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歐洲文學史 · 第四章 傳奇主義時代

二一 緒論 英人Strachey言,法國革命如暴裂彈丸,十八世紀文人,合力製作,以至於成,及其猝發,投者亦與俱盡,舊制固悉顛覆,而「哲人」之精神,亦以消散矣。其時凡百更張,藝文標準,亦須改作。傳奇主義者,精神頗似文藝復興,所嚮慕者為中古文化,而自具清新之氣,於世界文學,新辟徑塗,其力實至偉也。法國革命前,Rousseau首出創復歸自然之說,Saint-Pierre繼之,而中更擾亂,復經帝政,文藝思想,亦見迫壓,乃稍稍停頓。傳奇派之發達,遂轉遲於德國。德以Goethe等之影響,Novalis輩繼Sturm運動之後,別立新派,展布至速。英則自Crabbe等出,已開傳奇派先路,至Wordsworth乃成獨立宗派。Byron與Shelley二人,凡自由不羈之氣,悉寄於詩,影響於世尤巨。義大利Foscolo之後,有Manzoni與Leopardi。俄則有Puschkin,又以移植Byron著作,文事於是大盛。十九世紀上半,蓋為傳奇主義盛極之時,歐土各國,悉有表見,以上所舉,其最著者也。 傳奇主義以拒古典主義之文學而起,一言以蔽之,則情思對於理性之反抗也。精神所在,略有數端。一曰主觀。古典派文學,專重形式,至屈個性以從之。今則反是,欲依個人之感性思想,立自由之藝術,以能達本己情意為先,形辭句皆所不顧,所謂抒情詩派(Lyricism)也。二曰民主精神。法國革命,去貴族政治而為民主,其精神亦見於藝文。十八世紀都會之文學,一轉而言村市,詠嘆田家,頌美天物,其風始於Rousseau與Crabbe之時,至Wordsworth而大成。所著《抒情詩集》(LyricalBallad)序中,申言其意。蓋純樸生活,不為因襲所制,田家習俗,又發自根本之感情,未受禮文塗飾。故人性之顯見者較真,人生之意義與真相,因亦易於觀取也。三曰驚異之復生(RenaissanceofWonder)。傳奇派文學既以表現情思為主,故貴能攖人心,發其想像感情,得會通意趣,人間常事,不足以動聽聞,則轉而述異。凡幽玄美艷,或悲哀恐怖之事,皆為上選。神話傳說,於是復興,唯所取者非古代而在中世,如武俠之俗,虔敬之信,神聖之愛,空靈神秘之思,皆最適於當時之人心。英人Pater謂傳奇主義之精神,為好奇與尚美,中古景慕(Mediaevalism)之風,即二者之發現是也。超越現時,求瑰奇於古,遂復轉而搜之於異地。故其一面,即為異域趣味(Exoticism)。歐土而外,遠及東方,所取不厭其怪誕,唯患其不新異。Ruskin論雕刻建築,說Romantic字誼,謂指未必有或不習見之美,正得其精意也。Classicism之名,出於古典。Romanticism則雲傳奇。二者之異可見,唯根本差違,仍如上述,名義所示,但一事耳。 二二 法國 法國革命後,喪亂弘多,文學無由發達。至帝政時,愈益衰落。那頗侖雖極賞PauletVirginie,以Werther自隨,而當時文網乃極密。甚至塗改Racine,禁止Molière,凡自由思想,皆在芟夷之列。並世文人,或緘默不言,以待時會,或則再拜頌皇帝功德以取容。Hugo嘗言,當舉世匐伏那頗侖陛下時,唯有六詩人,立而不拜。益以Hugo,蓋七人耳。前六人中deStaël夫人與Chateaubriand稱最勝。多所著作,於新文學之發展,甚有功績。然所以能至此者,半固由於才能,半則由於境遇。二人者,或家世富貴,頗有餘閒,或寄跡異地,不被禁束,故發表思想,得悉如其意。deStaël夫人引德國思潮於法,續新舊世紀之墜緒。Chateaubriand則反抗哲人之唯理主義,發揚個人情思,提倡中古文化,實為傳奇派之首出也。 deStaël夫人本名GermaineNecker(1766-1817),父為法國首相,歸於deStaël-Holstein男爵。讀Rousseau書,乃傾心自由之義。那頗侖忌之,放於國外。遂居Weimar,與德國當世名人友善。一八一三年著《德國論》(Del'Allemagne),凡四卷,首論風俗,次文學,次哲學,次宗教。介紹德國思想,謂足供國人效法。當時法人方熱中軍國主義,妄自尊大,以為愛國,又方以德為仇讎,故書出即被政府禁止焚棄。惟英京所刊尚存,其影響於後日文壇者甚大。deStaël夫人以為一國文學,與時代種族政治社會,皆有關係,自然而成,不可強效。擬古之詩,行不能遠,以其古典精神,與國民生活,已無系屬。古代文學之在今世,蓋為客籍之藝術,能相會通而不能和合。唯傳奇主義,源出騎士文學,實本國之土著,自國民宗教制度而生,故為可重。其舉德國著作,為文學模範,即本此意也。 FrançoisRenédeChateaubriand(1768-1848)亦六詩人之一,唯其不從那頗侖者,緣王黨也。遁於英者數年。千八百五年作《基督教神髓》(Génieduchristianism),稱一生傑作。十八世紀哲人,斥宗教為迷信,能為文化之障。文學美術、則求感興於古代,以希臘羅馬為依歸。Chateaubriand一反之,力為基督教辯解。首卷論玄義,次二卷論宗教藝術之關係,以為一切教中,惟基督教最富詩趣,近人情,教義祭禮,均極壯美,足為藝術源泉,中古騎士文學,實國民宗教精華,勝於古代異教之思想。其言雖未為定論,然引起宗教感情,別闢文學之途徑,則此書之力甚多也。又自作小說,載之書中,以為實例。其一雲Atala,敘荒原中二野人愛戀之事,可與Saint-Pierre比美。其二曰René,則自抒所懷,仿佛Werther,唯其無端之哀怨,尤愴楚而不可救。René迫於人間之本性,欲得不自知之幸福,遍歷諸境,悉不自滿,終至美洲,別求新生,而此心訖不得安,後乃死於內亂。綜Chateaubriand著作,要旨有三。一為基督教,二為自然之美,三為個人。其源發於Rousseau,唯景慕中世,則所獨有。合是三者,而傳奇主義之思想,於是具足矣。 René一篇,寫著者本己之感情,又實即「時代病」情狀,故復別有價值。ÉtiennePivertdeSenancour(1770-1846)之Oberman亦與此同,是書以尺牘體為小說,頗類自傳。別無結構,但直白心曲,憂來無端,莫知其故,希求慕戀,而別無準的,所謂幻滅之悲哀是也。BenjaminConstant(1767-1830)與deStaël夫人之愛,見於小說Adolphe者,亦此悲哀之一端。Adolphe與Ellenore相愛悅,然終彷徨不能安,離合兩無所可,互以為苦,而復藉以為慰。deStaël夫人之Delphine,則因愛而至與社會抗,顧終不見知於所愛,乃遁死美洲之野。凡此諸作,皆為抒情派小說。或假託事跡,或直申懷抱,雖形式殊異,而發表個人誠實之感情,則同具理想派特質者也。 一八二二年Hugo與Vigny詩集出,理想派始大盛。其先有AlphonsedeLamartine(1790-1869),於千八百二十年刊詩集曰「冥想」(Meditations),純依感興,即事成詩,斷絕十八世紀雕琢之習。影響之大,殆足與《基督教神髓》比次。Lamartine著作,以個人情思為主,愛慕自然與宗教,亦與Chateaubriand同。唯又能於愛戀信仰中,覺得慰藉,故悲哀得稍減也。VictorHugo(1802-1885)雖以小說名世,而實為純粹之詩人,敘事抒情皆極妙。讚美自然,以為人類之母。民主精神,亦充溢文字間。有《歷代傳說》(LaLégendedessiècles)三卷,述世界大事,始於創世至末日裁判而止,稱法國最大之史詩。又於改革戲曲,亦有勞勩。一八二七年作劇曰Cromwell,力斥古典派規範,以英德著作為式,創立新劇。Hernani案後,傳奇派遂勝,有力於劇壇者垂十六年。惟其溷合悲喜二劇分子,乃成世俗之Melodrama。第以奇詭之景,荒誕之事,激盪感情,亦有矯枉過直之失,論者或比之影戲(Phantasmagoria)。