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歐洲文學史 · 第五章 寫實主義時代
三三 緒論
十九世紀後半,為寫實主義(Realism)時代。或謂之自然派(Naturalism),以別於十七世紀以後之寫實傾向。原傳奇派之興,本緣反抗理智主義,崇美述異,以個人情思為主,發揮自在,無所拘束。不五十年,盛極而衰,神思既涸,情感亦失真。於是複流於誇飾,如Marini時,而反動遂起,理智主義,復占勝勢。唯其時學術發達,科學精神,及於藝文,入為本柢。十九世紀後半期文學,與十七八世紀寫實傾向,似同而復絕異者,即由於此。
AugusteComte創實證說以來,唯心論派哲學,漸失其勢。研求真理者,多而自然科學為本。LudwigBüchner作《力與質》,RobertMeyer唱力不滅說,於是唯物思想,披靡一世。宗教信仰,亦因而毀裂。德之DavidFriedrichStrauss,法之JosephErnestRenan,作《耶穌傳》,以為世故無神,唯人意造,或則歸之不可知論(Agnosticism)。一八五九年Darwin《種源論》(OriginofSpecies)出,進化遺傳之理大明。凡有學術,悉被影響。其見於文藝者,則為唯物思想之文學,即所謂自然主義是也。
物質主義(Materialism)應用於人生觀,乃成決定論(Determinism)。古時亦有宿命之說(Fatalism),唯所謂命者,與神意雖不同,而幻化莫測,有定有復無定,仍不離於迷信,至傳奇派詩人之悲觀,已涉及人生共同之運命,特多據主觀,以身世之感為基本。Schopenhauer說求生意志(WilleumLeben),始綜括其義,至是乃藉自然學之力,愈益證實之。人類生存,與一切生物,同受自然之支配,別無自由意志,能與抗爭。蓋天性與外緣,實為一生主宰,聯結造因,以至歸宿。此唯物之人生觀,實即自然派文學之主旨,神既非真,無以尊於人,人又不異於物。現實暴露之悲哀,引人入於悲觀,較之歷世人生厭倦(TediumVitae)自尤為深切矣。
自然派之說,作始於Zola,故又稱Zolaism。列國文人,雖未必盡奉此說,唯精神終亦相同,茲舉其要旨,並與傳奇派思想比較之如下:
一,傳奇派重主觀,自然派則重客觀。描寫事物,俱依實在。不以一己情思,有所損益。蓋即以科學法治文藝,正如博物學者觀動植現象,絕不用空想藻飾。而對於生物之變化生滅,亦更無所容心也。
二,傳奇派尚美,自然派則尚真,凡人世所有事,繼極凶戾醜惡,倘能觀察精審,描寫確實,俱可入文。蓋文藝者,實為人生記錄(DocumentHumain),非娛樂之具。故所求不在美觀,而在真相。過去榮光,與未來情狀,非今之所欲知。但能寫現世裸露之真(NudaVeritas)者,即為最善,雖忤視聽,亦復無礙。英人BernardShaw嘗自題其劇本曰PlaysUnpleasant,正復運為自然派著作之稱號也。
三,傳奇派好奇,自然派則好平凡。古時詩歌小說,多取王公貴人為主人,雖半由階級思想,半亦因藝術作用而然,如Aristoteles詩學所言,用以增讀者之興感。傳奇時代,此風盛行,歷史小說,即其成果也。自然派文學,乃專寫現世實事,古時異地,皆所不取。美人豪傑,亦甚希覯。所記者但為凡人庸行,又尚描畫而少敘述,別無委曲變幻之事跡,可娛觀聽。故自然派著作,又有Uninteresting之稱。而價值亦正在此。蓋平常事跡,去之不遠,有切身之感,與讀傳奇小說,如聽人論他家是非者,大有異也。
由是可知自然主義文學,蓋屬於人生藝術(ArtforLife)派,以表現人生為職志。故問題小說戲劇,皆盛極一時,而韻文著作頗不振,凡以詩歌著名者,大抵自成流別,與自然派稍不同。
三四 法國
法國自然主義之起,蓋在Balzac。描寫種種世相,為「人生喜劇」。又言將如博物學者,觀察人生,記錄真相,無所評騭,實開Zola之先路。唯多寫類型,又時有誇飾,尚存傳奇派餘風。至Flaubert之MadameBovary出(1856),始立自然派基本。GustaveFlaubert(1821-1880)勞作三十餘年,成書七種。描畫事物,皆極精微,又必徵實,故一書之成,至需時數年。又頗注意於詞調,與Zola等之非薄技巧者不同,其作亦可分兩類,一為純粹寫實派,如MadameBovary及《感情教育》。一為傳奇寫實派,如Salammbô及《聖安多尼之誘惑》。又《小品三篇》(TroisContes),則兼二者而有之。
MadameBovary述一女子墮落之行徑,始於冀望,繼以失誤,終於滅亡。描寫純用客觀,絕無褒貶。對於Emma之敗亡,既不寄以同情,亦未嘗有輕蔑憎惡之意,善能見自然派特色,論者比之解剖書,奉舊說者則反對之,雲不願數Flaubert之骨骼圖也。《感情教育》(L'ÉducationSentimentale)本名「枯果」,寫平凡之人生,尤極深切。Frederic愛MadameArnoux,而女已嫁,因各不言,而往來嘗親善,終至老衰,愛亦消滅。其中殆無Hero或Heroine,亦無悲歡離合足以感人。所記皆日常瑣屑,或間以一二不如意事,又大率非重大者。蓋此平凡委瑣之生活,實即人生小像,Flaubert寫此,即所以寄其人生觀也。Flaubert雖為自然派首出之人,而論文藝則奉藝術派說。嘗雲人生虛無,藝術永在。故又有虛無論(Nihilism)者之稱焉。
Salammbô一書,性質至奇,蓋自然派之歷史小說,即用寫實法所作之傳奇也。Flaubert撰此書,前後十年始成。寫古斐尼基事,而考據精密,語必有本,與傳奇時代之作不同。唯描畫過詳,如披考古學圖籍。Flaubert亦自言,有如雕塑,座大於像也。《聖安多尼之誘惑》(LaTentationdeSaintAntoine)記埃及古德一夕之夢幻,為譬喻之屬,用以寄其虛無思想者也。
《小品三篇》中,「Hérodias」與「LaLégendedeSaintJulien」皆Salammbô之類。一敘一世紀時,猶太王殺洗禮約翰事。一據中古傳說,紀聖尤利安奇蹟。Brandes評之謂歷代教徒述古德行事,無一能得基督教傳說精神,如此無神論者也。其一曰「純樸之心」(「UnCoeurSimple」)則MadameBovary一流之作,女僕垂老,為世所遺棄,乃盡心愛一鸚鵡,至奉之如「聖鴿」。未幾鳥死,剝製之,而愛重如故。及病垂死,則見鸚鵡展翼,如將負之登天國也。寫單純之心理,頗極微妙,此與「SaintJulien」取材雖不同,而人生觀則一。世間一切,悉是夢幻錯覺。唯人性柔弱,易受欺妄,輕於絕望,而又必需慰安,故生是種種。如陷溺橫流中,執一藁以求存,其為虛空,正復相同矣。
ÉmileZola(1840-1903)創立純粹之自然主義,較Flaubert更有進。厭世思想略同,而不至於絕望,尚為人道奮爭,可於大尉Dreyfus案見之。所作小說,有Rougon-Macquart叢書二十卷,《三都市記》三卷,《四福音書》四卷。又有《實驗小說論》(LeRomanexpérimental)一卷,言以實驗科學法作小說。先定科學為觀察實驗兩種。一如天文學,學者但能以觀察之力,記錄其現象。一如化學,學者得取一物質,歷諸化驗,究其真相。世間萬物,俱受自然律支配,人類亦然,不異一木一石。故研究一木一石之實驗方法,即可移以研究人類情知之發動。如古文學寫Achilles之怒,Dido之愛,非不甚美,然所記止於外觀。今之所重,則在剖析此怒與愛,以明此二者之作用如何。是即Zolaism之要旨,一言蔽之,則曰科學之文學也。
Rougon-Macquart叢書之作,始於一八七一年,至九三年而成。第一卷曰「Rougon家之運命」(LaFortunedesRougon),首敘先代之失德,娶AdelaideFouqué,復稍有心疾。女後重適Macquart家。以後諸書,即分敘兩姓子孫行事。同稟遺傳惡質,各應境遇,造成種種悲劇。第二十卷《Pascal博士》(LeDocteurPascal),則據遺傳之說,尋此二族系統,究其因果,以為結束。Zola倡實驗小說,得力於生理學者ClaudeBernard之說為多,Pascal博士,蓋即寫其人也。叢書本模仿Balzac《人間喜劇》而作,而愈有條理,以遺傳為經,外緣為緯。Zola自稱為「第二帝政時代一家族之自然及社會之歷史」(HistoireNaturelleetsocialed'uneFamille),所云自然及社會,亦即指此二因而言也。
Zola出身微賤,歷諸苦境又主張實寫人生,常溷跡下層社會中,考察情狀,故所記皆極詳實,毫無諱飾,以是頗受世人非議。Rougon-Macquart叢書第七卷《酒肆》(L'Assommoir)寫巴里工人社會,縱酒淫佚之狀,第九卷Nana記女優生活,第十三卷《萌牙》(Germinal)記礦工之困苦,皆最著名,而論者紛紜,是非亦最不一。要之Zola小說,專寫暗黑一面,或未足包舉人生全體,唯其純潔誠摯之態度,終非諱惡飾非,或玩世不恭者所可及。故若尋求其失,謂拙於技工,非偉大之文人則可,謂為非偉大之道德家,則不可也。
GuydeMaupassant(1850-1893)為Flaubert弟子,然所著作則屬純自然派,似Zola而尤進。Flaubert為文,精煉尚技工,與自然派不同。Maupassant受其教,故結構敘述並極完善,又能脫盡傳奇派風氣,勝於師也。Zola創實驗科學法,專主客觀,唯仍懷改進社會之意,故悲憫之情,時複流露,不能貫徹主張。且描寫社會暗面,本於唯物之決定論,遂不免著意觀察人間獸性,移之記載,猶實驗者豫知某性存在,爰加相當之試驗,以待出現,Maupassant則本無成心,僅就身所閱歷,如實記錄,事之光明黑暗,皆非所計。如所記多人間獸性者,則以事實本然故。蓋其意見,既非以藝術為人生唯一真實,求其獨立之完成,如Flaubert。亦不以人生為藝術究竟,欲比文章於學術,如Zola。如PierreetJean自序言,蓋別無學說,唯以模寫自然為務而已。L.Tolstoj著《Maupassant論》,嘗借喻以明之。曰,「有畫師以長老行列之圖見示,圖寫極精,唯作者意旨所在,則不可見。因問畫師作此,以畫中事為是耶,抑非耶。答言皆非所知,亦不必論,意唯在畫此人生之一部耳。又問對於此儀式,為有同情耶,抑憎惡耶。答言皆無。彼蓋絕不解釋人生意義,對於世相,無所動心,亦別無好惡之念,人生之現狀而已。Maupassant之著作,正與此畫師相同也。」
Tolstoj主張人生之藝術,故於Maupassant之絕對客觀,深致不滿,又謂缺道德觀念。唯此正其特色,而非缺陷。蓋Maupassant著作,但為非道德(Nonmoral),而非為不道德(Immoral)。其書自序,即謂為生活故而著作。蓋其著作,唯狀寫人生為樂,此他別無作用。對於書中人物之苦樂悲歡,既無所感動,對於凶戾俗惡之行事,亦不生憎惡也。在讀者觀於原始獸性之發現,或深覺悲哀,而著者則初無成之見,僅以其為真實,故著之於書,是非好惡,俱非所問。蓋止是客觀之極致,與道德問題不相涉,故謂Nonmoral,正得其實,亦可以解世紛矣。
凡自然派,雖主張描寫事物,一以實見實聞為斷,而能完全實踐者,僅Maupassant一人。所著小說,初多言故鄉Normandy事,繼寫巴里官吏文士及倡女生活,終復轉而寫貴族社會。論者謂其著作,殆無所創造,但「移譯」事實,著之文字。書中人地,率出真實,可以覆按,如《脂團》(「Bouledesuif」)及「MademoiselleFifi」諸篇,所敘並普法戰時實事。脂團本Rouen倡女,至十九世紀末年尚存,MademoiselleFifi或雲即《脂團》中普魯士軍官也。
