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俠義英雄傳 · 評不肖生《近代俠義英雄傳》
凡練家子皆知,善打太極拳者素重「推手」。蓋「十三勢」(掤、[才履]、擠、按、采、[才列]、肘、靠、進、退、顧、盼、定)為體,「推手」為用。單練「十三勢」拳架者,除有益於養生外,無所施其技,終成「空架子」;必待懂得如何運用「推手」,借力打力,方可收防身制敵之效。是故「推手」行功心法奧妙無窮,至關緊要。其為太極拳之用,大矣哉!
今藉此一概念設譬,以拳喻人,則平江不肖生向愷然當可稱為近代武俠小說界(武壇)第一「推手」。因為他本人不但精通技擊,而且更以《近代俠義英雄傳》、《江湖奇俠傳》等書推動全中國武俠創作的巨輪奔馳前進,從而掀起了民初以來首次「武藝復興」的高潮。
在向氏諸作中,尤以《近代俠義英雄傳》體大思精,寓意深遠,堪稱武俠典範。它既為清末民初出入於現實與理想間的遊俠立傳,演敘武術源流歷歷如繪;復緊緊扣住時代脈動,為社會名紳及市井細民寫心;進而表彰民族大義、愛國精神,令人奮然思以強身、強種!在這部煌煌巨著(總八十四回,都百餘萬言)問世已屆七十年後的今天,重溫故舊,讀來仍虎虎有生氣!其題材內容、筆法用語對於晚近標榜「現代派」、「超新派」卻又迷失自我的武俠作者亦有一定的現實意義及啟示作用。因而筆者決意重新整理舊作,細加品評,深入探討。
平江不肖生其人其事
不肖生本名向愷然,湖南省平江縣人,生於清光緒十六年(一八九○年)。其人天資聰穎,自幼文武兼修,具有強烈之民族意識。於長沙楚怡工業學校畢業後,曾為謀救國之道,兩度赴日留學,先後進入華僑中學與法政大學;因而對日本社會風俗民情及其所以富強之道,觀察入微,體驗頗深。
向氏一生著作甚豐,其處女作《拳術講義》寫於民國元年。時值向氏計畫二度赴日之際,苦於旅費無著;幸得同鄉宋痴萍(名編劇家)之介,將《拳術講義》書稿賣給長沙日報,始得順利成行。不數年學成返國,以謀事不易,乃鬻文為生;將留日時期所見所聞撰成《留東外史》,曲筆影射真人真事。可謂我國近代留學生文學之先河!
嗣後,因該書甚受讀者歡迎,向氏遂續作《留東外史補》、《留東新史》及《留東艷史》等系列小說,署名「平江不肖生」。曾有人問到他這筆名的來由,他說:「天下皆謂我道大;夫惟其大,故似不肖。」
此語出自老子《道德經》;原來其「不肖」如此,並非自謙之辭。
當《留東》四部曲陸續在上海出版時,因文中頗涉武功技擊,真實有據,乃引起行家注意;加以向氏生性詼諧,健談好客,遂與往來滬上的奇人異士、武林名手如杜心五(南俠)、劉百川(北俠)、佟忠義(山東響馬)、吳鑒泉(太極拳家)、黃雲標(通臂拳王)及柳惕怡、顧如章、鄭曼青等結為好友,切磋武學。上海灘青紅幫首腦杜月笙、黃金榮、虞洽卿等亦為座上客,時相過從。由是見聞異廣,對於江湖規矩、門檻無不知曉。凡此,乃為其日後專事武俠創作打下堅實的基礎。
迨及一九二二年春,上海世界書局主事者沈知方得著名小說家包天笑之介,登門約撰武俠說部,不肖生乃左右開弓,同時構思《江湖奇俠傳》與《近代俠義英雄傳》二書。
前者多出於江湖異聞、鄉野傳奇,以虛構為主;後者則根據真人真事真功夫,結合史實而作。翌年分別連載於上海《紅雜誌》周刊、《偵探世界》半月刊,旋由世界書局結集出版。一時洛陽紙貴,名震大江南北!乃成為民國早年第一代的「武林盟主」。
在抗日前不肖生曾有兩次輟筆紀錄。第一次是在民國十六年初,因上海工人暴動,社會一片混亂;不肖生乃遠走平、津,迄「九一八事變」發生後,方返回滬上繼續筆耕。由於心恨日寇侵華,乃於《近代俠義英雄傳》後半部中,借題發揮,大張撻伐;其民族主義色彩之強烈,為近代武俠說部所罕見。第二次在民國廿二年,因基於強國必先強種之念,乃放下尚未完成的《江湖奇俠傳》;應湖南省主席何鍵之邀,回湘籌辦國術訓練所,並組織國術俱樂部(即湖南國術館);進而更在長沙主辦全國武術擂台大賽,對推動全民體育,厥功至偉。
民國廿六年抗戰軍興,平江不肖生向愷然受聘為安徽省府辦公廳主任兼安徽大學教授,已無暇亦無心從事武俠小說創作。迨抗日勝利以後,始重返滬上,再制新篇。據知,其最後的兩部作品,一是《奇人杜心五》,乃為當時的武術大師杜心五作傳,發表於上海《香海畫報》;一是《鐵血英雄》(原稱《無名英雄》,又名《革命野史》),主要是寫武昌起義前後,秋瑾等革命志士的悲壯故事,發表於上海《明星日報》。可惜均因大陸變色而未能寫完。
一九四九年中共建國後,不肖生作品均被打入「毒草」之列。向氏雖獲任湖南省政協委員,但「武功全廢」,無所事事;乃看破紅塵,長齋禮佛,隱居長沙妙高峰下。直迄一九五七年以腦溢血病逝,走完其多彩多姿的一生,享年六十七歲。
宛然一部「清末遊俠列傳」
在不肖生所撰十四部武俠小說中,以論名氣之大、影響之廣,自無過於《江湖奇俠傳》。但此書所以名震當世,實得力於上海明星電影公司改編原著,並接連拍攝成十八集《火燒紅蓮寺》影片,大肆宣傳,方得風靡一時。如就小說、思想內涵來看,則遠不及《近代俠義英雄傳》之七實三虛、神完氣足!