是派詞人,雖最致力於戲曲,而終未能有所造就。惟摧毀舊式,導後來社會劇之先路,是為其功績耳。 伯爵AlfreddeVigny(1787-1863)本武家,少即從軍,多歷世故。中年去職治文事,博覽希臘文學,《舊約》及十八世紀哲人之書。所著詩集,中分古代猶太近世三部。敘事之才不及Hugo,惟即事寓意,思想深摯,亦傳奇派所未有。又仿Scott作歷史小說Cinq-Mars一卷。又有小品集,一曰「軍役」(全文為ServitudeetGrandeurmilitaires),一曰Stello,記英法三詩人之悲劇,嘆才士窮塗,與《摩西》(「Moïse」)一詩同並出於宿命論。蓋Vigny一生,實抱厭世思想,然與Chateaubriand等又殊異。其所以悲觀者,初非由身世之感,惟審察人生,洞見虛幻,覺醒之悲,於是興起。《參孫之怒》(「LaColèredeSamson」)一詩,言人世愛情之幻。《橄欖山》(「MontdesOliviers」)一篇,述耶穌故事,求上帝不得見,而猶大(Judas)即伏其旁,則對於宗教之悲觀也。自然者,傳奇派所謂人間之慈母。Vigny則於《牧人之家》(「LaMaisonduBerger」)詩中,述自然之言曰,吾芒然岸然,投人類於螻蟻之旁。由吾視之,人與蟻等。吾身負荷,而並不知其名。人謂吾為母,而吾實一冢耳。非人生辛苦,亦無庸有所怨尤,但當委心任運以待盡,如《狼之死》(「LaMortduLoup」)詩中所言老狼,負傷忍苦,默然而死。此實Vigny之斯多噶派厭世哲學也。以是悲觀,遂於一切有生,起哀憫之念。「Éloa」棄神國之樂,以從淪落之天使,即以表其對於罪惡之同情,乃不異於Hugo也。 AlfreddeMusset(1810-1857)與ThéophileGautier(1811-1872)同為傳奇派大家,而正相反。Musset純為主觀之詩人,Gautier則重客觀,已為新派前驅。Musset天性善感,又受Byron之化,故以詩與愛為畢生事業。詩皆直抒其心曲,又作自傳體小說一卷,並有名於世,而喜劇集為尤最。當時戲曲,頗雜揉無序,Musset所作,則仍依舊式,純屬喜劇性質,而自具特色。其所描寫,非屬一時一地,並為人世共通之事,大抵以愛戀為材。雖出空想,亦違現實。劇中主人,即為著者本己,故尤深切而有味也。Gautier早年多作華麗奇詭之詩,含有傳奇派色彩,惟所言死生愛戀諸事,非以寫自發之感情,實藉以寄其詞華。一八五二年詩集《琺瑯與雕玉》(ÉmauxetCamees)出,Gautier純藝術之主義,於是益著。意以為藝術獨立自存,不關道德情思之如何。文學亦其一支,當與雕塑繪畫並論,以技工為重。故其為詩,自比於匠人錯金,或施浮雕於貝玉。Hugo《東方詩集》(Orientales)中,已見端倪,Gautier乃擴而充之。後此作者,奉之為渠帥,立高蹈詩派,殆可謂之傳奇與寫實二者之中介也。 二三 又 法國傳奇派小說中,抒情派最先起,歷史小說繼之。前者本於主觀,寫個人之情思,如René等是。後者本於好奇,仰慕中世,深致頌美,乃以想像之力,復起古代事物,著之篇章,雖虛實淆溷,論者或至謂即歷史小說之名,亦不得立,顧著作本旨,第一寄懷古之情,初非用以教史實,則雖有失征,固無妨也。 一八三一年Hugo著《巴里我後寺》(Notre-DamedeParis),足為此派代表。Hugo本詩人,富於文詞想像,所作為歷史小說,而大似史詩,又似劇曲,似抒情詩,顧獨少歷史價值。蓋精神所在,止於讚美中古藝術,假大寺為中樞,故描寫至精,論建築至百數十紙,令讀者生厭,可以知其大略矣。《哀史》(LesMisérables)一書,亦多含歷史要素,篇卷浩繁,稍失雜糅,然善能表見著者思想,如對於無告者之悲憫,與反抗者之同情,實為全書主旨。社會情狀與哲學論議,俱羼雜其中,Hugo著作短長,畢見於此。早年作《死囚末日記》(LeDernierJourd'unCondamné)及ClaudeGueux,平論死刑,力主停廢,其人道主義之思想,與俄國之Tolstoj殆相仿佛也。 AlexandreDumas(1803-1870)作戲曲,有名於時,尤以歷史小說見稱。幼好英人Scott之書,因仿為之,共成千二百卷。有曰「三銃兵」(LesTroisMousquetaires)與MonteCristo者尤勝。蓋以有傳說(Saga)趣味,故兒童深喜之。以較Hugo,則歷史小說體式,至是尤備,第論文藝,乃遠不逮耳。 此時別有二派小說,與前者稍異。一曰GeorgeSand之理想派。一曰Balzac之寫實派。理想派近於抒情,唯其描寫田家與自然之美,雖本理想,亦不廢觀察。寫實派則去古時史跡,轉述現時之社會,雖敘世相,而仍雜以想像,故又與後之寫實主義不同。GeorgeSand(1804-1876)本名Amandine-Aurore-LucilleDupin,幼育於母家,習知農家情況。長至巴里,讀《基督教神髓》,Rousseau與Byron著作,大被感化。歸Dudevant男爵,不相得,十年後遂離別。從事文學,以Sand自號。所作凡分四期。初為抒情小說,力攻男女不平等與無愛之結婚,蓋半由Rousseau等之思想來,半出於一己之經歷。次乃傾心於社會主義,假小說為傳布道具,藝術價值,多不足稱,然由為我而轉入利他,一改人生觀念,則影響至大。第三期之田園小說,實為Sand傑作,如《鬼沼》(LaMareAuDiable)及FrançoisleChampi,皆寫故鄉農民生活,優美而誠實,為法國文學所未曾有。Sand之理想派,亦由是得名。第四期小說,多取愛戀為材,頗似初年之作,唯無復激昂之氣,但述優婉情事,以良時勝景為襯帖,則類田園小說也。 傳奇派之寫實小說,Balzac稱最大,而實發端於Stendhal。Stendbal本名Marie-HenriBeyle(1783-1842),好十八世紀物質論,以幸福為人生目的,故歸依強者。極贊那頗侖,以為人生戰士代表,屢從之出征。及那頗侖敗,遂遁居義大利卒。所作書不與傳奇派同,惟多寫人間感情,頗復相近。若其剖析微芒,乃又開心理小說先路。其小說以《赤與黑》(LeRougeetleNoir)為最。JulienSorel出身寒微,然有大志。絳衣不能得,則聊以黑衣代之,誘惑殺傷,歷諸罪惡,終死於法。殆可謂野心之悲劇,亦足以代表人生精力之化身者也。Stendhal生時,頗為Balzac與Mérimée所稱,然世不之知。至十九世紀後半,始漸為時人師法,如所自言云。 ProsperMérimée(1803-1870)思想,頗受Stendhal影響。Stendhal推崇強力,惡文明之范物,至自絕於法國,以Milano人終。Mérimée理想所在,則為中古時,或蠻荒之地,人生精力,未為文化銷損,猶存本來者也。其著作別無傳奇派特性,惟此一端,差為近似,蓋驚異復興之一面,即有遺世之想,蘊藏於中耳。Mérimée初作戲劇,詭雲中古西班牙人ClaraGazul作。又托HyacintheMaglanowich名,作古史詩曰LaGuzla,一時驚以為真。小說最勝者有Colomba,記Corsica島樸野之風,與歐陸文明相較。其敘親屬報仇(Vendetta)之習,及山林亡命(Banditti)生活,皆有生氣,令讀者覺浮華之社會,良不如所謂蠻島者勝也。Mèrimèe人生觀似Stendhal,而文術更進。等用客觀,而復富於想像,剖析心情,紀述事物,皆絕精密,逾於傳奇派小說之外。本為考古學專家,通歷史言語諸學,故造詣甚深。又治俄國文學最早,為之介紹於世,於歐洲文學,甚有功也。 HonorédeBalzac(1799-1850)世稱傳奇派之寫實家,蓋其寫狀人生,務求實在,實開十九世紀後半寫實主義之先,惟亦時雜幻景,故仍屬傳奇派。以藝術言,則Stendhal與Mérimée所作書,尤為完善。但影響於後世者,殊不及Balzac之大。Balzac作小說甚多,可與Hugo相比。Hugo為詩人,饒於神思,以是特長傳奇。