Maupassant思想亦本於唯物論,而未嘗厭世,亦不流於玩世,故著作態度,大抵平正。第以實寫人生,略無諱飾,以是頗為世俗所忌。其所描寫,光明亦間有之,而終多黑暗者,則因所見人世事如實此,非如反對者言,故喜醜化人生,或好寫人間獸性也。晚年病腦,漸入悲觀,著作思想與前稍異,終以狂易卒。
Maupassant作小說PierreetJean外,以《女子之一生》(UneVie),《美男》(Bel-Ami)為最佳。唯短篇尤勝,舉世殆鮮儔匹。所作凡二百餘種,如《脂團》,「MademoiselleFifi」,《小Roque》(「LapetiteRoque」),《港》(「Leport」),《空美》(「InutileBeaute」)皆有名。
Goncourt兄弟,亦屬自然派,而與Zola等復不同,故別名之曰印象派(Impressionnisme)。印象派者,本繪畫派別之稱,創始於法國畫家EdouardManet。描畫景物,不重形式輪廓,擬像實體,但在用光色,表現一己所受印象,故得是名。Goncourt兄弟,始用其法為小說。自然派重客觀,以外物為主體。印象派則以本心為主,與外物接,是生印象,因著之錄,乃並重主觀,與純自然派相背。唯所憑依,仍在外物,即仍以自然為本,故同屬一系。或稱之為積極自然主義,而Zolaism則為消極自然主義也。
EdmonddeGoncourt(1822-1896)與JulesdeGoncourt(1830-1870)系出貴族,初治歷史美術,頗極精審。後轉入文藝,亦以學術研究法行之。以文學為社會研究之一種,作者觀於現實,記所得印象,以成人生記錄(DocumentHumain),此外別無所求,實為主張「文學之真實」之第一人。一八六五年時作GerminieLacerteux,寫下層社會情狀,在法國文學中亦最早,出Zola前也。
Goncourt兄弟作小說,大抵合撰。凡一事一物,二人各就觀感,直筆於書,以相比較,取其善者。久之思想文章,益益相近,幾於無復分別。二人以治文學為畢生之務,至捐棄一切以赴之,與Flaubert略同。既不求一己之幸福,亦不問人世哀樂。唯以銳敏之感覺,觀察事物,一一剳記,如畫師作Sketch。自宴會時Flaubert之解衣紐,以至女僕Rose垂死情狀,並用冷靖之度,精密之筆,記錄於書,為他日之用。此自然派之冷淡,已達其極,蓋近於病矣。
AlphonseDaudet(1840-1898)作小說,亦屬印象派。平時多作筆記,而志不在搜集人生資料,亦不以文學為社會研究。唯亦就見聞所及,記取印感,後或聯綴成書,別無一定之結構,則與Goncourt兄弟略同。如《暴發者》(LeNabab),其一例也。Daudet性情尚有傳奇派餘風,又少時經歷憂患,故於他人苦樂,時有同情。凡所描寫,亦多取光明一面,文章復詼諧美妙,足以相副,故甚為世人所賞。所作小說頗多,《暴發者》及Sapho等最有名。
三五 又
法國寫實派之詩為高蹈派(Parnassien)。一八五二年Gautier作《琺瑯與雕玉》(ÉmauxetCamees),倡純藝術說。以為藝術獨立自存,不關人生。故為詩文,當比於錯金刻玉,重在技工,非以寄個人情思。一時和者甚眾,六十六年出合集曰LeParnasseContemporain,遂以名其派。LecontedeLisle(1818-1894)為之渠率,作《古代詩》(Poèmesantiques),《蠻荒詩》(Poèmesbarbares)二卷,以史家中立態度,敘往古情事,其先Hugo亦嘗作《世紀之傳說》,唯據主觀描畫,又多抒情之詞。Lisle則合文藝於科學,研究古代民族生活及宗教制度,皆極詳盡,乃如實圖寫,猶Flaubert之作Salammbô也。蓋實證精神,與自然派小說相同,所別異者,唯其詩尚技工及多言古事而已。Lisle制此詩,深究希臘猶太印度諸族文化,後遂傾心於佛教。以為世間真理,唯有「永遠」,而「空虛」之外,別無「永遠」。故捨生入寂,始為極樂。出世思想,時時見於詩中。於是向所主張純客觀說,亦未能實踐,漸復有主觀之傾向矣。
SullyPrudhomme(1839-1908)亦屬高蹈派,終復轉變,自成一家。幼喪父母,多歷困苦,感人世之悲哀甚切。乃研究科學,欲得解決,而轉得幻滅,失望愈甚。唯獨居覃思,過其一生。詩有雲,在此世中,紫丁香花,均就枯萎,鳴禽之歌,一何短促,吾唯永久作夏夜之夢。其詩多抒情,唯不類傳奇派之偏於一己,視他人哀樂,尤有同情。故論者謂其詩兼「個性」與「人性」二者,甚可重也。
FrançoisCoppée(1842-1908)之詩,對於人生,特具微妙感情,與Lisle之冷靖者不同。故初雖同派,旋亦離析。所作有戲曲小說等,而詩尤有名。自傳奇派以來,所取詩材,界域極狹,非古代異域,獨行奇事,則以個人情思為主,未有取平常生活入詩者。Coppée特創新體,為平民之詩。日日周行都市,觀察工人販夫之生活情狀,造成詩歌。自既生長巴里,富於才智,又有優美之感情,故能體會人情,正得真相。世稱之曰賤者之詩人(LePoètedesHumbles)。其詩亦流行甚廣,在高蹈派諸人上,後世模仿者眾,亦卒不能及也。
José-MariadeHeredia(1842-1906)以短歌(Sonnet)著名。有詩集《寶玉》(LesTrophées)一卷,詠古代事跡,如Lisle之古代蠻荒諸篇,琢鏤精美亦相似。以唯十四行之短歌,描畫事物,乃能雄渾如史詩,其才至大。Lisle為純藝術之詩,終亦羼以哲學思想。Heredia則始終重技工,善能守高蹈派之說也。
CharlesBaudelaire(1821-1866)行事與著作皆絕異。蓋生於自然主義時代,為傳奇派最末之一人,而開象徵派先路者也。Baudelaire感生活之睏倦者甚深,又復執著人生,不如傳奇派之厭世。遂遍探人間深密,求得新異之美與樂,僅藉激刺官能,聊保生存之意識。終至服阿片印度麻等,引起幻景,以自慰遣焉。著有藝術評論二卷,《散文詩》(PetitsPoèmesenProse)一卷。詩集《惡之華》(LesFleursdumal)一卷,歌詠衰頹之美,論者比之貝中之珠。又《人工之樂園》(LaParadisartifciels)一卷,則仿之DeQuincey之Confessions而作也。
Baudelaire愛重人生,慕美與幸福,不異傳奇派詩人,唯際幻滅時代,絕望之哀,愈益深切,而持現世思想又特堅。理想之幸福,既不能致,復不肯遺世以求安息。故唯努力求生,欲於苦中得樂,於惡與丑中而得善美。以媮樂事,蓋其悲痛。此所謂現代人之悲哀,Baudelaire蓋先受之也。其詩多極怪異慘愴,如詠鴟鴞,日沒,遊魂,屍之類。或以比義大利之Dante,謂Dante曾游地獄,Baudelaire則從地獄來。反對者則謂之惡魔派(Diabolism)。以Baudelaire思想尊崇個性,超絕善惡,故世俗以為惡魔之徒,正猶英人Southey以Byron詩風為Satanism矣。
Baudelaire之詭異詩風,雖所獨有,而感情思想,已與現代人一致。其詩重技工,有高蹈派流風,然不事平敘,重在發表情調(Mood),為象徵派所本。Verlaine繼起,益推廣之,及StéphaneMallarmé出,新派於是成立。Paul-MarieVerlaine(1844-1896)初亦高蹈派人。既而棄去,以主觀作詩,求協音樂,茫漠之中,自有無限意趣,起人感興。暗示之力,逾於明言。平生嗜飲,日醉於茴香酒(Absinthe)。又放縱不羈,屢下獄,窮困以死。世間謂之曰頹廢派(LeDecadent),同派詩人後遂用以為號。JeanMoréas始更名象徵派(Symbolist)也。
頹廢一字,最先用以指西羅馬末年情狀,曰拉丁族之頹廢(LeDecadenceLatine)。後通用為嘲罵之詞。十九世紀末期,歐洲文化發達極盛,而人心欲求,終不得厭足,則懷疑斷望,於是興起。其皇惑不安,或放達自遣之風,頗有與中古相似者,故詩人亦自承其名。唯專指藝術而言,不與道德相涉。蓋頹廢派文人,原多正直之士,非盡如Verlaine也。
頹廢派藝術之特色,據德人HermannBahr說,凡有四端。一主情調,二重人工,三求神秘,四尚奇異。實即現代非物質主義之文學。唯頹廢之名,易於誤會,故或並尚美神秘諸派,謂之新傳奇主義。此非本篇所攝,今不具論。
三六 又
自然派以外小說家,AnatoleFrance(1844-)最有名。少讀Renan書,深受感化,又傾心於十八世紀思想,為極端之懷疑家。對於宗教信仰,摧毀極力。不信歷史,且並不信科學。以為世無物質,止有現象,而此幻景,又實由吾人官能而生。凡有皆虛,唯「自我」真實,故其著作,與自然派異,但依主觀,寫其印象。嘲諷世情,因之亦特深刻。著書甚多,有《Bonnard之罪》(LeCrimedeSylvestreBonnard),《紅百合》(LeLysrouge),最為世所知。唯精意所在,則為Thaïs,《現代史》(HistoireContemporaine)及《雲母匣》(L'EtuideNacre)等短篇集。Thaïs者,古埃及名伎,基督教古德Paphnutius往勸之,終見溺惑,乃破法戒,自願入於地獄。France深通考古史學,描寫古事,類極精詳,如Flaubert之Salammbô。《現代史》四卷,寫社會現象,譏彈教徒之營謀尤力。又有「Crainquebille」,為短篇中名作,最足見著者特色,於嘲笑中,復見悲憫。蓋France雖懷疑家,而仍亦關心世事,懷有深遠之社會主義思想也。
PierreLoti(1850-)本海軍軍官,然有天才,作小說不屬於一派,唯記述印感,聚短片成章,頗有印象主義之風。平時多遊歷異地,見諸奇詭景物,故著作亦多異域趣味,善敘蠻荒生活,及熱帶物色,《冰島之漁人》(Pêcheurd'Islande)一篇,最有名。記Bretagne漁人Yann,赴冰島捕魚溺於海,其妻在家待之不至。事跡甚簡,而文情均極優美。Loti著作,多以死與海為主材,此篇合二者而一之,足為之代表也。
PaulBourget(1852-)頗反對自然派之非道德主義,以為著作者當對社會負責任,不當執著理論,超然物外。又以為平面描寫,不足盡物情,因創心理小說。欲合藝術於道德,融理性於感情,故排科學萬能之說,復興宗教信仰,救世人於懷疑斷望之中,振作其氣,共圖生存。蓋亦唯物思想之反動,與新傳奇派正同。唯尊崇種姓,以舊典為依歸,故又謂之新古典主義。如是傾向,見於法國為最著者,殆亦時勢使然。普法戰後,愛國思想,漸益增長,於是轉入文藝,成傳統主義(Traditionalism),Bourget即宣傳此義最力之一人也。著有評論小說等甚多,《弟子》(LeDisciple)最有名。書言少年RobertGreslou篤信決定論者Sixte之說,躬自嘗試,乃使人己俱得不幸,為唯物思想之犧牲。又《宿營》(L'Etape)一卷,寫Monneron家庭悲劇。以Joseph與Jean父子,代表新舊二傾向。Jean終離物質主義,復於宗教,得安其住。所謂傳統主義之精神,於此蓋悉發其蘊,至於是非,則未能定也。