從《近代俠義英雄傳》的書名上約略可知,此書系取清季《忠烈俠義傳》(由明人《包公案》改編,為《三俠五義》──《七俠五義》前身)及《兒女英雄傳》之遺意,以表彰江湖上俠義英雄種種奇節偉行為主。惟因冠以「近代」二字,意義便大不相同。
據作者在本書第一回開宗明義所云:「這部書是為近二十年來的俠義英雄寫照。」
時間大抵是以晚清光緒廿四年(公元一八九八年)「戊戌六君子」殉難之際為坐標,而上下各推十年左右;個別人物事跡則延伸至民國初年。其所述者殆為真人真事,既可說是「清末遊俠列傳」,亦可視為「近代武俠傳記文學」。但畢竟這是小說而非「武俠史記」,故其道聽途說、穿鑿附會之處亦在所難免。惟作者善於捏合故事,往往能將歷史之真(人物)與藝術之真(情節)予以高度統一;娓娓道來,引人入勝。這便不是一般通俗小說家可比了。
不肖生的文字簡潔生動,收放自如;雄奇、冷雋兼而有之。其描寫人物極細緻,尤善譬喻,寥寥數筆能得其神。在小說技巧上,喜採用「劈竹法」及「剝筍法」,由一人帶出一人,一事引出一事;層層轉進,水到渠成。如《近代俠義英雄傳》先以大刀王五與譚嗣同「一生一死乃見交情」為引,帶出大俠霍元甲本傳;再由霍氏「迷蹤藝」威震江湖事而帶出清末各路英雄豪傑;最後則以倭人毒害霍元甲而總結全書。其起承轉合,前後照應,有如是者。以下即就本書主要人物故事、題旨寓意、武術門派、技擊功法、江湖門檻及規矩等節,分別析論於次。
霍元甲「三打外國大力士」
《近代俠義英雄傳》的書膽實為霍元甲;至於大刀王五及其它的江湖豪傑,在書中僅是過場人物,陪襯而已。雖說此書的寫法有主有從,但因人物成串、故事相連,宛如長山之蛇,首尾呼應;故而高潮迭起,精采紛呈。其中最能表現平江不肖生的愛國情操及閱歷見識者,即為演述神拳霍元甲「三打外國大力士」的傳奇故事。
按霍元甲,字俊卿,是天津靜海縣小河南村人氏;家傳「迷蹤藝」功夫有來去無蹤、神鬼莫測之妙,因而馳譽北五省,人稱「無敵」。但霍家拳真正能夠名震天下而舉世共欽者,不是靠「迷蹤藝」,而是靠霍元甲「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愛國俠烈精神。
霍元甲是在《近代俠義英雄傳》第五回才出場;作者特意採取旁敲側擊之法,先不正面寫霍氏武藝如何驚人、神力如何天生,卻教讀者從店小二的口中和大刀王五的眼中得到一個綜合的印象:即「霍四爺」(在家排行第四)一腳之力,重逾千斤;可以將壓街的大石滾子踢到尋丈之外。這種「彈腿」功夫,何等高強!
惟不知是有意抑無意,平江不肖生對霍四、王五這兩位大俠的相貌從未詳細描寫過,重點似全放在他們的英雄氣概與俠烈精神上。如這部「武俠傳記文學」以譚嗣同的絕命詩「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開場,引出譚、王二人相交的歷史,卻始終不提王五的長相;只說他豪氣干雲,好打不平,仗義護送御史安維峻(因上折參奏李鴻章而遭貶)至口外,以此而名動公卿。至於其武功技擊反倒派不上用場,顯不出威力。
書中寫霍元甲「三打外國大力士」的筆法亦與前者相類。照理說,「三打」一定是有三場轟轟烈烈的龍爭虎鬥;但作者偏偏只刻意描述比武前的主、客觀形勢與當事人的心理狀態,並未實寫雙方交手經過;卻由此而把一個代表民族正氣的大英雄大豪傑──霍元甲烘托出來。
這三次比武的對象分別是俄國大鼻子、非洲黑鬼子及英國老狐狸。由於他們均視中國人為「東亞病夫」,在報紙上大作廣告,狂妄不可一世,方激起中華好漢霍元甲「禦侮」的決心。書中寫霍氏以一介武夫,不甘國家受辱,挺身而出之種種言行,讀來當真是元氣淋漓,激昂天地,足使「頑夫廉,懦夫有立志」矣。
第一次是所謂「俄國大力士」在天津各處張貼廣告,自稱力氣之大,世界第一。書中說,當霍元甲看到廣告上寫著「全世界的大力士只有三個」(一是俄國人、二是德國人、三是英國人)而暗諷中華無人時,不禁氣得哇哇大叫:「混帳混帳!你到我中國來賣藝,怎敢這般藐視我們中國人?竟敢明明白白地說我們中國沒有大力士!」
於是決意非得去和這個俄國大鼻子「較量較量」不可!
在這節骨眼上,一個重要性僅次於霍元甲的人物農勁蓀及時登場了。書中介紹此人的一段文字,很能表現出原作者平江不肖生的觀念與看法:
這農勁蓀是安徽人,生得劍眉插鬢,兩目神光如電,隆準高額,熊腰猿臂;年齡和霍俊清(元甲)差不多,真是武不借拳,文不借筆,更兼說得一口好英國話。(中略)
那時中國人能說英國話的,不及現在十分之一的多;而說得英國話的中國人,十九帶著洋奴根性,並多是對中國文字一竅不通;甚至連自己的姓名都不認得、都寫不出!能知道顧全國家的體面和自己的人格的,一百人之中大約也難找出兩三個!(見原書第十四回)
這話挖苦清末民初的洋奴買辦,真是痛快淋漓。但據說學貫中西的農勁蓀則不然;因為此人嫉惡如仇,天生俠義,且有民族自尊心。有不知他的性情而「平日又欺凌中國人慣了」的人,若以洋奴看待他,無不「立時翻臉」,厲聲駁斥,必教對方認錯服禮才罷,故能贏得西方人士的敬重。霍元甲有這樣一個「通洋務、識大體」兼具俠肝義膽的至交好友相助,對付外國蠻牛自然舉重若輕了。
書中說霍、農二俠看了那「狗屁廣告」均甚氣憤,以農勁蓀懂英語之故,遂由他去交涉比武。作者寫「俄國大力士」在台上透過翻譯所發的一番狂論,頗有借題發揮的現實意義:「(上略)鄙人在國內的時候,曾聽得人說,中國是東方的病夫國;全國的人都和病夫一般,沒有注重體育的。鄙人當時不甚相信,嗣遊歷歐美各國,所聞大抵如此。
及到了中國,細察社會的情形,乃能證明鄙人前此所聞的確非虛假。體育一科,關係人種強弱、國家盛衰,豈可全國無一組織完善、專攻研究的機關?鄙人為欲使中國人知道體育之可貴,特在天津獻技一禮拜,再去北京、上海各處獻技,竭誠歡迎中國的體育專家和大力士,前來與鄙人研究。」(同上回)
隨後,不肖生又詳細描繪這頭俄國蠻牛的臂力,可生生將茶杯粗細的鐵鏈拉斷;能把內裝廿五人的大籠子舉起──換以生鐵板,也能舉重達兩千七百斤以上。端的是頭「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超級大蠻牛!
但儘管這俄國佬聲勢如此驚人,霍元甲仍是「淡淡地瞧著」,渾若無事。惟其藝高人膽大,方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何況在霍氏眼中,那號稱「世界第一」的羅剎鬼子僅只是一塊頑石呢!