Balzac則小說家,善於審察世相人情,圖其形狀,故Hugo作《哀史》不能盡善,而Balzac得奏其功也。所著小說統名之曰「人生喜劇」(LaComédieHumaine),復分都市鄉邑農村政治軍事私人諸生活,哲學分析諸研究等,網羅社會一切現象,而成人類之自然史。自言將如博物學者,觀察人生,記載真相,無所評騭。凡善惡美醜,禍福苦樂,由彼視之,僅為事實之一端。其視人類與一草一蟲,並無差別,棲息天地間,更無自由之意志,但以天性之激促,外緣之感應,緣生動作。作者之職,即在集錄此種種因果,而宣布之。此統系研究之法,實為後世寫實派所本,第在Balzac時,猶未能致於完善。蓋傳奇派嗜異之風,時或發露,事故人物,多涉怪幻,或入感情小說一流境地。且所見社會情狀,偏在中流以下,圖寫人性,亦多鄙俗之流。凡高上生活,與優美性格,皆未能摹繪盡善,然其創始之功,自為不朽也。小說中有EugénieGrandet寫吝嗇人之類型,LaPèreGoriot寫溺愛之父,皆極妙。《人生喜劇》全部中,以此二篇為傑作雲。 二四 英國 英國傳奇派文學,始自Cowper等三詩人,至一七九八年Wordsworth等之《抒情詩集》出後,勢乃大盛,其精神所在,並為愛自然,憐生物,重自由,後先蓋無異。慕古之風播宣於PercyBallads及Ossian者,則後有Coleridge之詩,Scott之歷史小說為代表。惟此他小說,未能發達,僅Austen繼Richardson之後,以心理小說名,然殊不及法國之盛矣。WilliamWordsworth(1770-1850)少慕自由,聞法國革命而大悅,奔赴之,效力於Girondin黨,親屬危之,絕其資斧,遂返英,而同黨不久旋覆沒。及恐怖時代起,繼以那頗侖之治,因大失望,然仍信革命原理,略不疑貳。Wordsworth深愛自然,與友人Coleridge居於Grasmere,所隸之郡多湖沼,世因謂之湖上詩派,第以人與地言,實於詩無與也。二人共纂《抒情詩集》,Goleridge僅有《古舟師之歌》一章,余並Wordsworth作。Wordsworth為自然與人生之詩人。其人生之詩,約可分為三類。一曰兒童生活,二曰田家事物,三曰自由精神。《抒情詩集》序中,已自陳述其意。而對於自然,尤具別見。古昔詩人,凡所詠歌,大抵限於人事,或以自然為背景。次乃因人而推愛及於自然,終至Cowper之儔,則詠自然之純美。Wordsworth顧以自然而愛及人間,乃與諸家絕異。蓋所愛非物色之美,而在自然中之生命。意謂萬物一體,以離析故,是生各種色相,唯生息相通,仍得感應。為說與Neoplatonism類,後代密宗(Mysticism)多出於此,第Wordsworth則推崇自然,虛心淨慮,以觀物化,終能與神化感通,入於圓融之境體知人生真義,猶Blake所謂人與山遇,大事乃成矣。是故山林物色,最足為觀察之資,其歌詠人生,亦多本此意。兒童天真尚存,田家生活,又多出於根本感情,均與自然相近,此所以可貴。而民主思想,則又其一因也。 SamuelTaylorColeridge(1772-1834)與Wordsworth共撰《抒情詩集》,然著作絕異。以傳奇派精神言,Wordsworth為復歸自然一流表率,Coleridge則驚異之復生也。所作《老舟師》(「TheAncientMariner」)一章,以民謠(Ballad)式述海上神異,多見異物奇景,雖在世間,實非人境。經歷無名之恐怖,其力在能感人,而非以喻人,為傳奇派之一特色。老舟師殺一信天翁(Albatross),乃見異兆入於凶境,本出民間俗信,顧著者之人生思想,亦寄其中。海鳥依人,初無猜忌,而舟師殺之,自破「愛律」,絕於眾生。故其心靈自見放於孤獨之境,唯舊愛復生,始獲解免。故詩有雲,孰愛大小萬物,愛最深者,其禱最善。唯神愛人,是造一切,亦是愛一切故也。此與十八世紀詩人愛憐生物之思想,本亦一致,唯Coleridge托之神異之詩,故晦而不彰耳。所作又有Christable,詠中古事,只成第一卷。又嘗夢見忽必烈汗宮殿,作詩數百行,覺而記之,方半,為友所擾,余遂忘失,亦不復續成之。中年以後因病服阿片,久而成癖,不克自振,著作遂少。 Coleridge,Wordsworth初並傾心於法國革命,後失望去之不復顧。在英國文學中,足為革命精神代表者,實唯Byron與Shelley二人。GeorgeGordonByron(1788-1824)系出Burun,本北人,隨威廉入英,世著武功。蓋桀驁不馴之氣,猶多存Viking餘風。Byron叔祖,以WickedLord著名,其父本大尉,則俗稱MadJack,故Byron一生,亦多奇行,任一己之性情,與社會抗拒,世稍稍愛其才,然復短其行。一八一五年,與妻離婚,世論甚薄之。ThomasMoore著傳中及其事,其言曰,世之於Byron,不異其母,忽愛忽憎,了無判別,蓋實錄也。而Byron亦自此去國,不復返。初欲助義大利獨立不成。及希臘起抗突厥,遂傾資助之,躬自從軍,規取Lepanto,以熱病卒於Missolonghi,年三十七。希臘政府為行國喪,義大利志士瑪志尼亦云,興吾國者,實Byron也。其行業亦至足重,不僅以詩傳矣。 傳奇派思想,最有影響於後世者,為推重個性,摧毀舊章一事,Byron殆其代表。凡新潮湧發之初,俱由反抗,傳奇派欲去人為而即天然,超現世而慕中古,亦即對於當時之不滿。唯Wordsworth諸人並能止於中庸,就理想中,求得安住。Byron所希,則在如其個性。及抑於社會,復不能屈己從之,於是其爭益烈。Byron嘗曰,吾欲樂而得苦,是即其不平之因。論詩有曰,詩即情耳。棄意志以就本性,別不制於外法,則其主張之旨。蓋個性主義,至是而達其極矣。Byron以詩表其性情,故詩中主人,大抵自況。與Chateaubriand及Musset之作同,共通之「時代病」,亦於此可見。唯René等鬱抑哀愁,流於頹放。Byron之英雄,則失望厭世,多復抗爭。如《海賊》(TheCorsair)之Conrad,如Giaour,如Cain篇中之Lucifer,皆甚自尊大,與不可爭之運命力爭。如Manfred,則厭世太甚,至欲死滅,冀得自忘,或以比Faust,唯Goethe能得解決,而Byron終不厭足,此又其異也。英人素重中庸,故於Byron之人與詩,責難者眾,然其影響被於世者,實甚大。EdmundGosse之言曰,歐洲列國,有欲反抗專制之政治,或虛偽之禮俗者,其國文人,皆能於Byron詩中得其感興。十九世紀俄國波闌文學之復興,即由此起。德法意諸國並世詩人,亦殆無不受其感化者。蓋為知言矣。 PercyByssheShelley(1792-1822)與Byron同稱革命詩人,而其意尤深切。蓋Byron之反抗,僅緣一己之不平。Shelley則本於哲學思想,欲毀壞舊制,建立溥遍之和平。少時讀Godwin之書而喜之。肄業Oxford大學,著文言無神論之要,遂見斥逐。又以娶寒家女,失父歡,漂流無所依止。一八一一年始識Godwin,從之游,愛人類重自然之心,愈益發達。WilliamGodwin(1756-1836)著EnquiryConcerningPoliticalJustice,以為人性本善,由外緣之力而生差異,故人實一切平等,若去政教閼障,必能至於具足之境。以教區為基本,一切自治,而總之以一院制之議會,每年集議一日,平論政事。唯欲達此目的,當以勸喻,毋用強暴。此哲學之無政府主義,出於Rousseau而更有進。Shelley思想,即由是來,時見於所作詩曲。QueenMab中雲,罪惡非生於自然,實唯帝王牧師政客,摘人道之華於萌櫱之際。PrometheusUnbound一篇,取材希臘神話,補Aiskhylos亡詩,尤為傑出之作。大神Zeus雖暴,終至覆亡,Prometheus還得自由。唯能忍能恕能愛能抗(todefy),乃究竟獲勝,創造黃金時代。人人平等,無階級,無部落,無民族,無畏懼崇拜,各為其君,此即Shelley之理想世界也。