MauriceBarrès(1862-)少時師Stendhal,作小說曰「自我崇拜」(LeCultedumoi),分為三部,純屬個人主義思想。後忽轉變,九十七年作LesDéracinés,宣揚民族主義。甚為當世所好,遂被選為法蘭西學會會員。
Joris-KarlHuysmans(1818-1907)初持自然主義,轉入頹廢派,終歸密宗。十九世紀後半歐洲文藝變遷之跡,備於一身。唯所著作,則雖屢屢轉化,而現代之悲觀仍在。蓋其銳敏之感覺,對於庸愚猥瑣之人生,憎恨者深。書中主旨,即此人生之睏倦。始唯實寫其狀,後求脫離,乃轉向宗教,故以舊教信徒終也。
Huysmans最早仿Baudelaire,作散文詩集曰「香合」(Ledrageoirauxepices)。後奉Zola說,於一八七六年作小說Marthe,histoired'uneflle,實寫倡女生活,至極真率。時尚在Zola著Nana前,揭發人生昏暗,亦更強直,坐是為政府所禁。自序有雲,吾就所見所感所經歷者,書之。吾盡吾力之所能及者,書之而已。此言並非辯解,唯以表示吾治藝術之目的耳。爾後所著,多本此意。在Zola派中,猶為最烈,反對者至加以獸性自然派之名。至八十四年,作《顛到》(Àrebours),其傾向乃始一變。
Huysmans寫人世俗惡,非如Zola志存救濟,亦不及Maupassant能以冷靖處之,故由憎惡而入絕望。《顛到》始作,是其轉機。欲於無可奈何中,得自遣法,於是復歸Baudelaire一派。書中主人DesEseeintes公爵造「人工之樂園」,以避世擾。顛到事物,享官能神思之樂,聊保生存意識,甚足代表頹廢派心情。九十年作Là-bas,創精神之自然主義(NaturalismeSpiritualiste)。言Durtal心靈之變化,初欲於Diabolism得安住地,終不能至。乃復上行,歸於基督教。《道中》(Enroute),LaCathédrale諸書,即說此事。唯別無結構,又多涉宗教象徵,幾不復與小說相類矣。
三七 英國
英國文學,自千八百三十年至十九世紀末,稱微多利亞時代(VictorianAge)。傳奇派作者,太半逝去,唯Wordsworth尚存,亦少有著作,故舊派勢力,頓然衰歇。CharlesLyell之《地學淺釋》既出,科學知識,漸次播布。至Darwin作《種源論》,明進化之理,當世思想,大蒙影響。於人生觀念,亦生遷變,唯不至極端之決定論,故自然主義,不能興盛。雖有小說家實寫世相,亦頗有檢束,不如法國諸家直抉隱微。唯愛爾闌人GeorgeMoore作《優人之妻》(AMummer'sWife)等,為純自然派,然其書出版已在二十世紀初矣。
英國文學素以詩歌著,微多利亞時代亦然,Tennyson與Browning為之代表。二人思想文章,各不相似,唯樂觀則同。AlfredTennyson(1809-1892)隱居不出,專事著作。後封為桂冠詩人(PoetLaureate)。其樂天思想,散見於詩,而在IdyllsoftheKing為最顯。詩十二章,取材於威爾斯傳說,敘Arthur王興亡始末,以寓官能與性靈之戰。Arthur之來,辟山林,驅禽獸,建立王國。終以後Guinevere與Lancelot之愛戀,家國並墮,舉世復「返於禽獸」。蓋Tennyson取進化說,而歸其因於靈智。人有體魄,與禽獸相接。又具性靈,則與神明通。唯以性靈主宰體魄,乃能自奮於人生向上之道,如或不慎,輒至敗亡,唯性靈永在,終有上進之趨勢。故詩言Arthur負傷,遁走Avilion仙島詩曰,吾去,但不當死。而其人生之格言,則曰:
Moveupward,workingoutthebeast.—InMemoriam
此即Tennyson對於人世之樂觀。蓋合進化學說,與神秘宗義而一之者也。
RobertBrowning(1812-1889)之詩,以難解稱,蓋意主獨創,語又簡括,故大抵隱晦。PippaPasses一詩,為其著名之作,可窺見樂天思想。Pippa為繅絲工女,終年勞作,唯元日得暇。因遊行村野間,喜笑歌吟,聞者各得妙解。惡人變行,懷疑斷望者,悉復堅定。詩中一節雲,歲為春日,日為清晨,晨在七時,露盈山麓,天鷚展翼,蝸牛在棘,神居天國,世界萬物各得其所。為全篇精神所在。雖後世誤會以為任天,然本意實主努力,靈性不滅,得望永生。人世第為試驗之場(Probatio),善惡並存,各有其用。人當努力享樂,向善辟惡,並即以助性靈之上達。世間事物,悉由神意,努力向上,亦神意也。Browning夫人名ElizabethBarrett(1806-1861),亦能詩。有《蒲陶牙人之歌》(SonnetsfromthePortuguese)四十三章,最有名。又長詩AuroraLeigh,用韻文記少女半生經歷,似自敘也。
Tennyson與Browning處理智主義時代,獨能於希望信仰中,得所安住,甚足代表英人莊重之氣質。唯不滿現世,懷疑苦悶,或欲高蹈避世者,亦多有之。MatthewArnold(1822-1888)承先世之教,少而信道。後入Oxford大學,值理智與信仰之衝突,起「Oxford運動」。J.H.Newman提倡純信,欲以補救。而Arnold終失其信仰,蓋感情之要求,不敵理智之決斷,故其詩多懷疑之音。ArthurHughClough(1819-1861)為Arnold同學友,詩風亦相近。二人俱懷疑,而不至於自棄。其堅忍之態度,頗有斯多噶派(Stoicoi)流風,然其悲哀,亦因以愈深矣。JamesThomson(1854-1882)幼喪父母,歷諸困窮,又稟遺傳,以縱飲卒。作詩多極悲觀,與義大利之Leopardi相似,譯其文集行世。所作詩集曰「幽夜之市」(TheCityofDreadfulNight)最有名。世稱英國唯一之悲觀詩人。
英國高蹈詩派,自稱P.R.B.(Pre-RaphaeliteBrother-hood)。一八四八年頃有畫家三人,初立是會,以革新繪畫為旨,後二年刊雜誌曰「寶玉」(TheGerm),始涉文藝。Rossetti為創始三人之一,兼通文學美術,為之主宰,一時文人景附,如Morris及Swinburne,皆其傑出者也。其先英國繪畫,皆以Raphael為宗。Rossetti等力欲脫離,復歸單純,求模範於中世。其說轉入文學,乃成「驚異復生」與仰慕中古之現象。昔之傳奇派,好奇尚美,僅由自然之感興,今則別有寄託,欲假理想世界以逃現實,所以不同也。DanteGabrielRossetti(1828-1882)本義大利人,隨父亡命英國,遂不復歸。故其藝術,亦本義大利。女弟ChristinaGeorginaRossetti(1830-1894)亦能詩,與Browning夫人齊名,著有《鬼市》(TheGoblinMarket)等詩集。
WilliamMorris(1834-1896)事繪畫建築,兼治詩文,多取材於北歐。譯有伊思闌傳說,及希臘羅馬古代史詩數種。所作詩以《樂土》(TheEarthlyParadise)二十四章為尤最。詩仿CanterburyTales,言有眾航海,求樂土避疫。乃抵西方一島,希臘逸民所居,留一年,互述故事相娛樂。自序言意欲俾人在藝術中,得暫時之安息。唯人世實相,終亦不能盡忘,故其後散文著作,漸有社會主義思想,如《虛無之鄉》(NewsfromNowhere)一卷,即其代表。仿NewAtlantis等書而作,文章亦仿中世,特甚朴雅。
AlgernonCharlesSwinburne(1837-1909)亦屬P.R.B.派,唯其詩思多本希臘。又慕自由,深惡政教之束縛人心,與Shelley相似,時有反抗之音。一八六六年《詩集》(PoemsandBallads)出,一時毀譽紛紜,蓋其異教思想,頗與世俗違忤,故眾多不滿。唯稱之者亦極眾。所著詩劇頗多,有Anactoria一卷,本Sappho遺詩「EisEromenan」一章,推演其意而成,亦特優勝,唯自序言則以為未能得其十一也。
三八 又
微多利亞時代小說,Dickens著作最有名。CharlesDickens(1812-1870)出身貧賤,多歷困苦,故大抵寫下層社會情狀。對於他人苦樂,特有同情,希望光明,亦因之而起,唯旨在勸戒,於人生問題,別無見解,描寫世相,或涉誇張,禍福因緣,多非自然,有Melodrama之風,為論者所不滿。其特長蓋在滑稽(Humour)中間復悲憫之情,故甚能動人,書之風行一世者亦因此。所作凡十三種,DavidCopperfeld稱最,中敘David幼時苦境,多據己身經歷為本,故特深切。NicholasNickleby與OliverTwist次之。PickwickPapers記村市情狀,多極詼詭,蓋為新聞記者時,巡行各地,所聞見也。WilliamMakepeaceThackeray(1811-1863)作小說,以諷刺名。Dickens所寫多貧賤生活,人物又率異常,非至愚極惡,則慈仁神聖,亦世所希有。Thackeray記中流以上社會情狀,又只是日常言行,而以諷刺之筆出之,發幽揭短,頗與寫實派小說相近。唯每下斷語,直接披示其意,有十八世紀Fielding時餘風,與法國自然派之客觀小說迥異矣。Thackeray作書六種,其二為歷史小說,言女王Anne時事,社會小說四種,以VanityFair為最勝。
GeorgeEliot本名MaryAnnEvans(1819-1980),受當世懷疑思想影響,譯Strauss《基督傳》。自言神明義務,靈魂不滅三事,皆所不信,故多奇行,不為宗教法律所羈。人生觀則以利他主義為本,以為人唯去自利之心,乃能使人世進於和平安樂。所著小說,多寓此意,SilasMarner其最著者也。同時女小說家,有BronteSisters亦有名。CharlotteBronte(1816-1855)最長,著作亦最多。Emily(1818-1848)作WutheringHeights一卷,發表情緒,至為真摯,非餘人所及。
英國十九世紀小說,雖多寫現世,屬Novel一流,而Romance故未絕跡。Scott以後,為歷史小說者尚多,Thackeray之Esmond,及Eliot之Romola皆是。CharlesKingsley(1819-1875)作Hypatia,記五世紀時東羅馬事,含傳奇趣味益多。一八八三年RobertLouisStevenson(1850-1894)作《寶島》(TreasureIsland),遂達其極,所記仍不外荒島藏金,海賊械鬥諸事,而一經鍊冶,別具特色。蓋Stevenson文才優勝,又性好述異,非由造作,故其多自然之趣。HenryJames謂為有「永久童性」。所撰《兒歌集》(Child'sGardenofVerse),特具神韻,正亦因此也。
GeorgeMeredith(1828-1909)與Hardy並稱現代小說大家,唯Hardy悲觀人生,Meredith則頗有樂觀。故所諷刺,大抵人間一部之惡德,而非人生全體。描寫人物,至極精妙,又富於滑稽,故為世所重。唯文章簡勁,如Browning,亦以難解稱,所著小說中,《利己家》(TheEgoist)一書最有名。
