙向飛龍大師稽首作別,回身來向魯夷平、齊玉峰、惲繼唐等招呼道:「現在兩家的事已經從此各有放手,我們也該回去了。」 這時鬼臉子李玄通、喪門神邱寧依然是神色自若,竟在巴山劍客退下來時,向飛龍大師道:「師父,這麼恩典我們,我們情願隨師父回孽龍山。這位道長也肯這麼成全我們,尤其是叫我們感激不盡。現在我們弟兄兩人算是痛悔前非,這一班老師傅們來到接天嶺,全為的我們弟兄兩人的誤會所起,這龍門山,山路崎嶇十分不好走,弟子們願意稍盡些感激之心,恭送一班俠義道們下山。求師父的恩典,等待弟子們送他們下山之後,定要隨師父迴轉藏邊,還求師父的允許。」飛龍大師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可惜後悔已晚,你既然要送一班老師傅們下山,這也是你稍盡做主人之禮。你們可要趕緊回來,我不能久待。不過你們要敢生異心,可知道我絕不容你們再活下去了。」李玄通、邱寧諾諾連聲地答應著。 這時巴山劍客和侯元禮,以及蜀山二老等全起身告別,不過這時發現那拿雲趕月盧奇和方英竟自不在面前,方紀武十分著急,但是在這種情形下,又不能向匪黨們詢問。巴山劍客也看到了自己的徒弟盧奇不在,此時大家已經起身作別的時候,絕不能向李玄通等追問這兩人的下落。道長略一思索之間,認定了盧奇絕不會做那種無謂的舉動,他是出名的刁鑽古怪,足智多謀,他們悄悄地把形跡隱去,定有圖謀,趕緊低聲囑咐大家,只要西川雙煞沒發覺我們這裡短了兩人,我們不要提起,他兩人不會有什麼危險,這裡面定有文章,遂一齊向飛龍大師告別。 西川雙煞此時很恭敬地往外相送,那飛龍大師只送到前面山坡前,轉身回去。西川雙煞卻頭前引路,更不待他手下的一班匪黨引領著這一班俠義道向山道上走來。最可怪的此時山道上靜悄悄的,絕沒有匪黨們把守著,和來時的情形頗有不同。一走下西川雙煞大寨前這段山坡,巴山劍客顧哀黎向追風仙猿侯元禮看了一眼,遂向前面引路的李玄通、邱寧道:「二位當家的,何必這麼客氣。山路雖然崎嶇,我們略辨來時路徑,二位請回!讓我們自己走吧!」鬼臉子李玄通一斜身,微微含笑道:「顧道長這一說你們還是不認得路途,這並不是老師傅們來時所走的那條路了。這條道路更可近著二里多地,所以我們略盡地主之誼,叫眾位減卻多少奔波之苦,不必客氣,再有半里地,就可以走上正式的山道。我們今日再從這條路上走他一遭,或者今生今世也許不再到龍門山接天嶺了。」說著話,正轉過這段嶺頭。喪門神邱寧更用手指著前面一片較矮的地方,從那樹木的空隙中,隱隱的似有一條小道。喪門神邱寧道:「老師傅們請看,轉到那條小路上,就可走向正式的山道,比較著近了許多吧!不過眼前這點道路,看著並不甚遠,真若是走起來,才容易走進歧途,從這段嶺下去有三條羊腸小道,若是沒有指引之人,一個把道路走錯,走入亂山之中,再找出路可就不容易了。」 巴山劍客和侯元禮見西川雙煞一唱一和,這種近情近理,實和他們兩人往日那種奸猾狡詐的行為不同,這種地方越發地叫人疑心。不過任憑你怎樣催促他回去,他們用極恭順的言辭來答對你,你怎好過分拒絕他。這時青娥、倩娥跟兩個姑娘淑碧、淑瑤全在緊後面,他們驀然發覺在走過來的一片嶺頭上,似乎有三四個人忽隱忽現。青娥、倩娥先前本沒有什麼疑心,不過是關心著胞弟方英跟拿雲趕月盧奇,始終的蹤跡不見,擔心著落在西川雙煞的手內,已經被困在接天嶺裡面,擔心著他們,沿路留神,發覺這種情形,青娥悄悄地招呼齊家兩個姑姑,故意地落在後些,彼此一商量,眼前的情形十分不對:「他這接天嶺窩聚著許多匪黨,他若像我們入山時那麼處處把守著黨羽們,倒是情理中事。