至TheRevoltofIslam之時,述Laon與Cyntha欲興希臘,不以暴力而用感化,恕人之惡而不自逃死,則無神論者又復近於元始之基督教矣。Shelley愛人,因推及物類,常菜食,買魚放之,尤好施予。其反抗之精神,蓋本於利他,與Byron之為我者大異。後客義大利,一日方泛舟海上,會大風雨,遂溺死。其詩宣傳所懷主義,又多作抒情詩,尤為世所賞。 JohnKeats(1795-1821)與Byron等同時,故三人常並稱,然思想實不相近。英詩人自Thomson以來,至於Shelley大率悲憫人世,意在改進。Keats則不然,所讚揚詠嘆者,唯美而已。少時學醫不成,讀Spenser詩與Homeros譯本而好之,因傾心於希臘及中古文化,所為詩亦取材於是。其論詩蓋出純藝術派。Endymion詩開端雲,美物為永遠之樂。《詠希臘陶尊》雲,美即真,真即美。地上之人,所知唯此,應知亦唯此。故以為詩之目的,在於享美。若Wordsworth之哲理,Shelley之人道,皆所不取。唯奉Spenser之說為師法,可與其師並稱詩人之詩人(Poets'Poet)也。 WalterScott(1771-1832),蘇格闌人,初撰集本土民謠為《蘇格闌邊境歌集》二卷。又自作記事詩,如《末葉歌人之歌》(LayoftheLastMinstrel),《湖上女子》(LadyoftheLake)皆有名。時Byron作ChildeHarold亦仿其體,Scott自審不敵,遂棄詩不復作,轉而作小說。一八一四年Waverlay出,立歷史小說之基本,影響被於世界。十七年間,共成三十餘種,Ivanhol一篇,至今傳誦不衰。Scott著作,雖詩文不同,然為「傳奇」(Romance)則一,仰慕中古之風,亦悉寄焉。其人生觀尚武勇正直,以古人奮鬥之生活為典型,善能實踐其言,至於自由不羈之氣,則未嘗有。爾後仿之作歷史小說者甚眾,如Ainsworth及Lytton等,頗著名一時,然並為小家,無足稱述。 JaneAusten(1775-1817)與Scott同時,俱作小說,而而性質迥別。Scott撰著,皆傳奇之Romance,在Austen則為寫實之Novel。有SenseandSensibilit等六種,其時M.G.Lewis等所著之怪異小說盛行於世,故稿積十餘年不售,一八一一年後始漸刊印。所作承十八世紀Richardson等之法,描寫世相,剖析人情,類極微妙。生當傳奇主義時代,而傾向於寫實,與法之Mérimée等相似。唯Mérimée喜言蠻荒異地,Austen所敘,則中流社會日常情事,又稍稍不同。法國傳奇派之寫實小說,後遂進於自然主義,發達甚盛,英國則竟中絕。至維多利亞時代,僅Thackeray,可相仿佛而已。 十九世紀上半,英國報章頗發達,論文亦大盛,如Addison時代,唯發表個性,益為真摯。CharlesLamb(1775-1834)為東印度公司書記,作EssaysofElia二卷,仰慕古昔,多追懷感慨之談,詼諧美妙,稱未前有。ThomasDeQuincey(1785-1859)以《自敘傳》(ConfessionsofanEnglishOpiumEater)得名。所作小品,有散文詩(ProsePoem)之美,尤為世所稱。WilliamHazlitt(1778-1830)以評騭著,有《時代精神》(SpiritoftheAge)一書,平議當時人物,稱最佳也。 二五 德國 德國傳奇派文學,始於Goethe,已復中變,Weimar之地,反為古典文學中樞,於是反動以興,有Jena傳奇派之運動。一七九八年Tieck與Schlegel兄弟,創刊雜誌於Jena,以宣傳主義,嚮往中古,上求玄美。FriedrichvonHardenberg(1772-1801),自號Novalis,尤為盡力。作小說HeinrichvonOfterdingen,與Goethe之WilhelmMeister相抗,謂有中古歌人(Minnesinger),遍歷世間,索求理想之幸福,以青華為象徵。LudwigTieck(1772-1852),初抱悲觀,後治文學,以自寬解,編刊童話(Märchen)甚多。蓋緣不滿於現世,因托神異之境,以寫懷古之情也。所作戲曲,亦均如是。 第一次傳奇派運動,至千八百四年而衰歇,乃有第二次運動,起於Heidelberg(1806),以LudwigAchimvonArnim與ClemensBrentano為渠率。時Jena戰後,那頗侖之勢日張,德人先亦自覺,愛國思想,浸及於文學,故傳奇之旨、雖無異於前,而國家觀念則頓熾。昔之寫中世異域者,今多以日耳曼為限,或言現代民間生活。Arnim等二人輯民謠集曰DesKnabenWunderhorn。同時Grimm兄弟,亦纂童話集,至一八一二年刊行,為傳說集巨製也。 千八百八年Arnim等移居柏林,復興第三次運動,世稱柏林傳奇派。一時人士景附,不復限於一隅。HeinrichvonKleist(1777-1811)初為軍人,後棄而就學,又不自滿。目睹邦國離散而不能救,因大憂憤,所作曲有DieHermannsschlacht,述Hermann遊說Marbod,聯合諸酋,共拒羅馬。又小說MichaelKohlhaas,言正士受枉而不得直,乃至走險。皆假古代以言時事,諷示獨立。至一八一一年,感念身世,憤激彌甚遂自殺。TheodorKörner(1791-1813)居維也納,以作劇得名。一八一三年從軍,死於Leipzig之戰。有詩集曰「琴與劍」(LeyerundSchwert)即軍中所作,多愛國之音也。 傳奇派詩人,以宣傳東方趣味著者,有FriedrichRückert(1788-1866),為東方語教授,譯述印度波斯支那亞剌伯希伯來諸國詩歌甚多。AugustvonPlaten繼之,唯Arnim一派之民謠,尤為盛行,詩人輩出。JosephvonEichendorff(1788-1857)以善詠天物之美,述民間悲觀之情,著稱於世。又作小說曰「惰人傳抄」(AusdemLebeneinesTaugenichts),敘一歌人之行旅,實言情而非敘事,為抒情派小說佳制。LudwigUhland(1787-1862)生於Swabia,少讀民謠集,深受感化,其作亦以歌謠稱最。嘗自言詩當與民間生活有所系屬,非以表個人情意。凡詩之美者,皆本於民間習俗宗教。故其歌雖一人之作,而以表見共通之感情為職志。WilhelmMüller(1794-1827)本靴工子,多作抒情詩,尤以民謠見稱。歌詠自然,頗如Eichendorff,至化身為圉牧農夫,言其哀樂,乃尤為深摯,蓋似Uhland而更過之,又作《希臘人之歌》(LiederderGriechen),讚美希臘,宣揚自由。則本其愛國思想,而推及異邦,亦可以見時代精神之一端者也。 Eichendorff等樂自然而慕古昔,雖或不滿於現世,然亦無所抗爭,至Heine與Lenau,乃又大異。HeinrichHeine(1797-1856)本猶太人,少時以愛戀失意,作詩曲多怨尤之辭,有Byron餘風。一八二六年《詩集》(BuchderLieder)及《旅行記事》(Reisebilder)出,始大得名,世以羅馬詩人Catullus相擬。《旅行記事》略仿SentimentalJourney,指摘舊俗,笑罵並極佳妙。普奧諸邦,至禁其傳布。千八百三十年移居法國,而著作不輟,為少年日耳曼派領袖。Heine思想雖屬傳奇派,唯信人生進步,能至圓滿,頗似十八世紀哲人,故進取之氣頗盛。其悲哀之思,亦非本於悲觀,半由詩風感染,與神經之疾使然。晚年遂以偏枯死焉。Lenau本名NikolausNiembsch(1802-1850),生於奧地利。少而懷疑,感種種不滿,展轉不得安止,乃假詩歌以表情思。博觀自然,又無一非衰落悲哀之象,故所喜詠者,多為深秋風物,如落葉,無聲之鳥,及諸垂亡之美,皆為最上詩材。十九紀前半,悲觀思想,充塞歐洲。革命不成,政治復古。神聖同盟以後,政教反動,復古而又加厲,人心趨於絕望。