ThomasHardy(1840-)本土木工師,轉而治文學。詩歌短篇以外,有小說十四種。自分為三類,一曰技工小說(NovelsofIngenuity),二曰傳奇小說(RomancesandFantasies),三曰性格與境遇之小說(NovelsofCharacterandEnvironment)。唯差別多在形式,意旨則無大異。Hardy之人生觀,蓋近於Schopenhauer一流厭世哲學。以為自然不仁,每引人入於憂苦。而人間社會,復以因襲之禮法,助之為虐,假罪惡之名,驅迫個人,至於極地,人生悲劇,所以眾多。第三類小說,申明此義,尤極顯著,TessoftheD'Urbervilles:APureWoman與JudetheObscure皆是。Tess一書,為Hardy傑作,敘Tess以自然之過失,為社會所迫,陷於不幸。始於離棄,終犯刑法,以至滅亡。KingLear劇中雲,神殺吾儕以為戲,如頑童之殺蠅。Hardy亦於書末綴言曰,公道(Justice)已申,神明之君,對於Tess之戲弄,亦已了矣。Hardy對於自然與人生之意見,略與決定論相似,唯又以因襲之禮法為人生大害,則其獨見也。所作多重客觀,雖細寫黑暗,不如法國自然派,而陳詞痛切,在英國已足駭世。至其悲觀,蓋本出於悲憫,故無自然派之冷淡。如Tess末節,遂不覺有憤激之言,雖與客觀態度,不甚相調和,然即此足以見著者真摯之情,亦令讀者深受印感也。
微多利亞朝散文名家,ThomasBabingtonMacaulay(1800-1859)之外,有Carlyle與Ruskin二人。ThomasCarlyle(1795-1881)著《英雄論》(HeroesandHero-Worship),《衣服哲學》(SartorResartus)最有名。宣傳勞力之福音,與Browning相似。JohnRuskin(1819-1900)雖非P.R.B中人,顧頗近Morris。所著《現代畫家論》(ModernPainters)外,多論美術之書。晚年傾心於社會改良,以互助為本。蓋所愛為美與平和,而審度人間,乃多罪惡苦難,擾其心情,使不得安處。故尚美之心,轉為濟世,亦即欲美化世界,使人己共能享美也。
三九 德國
德國自然派文學之興,在普法戰爭後。其所依據,多即Zola派學說,而受Nietzsche影響亦甚大。自然主義之尋求真實,與超人思想之主張自我,同為近代文學大本,其受世人誤解,亦正相同。FriedrichNietzsche(1844-1900)初治古文學,為大學教授。漸覺舉世猥濁,迫壓個性,共趨於下,因發憤著書。據進化之理,更定道德,創超人之教,所著以AlsoSprachZarathustra一書為最有名。文體仿聖書,立意高邁,文復朴雅饒詩趣,為德國近時散文名著,世遂多稱之為哲學詩人也。Nietzsche思想,蓋本達爾文歸納之說,與一己演繹之思索而成。以為人類由動物演進,故可更努力漸進,達於至善。以人為進化之中程,非其極致,故人之所以可貴者,非以今方為人故,乃以他日將進為超人故也。Zarathustra曰,「吾語汝超人(Ubermensch),人者,所超者也,而汝曾何所為以超之耶。萬物莫不創造於其外,而汝乃欲為大海之退潮,願復返於禽獸而不欲超人耶。」又曰,「人猶一繩,縣於禽獸與超人之間,猶一繩在深淵之上也。欲度固危,若反顧戰慄止步,亦危矣哉。至於超人之出,蓋有二途。如DeVries之偶變說(MutationTheorie),時忽一現,而為英雄,若那頗侖等是。又或如達爾文進化說,積漸而至,於人類外別成一種。」Nietzsche之所希者蓋在此。其言有曰,「汝毋以所從來為貴,但當視汝之所之。汝毋反顧,但當前望。汝其永為流人,去父母先人之地。汝當愛汝子孫之地,即以此愛為汝光榮可也。」此與FrancisGalton之善種學說(Eugenics)甚相似。綜其方術有四,一定婚制,二興教育,三聯合歐洲,四廢基督教。Nietzsche又本進化論說道德,謂善惡無定,隨時而變。今求獨立自強,亦當重定道德,以利生存進取者為善,否者為惡。故於基督教之他利主義,特甚憎惡。唯其主張堅卓,但自為計,而非以強暴陵人。德人LudwigLewisohn曰,世人想像,每以超人為一偉美之野人,跨奴隸之頸,此大誤也。依Nietzsche說,爾時人人皆為超人。不適於生者,久已不見。正如達爾文所說,過去世間,甚多生物,今俱自歸於消滅也。Nietzsche憤世嫉俗,又以身世關係,說反動之哲學,與Rousseau之講學極相類。Rousseau欲復歸自然,解放個性,Nietzsche則進而主張自我積極之發展。其現世思想,於近代文藝,至有影響。一九一三年Bernhardi將軍著《德國與次一戰》,引Nietzsche之言為題辭。世人對於超人思想之誤會,乃益深矣。
德國自然派小說有二類,一為傾向派,一為純自然派。少年日耳曼時代,Gutzkow創傾向小說,Spielhagen與Freytag承之,至十九世紀後半,著作尚多。自然主義既入德國,遂合為一,WilhelmvonPolenz(1861-1909)之DerBüttnerbauer,其代表也。Büttner家世業農,力守先疇。以社會經濟制度不良故,漸見損敗,終鬻其田。臨售,猶欲一耕為快。雖意在寫實,而為書中旨趣拘束,發展不能自然,是為此派通病。GeorgvonOmpteda(1863-)著SylvestervonGeyer,較能調和,漸與純自然派近矣。
HermannSudermann(1857-)與Hauptmann並稱現代文學大家,其著作亦與傾向派相近。所描寫者,非僅人世跡象,大抵與道德問題有關。敘個人與社會之衝突,求得解決之法。其意以為世無絕對之道德,但隨時勢而生變化。唯緣個人思想與社會因襲,趨勢不能一致,於是遂多衝突。一八八七年作FrauSorge,頗懷悲觀,以為反抗服從,兩無所可。次作《貓橋》(DerKatzensteg),乃主張積極反抗,與不正之社會奮鬥。又作劇本,亦多此類。《故鄉》(Heimat)一篇,最有名,言女子解放問題,蓋頗受Ibsen感化,與彼作《傀儡之家》(EtDukkehjem)相似也。
純自然派之名,對於傾向派而言,與法國作家又有異。ClaraViebig(1860-)著《日糧》(DastaglicheBrot),寫貧民生活,而多有同情,無自然派之冷淡。GustavFrenssen(1863-)繼Keller等後提倡鄉土藝術(Heimatkunst),幾近傳統主義。唯敘記甚樸實,故歸之自然派而已。ThomasMann(1875-)著Buddenbrooks十一篇,敘一家族之興亡,以遺傳境遇,為之根本,描寫亦純用客觀,為自然派中傑作。其兄HeinrichMann(1871-)亦有名,師法Flaubert,而思想則近頹廢派。ArthurSchnitzler(1862-)本維也納醫師,亦著小說,尤以戲曲名。
GerhartHauptmann(1862-)作曲甚多。一八八九年始作《日出前》(VorSonnenaufgang),為自然派劇先驅,至《織工》(DieWeber)而極其盛。九十六年作《沉鍾》(DieVersunkeneGlocke),轉入新傳奇派,後雖復歸於自然派,唯別無名世之作。沉鍾象徵之意,說者紛紜,未能一致。或以為代表新舊道德之交代,鍾師Heinrich以舊鐘既沉,乃藉精靈之助,別鑄新者,未能成就。又聞沉鐘鳴於淵,心復搖動,於是遂敗,說較明顯。此外作者甚多,FrankWedekind(1864-)最特出。九十一年作《春醒》(FrühlingsErwachen)一篇,尤為世所知。
德國新派詩歌,興於一八八五年。MichaelGeorgConrad刊雜誌曰「社會」(DieGesellschaft),述Zola學說,KarlBleibtreu繼其後,作《文學革命》一文,提倡現代主義(Modernism)之文學。集同派詩人著作,刊布之曰「少年德意志」(Jung-deutschland)。HermannConradi(1862-1890)為序,言詩人天職,在為人生導師,吟真摯之歌,以攖人心,使生為焰。ArnoHolz(1863-)亦少年德意志派詩人之一,所作尤勝。八十六年出詩集曰「現在之書」(BuchderZeit,LiedereinesModernen),有雲,「今之世界,已非古典時代,亦非傳奇時代,但為現代而已。故詩人亦應自頂至踵,無不現代也。」Conradi後受Nietzsche影響,傾心於超人思想。Holz初立自然主義,作詩多民主精神,自稱傾向詩人(TendenzPoet)。後乃主張直抒印感,唯重自然節奏,廢絕聲韻,當世稱之曰電信體,又為象徵派先驅也。
德國寫實派詩人,最有名者曰DetlevvonLiliencron(1844-1909)。此寫實派之名,但對傳奇派而言,與法國客觀詩派復異。Liliencron本陸軍大尉,屢經戰陣,後退職專治文學。對於人生,頗懷樂觀。以努力奮鬥,自求滿足為主義,蓋亦有超人之思想。唯其格言,一曰前進毋反顧,而其一又曰自製。則雖主及時行樂,而又以不侵人之權利為界者矣。
RichardDehmel(1863-)與Liliencron為友,主張自我之滿足,亦受Nietzsche感化。唯Nietzsche之說,在俟超人出現,非為個人幸福計。Dehmel則以現代為的,又以為神人合一,萬物皆備於我,人唯能充滿其生,斯能本己得救,即亦以救世界。如所作《二人》(ZweiMenschen),即宣說此意,頗近神秘思想。Dehmel自稱Nietzsche之徒,而對於人間辛苦,又甚有同情,故其詩頗見社會主義傾向。「DerbefreitePrometheus」一詩,言Prometheus睹人世惡濁,因生悔恨欲毀滅之。有二人者,本是仇讎,是時乃互相助,與自然之力抗爭,Prometheus見之遂止。讚揚人群之大愛甚力,Dehmel詩有雲,Dieliebeistbefreiung,蓋足以代表其思想矣。
四十 義大利 西班牙
義大利十九世紀後半文學,以Carducci與D'Annunzio二人為代表。傳奇主義既衰,著作雖多,僅餘形式而無精神,遂見反動,Carducci之新古典派最有力。GiosueCarducci(1835-1907)少承家學,深通古代文學,故其詩宗羅馬,而思想則古代異教精神也。嘗雲,「言政治則先義大利,言藝術則先古典詩歌,言生活則先真率強健。」蓋傳奇派仰慕中古,所尚者為北人之封建制度及東方之基督教,並與羅馬民族不能投合,故務欲排而去之。唯古昔神話詩歌,實為國民精神所在,則闡發唯恐不力。然其詩亦非專事模仿,故與十八世紀著作又有異。愛重人生,力求自由享樂,反抗外來之迫壓,純為現世主義,與近代人之思想故復一致也。所著以《蠻荒之歌》(Odibarbare)一卷為尤最。新古典派詩人甚多,GiovanniPascoli(1855-)最勝。少歷困窮,因傾心於社會主義,宣揚慈惠和平之教,有傾向詩人之名。唯頗樂觀,以為世有憂患,乃能使人生精進,遠於禽獸。同抱社會主義而傾向悲觀者,有ArturoGraf(1844-),為Turin大學教授,受唯物思想影響,遂轉入厭世,較Leopardi尤甚。Leopardi以死為永息,而Graf則信物質不滅,以為雖死而不亡,斯即不能死,故亦無由能得安息也。
純自然派之詩,有OlindoGuerrini(1845-)作PostumadiLorenzoStecchetti,以法國詩人為師法,唯其勢不張,不能如Carducci派之盛也。