此時山道中反倒連一個人看不見,可是暗地裡分明有人在跟蹤著我們的後面。西川雙煞他遭到這種失敗,焉肯甘心?這接天嶺山形太險,連一班老前輩們道路全不熟,我們再中了惡賊的狡計,這般老前輩們全在前面,倘有失閃,可就壞了。我們既已跟來,更沒用我們來動手,此時何不闖到頭裡去,暗中示意老前輩們退後一步,我們各把暗青子預備好了,只要賊子們稍有發作,我們立時動手。老前輩們也放得開手來應付他們。」齊淑碧聽到青娥的話,點點頭道:「青姑你所慮極是,我也覺得雙煞不能這麼善罷甘休。」 這四人齊向前闖過來卻暗中向方紀武招呼,淑碧、淑瑤搶在頭裡,趕向前去。淑碧卻招呼道:「顧道長,侯老師傅,這龍門山接天嶺好險峻的山道!這若非本山兩位當家的頭前引領,我們哪會不把道路走錯?我們要仔細地記一記。所經過之處,辨認清楚了,我們倒要往這裡多來兩次,倒要探查探查這座接天嶺有多少險峻的地方。這裡二位當家的已然要和飛龍大師迴轉藏邊,這種隱秘的地方,實不易再叫綠林朋友們占據利用。」齊淑碧說著這種無關重要的話,卻帶著淑瑤姐妹和青娥、倩娥躥向前面。入龍門山接天嶺赴會,她們這般女流跟來,但是因為有一班成名前輩在頭裡,並且一下手就是較量那巧踩亂石樁的絕技,她們不敢上這種輕功絕技的陣勢,所以始終連一句話也未曾發,這時反倒全追近了雙煞的身後。 眼前所走的道路是往接天嶺下貼著一片山壁盤旋下來,有的地方道路很窄,眾人就得魚貫而行,有那較寬的地方,才可以並肩走。這時才往東一轉過一個山灣來,已望見方才喪門神邱寧所指示的那段羊腸小道,這段道路並不長,只有一箭多地遠,卻向一片高峰下轉去,齊淑瑤遂招呼道:「這位李老師當家的,這點地方好險,走到山壁下,倘若上面預有埋伏,只用大石往下猛砸,雖則不至於就遭到暗算,這段道路休想闖過去。當家的這叫什麼地名?」鬼臉子李玄通卻答道:「姑娘問這裡嗎?這裡的名字可不大好聽,名叫鬼門關。好在我們江湖道中人,絕不會忌諱這些無謂的事。因為這一帶地勢太險,所以不知在什麼時候,是什麼人起了這種名字。轉過這段山峰去,前面還有一段較窄的道路,那名字更不好聽了,聽他們說叫幽魂谷。」齊淑碧卻說道:「喲!為什麼走這種喪氣的地方?這不簡直成了一步步走向死路嗎?」喪門神邱寧卻哈哈一笑道:「俠女竟會說出這種話來,豈不叫人笑話?既入了江湖道,像你們俠義門中人,更不應該有這些忌諱。道路雖難走,好在沒有多遠了,轉過山峰,一過幽魂谷就到了正式的山道。好在光天化日之下,還有什麼可怕?」他們說著腳底下加緊,貼著山壁下緊走過去。 這一行人,後面跟隨四位姑娘,暗自戒備,把這段極險的道路完全走過來,毫無變動。眾人略放心,或者西川雙煞已經知道途窮必現之時,再掙扎也不過徒自取辱,他不敢再有所施為了。哪知這一段道才將將走過來,再看眼前比較方才那個地方尤為兇險,西川雙煞所說的這幽魂谷,大約就是面前這一段道路。往前看去,沿著左邊這段山峰下,一道斜坡,道路雖然略寬,也不過五六尺,上面長滿了枯藤蔓草,時時得留神絆著腳下。往下去這道斜坡有五六丈,下面雖說一片深谷,也就是形如較大的一段山溝。這種地方是天生來的,看著令人有些懷疑不前。到了斜坡下面,人如同置身在船底一樣。下面這段道路有三四十丈長,看著好像死地,對面到了盡頭的地方,也是往上走的一道斜坡,可是上面看著情形完全被峰嶺阻擋住,隱約的似有一條小徑,可也沒有正式的道路,不過略辨出可以著腳的地方而已。淑碧、淑瑤,和青娥、倩娥暗打招呼,因為這段道路得跟緊了他們,這裡若是有什麼狡計,極容易被他們困在這谷中。