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史思辨錄 · 自序
中國的近代是一個最富思辨的時代,我們的祖輩對前此沒有見到和親歷的新事物:輪船,鐵路,學堂,地動說,進化論,民約論等等,哪一樣不是經過艱苦的思辨而後承認的。千百種刊物和論著,無不是這種艱苦思辨的詳盡記錄。
前人艱苦思辨的事物,往往是吸引後人論述歷史的珍貴內容;那些站在思辨前列的人,更是後人熱烈探討的對象。春秋戰國時代的諸子百家,文藝復興時代的大師哲人,儘管年經百代,地異歐亞,人們總不會忘記他們,反覆考訂他們的生平,咀嚼他們的言論,棄其糟粕,吮其精華,以開創自己時代的思辨。而近代中國是我們祖國剛剛走過來的昨天,與我們的生活如此親切,它的遭遇和前進更不能不使我們百回千轉地思之了。
這裡選錄的三十四篇文章,大都是對近代社會變遷和人才消長的思辨之作,寫於新中國成立前的一篇,「文革」前的九篇,多數則是近幾年發表的稿子。其中有涉及全局的綜論,有個別事件的考索,有人物思想的分析,也有文獻書刊的論序,不據一體,不專一方,只是歷年讀書所得,思考所及的輯編,未敢儕於著作。
回憶開始發表文章,已是四十二年以前的事,那時不怕露屁股、出醜,在戰火紛飛,天地玄黃中,隨感而發,什麼都寫,練習了文字。但自己是學歷史的,畢了業,又在學校教歷史課,教「中國通史」,漸漸以歷史唯物主義為指導,較多地引史或就史發議,把文字歸到歷史這一行業。在四十、五十年代之交的新的歲月里,多次講授「社會發展史」「新民主主義革命史」一類課程,隨後專任近代史教學,進入行業的內部分工。近代社會的巨變,時而駭浪滔天,時而峰迴路轉。國家的前途,民族的命運,人民的疾苦,是那樣激勵著自己的心弦,便日益以萬象雜陳、新陳代謝飛速的近代社會作為自己朝夕思辨的契機。我並不是像思辨哲學家那樣由概念推論出存在,而是認真地考察歷史的勢態,占有資料,從存在去思辨事變的由來及其演進,尋找它的規律。雖然未必盡當,但我是這樣努力以赴的。
論史與鋪敘地寫歷史長編不同,論什麼,怎樣論,作者有較大的選擇和自由,不必從頭說起,面面俱到,主要在於抓住問題,突破一點,層層剝繹,究其底里。那麼,問題從何而來?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在教學準備和閱讀史籍中,日積月累,熟悉的東西多了,以此例彼,就會產生疑團,就會有問題從書中跳出來,不容你不去思辨,不去搜集資料進行論證,終至一吐為快。如譚嗣同有衝決一切網羅的民主精神,何以邁不出忠君的改良派道路?「中體西用」是十九世紀後期一代人引進西學的宗旨,何以長期歸之于洋務派的張之洞一兩個人的「樂道」?清朝統治者亟謀自保而編練的「新軍」,何以會走向它的反面?我寫的這些篇章,大抵由此構思取材而成文的。一是由現實中提出來的理論與實際的問題,或從見聞中一再得來的感觸,驅使我去追溯歷史,尋求前因,而近代史恰是現實的近親,現實中的許多事物還有它的影子或殘跡,由今及史,探源追流,是了解事物真相的重要途徑之一。如「農民戰爭與人口問題」,「夷」「洋」之辨,「革命與改良」這類文章,便是循這一思路而命筆的。
此外,任何學科都有長期存在的爭議和經常冒出的分歧。變化大、曲折多的近代社會,論述它的歷史更是如此。三十餘年來在近代史領域中有過多少這樣的問題!這些爭議和分歧的問題,對專業者來說,沒有不樂於去思辨的,並就了解實情而有確見的課目,認真論述,是為學的分內事。如近代史的起訖年限、《李秀成供》的真偽、《瞿秋白年譜》的序言等篇,我寫了自己的看法。其間也有自己論文招來的駁議和反駁議,關於探討馮桂芬思想的兩篇,就是這樣產生的。如何對待駁議?應該是既不苟同,也不護短,嚴格按照歷史事實及時代脈絡立論。
圍繞歷史的思辨,事實第一,立論第二,那是讓歷史說話,也即實踐檢驗真理的準則。讓歷史說話有兩層意思:一層是尊重事實,事實是立論的基礎,如果事實不實,游談無根,立論就沒有不歪的;一層是說一切設施,它的成效如何,要讓事實表現出來,如果是違背客觀規律的設施,就會受到客觀事物的懲罰,即是讓歷史說話。但是,用文字撰述的歷史是通過人來說話的,撰述歷史的人都有他的社會性,也都生活於一定的時空里,他們沒有不受社會性的制約,也沒有不受所在時空的制約的,不管撰述者如何忠誠於事實,仍是逃不出那個時空規定撰述者的情感和認識的。而史論比史編沾染的時空色彩更要多一些,如果撰述者立意觸及現實,則史論更帶政論色彩。「以史為鑑」,史是過去,鑒則今人,它客觀地表述了歷史與現實的聯繫。史論是現實的人對歷史的感發,它有無深刻的借鑑意義,是其有無價值所在,沒有借鑑意義的史論是缺乏生命力的。但借鑑的現實性,應該得自歷史的必然邏輯,決不應該是狗尾續貂,強加臆言。強加的臆言,很可能是對歷史的褻瀆,而對現實則是歪曲。
我們處在偉大的變革時代,一切都在變動和發展中,經常被這樣和那樣的思潮所吸引和困擾,如果沒有馬克思主義的素養,沒有洞徹事物的能力,僅憑一時直覺,追蹤現實,借史發議,縱無噁心,也很難免於乖戾。這裡輯入的文字,經歷了解放戰爭、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以及「文革」後的幾個轉折時期,由於觀念上的調整和深化,資料上的積累和識別,前後論旨間有出入。為了保持原來面目,除改動少數字句和一兩篇作了必要的調整外,大多數未加更動。「聞道潮頭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蘇軾這兩句詩(《游金山寺》),是說長江的潮勢漲到一丈高,潮退了,金山的邊岸還留下了一道道沙痕。我們的時代像浪潮一樣,奔騰起伏,印在人們身上的「沙痕」就是自己的歷史,我們不應該去磨擦「沙痕」,應該讓「沙痕」作為省察自己的紀錄。
陳旭麓於華東師大中國近代史研究室
一九八三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