GabrieleD'Annunzio(1864-)少時讀Odibarbare及Postuma,深受感化,學為詩。一八七九年出集曰PrimoVere,格調完美如Carducci,而精神則近Guerrini,蓋D'Annunzio之異教思想,並不服道德之羈索,更進於Carducci也。其詩風初屬自然派,後乃轉為尚美。以享樂為藝術人生之終極,故凡所著作,意在言美,非專以表現人生,文詞極瞻麗,而思想少見變化。小說中主人,大抵頹廢派中人物,又受超人思想之感化者。然南歐藝術之精華,與現代人心情,具見於此,故為可重也。著有詩曲小說甚多,《死之勝利》(TrionfodellaMorte)為《薔薇小說》之第一篇,最有名。
自然派小說初創於LuigiCapuana(1839-),至GiovanniVerga(1840-)而大成。其客觀描寫,純以Zola為法,唯多敘鄉民日常生活,不專重黑暗一面。有《惡意》(IMalavoglia)一書最勝,敘漁人販大豆,舟覆,長子死焉,而索豆值者甚急,乃貨其居以償之。Verga熟知故鄉漁人生活情狀,故言之極懇摯。MatildeSerao(1856-)著小說亦有名,與AdaNegri並稱義大利女文學家也。
AntonioFogazzaro(1842-1911)初為唯物思想所動,頗懷疑,終乃復得信仰,歸於宗教。故所作小說,亦多光明希望。唯意在宣傳義旨,敘述情景,每依主觀造作,失自然之致。如DanieleCortis一書,言Elena棄絕私愛,從夫於美洲,顯揚克己之美德,最足見其思想。第以文藝論,未為具足耳。千九百六年作《高士》(IlSanto),寫理想之道德生活,與《死之勝利》中GiorgioAurispa行事正反。羅馬法王收入正教書目,尤為世間所知。蓋Fogazzaro實為基督教思想之代表,與Carducci等之異教思想,適為反對也。
西班牙現代文人,JuanValera(1827-1905)最著。初治法律,後為外交官,歷任美奧比利時諸國公使。作《神火》(ElFuegodivino)等詩集,尤以小說得名。PepitaJimenez一書最佳,論者以為西班牙新小說之發端也。又有BenitoPerezGaldos(1845-)著作甚多,約可分三期。初作歷史小說,寫當代政治戰爭事,總名《國民逸聞》(EpisodiosNacionales),計二十五卷。次作DonaPerfecta等,轉而言信仰問題。終乃寫民間日常生活,純為寫實派作矣。
LeopoldoAlas(1852-1901)與ArmandoPalacioValdes(1853-)共刊雜誌,傳布法國自然主義。唯Alas意主調和,Valdes則純以新派為師法,故稱西班牙自然派之第一人。Quiroga夫人本名EmiliaPardoBazan(1851-),著小說甚多,有名於世。一八八七年作LaMadreNaturaleza最勝。
JoseEchegaray(1832-1916)初治數學及經濟,六十八年革命時,為臨時政府閣員。後轉入文學,多作戲劇,顛到其姓名以自號,曰JorgeHayeseca。所作凡五十餘種,Mariana最有名,英人WilliamArcher稱之為RomeoandJuliet後之佳作。又有HijodeDonJuan言遺傳問題,蓋受Ibsen影響而作,與《遊魂》(Gengangere)一劇,可仿佛也。
四一 俄國
十九世紀後半俄國文學,稱Gogolj時代。文人輩出,發達極盛,影響於他國者亦甚廣大。北歐思想本極嚴肅深刻,雖易墜悲觀,而情意真摯,無遊戲分子,實為特采。俄以政治關係,民生久歷困苦,陰鬱之氣,深入於人心。發為文學,自多社會之傾向,屬於人生藝術派。至Tolstoj著《藝術論》,此義愈益昭著,為人道主義文學所由起,而其首出者則Gogolj也。
NikolajGogolj(1809-1852)本Malorossia人。初作《田村之夜》(VetcheranaKhutorje)二卷十二篇,言故鄉情事。富於諧謔,又多涉神怪,有傳奇派流風,而描寫不離現實。或之名曰,感情派寫實小說。卷中有「TarasBulba」一篇,記十五世紀時哥薩克與回部戰事,甚有精彩,稱歷史小說模範。後至彼得堡,服官公署,為文多敘官吏生活,諷刺益深切,Puschkin以為笑中有淚,蓋知言也。短篇有《狂人日記》(「ZapiskiSumasschedschego」),《外套》(「Schinelj」)等皆有名。其傑作則有喜劇曰「巡按」(Revizor),小說曰「死靈魂」(MjortvyjeDuschi)。
Gogolj與Puschkin友善,Puschkin嘗行旅至一邑,有司相駭以為大吏微行,後以語Gogolj,雲可作劇,Gogolj遂成《巡按》一篇。少年Khlestakov者,以博喪其資,留滯旅次。邑吏聞有巡按將至,疑即其人,迎入私宅,各進貨賄。及少年辭去,郵局長得其致友人書,始知其誤,而門下報巡按至。其諷刺官僚政治之腐敗,至極深切,論者每以比Molière之Tartuffe。唯Tartuffe以正報終,Revizor則本事方始,劇已終局。末場所演無言劇(Dumbshow),又特佳妙,有不盡之意,故尤勝也。劇既成,文禁正嚴,慮不得公布,或以稿呈尼古拉一世,讀之大笑,即命演之。帝亦臨觀大悅,召Gogolj語之曰,吾未嘗得如此暢笑。Gogolj則對曰,吾所期者,乃本別有所在。此一語足為Revizor之確評,亦可以包舉其全體之著作矣。Gogolj描畫「卑下之真實」(L'humbleVerite),不亞於Maupassant諸人,唯具有二特質,為法國自然派所少見。一曰滑稽(Humour),一曰寓意(Moral)。蓋Gogolj見人世種種刺謬,每不禁嘲笑之情,而又悲憫世間,謀欲拯救。合是二者以成書,故外若詼詭,中則蘊蓄悲哀,並深藏希望也。又有喜劇《結婚》(Zhenitiba)一篇,善表現斯拉夫族之惰性(Inertia),不僅以寫實見長。
《死靈魂》上卷十一章,以一八四六年刊行,原名「Tchitchikov旅行記」(PokhozhdenijeTchitchikov)。言Tchitchikov遊行鄉邑,訪土田主,收購死亡農奴之名,籍而徒之邊地,將以質諸國立銀行。當時蓋曾實行之者,旋事敗被捕。Gogolj假其事為小說,寫奴制未廢時社會情狀。農奴境遇,固極慘苦,而田主習於游惰,漸就衰頹,上下交困。Puschkin讀而嘆曰,「悲哉俄羅斯之國。第Gogolj別無造作,所言並誠,皆單純而可恐之真實也。」描畫人物性格,尤極微妙。如Manilov之庸俗,Korobotchka之愚狡,Nozdrev之無賴,Sobakevitch之鄙倍,俱非凡手所能,而寫Tchitchikov尤勝。Kropotkin論之曰,「人言Tchitchikov為俄國特有之性格,實則不然。吾輩殆隨在遇之。此實人間共通之儀型,不為時地所限,唯應時地之要求,略易其外貌而已。」Gogolj亦云,讀者或平旦自省,問究能無Tchitchikov分子在乎。故其書雖一時之作,而實含溥遍之性質,與凡諸世界名作相同。Gogolj雖寫實,唯多滑稽,故時或近夸。又含教訓,故多加案語,如《死靈魂》末章,則純為論議,自表其意見,亦正可為其理想派小說之宣言也。
十九世紀中葉,俄國厲行文禁,《死靈魂》上卷雖以大力周旋,得許刊行,唯售後即禁再印。Gogolj作下卷垂成,意忽中變。以為愛國之士,不當暴祖國之惡,前此著作,皆為罪業,因自懺悔,歸依宗教。一夕悉焚其稿,後人就草本中錄而刊之,多斷缺不定,不能與上卷比美矣。
IvanGoncharov(1812-1891)本商家子。作小說重客觀,稍近藝術派,故俄之論者多非之。唯此僅著作態度而已,若以其精神,固不與人生相離異。著作中最有名者為Oblomov,寫農奴時代國民之惰性,一時社會驚悚,各以Oblomovshchina相警戒,影響之大不下《死靈魂》也。Oblomov生長於安富尊樂之中,喪其活動之能力,雖有理想而無實行,即以Oliga之精誠愛力,亦不能救。終復歸於潛蟄生活,披衣趿履,盤桓一室之內,以腦充血卒。此在俄國當時,固由民情時勢結合而成,唯富厚之餘,必見流弊,事悉如此,不僅一時一地為然。Oblomov一書,具有永久之價值,亦正以此也。
IvanTurgenjev(1818-1883)系出名門,受高等教育。Gogolj卒時撰文悼之,為政府所忌,將遣戍,賴有營救者,得減為拘束,幽居鄉里者年余。及解免,乃移居巴黎。著作亦含社會傾向,唯受法國文學影響,構造特甚精善,為俄國文人之最。十九世紀上半,斯拉夫國粹派勢方張,以Turgenjev崇西歐文化,斥為不愛國,而非其實。Turgenjev居異國,思鄉甚苦,嘗一歸省,睹國內種種不幸,不能安居,復入法國,遂不復返。所作小說,極藝術之美,不如法國自然派之專言人生暗黑,而亦不離現實。寫人情世相,至為真切,Brandes論之曰,Turgenjev悲觀而復愛人,故文情特富美。又多閱世故,既不如法國文人流於玩世,亦不如英國之喜言教訓。凡所敘錄,皆為常事,不涉奇異,或近穢濁。大抵以貧苦怯弱,心意不固,頹唐無聊之生活為主材,寫其內心之悲劇。唯與Dostojevskij又有異。Dostojevskij言顯著之罪惡憂患,而Turgenjev則言不幸者隱默之悲哀也。
Turgenjev初作《獵人隨筆》(ZapiskiOkhotnika),記其遊獵見聞之事。描寫物色人情,均極美妙,對於農奴之困苦,尤有同情。論者比之美國Stowe夫人之UncleTom'sCabin,其影響亦相同,唯以藝術論,則《獵人隨筆》為更傑出。文主寫實,不露教訓之意,而文情俱勝,自能動人,如Sutchok及Vlas諸事皆是。又有「Mumu」一篇,雖不在《隨筆》中,而性質相類,寫Grasim隱默之悲哀,尤足當Brandes評語也。
《獵人隨筆》以外,Turgenjev作短篇小說,可四十種,皆稱佳作,而「JakovPasynkov」,《薄命女》(「Nestchastnaja」)等又為最勝。尤以長篇著作得名,其尤者為Rudin,《父與子》(OttsyiDjeti),《貴人之巢》(DvorjanskojeGnezdo),《煙》(Dym),《新地》(Nov)等。
Rudin作於一八五五年,時Hegel唯心論方盛行,俄國少年亦大受影響,Rudin者即其一人。懷高尚之理想,其言甚美,而實行不足相副。蓋本質猶是Oblomovshchina之流風,而時代精神,亦有以成就之也。Rudin以言談得Natalija之愛,而復不能踐言,棄自由之說,而更勉人以從順。終乃漂流至法國,死於二月革命之巷戰。其意志不堅,為斯拉夫人通病,唯懷有熱誠,已視Oblomov稍進矣。
《父與子》為Turgenjev最有名著作,寫六十年頃新舊思想衝突之事。當時唯物思想漸漸之興盛,學者多去Hegel而就Büchner,奉《力與質》一書為典要,凡講學皆以求誠致用為歸宿。對於從來傳襲之禮法,悉不信任。唯征之學術而信,施於社會而有利者,始為可取。Bazarov即此派代表,與Kirsanov兄弟相對抗。然終惑於Odintsova夫人,不能竟其志而卒。此書出後,世論紛然,「父」「子」兩世,悉起攻擊,Kirsanov一流,固怒其揭發隱覆,少年則以寫Bazarov近於諷刺,亦不能平。Turgenjev力自申辯,誤會愈甚。至近時據所作「HamletiDonQuixote」一文,始明其理。Turgenjev以此二者為人性代表,論其短長,不得不右DonQuixote,唯一己性情,又實與Hamlet近,故愛Hamlet而復重DonQuixote。見諸著作,則寫Rudin之短,猶可得人憐宥,寫Bazarov之長,乃更使讀者不滿,正緣性情各異故爾。《父與子》為言俄國虛無主義最早之書,虛無論者(Nihilist)之名,亦始見於此,故世人特甚重之。