俟那「俄國大力士」表演完畢,霍元甲就請農勁蓀前去交涉,要上台比武較量。不料羅剎鬼子竟是紙老虎,一看來者不善,登時心生怯意。託詞「初來中國,不知道中國武術家較量的方法」,不敢比試;僅願「彼此見面,作談話的研究」。
霍元甲說得好:「他既自稱為世界第一個大力士,難道中國不在世界之內?如何說不知道中國武術較量的方法呢?不較量不行,誰願意和他作談話的研究!他說中國是『東方的病夫國』,國人都和病夫一般。他是世界上第一個大力士,卻怕我這個病夫國的病夫作什麼哩?……」
雖然交涉良久,仍無結果。這俄國蠻牛聞得霍元甲神拳之名,早已嚇破了膽;甘願作縮頭烏龜,也不敢上台一拼了。書中借農勁蓀之口說:「霍先生的性情,從來是愛國若命的。輕視他個人,他倒不在意;但一遇見這樣輕視中國的外國人,他的性命可以不要,非得這外國人伏罪不休!」
最後霍元甲開出了三個條件,讓「俄國大力士」任擇其一。這羅剎鬼子既不敢比斗,也不願登報取消「世界第一」的牛皮,終於灰頭土臉倉惶遁去。從此霍元甲威名大振,四方皆知。但他卻嘆道:「這算什麼?我雖一時負氣,把他給逼走了,然而他在台上說的話,也確是說中了中國的大毛病……我一個人強,有什麼用處!」
由是乃與農勁蓀立下了提倡中國武術的雄心。
平江不肖生寫大俠霍元甲之愛國情殷,投袂而起,怒逐番佬,種種筆墨全在彰顯「俠義」二字。其所爭者,不過是外邦應以平等待我之民族而已,故「惡聲至,必反之」,決非當時一般所謂「盲目排外」之行為可比。其所痛者,乃在國家積弱不振,社會崇洋成風;致令外人輕視,以「辱華」為樂。
因此霍氏認為,欲強國必先強種,強種必先強身;而要破除「東亞病夫國──百事不如人」的心理障礙,就非顯點手段本領,打幾個「外國大力士」不可!一則教洋人知道中國的武術博大精深,非彼所能望其項背;二則教國人由此而明自尊自重、自立自強之道,通過鍛煉體魄而達到振興中華之目的。此所以霍元甲「一打」俄國蠻牛猶不足,而有「二打」、「三打」情事之發生。
「二打」的對象是「英國大力士」奧比音。其經紀人先用種種手段試探霍元甲實力;及獲悉霍氏竟能把「腕力機」(最大限量為一千六百磅)生生拉斷,便知奧比音決非其敵,乃雙雙連夜而遁。
「三打」的對象是「黑國大力士」孟康,乃非洲人也。其經紀人是頭老狐狸,久聞「中國功夫」厲害;於是要求雙方角力時,霍元甲「不許用拳、不許用腳、不許用頭、不許用肩、不許用肘──指頭更不能伸直戳人!」
這完全是無賴的行徑,霍元甲只好憤然作罷。
由本書寫霍氏三打洋鬼子皆「不戰而屈人之兵」可知,作者意不在「打」,而在表彰中華民族「不可侮」的精神。但對於視人命如草芥的「義和團」魁首韓起龍,霍元甲就忍無可忍,非為民除害不可了。
假「神拳」遇到真「神拳」
書中說,在霍元甲怒逐俄國佬後不久,「庚子拳亂」爆發。這場清朝的「文化大革命」來勢洶洶;除了東南諸省得以「自保」之外,全中國亂作一團。拳匪打著「扶清滅洋」的旗號到處燒殺擄掠,而各地外國人及中國教民(信奉天主教和基督教者)則首當其衝。
先是「義和團」魁首韓起龍慕霍元甲盛名,派人前來敦請出山幫襯;說是韓某「神拳」如何厲害,「法力」如何高強──只要喊一聲,洋鬼子的槍炮「自然封住了,再也打不響」!霍元甲卻道:「……我學習拳腳,尤其是人傳授的,更不相信有什麼神拳。
如有會『神拳』的人敢和我的『人拳』較量,我隨時隨地可答應他,不怕他的神拳厲害。
至於大清的江山,也用不著我們當小百姓的幫扶!」(見原書第十五回)
由此可見霍元甲的見識與抱負,實是明辨大義而充滿強烈的民族意識。此即明末大儒顧炎武所謂:「有亡國,有亡天下」之分,絲毫含糊不得!
「拳亂」初起時,霍元甲曾對好友農勁蓀說:「只恨我沒有力量,若有勢力,就先要將這班東西滅了。」
農勁蓀勸他出言須謹慎,以免這班「邪魔野教」轉過頭來與他為難。他卻正色道:「我豈是怕他們與我為難?國家將亡,必出妖孽!這班東西都是妖孽,我怕它怎的?」
及至韓起龍率「義和團」殺到天津,千餘名中國教民的性命危在旦夕;霍元甲大怒,乃請農勁蓀貼出告示,凡是無處可逃的教民,一概到霍家開設的「淮慶會館」來,由其保護。原書第十八、十九回就寫霍、農二俠仗義保護教民及「義和團」兩度奪壘之事,娓娓道來,令人目不暇給。
到最後「義和團」決計用紅衣大炮來攻;霍元甲迫不得已,乃帶上家傳能吹毛斷玉的雁翎寶刀,仗著酒力,孤身殺奔拳匪紮營之處而去。他是打著「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的主意,拼著一死也要結果韓起龍的性命。
平江不肖生寫霍元甲醉劈韓起龍一折,兔起鶻落,稱得上是「快如并州剪,爽若哀家梨」。值得介紹如下:
霍元甲立在遠遠的,聽得其中幾句:「好個不識抬舉的霍元甲,我拿他當個英雄,特地派人請他入伙;他不但不從,倒明目張胆的與我們作對。你們大家努力,只等過了午時,他如膽敢再不將那一千五百多個吃教的雜種全數交出,我韓起龍拿住他,定要碎屍萬……」下面的一個「段」字不曾說出,霍元甲已如風飛至,手起刀落。只聽得喀喳兩聲響,韓起龍兩條握槍的胳臂,早已與他本身脫離,身體隨往桌底躺下。
當韓起龍胳臂未斷的時候,滿坪的「神兵」但聽得一聲:「霍元甲來了!」
卻是霍元甲的影子,全場沒一個人看見。韓起龍的身體倒下,又齊聽得一聲:「霍元甲少陪了!」
全場的人有大半嚇得手上的兵器無故自落。(見原書第十九回)
從此霍元甲之名聲震中外,有稱他為飛俠的,更有人繪影繪聲說他是「劍仙」!
「迷蹤藝」之理論與實際
在《近代俠義英雄傳》里,作者迭稱霍元甲拳腳功夫蓋世無雙,乃在於家傳「迷蹤藝」絕學。顧名思義,「迷蹤」二字系指其身法神出鬼沒而言。其「藝」如何,外人固莫測高深;但經過不肖生以行家身分抉發其拳理之奧妙後,便令讀者豁然貫通矣。
事見原書第七十二回,敘關外好漢王子春慕霍元甲俠名前來問藝;霍氏表演了一趟拳腳,出手投足,「顯出」毫無氣勁;頓使王子春心生懷疑,一再究詰其故。霍元甲在此說的一番話實含蘊至理:
「迷蹤藝的好處,就在練時不用氣力;因為不用氣力,所以動作不能不遲緩。練架式是體,和人廝打是用;練『體』時動作遲緩,練『用』時動作便能迅速。……我這迷蹤藝,看來似慢,實際極快;只是我之所謂快,不是兩手的屈伸快,也不是兩腳的進退快,全在一雙眼睛瞧人的破綻要快。人和人動手相打,隨時隨地都有破綻,只怕兩眼瞧不出來。因為人在未動以前沒有破綻,既動以後,也沒有破綻──破綻僅在一眨眼的工夫。所以非武藝十分精強之人,不容易看出;不曾看出破綻便冒昧動手,不但不能打翻人,有時反被人打翻了。」
這段分析拳理的對話文字,便成為後世武俠小說所謂「似慢實快」、「蹈瑕抵隙」,甚至「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先動」(後發先至)等等武打實戰場面之濫觴。
那麼,到底「迷蹤藝」用不用氣勁呢?用!但它的神奇之處,卻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就是「借力使力」之意。作者借霍元甲之口,道出自己領悟到的技擊心得:
「我的迷蹤藝也極注重氣勁;不過所注重的不是兩膀有幾百斤的氣力,也不是兩腿能踢動多重的砂包;只專心練習瞧出人家有何等破綻,便應如何出手。打在人家什麼地方,使用若干氣勁方將人打倒;氣勁斷不使用在無用之處!