Schopenhauer派厭世哲學,遂風靡一世,而在危亡抑塞之國為尤甚。奧以Metternich政策,苦於苛暴,為日耳曼諸邦最,故影響之被及於文藝者,亦最著。Lenau實其代表,與義大利之Leopardi,並稱十九世紀厭世詩人也。 厭世思想,及於戲曲,於是有運命劇(Schicksalsdrama)者出。ZachariasWerner(1776-1823)作《二月廿四》(DervierundzwanzigsteFebruar),其創始者也,凡禍患相尋,報應有定,不可幸逃之義,早見於希臘悲劇中,至是特重陳之。唯其義有偏至,或怵惕於時地之偶合,或過信報施之無爽,轉入迷信,故發達亦不盛。奧之劇家FranzGrillparzer(1791-1872)初作DieAhnfrau一劇,言先人失行,禍及苗裔,至滅門而後已,為運命劇中傑作。後復改途,取材希臘傳說為古劇,如《金羊毛》(DasGoldeneVlies)三部曲,雖間含運命說(Fatalism)之意,然已與前作異矣。 德國傳奇派小說作者,首有FriedrichdelaMotteFouqué(1777-1843),喜中古武士故事及北歐傳說,多所撰述,為之流通,今有Undine一篇,尚傳誦於世。AdelbertvonChamisso(1781-1836)本法人,移居德國,治植物學。作短歌,能得民謠精神。尤長小說,有PeterSchlemihl,亦言神異,而記述漸近自然,故較Fouqué為勝。且志怪之中,別有寄託,Peter賣影求富,周行諸地,乃適得種種苦難,蓋以諷日耳曼從Metternich之非計,可與Kleist之作相比也。ErnstTheodorAmadeusHoffmann(1776-1822)專以怪異恐怖之事為小說,人稱之曰TeufelsHoffmann,與英之MonkLewis相類。歷史小說有WilhelmHauff(1802-1827)作Lichtenstein,亦無特采,第仿效Scott而已。 二六 又 德國傳奇派歷三十年而衰,有少年日耳曼派代之興起。少年日耳曼派者,初非文學流別,第為當時志士自相號召之辭,人心久苦屈抑,無所安住,及千八百三十年法國革命,乃感動謀改革,建立少年日耳曼,多假報章以布懷疑與破壞之聲。其旨蓋不外立民治,去神教,毀因襲之道德,而人自為說,未能統一,亦未成為黨社也。一八三五年,聯邦議會下令禁少年日耳曼派著作刊行,並舉Heine與Gutzkow等五人為同黨,並在禁列。於是文人多移居法國,言論如故,益為國人所注目,逾於未禁以前,而少年日耳曼派之名,亦自此而定也。 少年日耳曼派本以改革政俗為主,重在致用,文字特其宣傳之具,故趨勢與傳奇主義相背,不貴主觀,以益世利人為藝文識志,頗有影響於後世。所禁五人中,Wienbarg與Mundt非純粹文人。Heine初為傳奇派,至《旅行紀事》,已入於諷刺,去國後作如Deutschland等尤甚。HeinrichLaube(1806-1884)銳意灌輸法國文化,又致力於演劇,提倡社會劇最為有功。KarlGutzkow(1811-1878)初作小說Wally,dieZweiferin,頗攻難宗教道德,世論囂然,又多作戲劇,自言Metternich抑塞言論,下毒於文藝之源泉,故作傾向劇(Tendenzdrama)以解之,所作小說,亦多含義旨,所謂傾向小說也。 少年日耳曼派之盛,不及二十年,而影響至大。政治之詩歌,每難發達,故GeorgHerwegh所著《生者之歌》(GedicheteinesLebendigen)以外,鮮可稱述。唯小說特興盛,大要可分兩派,皆起源於少年日耳曼派,一即傾向小說,言社會情狀與諸問題,出於Gutzkow。一為鄉村小說,KarlLeberechtImmermann著DerOberhof,實其萌牙也。FriedrichSpielhagen(1829-1911)繼Gutzkow之後,作社會小說,寫當時人心之不安,頗能見一八四八年革命前後情形,GustavFreytag(1816-1895)反對少年日耳曼派之主張,唯其小說讚揚勞作,持上下調和之說,亦以宣傳主義為事,則又與Gutzkow等無異也。 傳奇主義本含有平民思想,故仿作民謠之風甚盛,及少年日耳曼派興,此趨向愈益顯著,復轉入小說,以描寫鄉民生活為事。Immermann後,瑞士牧師JeremiasGotthelf作UliderKnecht,於寫實中時雜教訓。BertholdAuerbach(1812-1882)居德國南方,有《黑林鄉談》(Schwarzwälderdorfgeschichten)敘故鄉情景,最為傑出,唯亦間說哲理,頗有傾向小說之風。GottfriedKeller(1819-1890)亦瑞士人,以短篇名世,雖言理想,亦重觀察,故特稱勝。FritzReuter(1810-1874)少以國事處徒刑九年,既出獄,漂泊無所依止,為人家司田事,復轉而撰報章,以Mecklenburg方言作小品,甚得稱譽。因從事著作,有《田家》(UtmineStromtid)一卷最佳,唯用方言為文,論者然否紛紜,至今不能決。KlausGroth著詩集曰「活水」(Quickborn),亦用下日耳曼語,此外更無繼起者矣。 Gutzkow作傾向劇,偏於論議,或類說法,故枯索不真。FriedrichHebbel(1813-1863)力抗之,初仿Schiller作家庭悲劇MariaMagdalene,言少女為狂夫所誘,終於自殺,猶有當時悲觀之氣。其建立問題而不加解決,又頗似Ibsen。爾後撰作,多言個性與社會制度之衝突,為後世自然派劇之前驅也。 二七 義大利 西班牙 義大利傳奇派文學之興,多受德國影響。千七百八十年頃,AurelioBertola著《德國詩意》(IdeadellaPoesiaAlemanna),介紹Goethe與Kleist等詩,世人亦不甚重。及Staël夫人《德國論》出,風行一時,義大利亦受其感化。一八一六年遂有雜誌曰「義大利文庫」(BibliotecaItaliana)見於Milano,以提倡新文藝為事。奧政府雖橫暴,以其師法德國,遂允印行。GiovanniBerchet譯Bürger歌謠,附有論說,亦於是時出世。大略謂直率簡易,雅俗共喻,方是真詩。傳奇派詩求感興於本心,或求之自然與民間俗信,其目的則在表見現時之感情思想,故為生人之詩,與古典派死者之詩殊異。希臘古人歌本土之事,不言埃及,故在爾時,亦為傳奇派。Milton亦然,緣其詠基督教事,而不言異教。故義大利文學,亦應廢棄古典,以中世為依歸雲。此雖Berchet一人之言,實足為當時傳奇派之宣言也。一八一七年《義大利文庫》之主義忽中變,於是SilvioPellico等別創報章曰「調人」(Conciliatore)以代之。意在播布知識,提倡文藝,並反對異族政府,時以英並印度等為喻。由是為奧之當局所忌,歲余輟刊。而傳奇思想漸益曼衍,名人又多助之,Manzoni其最著者也。 AlessandroManzoni(1785-1873)本伯爵,唯生平不以自號。讀Berchet之論,推獎甚,至其《與人論傳奇主義書》(SulRomanticismo),亦言古代神話當廢置不用,古典文學可資研究而不宜仿效,與Berchet之旨略同。唯未嘗仰慕中古,尤鄙薄神怪,亦不以美為最上。其所主張,則利用為的,真實為材,興趣為用,蓋雖向新派而亦不趨於端者也。所著詩曲小說甚多,一八二三年作歷史小說《約婚夫歸》(IPromessiSposi)三卷,最有名。書仿Scott,記十七世紀初西班牙占有Milano時事。鄉女Lucia已字Lorenzo,貴人DonRodrigo欲剋期得之,戒牧師DonAbbondio勿為結婚,二人遂亡去。Manzoni自言,此書主旨在於任天。理力交爭,而理終勝。蓋其言任天,異於安命。人當確守正道,與患難抗,先自盡其所能,而後聽之於天。此虔敬之信,即Manzoni一生行事之本,與愛國思想,亦相表里。其取材於西班牙朝者,即諷示外族政治之惡,故其書影響流行皆甚廣。