Turgenjev又有散文詩一卷曰Senilia,蓋多晚年作,故名。辭意精煉,可與Baudelaire相匹,又能窺見其思想感情,至足珍貴。如《自然》一篇,言人蟲等視,生殺時行,一無偏倚,厭世思想,不亞Leopardi。及讀《乞食》則愛憐人類之意,又自顯著。《故鄉》諸篇,所以寄愛國之思。卷末《閾上》一章,讚美革命事業,至極懇摯,Turgenjev之本意,於此可見也。
FyodorDostojevskij(1821-1881)初習兵工,為陸軍少尉,自請退職,致力於文學。以《苦人》一書,得Nekrasov賞譽。四十九年以革命嫌疑為政府所捕,並其同伴二十一人,俱定死刑。臨刑,忽有旨減等,發西伯利亞為苦工四年,又充軍役六年,始得釋。Dostojevskij神經素弱,數被重枚,後遂顛癇。工作之餘,唯讀聖書,久之思想亦漸改。昔之社會主義,已不復存,轉為基督教思想。服從政府教會,宣傳愛之福音以救世。其著作思想,與Turgenjev正反。蓋Turgenjev主虛無說,因生悲觀,Dostojevskij則重信仰,以為神人合一,故多樂觀。又一崇歐化,一則國粹論者,故二人意見素不相合也。
Dostojevskij歸國以著作自給,境遇窮迫,故文字不甚修飾,晚年始稍裕。六十一年作《死人之家》(ZapiskiizMertvogoDoma)記西伯利亞獄中事,悉據本身經歷,故言之甚詳實,為生平傑作。又有《罪與罰》(PrestuplenijeiNakazanije)者,亦極有名。爾後所作,如BratyaKaramazovy,《白痴》(Idiot)等,皆冗長,又述病苦,逾於常軌。蓋Dostojevskij精神本異常,並見之於文字,身心健全者,每不能與之諧合。如《白痴》亦Dostojevskij名著之一,假Myschkin自表其意,而Kropotkin乃雲未嘗能讀之終卷,即其一例也。《罪與罰》敘少年學生曰Raskolnikov者,迫於境遇,又受唯物思想影響,破滅道德之束縛,殺二老嫗,欲盜其貨而未得。後以Sonja之化,懺悔自首,遣發西伯利亞,Sonja亦與偕。向上之精神生活,於是復始。Dostojevskij愛之福音與其樂觀,皆於此傾注無遺蘊,書以宣示義旨,故描寫不能專據客觀。唯由熱誠深愛,乃能造成真摯之情景,令人感動,為力至偉。如Marmeladov家事,其最者也。Dostojevskij屬國粹派,故以為西歐唯物思想,足以誤人,又隱然反對政治之革命。故論者於此,亦多不滿。蓋基督教義,本如Nietzsche所說,為弱者道德。今又推至其極,以生存為患,以苦痛為正,以忍受為善,欲遺人世而待天國,固未足為人生唯一之軌範。唯其宣傳愛之福音,使人知物我無間,所當泯絕界限,互相援助,則深有功於後世。又復能力行其說,克己為人,如《受難者》(Unizhennyye)書中Vanja之行,尤為難能而可貴也。
LevTolstoj(1828-1910)主張人道主義,與Nietzsche超人哲學角立,為近世思想二大潮流。Tolstoj本伯爵,少時有志於外交,入Kazan大學,修東方言語。棄而學律,又不成。復至彼得堡,沾染時習,浮沉於社會者久之。其兄Nikolaj從軍高加索,招令往,乃去浮靡之社會,與自然生活接,大得感興。作《童時》(Djetstvo),《哥薩克人》(Kazaki),有文名。五十三年轉任苦裡米亞,時值俄法之戰,Tolstoj自請守第四炮壘,戰極勇。作Sjevastopolskiye三卷,述戰爭之恐怖,世無其比,亦為後日非戰萌牙。此後旅行歐陸,過巴黎見執行死刑,復大感動。以為同類無相殺之權,無論以暴力或法律使人不得其死者,皆此殺人之罪,為主持廢止死刑之張本。六十一年農奴既釋,乃返故鄉YasnayaPoljana,建立小學,以教農民子弟。本Rousseau說,主張自由教育,自作教科書用之,有大效,而為政府所忌,旋被阻止。復治文學,作《戰爭與平和》(VojnaiMir)及AnnaKarenina皆有名,Tolstoj少受物質思想影響,不信宗教。年五十,乃感人生之空虛,尋求其意義而不可得,殆欲絕望自殺。漸復歸於信仰,始得安住,以協濟農民為務,是為第一轉機。八十一年,政府舉行統計,Tolstoj請為助理,得遍觀墨斯科下層社會生活,知種種貧苦情狀。因復轉念,知昔日慈善布施,俱非根柢要計,而推本於貧富之不均,作《如之何》一書,詳論其事,是為第二轉機,即Tolstoj人道主義所由立也。Tolstoj既以財產為諸惡之本,遂決意散財於民,躬耕自養,而為家人所梗,計不得行。欲潔身高隱,又不欲以一己故,使人傷心,與利他主義相背。因留不去,唯操作如田夫,不肯坐食。終以千九百十年十一月夜遁,得寒疾,寄宿中途小驛,至二十日卒。
Tolstoj早年著作,純為藝術作品。其後轉入宗教,則不屑為文藝,唯藉作傳道之用,而文字故自精美。其人道主義,成立於第二轉機之後,唯此思想,實先已萌芽。如Sjevastopolskiye之非戰,《哥薩克人》之非文明社會,《田主之朝》(「Utropomjeschtchika」)述Nekhliudov巡行村落所見,言田主之貪暴,與農奴之愚惰困窮,皆函微意。AnnaKarenina尤能兼二者之長,文情並勝,而作者義旨,亦得表示。所敘事跡,略與Tchernyschevskij之《何為》(Tchtodjelat)相類。唯Anna與Vronskij後復以嫉妒相忤,又既與社會抗爭,而復聽其褒貶,遂以悲劇終。卷首引「聖書」語作題詞曰,報復,吾事也,吾將償之。讀者往往誤會,以為Anna之死,乃天之報施,而Tolstoj意實不然。當時論者甚多,唯Dostojevskij得其旨。蓋此題詞,即基督言汝毋判人之義。意謂人之於人,不當相責,但當相恕。此慈悲之律,與Tolstoj思想正合,若雲報復,則與前後言行俱相背,必不然矣。
Tolstoj晚年甚薄文學,一意傳道。十九世紀末年,俄國民間盛行新教,稱Dukhoborstvo,以愛人為旨,反對軍役及宗教儀式。政府力鎮壓之,而不能絕,終乃許信徒移居加那大,唯無資斧不能行。Tolstoj因取舊稿續成刊行之,集所得金資為助,即一八九九年所著之《復活》(Voskreseniye)是也。基督教言世界末日,人將復活。Tolstoj則假之以言精神之更生。Nekhliudov誘Katiuscha而復棄之,女遂墮落,終以謀殺人,流西伯利亞。時Nekhliudov為陪審官,見之,復念前事,因悔悟,從之至配所,自贖其罪。Maslova亦以此能自振拔,復歸於善。論者以比《罪與罰》之續篇,唯Tolstoj雖主張忍受,略如Dostojevskij,亦兼取攻勢,對於社會制度,責難甚力。謂富者食他人之力,游惰終身,貧者終年勞作,不足自養,陷於罪惡社會乃從而虐之,寧得為正。蓋依Tolstoj言,則人性本善,其有過失者,只因身心關係,或機緣合會而成。但為道德之病,而非罪惡,故當於刑法外,別求療治之方。《復活》一書,即示此義。書雖以寄教訓,然又能與藝術相調和,故乃不失為文學之名著也。
Tolstoj教義,大要分五項,一曰不抵抗,二曰不怒,三曰不誓,四曰不二色,五曰不責人。皆本基督十誡中事,而別加以解釋。聖書雲,有批汝左頰者,更以右頰就之,為不抵抗主義之極致。唯消極之順受,更足以助長暴惡,故Tolstoj以毋以暴力抵抗為說。如農民被杖,固應忍受,法在使人人明理,無願為田主執杖者,則平和自可得。蓋Tolstoj詔人以不抵抗,亦並諭人以不服從。人唯當服從其良知,外此更無權威,得相命令。世間最惡,實唯強暴。人以強暴相加,於己雖不利,而若以強暴相抗,則以暴敵暴,惡將更滋,故當無抵抗。逮人或迫我以強暴加諸人,則寧忍受其咎,而勿更助長其惡,故復取不服從也。Tolstoj雖歸依宗教,唯其言神,含有泛神論傾向。以為良知即神,又以人類希求善福之心為神,別無超自然之說。嘗融會四福音書為《基督言行錄》,以神通奇蹟為後世造作,悉削去之。俄國教會以其破壞政教,斥為外道,於千九百一年宣告破門。而民間崇信,轉益深厚,其道流行亦益廣矣。
四二 又
Tolstoj後俄國文人輩出,為新興文學第二時期。VsevolodGarschin(1855-1888)與Tolstoj同里,多受其化。少習礦學,值俄土戰起,日見報章載戰地死傷人數,因悲悼無寧時。終至不能復忍,遂自投軍中,冀分受人世苦痛。所作《懦夫》(「Trus」)一篇,即寫此心情者也。後負傷歸,記所閱歷為《四日》等,寫戰爭之恐怖,與Vereschtchagin所作畫,並足為非戰之紀念。七十八年百九十三人之獄,Garschin有摯友亦與焉,竭力營救,而友竟死。Garschin少有心疾,至是大作,居狂人院中久之。爾後益傾於悲觀,終以八十八年,投閣而死。《紅花》(「KrasnyiTsvjetok」)一篇,為其絕筆。言狂人心理,至足供學術之研究,文辭亦復精美。又含蓄義旨,以赤罌粟花為諸惡象徵,必忍死須臾殲除之為快,又可見Garschin之主義。後世稱之為Tolstoj之徒,當也。
VladimirKorolenko(1853-)本Malorossia人。初居墨斯科農學校,以政治犯罪,安置Tomsk,又徙Jakutsk,為西伯利亞極邊,七年後始得返國。平生抱人道主義,其所著作,亦多言人生憂患。《Makar之夢》一篇最有名。Makar生荒林中,拮据求活,衣食每不給。一夕醉夢,身死入幽冥,Tojon判其罪,將罰轉生為禮拜堂馬,Makar乃自申辯,善惡之衡復轉。蓋Korolenko之意,以為人性本善,唯緣社會不良,個人為生計所迫,遂有過惡,若略跡而論,則人人平等,盜賊流亡,與賢人善士,同具性靈,別無差異,正與Dostojevskij所說同。又有《下流》一篇,自述兒時經歷,為世所稱。其人道主義思想,亦與他著一致。描寫自然之美,有Turgenjev之風又稍含滑稽,則似Gogolj也。
AntonTchekhov(1860-1904)父本農奴,有才幹,以商起家,自脫其籍。Tchekhov卒業大學,為醫師,多閱世故,又得科學思想之益,理解力極明敏。初匿名曰Tchekhonte,作小品二卷,多詼諧之詞。至八十年後,時勢驟變,其作風亦隨轉,雖仍稍含滑稽,而陰慘之氣瀰漫篇中,故人謂Tchekhov所寫人生,皆呈灰色。爾時亞力山大一世被殺,二世繼位,用舊派之言,大行虐政。往昔革新之萌牙,摧滅無遺。舉國咨嗟絕望,而士流之頹喪尤甚,雖曾受教育,懷有理想,然為暮氣所中,終複合於流俗,浮沉度世,別無意趣。Tchekhov著作,善能記此時情狀,以時代為背景,以國民性為主題,正如Lermontov之寫Petchorin或Goncharov之Oblomov也。Tchekhov以短篇著名,論者比之Maupassant,然亦僅技術相似,思想則復不同。Maupassant純為客觀,又由唯物思想而厭世。Tchekhov雖悲觀現世,而於未來,猶有希望。所作劇中此義尤顯。著作計十六卷。短篇《鳴唼夢》,《可兒》(「Golubuschka」),及「DvaVolodja」等為最勝。又《決鬥》(「Pojedinok」),《農夫》(「Muzhiki」)諸篇稍長,亦有名。《決鬥》寫志行弱薄之少年,與Rudin相似。《農夫》則言鄉村生活,暗淡可怖,近於法國純自然派之作矣。