「譬如一個人在黑暗地方行走,要捉弄他的人只須用一條小指粗細的麻繩,將他的腳一絆,就能把他絆跌一個筋斗。這小指粗細的麻繩能有多少氣力,何以能把人絆跌一個筋斗呢?這就是利用他一心只顧向前行走,不曾顧到腳下的破綻,而使用氣勁得法的緣故……照這樣看來,可見打人不在氣勁大,全在使用得法。練迷蹤藝的打人,簡直是教人自己打自己,那裡用得著什麼氣勁!」(以上分見原書第七十二回)
這真是精研拳理深造有得的高論,全從平易近人處作文章。足見不肖生實為斲輪老手,方能深入淺出,就近取譬,教人一看便懂。此與今之武俠作家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情形,迥乎不同。
在原著同一回中,敘霍元甲演絕藝、析拳理之後,又寫霍、王二人動手過招以證「理論」是否符合實際之事。平江不肖生對此有進一步的補充。先是王子春展開身法「以快打慢」,霍元甲卻「以靜制動」。俟王子春第一腳踢中霍元甲的脊樑,便「彷佛是踢在一大包棉花上」,毫不受力;至第二腳踢中其頸項,登時「震得全身如被拋擲」,跌落地上;已然筋骨受傷,站不起來。
據書中霍元甲解釋說:「平日練拳用氣力的,在練的時候,氣力必專注一方;不是拳頭,便是腳尖,或肩或肘,或臂或膝……我家迷蹤藝在練的時候不用氣力,便無所謂專注一方。平時力不專注,用時才能隨處都有,沒有氣力不能到的地方。」
因此一旦遇敵,那受踢之處,便「臨時能發生力量來抵擋」,自可立於不敗之地。
其實,這段描寫決非外家技擊「迷蹤藝」所能為者;而是平江不肖生以自己研究內家功夫的心得,強加附會到霍元甲身上。因為細觀全書,霍氏皆以天生神力及其外家絕頂功夫縱橫江湖;獨於內家氣功缺乏深造,最後且以此而受傷殞命。故而謂之「借力使力」(手法)則可,謂之全身皆能「發出力量來抵擋」(內功)則謬矣!
(按:若說王子春著腳之處「堅如鐵石」而非「彷佛棉花」就合理了。)
比較內外功及中西武術
固然本書寫霍元甲的武功似乎有點兒內、外家不分,令人迷惑;實則兩者同樣要練「氣」、練「力」,絕無偏廢之理。其別或僅在於內家功夫注重練氣,而外家功夫注重練力併兼及手法、腿法技巧,故此成就各異。但深一層來看,則不盡然。蓋外家功夫實有其「過剛即折」的根本性缺陷,若非內外兼修的大行家卻也說不明白。
平江不肖生早在《近代俠義英雄傳》第十三回中就曾剴切指出:
「內家常以『鐵櫃盛玻璃』的譬喻,形容、挖苦做外家的。(中略)這譬喻的用意,就是說做外家功夫的人,從皮膚上用功,臟腑是不過問的。縱然練到絕頂,也不過將皮膚練得如鐵櫃一樣,而五臟六腑卻如玻璃一般脆弱;有時和人相打起來,皮膚雖能保得不破,但臟腑受傷是免不了的。」
霍元甲的「迷蹤藝」以身法、手法雄視江湖,其「彈腿」功夫在當時人稱蓋世無雙;然而獨獨對內家氣功缺乏研究。因此終其一生大小三千餘戰,與人交手越多,所受到的反震之力也越大;累積至相當程度便自然形成「內傷」,卒至不可收拾之局。
在原書第五十四回,平江不肖生更進而借一位精擅歧黃之術的內家高人秦鶴岐之口,說出霍元甲的「病因」所在:
「他的毛病就在他的武藝──手上成功太快,內部相差太遠。他右手之力,實在千斤以上;而細查他內部,恐怕還不夠四百斤,餘下的六、七百斤氣力,你看拿什麼東西去承受?……譬如有一千斤力打在你身上,果然有千斤之重;只是這一千斤的力量打出去,反震的力量也是有一千斤的。假如我自己內部能承受一千斤的反震力,這一千斤力便完全著落在敵人身上,自己不會受傷;若內部功夫未做成,手上打出去有一千多斤,敵人固受不起,自己內部也受了傷,這不是大毛病嗎?」
這段引文看來囉嗦,卻極為真切可信,且合乎科學上的「反作用力」原理。
試看原書第七十八回,日本醫生秋野用X光為霍元甲檢查身體所發現的「異狀」,便知究竟。當時秋野從X光片上看到霍元甲在皮膚以內,「竟比普通人多了一種似膜非膜,似氣體又非氣體的物質」,大感驚異;隨又發覺霍氏的「胸脯比尋常人寬,而肺活量倒比尋常人窄」──此即霍元甲重「力」不重「氣」,以致日後受到內傷的明證。
既然練外家功夫的「毛病」如此之大,那麼內家功夫又如何呢?一般武俠作家均知內家運氣之說,開口閉口「先天真氣無堅不摧」;卻鮮有人能把箇中道理講清楚的。惟不肖生是「練家子」,對內家所謂先、後天真力亦有極為透闢之論。在原書第四十八回敘內家高人瞿鐵老「攬雀尾」一折,便藉由瞿鐵老和其徒吳振楚的對話中,將「先天力無窮」的精義深入淺出地表白出來。
先是瞿鐵老騰身張臂,攬了一隻麻雀在手。吳振楚看那麻雀不曾受傷,「蹲在瞿鐵老掌心中,彷佛作勢要飛的樣子;只見瞿鐵老的手不住地微微顫動,麻雀竟飛不起來」。
隨後又將麻雀放在背上,「只見那背也和手掌一樣微微顫動」,麻雀仍然飛不起來。
吳振楚以為這是「法術」,瞿鐵老卻說是「功夫」,而且有先、後天的區別。他指著掌中的麻雀道:
「你看它不是時時刻刻斂住翅膀,做出要飛的樣子嗎?它不能就這麼飛上去,兩腳必須借著後天的力一縱,兩個翅膀才展得開來。它腳沒有力的時候,我掌心在它腳下,它只一用力,我的掌心就虛了。掌心一虛,要它從何處著力呢?所借的這一點力,便謂之後天的力。何以謂之後天的力呢?因它先用力,然後才有力,所以是後天的力。這後天的力是沒有止境的,是練不到絕頂的……惟有先天『無力』,卻是無窮之力。」
這一段描寫與析理頗精,明眼人一望即知是作者在開講太極拳「推手」運勁之妙。
其中涉及「沾黏勁」、「聽勁」、「懂勁」及「化勁」,故麻雀有翅難飛。惟其「先天『無力』力無窮」之說,則高度發揮老子「無」為「有」之用奧義。是以內家功夫所練乃先天之力(氣功),外家功夫所練乃後天之力(技擊)。前者練至上乘境界,亦可「運勁若鋼」,且無後遺症。如前述杏林奇人秦鶴岐「能隨意用嘴唇將茶杯的邊緣舐下來,和用鋼剪子剪下來的一般無二」(見原書第五十三回)。實是駭人聽聞!此則非「鐵櫃盛玻璃」或「硬碰硬」的外家功夫所能企及;必待內、外兼修,始能剛柔並濟,無入而不自得。