唯偏重史實,恆苦煩冗,又難與虛構相調和,不能及Scott也。 GiacomoLeopardi(1798-1837)父為伯爵,少游惰,家遂中落。其夫人Antici持家政,一意欲興復舊業,歷三十年竟成,然務儉寡恩,至喜子女殤夭,以為可節教食之費。Leopardi幼慧有大志,而不得出,因日夕讀父藏書,冀以學成名,遂深通古文學。年十九,仿造希臘逸文,學者不能辨。然研究過勞,體乃益羸,終病佝僂,又苦拘系,欲亡去而不成,監視益嚴,因是鬱郁,遂厭人世,常見於詩文,以為人生止有苦趣,靈智之士,苦亦益大,蓋人生慰藉,實唯空虛,人有希望空想幻覺,乃得安住。如幻滅時,止見實在,即是悲苦。欲脫此苦,唯夢或死。如題古墓碑詩中所云,人唯不見日光,斯為最善也。自然生萬物,而復滅之,其視人類,不異蟻子。《蓬蒿》(「Ginestra」)詩中雲,初為生母,終為繼母,與Vigny意見相同。自然與魂問答,以三事命之曰,其生存,其偉大,其困苦,即其人生觀之精義也。悲觀思想,為傳奇時代所共有,在Leopardi特尤甚。蓋身世之感,有以使之然,非盡緣於哲理,故雖以世事為幻,而希求未絕。Raniero謂所慕有三,愛戀,光榮與祖國是也。Leopardi之厭世,與Manzoni之任天,並由際遇,而愛國之心亦無殊。Manzoni如DonAbbdondio,未能蹈危以赴義。Leopardi則由弱敗,入於絕望。唯《詠義大利》(「All'Italia」)諸詩,純為革命之音,奧國政府謂其背道禍世,力禁流行,而不能絕。授吾甲與兵,吾願獨戰死一解,最為世所知。其鼓厲人心,不下於GiuseppeGiusti(1809-1857)之政治諷刺詩也。 Manzoni後,傳奇派文學發達極盛,多為小說,雖仿效Scott派,別無特色,而在義大利則感化甚大。當時作者,本非以文藝為業,類皆愛國之士,有志未逮,故藉文字以宣傳意旨,Guerrazzi所謂不能戰鬥乃作小說是也。GiuseppeMazzini(1805-1872)致力於政治,亦提倡文學,以益世為旨,重思想而輕形式。美非藝術極則,其所尊尚,在能發表共通情思,以利益人生。故歷史小說獨盛,其效在敘古昔光榮,能起國人仰慕之心,自慚目前衰落,或如Manzoni假古事以言異政治,皆合於益世之義也。TommasoGrossi與MassimoAzeglio均屬此派。d'Azeglio(1798-1866)為Manzoni女夫,以EttoreFieramosca一書著名。FrancescoGuerrazzi獨不仿Manzoni,自成一家。此他作者,更無可稱述。正如Flamin言,仰慕中古之風,不適於羅馬民族,傳奇文學不二十年而就衰矣。 SilvioPellico(1789-1854)初作戲曲,以編Conciliatore為奧政府所忌。後入燒炭黨(Corbonaro)遂被捕,由死刑減為禁錮,十年後得釋。著《獄中記》(LemiePrigioni),風行全國,與Manzoni之作並稱。Pellico本懷疑派,及經歷憂患,信教甚篤。作書之旨,本以言宗教之慰安,唯敘述所歷諸苦,令人感憤,不直奧政府所為,於國事有大影響。論者謂此書一出,奧國之損,不下於敗績一次,非過言也。 西班牙與法國接境,故文學亦甚蒙法之影響。AngeldeSaavedra(1791-1865)本貴族,以國事出亡,居英法,受Byron與Chateaubriand之化,始立傳奇派。JosedeEspronceda(1810-1842)性放曠,為自由而戰,大類Byron,其詩悲觀而含抗音,亦復相似。JoseZorrilla與ManuelTamayo等以戲曲稱。GustavoAdolfoBécquer(1836-1870)流轉困頓以沒,為詩每仿Heine,小說師Hoffmann,有《碧眼》(LosOjosVerdes)一篇最有名。其他文人著作,與世界思潮有系屬者,別無可言。 二八 俄國 俄國十九世紀文學,始於Puschkin,而Zhukovskij為之先驅。VasilijZhukovskij(1783-1852)本貴家子,通西歐諸國文學。一八一六年與Puschkin等結社於彼得堡,播布傳奇派思想,未幾Zhukovskij被命為宮廷詩人,Puschkin又以筆禍竄邊地,社遂散。Zhukovskij雖亦自作詩,而翻譯之影響於當世者尤巨,如德之Bürger與Fouqué,英之Gray與Byron皆是。故Brandes以俄國傳奇文學之Columbus稱之。俄之情勢,頗異他國,故文學現象亦稍不同。專制之下民主思想既難長發,古學又湮沒,中世趣味,亦不能為世人所解。於是專尚主觀,斥棄舊章,自抒新意者,最所尊尚。故Byron著作,獨為俄人推重,當代大家如Puschkin及Lermontov,固皆奉Byronism者也。 AleksandrPuschkin(1799-1837)以家風喜用法國語,故幼時已讀Rousseau等書,早歲有詩名。千八百二十年以作詩刺俄帝寵臣,獲罪,將流鮮卑,有耆宿數人解之,得免,謫居南方。後以行旅過高加索,深感自然之美,又始讀Byron詩,受其感化,因力仿之。詩中主人,多頹唐憂鬱,輕於失望,易於奮迅,有厭世之風,而志又甚不固,蓋Byron式英雄,復不脫俄國氣質者。其詩亦正如是,故雖雲模擬,而仍自表其個性,不流於偽飾也。唯Byron天性桀驁,追慕自由,畢生不貳,Puschkin則外緣轉變,性格輒移。三十五年冬,十二月黨敗,獨以流謫在外得免,俄帝亦優容之,召令給事宮中,作《大彼得史》,至三十七年,與法人D'AnthesdeHeeckeren決鬥,見殺。傑作有IevgeniOnjegin,初仿DonJuan,歷八年始成,中經變易,故先後歧異,可略見其為人。蓋Puschkin意向,不如Byron峻絕。昔之崇信,第由一時激越,迨放浪之生涯畢,則又返其本來,不能如Lermontov之堅執而不舍也。Puschkin見諸友為爭自由,或囚或竄,而己獨無恙,則遁入斯拉夫愛國說以自慰解。多贊誦武功,以為國之榮光在是。Brandes謂其始慕自由,而終歸於獸性之愛國,定力不及Byron,唯描寫性格,才頗勝之耳。所作小說數篇,皆有特色,Gogolj之感情派寫實小說,即出於此者也。 MikhailLermontov(1814-1841)系出Learmonth氏,本蘇格闌人。少習陸軍,出為騎兵小校,喜Byron之詩,並慕其為人。又受Shelley之化,於人生善惡爭競諸事,多所興感,尊自由尤至。Puschkin死作詩哀之,籲天為之復仇,時俄帝方寵任D'Anthes,因罪Lermontov,流之高加索。四十年,與法國公使子決鬥,復遣戍,是年作小說曰「當世之英雄」,有僚友Martynov疑其言涉己,請決鬥,Lermontov遂見殺,年二十七。 Lermontov少時,甚慕Byron為人,至願己之生涯,有以相肖,然又深受Shelley感化。故其悲觀,亦非盡緣絕望,實以孤憤而然。如勇猛者,懷崇高之望,而閱歷世事,所遇皆庸懦醜惡,不副所期,則緣生激怒,聊以獨行自快。故其抗斗,即以保人類尊嚴,不欲隨順流俗,與自棄作達者不同,蓋甚近Prometheus而與DonJuan遠矣。初仿民謠體作詩,有《商人Kalaschnikov之歌》,言與禁衛軍官決鬥,既復仇,遂願就死,已多革命之音。「Mtsyri」一篇,意義尤溥博。Mtsyri者,本高加索四部童子,久居山寺,受長老教誨,而慕自由不已。一夕暴風雨,遂亡去,欲歸故鄉,迷林中不能出,數日後覓得之,以與豹斗受傷,竟殞。詩述其對長老之言曰,汝問我自由之時,何所為乎,爾時吾「生存」耳,使吾生無此三日,且將暗淡無歡,逾汝暮年耳。此即Lermontov自由之歌,合生命與自由為一,最足以見其深意者也。 Lermontov亦甚愛國,顧與Puschkin絕異。不以威武光榮為偉大,所眷念者,乃在鄉村大野,及村人之生活。且推其愛及於高加索土人。此土人者,即以自由故,力與俄國抗者也。Lermontov曾自從軍,兩與其役,然終愛之。