這時西川雙煞弟兄兩人卻談笑自如,腳步反倒放慢,那鬼臉子李玄通說話時,他並不看定任何一人,卻自說自語道:「這種地方,天生來得這麼奇險如此。倘若在這裡退到了意外的事,任憑你多大的英雄,也要無法施展。我們在江湖道上走的人,對於這種地方就不能不嚴加戒備了。」 他說著這種話分明是告訴大家,對於這種地方,要十分注意。這時淑碧、淑瑤聽到他這種話,分明是故意地給大家聽,就表示他絕無惡念,若是有什麼毒謀詭計,在這裡施展出來,定可叫大家吃他些苦頭,這一來對於他監視上稍微有些鬆懈之意。已經把這幽魂谷底走過一半來,他卻回身向這姑侄四人說道:「姑娘們,這段幽魂谷過去,只要是從對面那段斜坡穿過去,轉下一個短短山坡,可就是正式山道,我們弟兄可就恕不再遠送了。」說話間,這一班人忽然鼻中嗅得一股子焦煳的氣味。可是西川雙煞往道旁一撇,更往後退了幾步,因為一班老俠客們全在後面,他卻說了聲:「老俠客們,請緊走一步,把這段路過去,我弟兄恕不遠送了。」 這前面監視西川雙煞的四位姑娘,因為他是向後面的人發話,絕沒防備到他會有別的動作,因為這數十丈的谷底,毫無異狀。哪知竟在他兩人話才落聲,竟自猛然各自一翻身,已經飛縱出去,全施展的「蜻蜓三抄水」,「燕子飛雲縱」,倏起倏落,已然往那左邊的懸崖峭壁上落去。群雄一聲譁噪,齊淑碧、齊淑瑤一個是袖箭,一個是燕尾鏢,抖手打出去,青娥、倩娥一個是亮銀釘,一個是鐵蓮子。這四樣暗器脫手而手,暗器發出,身形飛縱起。這西川雙煞身軀往那山壁上一落時,呼哨聲起,立刻左邊山壁上呼哨接聲之下,竟自吶喊殺聲。齊淑碧頭一個躥過來,往山壁上一落時,從上面一個大火球滾下來,正往淑碧頭頂上砸來。這種東西太厲害了,它是用木材和易於燃燒的乾草紮成一抱大的草捆,上面帶著松脂焰硝之物,這種東西一滾下來,火星四下散開。那淑碧往上闖的式子過猛,上面這種東西出現得也十分快,當頭砸下來,絕難躲閃。並且只要拿兵刃一去搪它,反倒要把上面的火焰多散開些。就在這種身形沒翻過來之下,淑碧突覺得背後一緊,背上被人抓住,飛墜下來。就這樣火球是跟著往下滾,頭面上已經被燒傷了兩處。淑碧竟被輕輕放在谷底,驚魂甫定之下,才看出救應自己的正是追風仙猿侯元禮。這時兩面夾壁的山頭上,在呼哨連鳴之下,亂箭齊發,一個個燃燒起的火球,拋向谷底。 巴山劍客顧哀黎、白眉叟惲繼唐、金莎掌魯夷平、綿掌齊玉峰、老武師方紀武、惲仁、惲義、鐘鳴霄、勝淑儀各自擺兵刃,往兩邊山壁上衝去。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凡是拋到谷底的火球,燃燒得不怎麼厲害,只是這股子濃煙,可十分厲害了。每一個火球散布起一片濃煙,這夾溝似的山谷中,雖是山風陣陣,只是這種濃煙並不散開,每一個火球發出來,這股濃煙竟直往上衝去。只這轉眼間,二三十道黑煙的煙柱,全拔起三四丈高來,就是凝結不散。上面還是連續著往下拋來,濃煙立刻把幽魂谷布滿。這般俠義道,雖是盡力往山頭上衝去,連著兩三次全被阻擋下來。這一耽擱,形勢越發地險惡了,對面不見人,全連在煙霧中,並且這種濃煙夾著一股子臭味,兩眼全被迷得流出淚來,誰也看不到誰,只有發聲招呼。山頭上這時已經高聲吶喊著:「巴山劍客等,現在你們已嘗到西川雙煞的厲害,趁早把兵刃全放下,親手送到北邊入口的斜坡下。並且要承認從今以後你們全要退出川滇一帶,西川雙煞要在這龍門山接天嶺開山立舵,不得再侵擾我龍門山,我弟兄立刻放你們逃出幽魂谷。敢再頑強和我弟兄抗拒,一個時辰內,叫你們在幽魂谷全化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