雖說中國外家功夫有其缺點,但因雜以手法技巧,遂能化死力為活力;與外國拳術家徒仗一身蠻力者,大相徑庭。平江不肖生在書中有三處敘此,從中外練武者的目的不同到運用力道的方式迥異,層層剖析,探微抉隱,頗值得重點引述如下:
(一)中外練武者的目的不同──書中說,英國大力士奧比音在與霍元甲定約比武之前,其經紀人要求必須「賭賽銀兩,不能憑空分勝負」。後來少年豪俠彭庶白(即城固縣令彭紀洲之侄)道出其中原委說:「……外國大力士拳斗家略有聲名的,無不受幾個大富豪的豢養;就是到處賣藝,也是受有錢人的指揮,完全自動的絕少。日本人雖不敢公開的賭博,然大力士與柔道家受富豪貴族的豢養,也和西洋人一樣。」(見原書第五十二回)因此霍元甲憤然道:「原來外國會武藝的人,是這般的人格、這般的身份!我若不是因他們太欺負我國人了,不服這口氣,否則無端找他們這種受人豢養、供人驅使的大力士比武,實不值得!」此緣中國練武者為己、為行俠,而外國則為人、為賭錢之故。
(二)中外練武者的方法不同──書中借霍元甲之口指出兩者優劣所在:「外國的武藝,可以說是笨拙異常;完全練氣力的居多,越練越笨。結果力量是可以練得不小,但是得著一身死力,動手的方法都很平常。不過外國的大力士和拳斗家卻有一件長處,是中國拳術家所不及的。中國練拳棒的人,多有做一生一世的功夫,卻一次也不曾認真和人較量過的;盡有極巧妙的方法,只因不曾和人較量過,便沒有實在的經驗……至於外國大力士和拳斗家,就絕對沒有這種毛病。這人的聲名越大,經過比賽的次數必越多,功夫十中有九是由實驗得來的。」(見原書第六十回)因此霍元甲(實為不肖生)下結論說:「如果有中國拳術的方法,給外國人那般苦練出來,我敢斷定中國的拳術家決不是他們的對手!」
(三)中外拳術用力不同──書中借農勁蓀之口分析兩者所用的「力」時說:「我中國拳術家與外國拳術家不同的地方,不盡在方式;最關重要的還在這所用的氣力。(中略)外國拳術家、大力士及普通人的力都是直力。中國拳術家是彈力,四肢百骸都是力的發射器具。譬如打人用手,實在不是用手;不過將手做力的發射管,傳達這力到敵人身上而已。」(見原書第七十三回)這種用科學原理解析中外拳力之別,即在今日看來,仍有其一定的意義與價值。
描寫人物「七實三虛」
《近代俠義英雄傳》涉及的南北英豪、奇人異士甚多;除前述霍元甲、農勁蓀、秦鶴岐、瞿鐵老等人外,另有獨行俠(盜)及各派武林名手不下數十位。其事或實或虛,�娜娜の丁=裉鼐僨迥┟癯跫薊髦�「鼻子李」及江湖鐵漢「單刀李」為例,以見作者刻劃人物筆法精細之一斑。
本書開宗名義便說:「從來江湖上的英雄、綠林中的好漢,無人不有一個綽號。綽號的取義,有就其形相的,有就其性質的,有就其行為的,有就其身份的,有就其技藝的。不問誰人的綽號,大概總難出這五種的範圍。」
而「鼻子李」則取其形相,他那綽號全由其朝天鼻而得名。作者因用工筆繪之:
他生得相貌奇醜,臉色如塗了鍋煙;一雙掃帚眉,又濃厚,又短促;兩隻圓鼓鼓的眼睛,平時倒不覺怎樣;若有事惱了他,發起怒來,兩顆烏珠登時暴出,凶光四射。膽量小的人,見了他這兩隻眼睛,就要嚇得打抖。口大唇薄,齒牙疏落;更怕人的,就是那隻鼻子。兩個鼻孔朝天翻起,彷佛山岩上的兩個石洞。鼻毛叢生,露出半寸,就如石洞口邊長出來的茅草。
書中說:「鼻子李」原名李富東,天津人氏。其師為清宮禁軍總教習王東林,武功之高,連嵩山少林寺主持海空大師亦甘拜下風,即可想而知。李富東拳腳功夫(外家)
精絕當世,曾打遍北京七個「摔跤場」,幾於無人能敵。後來繼任禁軍總教習,威名遠振。某次與人交手,卻意外贏得一塊上刻「天下第一」的柳木牌,享譽垂一甲子之久。
惜臨老失腳,竟敗於霍元甲「彈腿」之下,一世英名付諸流水……不肖生言之鑿鑿,似煞有介事。(另按:不肖生《拳術》一書所附見聞錄中,謂李富東民初猶健在,為天津武德會長。)
惟據近人李英昂所著《太極十三槍譜注》,謂「鼻子李」本名李瑞東,河北武清人氏。其師王蘭亭乃楊派太極宗主楊露蟬得意高徒,同門無出其右者。瑞東「因幼病鼻而缺」,故人稱「鼻子李」,名震一時。相傳此老內家氣功絕頂,已臻隔空傷人之境;曾徒手搏瘋牛,將全身牛骨震成粉碎。後中人暗算,歿於民國六年雲。
姑不論彼二說孰是孰非(也許當時有兩個「鼻子李」),即就書中人物刻劃而言,不肖生實有其細膩獨到之處;致令「鼻子李」形象突出,直逼眼前!惟僅作平面描寫,並不足證明其為說部能手;及閱「單刀李」寧死不辱其刀一折,便活脫一條江湖好漢躍然紙上了。
原書第廿七回敘及「單刀李」李梓清因故流落廣州,淪為乞丐。有人問他,帶了這把刀有何用處?為什麼不變賣了,換飲食吃?他卻道:「刀就是我,我就是刀,怎能變賣!?」
有人要他耍刀給大家看看,便能討賞。他掄眼四下一瞧,竟哈哈大笑:「那裡有看刀的人呢?」
意謂就算是賣藝,也要貨賣於識家──像這些人那懂得他刀法的精奇奧妙!於焉接連數日,粒米未進,不禁餓倒在地,奄奄一息。
後遇一善士,好心勸他「何妨胡亂使給他們看看」時,他鼻孔里卻哼了聲道:「我若忍心這般糟蹋這把刀,也不至有今日了。生有來,死有去!古今地下,餓死的豈只我李梓清一人!」
正是:屠沽內自有豪傑,丐討中豈無英雄!不肖生寫「單刀李」全從刀上做文章;單刀本無生命力,卻因刀主珍惜刀法之故,視刀如己,遂形成某種生命價值觀。試看作者無一筆勾勒其容貌,只憑對話便將「單刀李」的精神氣概整個烘托出來;如見其人,如聞其聲!這種平實而又不平凡的筆墨,真可謂力透紙背,耐人咀嚼。
但「單刀李」不過是一江湖小人物而已。書中所敘赫赫有名的近代武林高手,不可勝數,茲擇要簡介於次:
王五──原名子斌,關東人,因在本家的叔伯兄弟中排行第五,故稱王五。其祖王順乃東三省的「大響馬」(強盜);其父王得寶亦精技擊,惟不幸早逝。王五乃拜「日月鼠」周亮為師,學會「十八般武藝」。因他平日愛用雙鉤,使得出神入化,遂以雙鉤王五成名,行走江湖。後遇異人「山西老董」,授以秘傳刀法,乃棄鉤改用單刀;人稱關東大俠或大刀王五,聲聞於世。
楊班侯──河北永年縣人,原名鈺,為太極拳宗主楊露蟬之次子。露蟬之技得自河南陳家溝陳長興氏,復加以創新,因有陳派太極與楊派太極之分;楊班侯即為楊派傳人,人呼「二先生」。班侯性暴量窄,曾應端王之聘,任王府的拳師傅。從其學者雖眾,卻因他秘技自珍,以是極少有人能得其真傳。不肖生在書中對楊氏父子「藏私」的心態,頗為褒貶,不以為然。
孫福全──河北完陽縣人,曾從技擊名家董海川學八卦拳,從郭雲深學形意拳,從郝為真學太極拳(陳派),集三家武術之大成,臻登峰造極之境。民國初年曾任江蘇國術館長,生平著述甚多,對武術界影響甚鉅。
陳廣泰──江西南康縣人,其師廣慈和尚曾觀看鷹、蛇相鬥而創出「字門拳八法」;他在藝成後,曾一度淪為雞鳴狗盜之徒。但為人尚義,往往憤不顧身。據稱他的本領高強,「能撲面睡在地上,將手腳使勁一按,身子就彈上了屋頂」。後來到湖南設廠授徒,門人多達一百七、八十名;在長沙一帶,婦孺皆知。
羅大鶴──湖南長沙人,其師言永福亦曾觀看鶴、蛇相鬥而創出「八拳」,與廣慈和尚創的「字門拳八法」有異曲同工之妙。此人有空手洞穿牛腹之能,後與陳廣泰結為好友,互相切磋拳技,並接收了陳氏門徒。然而終究為報師門之仇,與神拳金光祖拼得兩敗俱傷,同歸於盡。據稱,在民國十五年前後,四川還有一派練「八仙拳」的武家,曾得其指點而流傳下來。
劉三元──湖南常德人,為湘省猴拳宗師。據說他在周歲時曾被四川峨眉山的白猿擄上山去,喝猿乳長大,遍體生了猴毛,「臨死還不曾脫落乾淨」(其弟子語)。此人年逾七旬方以打湘陰米販子之事而享大名;可憑空用手托住馬腹,連跳十幾輛米車,渾若無事。入民國後,劉氏門徒仍遍布湖南境內,以劉清泉最為著名。
趙玉堂──哈爾濱人,幼隨帽兒山奇僧慈雲學藝,輕身功夫高絕一時;可空手捉飛鳥,踏雪了無痕。後不幸淪落為「飛賊」,有夜走千家之能。哈爾濱警署探長霍爾斯脫夫(俄國人)曾率領兩百武裝警察圍捕趙氏,竟然被他平空逸去,連影子都看不到。警署只好拘禁其母,始行投案。俄籍探長愛其才,用他做火車站「人夫頭兒」,管束兩三百名夫役。據稱,就任時他曾當場表演絕技,從疾行的火車車廂縫裡橫飛過去,見者無不驚為天人!霍元甲亦曾親眼目睹他頓足飛上淮慶會館的屋脊(約有五、六丈高),大為嘆服。此人在民國六年時,仍在哈爾濱車站做人夫頭兒,後竟不知所終。
胡九──清光緒初年,為漢中劇盜;輕功造詣,天下無雙,已至飛行絕跡的地步。
據稱有一次他心血來潮,半夜要到山東濟南府獄中去看朋友;結果來回一萬多里路,只用了不到兩個更次(四小時),實是神乎其神,駭人聽聞。有人問他是如何去的?他說:「不是走去的,是飛去的。從此間(陜西城固縣)到濟南,在地上因山水的阻隔,彎彎曲曲的來回便有萬餘里;從半空中直飛過去,來回不上二千里……」如曰不信,則以氈帽上的殘雪為證。
據平江不肖生說,胡九不是用的「軟功夫」(法術),而是用的「硬功夫」(輕身術)。其事雖玄妙莫測,但由城固縣令彭紀洲(為古文家吳摯甫門生)之口傳出,應非無稽──胡九輕功可比噴射機?讀者姑妄聽之,可也!
「神針黃」技驚洋博士
在本書中,以言不涉神怪而最稱幽玄離奇的,厥為「神針黃」其人其事。此公原名黃石屏,是清末上海最有名的針科醫生;幼時曾獲異人傳授內家拳術及「金針過穴」之法,用以懸壺濟世,治病救人,莫不著手回春,應驗如神。
從原書七十三回黃氏「初試金針術」治癒南通張季直的陽萎症起,至七十七回「劫牢救志士」義助革命黨人止,殆可謂黃石屏本傳。其中包括「金針過穴」的練法、原理、治病實錄,以及中西醫術之辯難、革命黨在國內外之活動等等。洵為中國功夫與時代脈動之大結合,頗值得重點評述。
據平江不肖生說,黃石屏受藝于山東蓬萊縣千佛寺的圓覺大師,先習內家功夫,以增強體力;三年後,圓覺才用銀硃在牆壁上畫出無數紅圈,教黃石屏拿竹籤向紅圈正中戳去,每日戳若干次──「到每戳必中之後,便將紅圈漸漸縮小,又如前一般地戳了若干日;再將紅圈改為芝麻般小點,竹籤改為鋼針,仍能每戳必中。最後方拿出一張銅人圖來,每一穴道上有一個繡花針孔大小的紅點……」(見原書第七十四回)
待黃石屏能用鋼針隨手即戳中紅點之後,便改用質地極軟的金針,依法勤習不輟。
經過如此這般的訓練,黃石屏的目力大進,認穴奇准;運氣於腕、指,可將金針刺進「寸多深的粉牆」而針卻不曲不斷。至此,針法初成,方開始學習用針治病之術。
據稱,極負時譽的南通張季直(名謇,清末狀元,民國初年曾任農商總長),因患「陽萎症」,年逾四旬猶無子嗣,便得黃石屏金針過穴而陽旺春回。不久,張家傳出如夫人懷孕喜事,黃氏「神針」之名大噪,乃正式掛牌行醫。
書中說,「他的針是赤金制的,最長的將近七寸,最短的也有四寸,比頭髮粗不了多少。」
施治時,黃氏能隔著皮袍及幾層棉衣用針刺入穴道數寸之深;無論是何等痼疾沉痾,皆可針到病除──僅有極少數不治之症例外。而對於真正無藥可救的絕症,他也會當面明說,拒絕治療。
黃石屏先在南通、後在上海行醫,曾活人無算;每每門庭若市,戶限為穿!因而驚動了一個德國醫院的院長,前來拜會求教。那德國人是醫學博士,來華居住多年;久聞中國點穴法及金針治病術之神奇,卻始終不明究竟。平江不肖生借黃石屏與德國醫學博士研討「金針過穴」原理,而層層剖析中西醫術之利弊得失;說來頭頭是「道」,精闢之至,宛如掌中觀紋。
先是德國大夫頭一日實地看過黃石屏用金針為病患施治後,產生兩個疑問:
(一)西醫認為絕對危險不能下針的所在(如胸腹、眼睛),何以他能刺進去五、六寸深而受針者並不感覺痛苦?