所作「IzmailBey」一篇,即紀此事。又Valerik亦言二族戰事,至為精確,論者謂非身歷者不能道。末雲,吾思人間擾擾,將欲何求。天宇清淨,盡多棲息之地,而人心之中,充滿恨意者何耶。其反對戰爭之意至明,與Puschkin之作詩頌克波闌者,相去遠甚。俄人Kropotkin稱之曰Humanist,得其實也。 《當世之英雄》(GeroyNaschegoVremeni)記高加索軍官Petchorin事。其人有才而無所施,乃蔑棄一切,獨行其是,以自滿足。初悅回部女Bela,劫至營中,己復棄去。後以事與僚友Gruschnitskij忤,Gruschnitskij恨之,請與決鬥,反為所殺。Petchorin為人,與Onjegin略同,而描畫更精善。書出,世人頗疑即著者自況,Lermontov乃於第二版序中釋之曰,是中所言不為一人,實當世眾惡之畫像。蓋尼古拉一世時,農奴之制未廢,上級社會,多極逸豫。又方厲行專制,貴介子弟,懷抱才智,不能於政治社會有所展施,因多轉入Petchorin一流,以自放逸。故《當世之英雄》一書,雖為小說,亦近實錄。至於描寫方法,多用寫實,已離傳奇派之習。及Gogolj繼起,而俄國小說愈益發達,然探求本始,固當推Lermontov為首出也。 同時詩人最著名者,有AleksejKoltsov(1808-1842)。本農人仿民謠作詩,善言農民生活與其哀樂之情。論者以比英之Burns,而Nekrasov則Crabbe也。NikolajNekrasov(1821-1877)詩多述民間困苦,一一如實,其志在救世,故不入於絕望之悲觀。有《赤鼻霜》一篇,述農婦苦辛,終至凍死山林中,為諸作中最雲。 二九 波闌 波闌文學盛於十九世紀,其先多被法國之化,未能自有表見。及傳奇主義興,趨向始變,師法英德,而Byron之力特大,蓋傳奇派思想,本從反抗之精神出。個性主義與平民傾向,即可推及於邦國民族,轉為愛國之思,故危亡之國,大抵受其影響,文學與政治,並見發展。波闌千八百三十年革命不成,Mickiewicz等復仇詩人,即出於此時,欲以文字振起國人,寄精誠於至文,感化之力甚深且廣,為前此未有。JandeHolewinski稱之為波闌文學之黃金時代,蓋以此也。 Mickiewicz前,有Ukraine派詩人,紹述KazimierzBrod-zinski之說,立傳奇派基本。AntoniMalczewski(1793-1826)本貴胄,受法國教育,慕自由。嘗從那頗侖北征,逮事敗後,漫遊列國,遇Byron於義大利,甚相得。Byron為賦Mazeppa一詩。Malczewski所作記事詩Maria,亦仿Byron詩風,而意獨深摯,言Waclaw悅Maria,逆父意納之,父怒,偽作和解,遣子從征韃靼,而使力士著面具溺女於城濠,蓋絕作也。BohdanZaleski(1802-1889)為詩,則純詠故鄉物色,頌美大野巨川,流連無已,又喜述哥薩克人憂患生涯。三十年變後,亡命居巴黎,至於沒世。SewerynGoszczynski(1801-1876)本Kiev人,波闌大舉時,亦與其事,及敗,出亡法國。有Kaniow一詩,述十八世紀中哥薩克亂事,所敘兵燹之狀皆逼真,最為世人所稱。此三人者,皆生於Ukraine,以波闌文著作,而念念不忘故鄉,故稱之曰Ukraine派。其思想雖不一致,唯愛天物,重自由,言戀愛,皆出傳奇派。又以愛國精神貫通其間,則並同。凡諸詩人亦悉如是,是為波闌文學之一特色也。 Mickiewicz與Slowacki二人,皆以救國為職志,及獨立不成,乃由絕望而言報復,世謂之復仇詩人。AdamMickiewicz(1795-1855)生長鄉曲,習聞民謠童話,甚好之。民謠多言中世時韃靼內侵事,Mickiewicz感動,遂為愛國思想之根本。少時學於Wilno大學,有TomaszZan者,聯合學生結社曰愛德(Philaretia),以家國學術道德三者自勉,一八二二年為俄政府所禁,Mickiewicz被捕入獄十閱月,徙居俄國。經苦裡米亞至莫斯科,多見東方物色,成詩集一卷。為Puschkin所知,遂相友善。居俄五年,作長詩二篇。一曰Grazyna,言有Nowogradk王Litawor與外父忤,將引外兵攻之。其妻Grazyna潛命門卒勿納日耳曼使者,授兵怒而反攻,Grazyna殺破之,自亦中流彈死。此篇之意,蓋極端之愛國主義,謂苟以此最高目的故,則雖違命召禍,如Grazyna,亦無不可也。一曰KonradWallenrod,取材古昔,言有英雄以敗亡之餘,謀復國讎,因偽降敵,漸為其長,得一舉報之。此蓋以Machiavelli之意,附諸Byron之英雄,故驟視之,亦第傳奇之作,檢文者弗喻其意,得印行。Mickiewicz名遂大起。未幾得請,漫遊歐洲,作《死人祭》(Dziady)。波闌舊俗,每十一月二日,必置酒果壠上,以享死者。Mickiewicz少時曾詠其事,至是成第三卷,則轉而言人世。亡國之哀,橫決而為報復。囚人賡歌,願治礦得鐵為斧,種麻綯索,娶回部女子生一刺客,以報俄帝。又成PanTadeus一詩,記波闌古事,自寓愛國之忱,與義大利文人之作歷史小說,意正相等。晚年懷鄉至切,欲歸波闌,而俄政府卒不許,乃留巴黎,為大學教授。GeorgeSand極推重之,比之Goethe與Byron。後往君士但丁堡,將招義兵,圖再舉,事垂成而病卒。國人為之歸葬波闌,與Kosciuszko墓相近,從其志也。 JuliuszSlowacki(1809-1843)少學律於Wilno大學,後改治文學。思想性情,頗似Byron,故著作亦相近。三十年革命敗後,遁居巴黎。作詩曲甚多,漸為世所知。有敘事詩Lambro,戲劇Kordjan最著名,皆含報復之意。三十五年去法國,作東方之游,經希臘埃及敘利亞,閱二年始返。爾後所作,有散文詩「Anhelli」一章最佳,文既美妙,敘述鮮卑流人狀況,復極悱惻動人。Slowacki作,常述慘苦之事,與Mickiewicz相類,蓋並因身世之感使然,惟晚年受Towianski感化,轉入密宗(Mysticism)。《精神之君》(「Krol-Duch」)一曲,言精魂轉變,歷諸苦難,終勝諸惡,止於至善,已無前此激越之音矣。 Mickiewicz與Slowacki皆愛國而不能救,乃絕望而頌報復。凡危亡之國民,得用諸術,拯其祖國。即不能成,亦以與敵偕亡為快。故Grazyna雖背夫拒敵,不繆於義,Wallenrod亦然,若抗異族,雖用詐偽,不為非法。如Alpujarras一詩,其意愈顯。中敘西班牙人攻Granada急,城中大疫不能抗,亞剌伯王遂夜出,赴西班牙軍中,偽言乞降。西人方大悅,王忽仆地笑曰,吾疫作矣。蓋忍辱一行,而疫亦入敵軍矣。Slowacki為詩,時責國人行詐,而以詐術禍敵,則甚美之,如Lambro與Kordjan皆是。Lambro為希臘人,背教為盜,俾得自由以仇突厥。Kordjan者,波闌人,刺俄帝尼古拉一世者也。至《死人祭》中囚人Konrad歌雲,吾欲報仇,天意如是固報,即不如是亦報。則復仇詩人之精意,盡見於此,無復余蘊矣。 ZygmuntKrasinski(1812-1859)與Mickiewicz等齊名,稱波闌三預言者,唯思想則與前二者迥異。Krasinski系出貴族,為人愷悌而惡亂。仰慕古昔,信崇宗教,如傳奇派文人常度。雖愛祖國,而不主強力,但欲以愛力感化,使人類皆相親善,各得自由幸福。以信望愛三者,為人生要義。著Irydion一曲,以諷國人,謂人世多禍患,唯易怨為愛,禍患乃去。立意高遠,而不切於情勢。故Brandes議之曰,Krasinski言復仇之非,而不知愛亦不可恃,羔羊雖柔和,豈能免於豺狼之齒。亦可謂善喻也。 JozefIgnacyKraszewski(1812-1886)人稱波闌之Scott,散文著作都六百卷,尤以歷史小說著名。其先波闌大抵讀法國流行小說,多無足取,至是此風漸衰。