MaksimGorjkij(1869-)本名AleksejPjeschkov,以身歷憂患,故取Gorjkij自號,義雲苦也。幼喪父母,育於外家。大父本一老兵,待之頗嚴,使從工師習藝,屢試不成。Gorjkij乃逃去,為Volga商船廝役。始得見Gogolj著作,有志於讀書。至Kazan,欲學,不可得。傭於餅師家,二年,復辭去。入遊民之群,遊行各地,為種種工役商販以自給。間作小說,記浪遊生活,投諸地方新聞。九十四年始為Korolenko所知,極力讚許,為揭載所作「Tchelkasch」一篇,自是遂顯於世。Gorjkij與Tchekhov生同時,各能表現社會之一面。Tchekhov多寫士流,Gorjkij則敘遊民言行,至極精微。蓋事多身歷,故非餘人所及,且亦性情相近,言之益復親切。遊民生活,類極困苦,唯受者別無怨尤之辭。性重自由而敢反抗,恆不惜與全社會忤,以得一己快意。顧亦非暴棄放縱,營求自利。雖身在惡趣中,而內心常有希冀,欲解不可知之人生,求不可知之幸福。如《昔曾為人者》(「ByvschijLjudi」),《心痛》(「Toska」)二篇,足為代表。毀棄拘束,力求自由,又終無厭足,不知安住,是為遊民之特質,足為國民惰性之藥石者。Gorjkij實寫其狀,而復稍以理想化之,遂有人生戰士之風。蓋作者之理想人物,實為強者,能反抗之人,乃得之遊民中。故於士流之沮喪,則唾棄不屑道也。其前本有民俗小說家甚多。Rjeschtnikov專主寫實,Uspenskij等繼之,Grigorovich作又偏於理想,寫農夫堅忍之德,頗近誇飾,Gorjkij始能合二者之長,進於完善。所作有《Orlov夫婦》(「SuprugiOrlovy」),《二十六人與一女》(「Dvadtsatschestjiodna」),《鷹之歌》(「PesnyaoSokolje」)等最勝。《秋夜之事》(「OdnazhdyOsenju」)言Natascha之愛,悲愴而蘊藉,有Dostojevskij餘風。又有長篇小說及戲曲數種,然皆在短篇下。Gorjkij與謀革命,亡命義大利。一九一三年,政府許其歸附,不應。至俄國革命成,乃歸。
LeonidAndrejev(1871-)家素貧,幼時苦學,恆受寒餓。卒業大學為律師,又不行,乃為新聞法廷記者。一八九八年始作小說,得Gorjkij推賞,Merezhkovskij復投函致詢,疑是Tchekhov託名,遂知於世。有《深淵》(「Bezdna」),《霧中》(「VTumanje」)諸篇,頗似法國純自然派,唯別有神秘之色,感人愈益深切。故若以《深淵》較Maupassant之《小Roque》,則陰森可怖,殆有甚焉。凡所著作,多屬象徵派,表示人生全體,不限於一隅,如戲劇《人之一生》(Zhiznjtchelovjeka),可為代表。短篇中《謾》(「Lozhj」),《默》(「Moltchanije」),《小天使》(「Angelotchek」)等,俱佳。又有《Fivejskij傳》及《赤笑》等,篇幅稍長。雖並屬悲觀,而對於人生之摯愛,亦甚顯著,同具人道主義之傾向也。
「ZhiznjVasilijaFivejskogo」述牧師Fivejskij之不幸,略如《約百記》。唯約百終以信仰得勝,Fivejskij則由虔敬而入懷疑,又轉為狂信,終複決絕,以狂易死。信仰破滅,唯有定命為宇宙主宰,蓋與《人之一生》,同其暗淡者也。
《赤笑》(「KrasnyjSmjekh」)作於千九百四年,值日俄戰後。Andrejev雖未親歷,而憑神思之力,寫戰爭慘狀,能達其極,與Sjevastopolskiye及《四日》等並稱。Tolstoj與Garschin寫戰時事實與心理,已極深刻,Andrejev則多用象徵,暗示之力,較明言尤大,故《赤笑》之恐怖,尤足令人震惕。美國Phelps言世界非戰之文學中,猛烈更無逾《赤笑》者,殆非過譽。同時有AleksandrKuprin(1870-)為陸軍中尉,作《決鬥》一書。寫平日軍隊生活,極種種惡德,或以為即揭發戰敗之因,唯作者之旨,實不在此。據所自述,則唯欲實寫軍官社會情狀,而反對軍役之意,亦寓其中。Nazanskij所說愛之宗教,蓋即Kuprin之理想,與Andrejev相同者也。
《七死囚記》(「Rasskazosemipovjeschennykh」)卷端題雲,呈Tolstoj伯。中敘五革命黨人,一劇盜,一殺人者同日就刑,記其犯事始末及獄中心理狀態。Andrejev自序雲,吾著書之旨,在指示死刑之恐怖,與其不法。正直勇敢之人,徒以過懷仁愛,主持正義,致罹荊戳,固已慘矣。然在蒙昧小人,以愚犯法,繯首以死,其可哀實為尤甚。故吾於Musj等之死,以視Janson與Tsiganok傷痛之情,猶稍減殺。其言頗與Dostojevskij相似。又雲,世之大患,在不相知。其著此書,蓋將以文藝之力,撥除界限,表示人間共通內心之生活,俾知物我無間,唯等為人類,而一切憂患,乃可解免。此又與Bahai大同之教,同其指歸矣。
Sologub本名FjodorTeternikov(1863-)思想頗近厭世,有《迷藏》(「Prjatki」)等,並言死為安息。唯求生之欲,本於自然,故求其次,以神思與享美為養生之道。次則童駿狂易,亦可遠現世而得安樂。又有《老屋》(「StaryjDom」)一篇,言Boris死於革命,家有大母及其母姊三人,日思念之。至不信往事,仍懷必不可得之希望,喜懼迭現,終日無寧時。及日暮,絕望之悲哀,忽然復起,乃相與號哭於林中。Andrejev在《赤笑》中,敘家人得戰死者手書一節,事極哀厲,而此則終篇如是,感人之力,至為強烈。作者本意,或與《迷藏》等相同,唯由一面言之,亦足以示死刑之恐怖,與《七死囚記》,同為人道主義文學中之名作也。
俄國文人,尚有MikhailArtsybaschev及DmitriMere-zhkovskij等,亦有名,茲不備舉。
四三 波闌
波闌十九世紀後半文人著名者,AlexanderSwietochowski(1847-)外有HenrykSienkiewicz(1846-1916),生奧屬波闌,竭力於革命運動,為光復會長,見忌於奧國,因逃亡美洲。素持斯拉夫主義,主親俄。一九一六年俄政府宣言將許波闌獨立,Sienkiewicz力贊其事,未成,以十月卒。初作小品,未為世人所知。九十六年著《何往?》(QuoVadis?),敘羅馬Nero王時新舊宗教之衝突,始得名。又有《火與劍》(OgniemiMieczem)等歷史小說三種,記波闌累世與異族戰爭事。Phelps謂古今歷史小說,能得Homeros史詩精神者,唯此三部及Gogolj之「TarasBulba」也。然Brandes則深服其短篇,而不滿於歷史小說。《波闌印象記》雲,Sienkiewicz系出高門,天才美富,文情菲惻,而深藏諷刺。所著《炭畫》(「Szkice-weglem」)記一農婦欲救夫於軍役,至自賣其身。文字至是,已屬絕技,蓋寫實小說之神品也。又「Janko」,《天使》(「Jamiol」)諸篇,亦極佳勝。寫景至美,而感情強烈,甚能動人。晚近模擬DumasPere作歷史小說,層出不已,因獲盛名,且得厚利。唯余甚惜之,所為不取也。蓋Brandes素薄歷史小說,故雖Sienkiewicz著作,亦與Dumas等視,深致不滿也。
Sienkiewicz作短篇,種類不一,敘事言情,無不佳妙,寫民間疾苦諸篇尤勝。事多慘苦,而文特奇詭,能出以輕妙詼諧之筆,彌足增其悲痛。視Gogolj笑中之淚,殆有過之,《炭畫》即其代表矣。Sienkiewicz旅美洲時著此書,自言起故鄉事實,唯託名羊頭村而已。村雖稱自治,而上下離散,不相扶助,小人遂得因緣為惡。良民又多愚昧,無術自衛,於是悲劇乃成,書中所言,舍Rzepa夫婦外,自官吏議員,至於乞丐,殆無一善類。而其為惡,又屬人間之帝,別無誇飾,雖被以詼諧之辭,而令讀者愈覺真實。其技甚神,餘人莫能擬也。「BartekZwyciezca」一篇,則言亡國之痛。Bartek被征為兵,應德法之戰,目睹國人拘系待盡而不能救,至縱酒自放,戰勝歸鄉,見侮於奧國塾師。及臨選舉,復迫令舉其國讎,以至流離去其鄉土。亦傑作之一也。Sienkiewicz所作皆寫實,又函義旨,與俄之理想派同。ElizaOrzeszkowa(1847-)亦屬此派。本名家女,其夫以國事流西伯利亞,家產沒入官,Orzeszkowa遂以文字自給。著書多寫人世窮愁,持社會主義,宣揚甚力。世人稱為波闌之GeorgeSand也。
波闌純自然派文學,始自StanislawWitkiewicz以法國為師法。至Ostoja與Niedzwiedzki而至其極,暴露人間獸性,傾於厭世。唯純客觀文學,尚不足盡人情深隱,故復轉變,為印象派。S.Reymont作《農夫》(Chlopi),即此派名著,見稱於世。StefanZeromski專事描畫土地人民情狀,純為藝術作品,而愛國之思,亦寄其內,固仍有波闌文學特色也。
WaclawSieroszewski以國事見放,居西伯利亞十五年,研究人類學,造詣甚深。多作小說,言通古斯等民族生活。AdamSzymanski亦久居西伯利亞,所作多懷鄉之音,Jankowski比之邊塞流人之哀歌。有「Srul」一篇,為集中之最。
四四 丹麥
丹麥傳奇派文學之興,由Steffens等之提倡,深受德國感化。不五十年,亦漸衰落。又值六十六年Schleswig-Holstein之戰,喪師失地,遂與德國交惡,外來之影響頓絕。上下皆言愛國,高談政治,不復注意於文藝,故此時著作特甚寥落。至七十年後,Brandes講學於大學,又多作評論,紹介西歐思想,於是新派文學始復興起也。
GeorgBrandes(1842-)卒業為哲學博士,又游歐陸多年,從法國Taine學,受唯物思想之感化。初作《近世哲學二元論》,說及科學與宗教之關係,為當時舊派所疾。七十二年,為大學近代文學講師。所講凡六篇,以英法德為主,總稱《十九世紀文學之主潮》,論識皆超邁,為後來所重。唯爾時人心尚激楚,由愛國而轉為存古,對於一切新說,無不排斥,及見Brandes「偶像破壞」(Iconoclasm)之思想,因益不滿,竭力反對。Brandes遂移居德國以避之。唯所播種子,亦漸萌動,新進文人輩出,勢力日盛。至八十八年,共速其返國。爾後遂為北歐文壇盟主,今尚存。
Brandes思想,多個人主義傾向,以反抗社會因襲為個人上遂之道。《文學主潮》中論英國及少年德國諸卷,此意皆甚明顯。Nietzsche著作,初未為世所知,Brandes作文顯揚之,遂有名。所作評論有波闌俄國印象記,又Ibsen及Bjornson等評傳,最勝。批評人物,善能以簡要之語,表其特質。讀者持此為準,自施觀察,即可觸類旁通,有條不紊,此其所以難能而可貴也。
丹麥文人受Brandes感化而興起者,為數甚眾,舉其要者有三人。SophusSchandorph(1836-1901)持自然主義,而不流於極端。所著小說,最有名者,為《無中心》(UdenMidtpunkt),敘志行薄弱之少年,與Rudin相類,Boyesen稱Albrecht為言語家,謂足為丹麥國民代表。蓋其人民久受迫壓,失其活動之力,唯逞言談,以求快意,在六十六年後此風益盛,Albrecht即其一人也。JensPeterJacobsen(1847-1884)本植物學者。造文多修飾,如Flaubert,描寫顏色,以成語陳舊,失其色澤,常自作新語用之。有小說三種,MarieGrubbe特色最著。NielsLyhne書中主人,即Albrecht一流。或謂Shakespeare作Hamlet,雲是丹麥王子,正得其實,此二人者,蓋即其流亞也。HolgerDrachmann(1846-1908)亦作小說,尤以詩得名。初傾心於社會主義,播布甚力。後忽中變,趨於和平。九十五年作史詩VolundSmed一卷,敘冶工Volund為王所刖,及後報仇而死事。詩中含蓄義旨,多革命之音。Drachmann思想蓋復轉化,此詩則又反抗之宣言矣。