(二)西醫所用的針是精煉純鋼所制,針尖鋒銳無比,但有時因用力不對也刺不進皮膚;何以他那細柔又不鋒銳的金針竟能隔衣刺入人體?
老德回去百思不解,只好承認:「我們不可因現在中國下等社會的人沒有知識、不懂衛生,便對於中國的一切學術,概行抹殺。中國是一個開化最早、進化最遲的國家,所以政治學術都是古時最好;便是一切應用的器物,也是古時製造的最精工。」(見原書第七十四回)
次日,這好學不倦的老德再度登門問「道」:「臍眼附近是大小腸盤結在裡面,先生這針直插到尾脊骨,是穿腸而過,大小腸上不是得穿無數個小窟窿嗎?」
黃石屏於是說出一番道理:
「其所以要用純金制的針而針尖又不能鋒銳,就為怕刺破大小腸。……大小腸是軟滑而圓的,針尖又不鋒銳;與大小腸相碰,雙方都能互讓。所以能從腸縫中穿過,直達穴道。不過所難的就在打的手法;因為金針太軟,腸縫彎曲太多,若是力量不能直達針尖,則打下去的針一定隨著腸縫不知射到什麼地方去了,斷不能打進穴道。不能打進穴道,則打一百針也沒有效力。」(見同一回)
老德見他拔針不見血,又問:下針而未刺破血管,是否因針尖不銳之故?黃石屏笑著搖頭說,不刺破血管是「另有道理」,這就是中國人所謂「穴道」──「只要穴道不曾打錯,無論用什麼針打下去,是決不會出血的;如果出血,便是打錯了穴道!」
書中說,西洋研究學術者都有一股鍥而不捨的精神,於焉老德三度求教:「人身上血管密布,如何知道這地方打下去會不出血呢?」
初頗懷疑是由人體解剖而歸納出的醫理結晶;但黃石屏卻說不然:「因解剖的是死人,與活著的身體大不相同……就算你們西洋人捨得犧牲,甚至用活人解剖,你須知道,被解剖的人在解剖時已起了生理變化,與未痛苦時大不相同了。若用解剖的方法定穴道,是絕不可靠的!」
平江不肖生寫這一折,由中國「穴道」之說,談到西方醫學解剖之弊,確是切中要害,發人深省。那麼,中國人又是如何發現「穴道」的呢?據云:「中國修道的人,修到相當的程度,便能在靜坐的時候,看出自己身上血液運行的部位──人身穴道的規定,就是得了道的古人發明出來的。」
復指出,「金針過穴」之法必須強記人體周身七百多穴道,而且要精通《內經》、《靈樞》、《難經》、《傷寒論》等中醫經典書籍;此外還得練內功,方可施術救人。
揆諸所述種種,足見作者腹笥淵博,幾乎無所不通。而其出以現代科學眼光為中國傳統醫術結晶「金針過穴法」細加分說,更是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在在令人擊節。
察當時社會背景,正值國內西化論者引吭高唱「中國百事不如人」之際;武俠小說界獨有不肖生挺身而出,藉洋博士之口來諷勸國人不可妄自菲薄,實是難能可貴。凡盲目崇洋媚外者,閱此能無愧乎!
江湖閱歷之林林總總
前曾約略表過,不肖生素喜與武林中人交往,閱歷既深,見聞亦廣;對於江湖道上各種規矩、勾當、習性、事物、術語等等,不但多知其來歷,且能詳其究竟。信手拈來,無奇不有!頗得「寓教於樂」知性趣味。今姑舉數例證之。
在江湖規矩方面,《近代俠義英雄傳》主要談到當時江湖上兩種眾所公認的行規:
一、「過堂」──所謂「過堂」,是指兩個會武而有仇的人預先準備後事,再比試武功,非要分出一個「你死我活」不可。「過堂」之前,雙方書立字據,請出中保見證人,言明「打死人不償命」,而苦主則不得異議。過得或過不得這個生死堂口,就端看局中人的本領、耐力及運氣如何了。
據稱,「過堂」也有好幾種「過」法。北方有所謂「單盤、雙盤、文對、武對」;南方則有「硬劈、軟劈、文打、武打」。其中,北「單盤」和南「硬劈」、北「雙盤」和南「軟劈」、北「文對」和南「文打」、北「武對」和南「武打」的意義都一樣,僅只是名稱不同而已。
(一)「單盤」和「硬劈」:意謂雙方站著不動,輪流讓對方打,並有上、中、下三盤的區別;上盤專打頸部,中盤專打胸部,下盤專打腿部。其中又有文、武之分,「文盤」和「文劈」是空手相搏:「武盤」和「武劈」則動刀動槍。其勢極為兇險,結局非死即傷!
(二)「雙盤」與「軟劈」:意謂雙方站著不動,同時出手;拳棒刀槍,悉聽尊便。
但亦和前者一樣,不能躲閃,只能硬拼。
(三)「文對」和「文打」:是各顯本領,躥跳躲閃,不下毒手,點到為止。此系「過堂」中最文明的一種比武方式。
(四)「武對」和「武打」:亦可騰挪躲閃,但因雙方動刀動槍而兵器又「不長眼睛」,故而也要「請憑中保,書立字據」,以免日後有人報仇尋釁。(以上見原書第五回)
二、「馱黃包袱」──據稱,江湖道上有句例話:「黃包袱上了背,打死了不流淚。」
因此不是真有本領的人,出門訪友不敢馱黃色的包袱。
書中說:「江湖上人只要見這人馱了黃包袱,有本領的,總得上前打招呼,交手不交手聽便。有時馱黃包袱的人短少了盤川,江湖上人多少總得接濟些兒;若動手被馱黃包袱的打死了,自家領屍安埋,馱黃包袱的只管提腳就走,沒有轇轕.打死了馱黃包袱的,就得出一副棺木,隨地安葬,也是沒有一些轇轕.所謂『打死了不流淚』,就是這個意思。」(見原書第七回)
另外,向氏又詳述其家鄉湖南學武的習慣,是拜師的時候,徒弟照例要和師傅動手過招,名叫「打入場」;一者堅定學武者對其師的信心,二者也讓授藝者明了其徒的稟賦、根底。凡此種種實例,信乎不虛!
在江湖勾當、器物方面,涉及項目甚多;特以描寫「夜行衣靠」一折,歷歷如繪,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事見原書第廿四回,飛賊張燕賓出示夜行衣靠給武術家陳廣泰看;從其外觀款式、製法到穿用法,無不畢具,堪稱詳盡之極!
(一)先說「夜行衣靠」款式──據稱:「看這套衣褲,比平常的衣褲不同,腰、袖都比平常衣服小;前胸和兩個袖彎,全是鈕扣;褲腰上也有兩排鈕扣,並連著一雙厚底開叉襪。褲腰上有兩根絲帶,每根有三尺來長。此外尚有一大卷青絹……」
(二)次言「夜行衣靠」製法──據稱:「這種行頭的尺寸,是照各人身體大小做的。(中略)腰脅雖小,因是對襟,有鈕扣在前胸,所以穿在身上,彎腰屈背不致覺得纏絆難過。而兩隻衣袖是兩個圓筒;袖彎上的鈕扣可松可緊……」另外,那雙厚底開叉襪的襪底,乃用頭髮綰成,既軟且穿又無聲,與一般綠林中人用的紵麻底(火性大、忌水、易發響)不同。
(三)再言「夜行衣靠」穿用法──據稱,褲腰上的紐絆是穿系絲帶用的,可隨意控制高低。至於那條青絹,不用時纏在腰上,必要時「解下來往頭上一裹,就成了一個包頭(巾)」,可御尋常刀劍兵器。全套衣服穿在身上,「靠皮貼肉」,便於夜行,故名。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自有武俠小說以來,從未有第二人是用如此寫實的筆墨將江湖人的「生活必需品」──夜行衣靠合盤托出者;一般作家因不明究竟,皆輕輕帶過。錯非不肖生運用小說對話技巧予以道破,後人將無法想像古代夜行衣靠妙用何在矣。
複次,書中又提到形似鐵蛋的「英雄膽」,亦即俗稱「鐵膽」的玩藝;做為暗器使用時,極為霸道,威力無比!據云:「那鐵蛋大如雞卵,光滑而精圓,玩弄於手掌之中,如珠走玉盤。尋常人所玩皆二枚,每枚重約四五兩,最能使指掌增勁;名英雄膽,亦名英雄彈,急時可作暗器用。其意蓋謂有此在手,能壯英雄之膽也;形類彈丸,故亦名英雄彈。」(見原書第十六回)
不肖生言不輕發,語多有據;既知其然,復知其所以然,於此又得一明證。
在江湖識見方面,尤以演敘千里駒與御馬術之深入淺出,發人深省。事見原書第廿回,「神拳」金光祖降伏「烏雲蓋雪」寶馬一折。據稱此馬「遍身頭尾,漆也似的烏黑;只有四條腿齊膝以下,雪一般的白」,因以得名。這種千里馬跑起來,奮鬣揚蹄,追風逐電,固不待言。問題是:龍駒多性烈力猛,如何控韁駕馭方保無虞?
作者以自己善御烈馬之經驗心得,借金光祖之口指出:「這畜牲歡喜竄高跳遠,萬不可拿出平常騎馬的身法、手法來想將它勒住,一勒就壞(事)了!像這樣的好馬,你騎在它背上,須得將你自己的性命,完全付託給它……越是順著它的性子,越不會出亂子。它雖是畜牲,然它若自顧沒竄高跳遠的能耐,你就打它,它也不肯竄跳。這畜牲能竄一丈三、四尺高,能跳二丈來遠。你須記取,它竄高的時候,你的身體須往後仰;等它前腳已起、後腳用力的時候,你的身體便向前略栽,它才不覺吃力。」
此外,復強調這千里馬偶有「就地打滾」的毛病;但見它頭一低,兩隻馬耳同時朝前倒下,就得趕快把石尖「往它前腿縫裡一插」,便能制住。
據平江不肖生說,後來南京辦勸業會時,金光祖之子金祿堂將此馬騎去,曾和火車比賽誰快;結果「十里之內,火車真箇追這馬不上」!當時膾炙人口,傳為美談。可見這「烏雲蓋雪」是真有其馬,並非子虛。
筆者以為,不肖生寫如何駕馭千里馬一節,實暗寓「以馬喻人」之意。善御者對千里馬尚須「因勢利導」,何況在上位者對不羈之才乎!
結論:但開風氣不為師
總之,《近代俠義英雄傳》是一座武俠寶庫;凡所言武功技擊、江湖門道,均足堪垂範後世武俠小說。特別是不肖生目擊身經時代變局,有感而發;明為清末遊俠立傳,實為民初社會人心向背作見證。故全書頌揚民族氣節,表彰俠烈精神;對於「強國必須強種,強種必須強身」的命題,尤三致意焉。
當然,以今人的眼光來看,不肖生小說與其後「舊派」各大家一樣,均犯了「獨白說書」的通病,往往下筆千言不能自休。但因這是受到時代的局限(如清末民初社會盛行說評書)所致,人皆習以為常,也就無須深異了。惟以一部標榜寫實的「武俠傳記文學」而言,本書難免亦有若干美中不足之處,值得深究:
(一)作者於開卷語及第四回中,兩寫譚嗣同從容就義,筆法繁簡不一,卻單單漏掉另一個英雄好漢,此即「通臂猿」胡七。據眾多野史、掌故其前人筆記所載,胡七本名胡致廷,與大刀王五等十七人結為拜把兄弟;其認識譚嗣同且在王五之前。據說譚氏曾向胡七學打太極拳及形意拳,及其又想學使單刀,方由胡七之介與王五訂交。在戊戌政變前夕,王五、胡七兩俠客趕到譚府,力勸譚嗣同逃走,並願相隨保護;爭奈嗣同不從,欲以身殉新政,二俠嘆息而去。無論此一說法確否,「通臂猿」胡七實為傳說中活靈活現的江湖好漢;不肖生豈昧無所聞乎?舍此不述,殊令本書為之減色。
(二)作者於第四十四回寫「王五殉名」,筆墨頗嫌草率。據霍元甲之孫霍文亭記其先祖遺事說,王五在「八國聯軍」攻陷北京時,為救慘遭淫辱之婦女而遭亂兵開槍打死,其後並被梟首示眾。霍元甲得訊,悲慟欲絕,乃與王五家近鄰好友劉鶚(即《老殘遊記》作者),設法將其頭連夜盜出,合體掩埋。此一事實有血有淚,正可大書特書;惜作者未能據此發揮,令人遺憾之至。
(三)作者從第七十一回起,速寫霍元甲三打「東海趙」,又敘其師父張文達趕來報仇比武種種,似煞有介事。惟據霍文亭所云,「東海趙」乃霍元甲之友,張文達為霍元甲之徒(另一人是劉振聲)。清宣統元年(一九○九年),英國大力士奧比音在上海張氏味蓴園擺擂台,侮辱中國人;霍元甲不憤,亦在張園設台邀斗,奧比音懼其威名,乃溜之乎也。由於此事業已造成轟動,霍氏不欲使國人失望;遂與劉、張、趙等商議,假戲真做,由自己人來一次擂台比武。惜不肖生未詳察虛實,以道聽途說耳食之言為真,致生舛誤。由此可見,記實之作不易為也。
此外,復就民初一般所謂「武俠小說」而論,本書之取材與體例亦有駁雜不純之病。
筆者以為,不肖生將平生足跡所至、道聽途說的若干鄉野奇聞,或是江湖術士「裝神弄鬼」行徑一併寫入,遂使原本是彰顯近代俠義的寫實文學作品,無端染上一層「神秘」
色彩,似乎不盡相宜。惟據稱當時確有許多怪異傳聞存在──況以中國之大,無奇不有乎!
雖然如此,但《近代俠義英雄傳》偶敘這類術士虛妄之事,卻總以破除迷信、用昭炯戒為目的,因而深具警世作用;較其前此所作《江湖奇俠傳》之立意、內容高出不知凡幾。洵為得風氣之先的武俠小說經典作品!
可惜平江向氏的苦心孤詣,並未能促使世人猛省──中國何以是「東亞病夫」?由是後來晚出的武俠小說家僅取其「技擊」部分發揚蹈厲,而置其「微言大義」於不顧。
撫今思昔,寧不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