四五 瑞典
瑞典近代文人最偉者,有AugustStrindberg(1849-1912)。生平於學無所不窺,舉凡天文礦物植物化學經濟歷史倫理哲學美學,皆有著作。文學一類,有戲曲五十六種,小說三十種。其精力蓋非常人所及。嘗為Stockholm圖書館員,有中國文書未曾編目,乃習漢文訂定之。又研究十八世紀中瑞典與中國之交際,作文發表,得地學會之賞。其博學多能,蓋自Goethe而外,世間文人莫與比類也。
Strindberg初懷唯物思想,所作多屬自然派。最初作歷史劇MasterOlof言新舊信仰之爭。Olaus聽Gerdt之激厲,宣傳基督真理,舉世以為外道。唯GustavVasa乃能操縱之,收為己用。此劇含義甚深,唯不為劇場所取,因益失望憤世。七十九年作《赤屋》(RodaRummet),仿Dickens體寫社會惡濁,而更精善,始有名。及短篇集《結婚》(Giftas)出,世論復譁然。其書言結婚生活,述理想與事實之衝突,語至真實,不流於玩世。而反對者乃假宗教問題,羅織成獄。後卒無罪。又作有自敘體小說九部,最有名者,為《婢之子》(TjanstekvinnansSon),敘少年時事。《痴人之懺悔》(DieBeichteeinesThoren)為本國所禁,故以德文刊行。九十四年,思想轉變,由懷疑而至絕望,乃發狂。及愈,受Swedenborg之感化,轉入神秘主義。其著作多為象徵派,與法之Huysmans相同。《地獄》(Inferno)一書,即記當時情狀,亦自敘小說中名作也。
Strindberg著作中戲劇尤為世間所知,與Ibsen並稱,如FrokenJulie,《父》(Fadren),《伴侶》(Kamraterna)皆是。其藝術以求誠為歸,故所有自白,皆抒寫本心,絕無諱飾,仿佛Tolstoj。對於世間,揭發隱伏,亦無拘忌。又以本身經歷,於愛戀之事,深感幻滅之悲哀,故非議女子亦最力,遂得Misogyniste之稱。然其本柢,在於求誠,則一也。Julie劇自序中有雲,人皆責吾劇為太悲,意似謂世間有歡愉之悲劇也者。世人喜言「人生之悅樂」,劇場所需者,亦唯詼諧俗曲。一若人生悅樂,即在愚蠢中間,劇中人物,皆患痙攣或悉白痴也,吾則以為人生悅樂,乃在人生酷烈戰鬥之中。吾能於此中尋求而有所得,斯吾之悅樂也。即此一語,足為Strindberg藝術之正解,即其行事思想,亦可因是得解,無餘蘊矣。《父》與《伴侶》二劇,皆Strindberg非難女子最烈之作,與Ibsen《傀儡之家》等劇對抗。Ibsen力說女子解放,Strindberg則以為兩性之爭,有勝負而無協和。Fadren中之大尉,為Laura所陷,終以狂死,與AxelAlberg之能自省悟,絕Bertha而去者,成敗不同,而理無二致。Strindberg以子為小兒與成人之介系,不能與男子齊等,所寫亦有偏重,或病其不自然。唯所言女性惡德,自有至理,故Brandes盛稱之,謂《父》為具有永久性之傑作也。FrokenJulie所言亦涉兩性之爭,而注重尤在階級問題,多含社會意義。同時英國FrancisGalton作InquiriesintoHumanFaculty,論及畜養動物之生殖衰退,有雲,退化之種,其生欲偶發,常向下級族類。Julie之悅Jens,亦正此例。此劇所言,蓋悉據學理,故又別有足重也。
瑞典文人,此外有GustafGeijerstam(1856-1909)及OlaHannson(1860-)皆有名。SelmaLagerlof(1858-)本女教師,作GostaBerling,合寫實筆法與傳奇思想而融化之,成新傳奇派傑作,為世所稱,受Nobel賞金也。
四六 諾威
HenrikIbsen(1828-1906)與Bjornson並稱諾威近世文學大家。Bjornson為國民詩人,而Ibsen作劇窮究人生社會諸問題,為歐洲近代劇之首創者,又本個人主義,力說「精神之反抗」,影響於世界,尤極重大。所作戲曲可分三期。初屬傳奇派,多取古事為材。一八六二年作《戀之喜劇》(KjaerlighedensKomedie),轉為諷刺。又有Brand及PeerGynt二曲,亦有名。唯皆用韻語,故歸於第一期中。六十九年散文劇《青年集會》(DeUnges-forbund)出,是為第二期,所作皆極重要。至八十四年作《野鴨》(Vildanden),漸有象徵派傾向,晚年益顯著。蓋其思想亦隨時代而轉移,與當世文人一致也。
Ibsen憤時疾俗,對於政教禮法之偽惡,尤致不滿,故其思想頗傾於悲觀,唯與厭世者又異。凡厭世者必深信人生之空虛,以幸福為不可得,以戀愛為幻。Ibsen悉不然,肯定人生,以自由幸福為人世之的,其不可遽得者乃由或者為障,即虛偽強暴之社會是也。Ibsen持真實自由二義為人生準則,用以照察世間,適得其反,故生憎惡而希破壞。Brandes謂其悲觀,由於義憤而非因絕望,正得其實。所作戲劇,則即以宣此義憤者也。
Ibsen作劇,最有名者,為《傀儡之家》(EtDukkehjem),《遊魂》(Gengangere),《人民之敵》(EnFolkefende),《野鴨》及《海之女》(FruenfraHavet)等五篇。其作意多相聯屬,遞相說明。《傀儡之家》者,言女子自覺之事。NoraHelmer初以傀儡自安,及經憂患,乃始覺悟,自知亦為人類之一,對於一己自有義務,於是決絕而去。《遊魂》劇中之Alving夫人,所處境地,不異Nora,唯留而不去,而其究極,亦以悲劇終。Alving夫人所以不去傀儡之家者,實因其子,而Oswald以遺傳之疾,卒發狂易。夙約之Morphine或予或否,兩無所可。末場慘澹之景,感人甚深且烈。Gosse謂自希臘悲劇而外,更無他著,足與比儔也。
《遊魂》出後,一時論難紛起,Ibsen乃作《人民之敵》以報之。ThomasStockmann為醫官,察知浴場水道之不潔,宣言其隱,為社會所忌,終得民敵之名,為眾共棄,蓋用以自況。當時致Brandes書雲,Bjornson以多數為是,吾則不然,唯少數乃是耳。此語足為全劇作解釋,其所持個人主義之精意,亦於此見之。BernardShaw著Ibsenism中有雲,天下「唯獨立者至強」。然為一己而獨立者,又實為至愚。征之歷史以及當世人生,蓋唯私斯眾而公則獨。利他之名,亦不能立,以更無所謂他也。Stockmann為真理公益故,不惜與私利之群眾相抗,精神乃極近Tolstoj,斯即個人主義之極致矣。
《野鴨》與《海之女》,皆第三期作,多涉象徵,唯主旨仍與前作相系屬。《野鴨》之悲劇,由於不時之幻滅。Werle輕信理想,與Helmer正相反,而過猶不及,其害唯均。《海之女》所言,與《傀儡之家》相類。唯Dr.Wangel許Ellida以自由,而女遂不復去。Nora所謂奇蹟者,蓋於此實現,女子問題,亦得解決。即不復為自己犧牲,亦不偏主自己肯定。超越二者之上,造成形神一致之道德,亦即KejserogGalilaeer劇中,Maximos所謂第三王國是矣。
BjornstjerneBjornson(1832-1910)以詩名世,尤致力於國事,於政治道德問題,多所主張。Brandes論之曰,「Ibsen猶古之士師,Bjornson則預言者,告人以未來之幸福。Ibzen愛其理想,恆以是與現世相抗,Bjornson則愛人類者也。」Bjornson持大同主義,而以愛祖國為發端。早年作小說,多寫農民生活,通稱山林小說,與GeorgeSand及Auerbach著作相對。有「Arne」,《幸福之兒》(「Engladgut」),《漁女》(「Fiskerjenten」)皆勝。其後所作,多涉社會問題。如《市港之旗》(DetFlageriByenogpaHavnen)言Kurt家惡德之遺傳,申明個人對社會之責任。《神之路》(PaGudsVeje)則言RagniKule為社會所誤,因襲之道德又從而難之,以至滅亡。唯正義終勝,迷執之信仰,為愛力所化,Tuft與Kallem,復得和解。卷末引成語云,善人所行,即為神路,即此篇義旨之所在也。
Bjornson又多作戲劇,有喜劇《新婚》(DeNygifte),《破產》(EnFallit),悲劇Leonarda,《手套》(EnHanske)等皆有名。Leonarda與《手套》,皆言兩性道德之不平等。Leonarda以疑似之事,為世所棄。在Alf和Christensen,則宴然不以為異,故Bjornson假Svava以揭發之,正如Ibsen之Nora也。又有《王》(Kongen)一篇,非難帝制,純然民主思想。帝王之尊,延為迷信,終至視若異類,欲求自伍於齊民而不可得,為為君者計,其害尤大。此Bjornson之微意,又較尋常無君論者,更有進矣。
諾威文人,此外有AlexanderKielland(1849-1906)與JonasLie(1838-1908),而Lie尤有名。其母系出芬闌,Lie受其化,故神思特幽美。所作多言海景,以海之詩人稱。小說《引港人與其妻》(Lodsenoghanshustru)即此類傑作,對於家庭問題又別含意義,故為世所重。千八百八十年後,作《人生之囚》(Livsslaven),《結婚》(EtSamliv)等,轉入自然派。九十二年,著《山靈》(Trold)二卷,多采民間神異傳說而改作之,說者謂即其芬族性質之復現。與早年所作自敘體小說《夢想家》(Denfremsynte),正相聯屬也。
四七 餘論
十九世紀後半,歐洲有新興文學二。一曰比利時,一曰愛爾闌。二國以英法語為文,唯精神故自獨立。比利時用法語而實下日耳曼人,愛爾闌用英語而實Celt人,故其文學亦與英法有別。比利時文學之興,未及四十年而文人輩出。如ÉmileVerhaeren(1855-1916)之詩,MauriceMaeterlinck(1872-)之劇,CamilleLemonnier(1844-1913)及GeorgesEekhoud(1854-)之小說,皆有名。愛爾闌本有國語文學,唯以言語隔絕,不甚為世所知。StandishJamesO'Grady與DouglasHyde先後用英語著書紹介。至八十八年愛爾闌文學會成立,為新文學發生之始。詩劇則有WilliamButlerYeats(1866-)及JohnMillingtonSynge(1871-1909)為之代表。GeorgeMoore作小說,為英語文學中唯一之自然派。ThomasMacDonagh及JosephPlunkett,亦少年詩人之秀,與PadraicPearse同死於一九一六年四月之難。至英國文人,系出愛爾闌者,尤不勝數。近代之BernardShaw與OscarWilde皆然。世以其思想精神,較為溥博,故多以文字為主,歸之英國文學中也。
上來所說為十九世紀後半歐洲文學大概。他如荷闌蒲陶牙新希臘匈加利芬闌及東歐諸邦,亦各自有其文學,唯勢力僅及國內,於歐洲思想潮流,別無重大影響,故悉從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