Kraszewski深通史學,又本其愛國之思,作為小說,甚足振發民氣,故大有功於本國,可與義大利之Manzoni,匈加利之JokaiMor相比。其所以為重,蓋不盡在文藝矣。 三十 丹麥 北歐文學,自Edda發見而後,閱時五百餘年,傳說(Saga)以外,無名世之作。至LudvigHolberg(1684-1754)出,立丹麥近代文學之始基。所作喜劇,今猶傳誦之。十九世紀初,Steffens與Schack-Staffeldt遊學德國,歸後著書,傳布傳奇派思想。AdamOehlenschläger(1778-1856)應之而起,作詩曲小說,多極精妙。特以《北地神祇詩》一篇著名,結集古代神話,會通成詠,稱未前有之作。NikolaiFrederikSeverinGrundtvig(1783-1875)為Steffens中表兄弟,因承其說,致力於古伊思闌文學,仿Oehlenschläger作史詩。唯其傑作,則為民謠。自言願如林中小鳥,以歌怡悅鄉人,倘得傳誦人口,小兒踏歌相和,或秋收時,鄉女束稻競唱,則吾詩之幸。可以見其本意矣。 LudvigAdolphBodtcher(1793-1874)與Grundtvig同稱丹麥四詩人之一,而思想行事迥異。Grundtvig為力行家,喜論爭說教,作詩多平民傾向。Bodtcher則為養生家,崇美享樂,優遊卒歲,未嘗以靈魂為念,有希臘詩人Anacreon之流風。家頗富,父歿,遷居羅馬,賞覽南方物色,以詩酒自娛,顧不多作,每作無不精妙。有《遇酒神》(ModetmedBacchus)長詩一篇,多含異教精神,是其絕作。與雕刻家Thorvaldsen友善,對門而居,及Thorvaldsen卒,以製作贈本國博物館,Bodtcher送至丹麥,亦留不復去。種花彈琵琶歌詩,以至沒世。 FrederikPaludan-Müller(1809-1876)深信宗教,以道德為人生根本義。少時嘗有所愛,而其人逝去,故思想傾於悲觀,以禁慾滅生為至善。有敘事詩AdamHomo及Kalanus二篇,反覆申明此旨。初作《舞女》(Danserinden)等詩,多受Byron影響,AdamHomo亦仿DonJuan而成,唯意更深切。Adam者實人類代表,具有聰明才知,而志氣薄弱,漸就變化,起自平民,以至卿相,名位益高,而德行亦益下。始終凡三變,始樸素,繼以奸惡求仕進,及為男爵執政,則以愚鈍終也。Kalanus為印度婆羅門,初信亞力山大士梵天化身,因往從之,及目睹其飲酒狎妓,乃大憤悔,舉火自焚。亞力山大百計阻之無效,卒火化解脫。此篇之意,蓋示人性二元之衝突,以亞力山大與婆羅門為代表。同時SørenKierkegaard(1813-1855)作《或彼或此》(Enten-Eller)一書,亦言此理,為近世個人主義所從出,唯Paludan-Müller非理智而崇誠信,故靈究竟獲勝,而其讚美死滅之意,亦於此見之矣。 一八七四年,Paludan-Müller作詩曰「Adonis」,是其絕筆,厭世思想亦最著。Adonis為Aphrodite所愛,終亦厭倦,乃逃於幽冥,Persephone飲以忘川(Lethe)之水,令得永息。天地皆默,唯有星辰滿天,明月運行,漸沒于海而已。Brandes謂當冠以Peisithanatos之名,與Leopardi並稱愛死者。唯Leopardi作《愛與死》(「AmoreeMorte」)一詩,尚以二者並舉,一予人以悅樂,一賜以安息。與Puludan-Müller之以Asceticism為本者,又復殊異也。 HansChristianAndersen(1805-1875)十二歲喪父,其母浣衣以自給。十四歲獨行入都,漂泊無所託,有教授Collin者為請於官,以公費肄業,漸升轉入大學。初作小說曰「即興詩人」(Improvisatoren),敘義大利物色甚美,為世所稱。三十五年冬出《童話》(Eventyr,一卷,凡四篇,取民間傳說,加以融鑄,溫雅妍妙,為世希有,Andersen之名遂從此立。爾後每歲續出,至七十二年止,總可百五十種。詞句率簡易如小兒語,而文情宛轉,喜怒哀樂,皆能動人,狀物寫神,又各極其妙。Brandes嘗論之,謂其敘鵝鴨相語,使鵝鴨信能言談,殆必如是也。蓋Andersen天稟特異,以小兒之目審觀萬物,而記以詩人之筆,故美妙自然,可稱神品。今古文人,俱不能及,唯LaFontaine之《寓言詩》差近之。CharlesPerrault著ContesdemaMerel'Oye,則用常言直說口傳之故事,與Grimm兄弟輯集Kinder-undHausmärchen相類,非由自作,或以比Andersen,非確論也。 Andersen作童話,初仿德人Musaus,頗有藻飾,爾後轉入單純,乃自成一家。喜誦印度Bidpai所著寓言,至老不倦,每師法其意。有《無畫畫帖》(BilledbogudenBilleder)一卷,為千八百四十年作,記月自敘所見,凡三十三則。亦類童話,而特饒詩趣,復兼繪畫之美,為作中絕品。又自傳一卷曰MitLivsEventyr,坦白質直,最足窺見本色,與Ronsseau及Cellini自敘,並為名世之作也。 三一 瑞典 瑞典文學自宗教改革以後,漸見興起,至傳奇時代而大盛。有PerAtterbom與LarsHammarskjold等,創立雜誌曰「啟明星」,提倡新派文學,以德國為師法,世因稱此派曰Phosphoristes。同時有峨斯會起於Uppsala,欲聯合同種為一族,刊雜誌Iduna以宣傳之。ErikGustafGeijer為之主,詩歌而外,作《瑞典紀言》,表揚古代光榮,蓋亦受德國愛國思想之影響者也。 EsaiasTegner(1782-1846),父Lucasson本Tegnaby農家子,力學,為牧師,易姓Tegnerus。蓋當時學籍以拉丁文記名,後遂因之稱Tegner氏。Esaias幼好讀Ossian詩,少長就學,得見希臘史詩及北歐傳說,日夕誦讀,其文學思想,即萌育於此時。後為大學教授,積功遷主教,而思想終含異教精神(Paganism),因亦無仰慕中古之意,與Phosphoristes一派不同。又亦關心世事,而不限於國族,故復與Geijer不同也。所著FrithiofsSaga一詩,自言仿Oehlenschläger作,取材伊思闌傳說,言情敘事皆極妙,其人生觀亦即寄其中,為瑞典獨一之名著。Frithiof出身微賤,愛王女Ingeborg,而王不許。中更患難,遇之Ringerike王所,王死,乃復得之。Brandes所謂始以抗爭,繼以信守,終如其志。唯所得非幸福,而為幸福之影,此實即人生之象徵矣。Tegner居革命反動時,而信自由之心不稍變。然不趨極瑞,以為當止於調和,終劑於平,Frithiof與Ingeberg之複合,亦所以表此意也。 FransMikaelFranzen(1772-1847)生於芬闌,為主教,與Tegner友善。作詩仿民謠,多詠自然及田家生活。JohanLudvigRuneberg(1804-1877)繼起,亦以瑞典文敘芬闌民生情狀,多用寫實,不偏於理想。所作《獵鹿人》(「Elgskyttarne」)及「Hanna」諸詩,皆優美之Idyll。又用俄國Bylina體,作「Nadeschda」。及芬闌EliasLonnrot博士採集民謠,編為史詩Kalevala一部,Runeberg譯其首卷為瑞典文,甚得稱譽。唯其傑作,則為《旗手Stal故事》(FanrikStalsSagner),計二卷三十五章,假旗手之口,述俄瑞戰役舊聞,自將帥士卒之行事,以至孤兒村女之哀怨,巨細畢具,文情相生,因益佳勝。俄並芬闌時,Runeberg方五歲,親見其事,終身不忘,故於此時一罄其蘊。瑞典學會特製金章贈之,以非瑞典公民,不能選為會員也。同時有FredrikaBremer(1802-1865)亦芬闌人,以小說名。言中流家庭情狀,亦因寫實,而多樂天思想,故為世所賞。其餘芬闌文人如Paivarinta等,以本國文著作,茲不具言。 三二 諾威 諾威之有文學,始於一八一四年。其先與丹麥合國,如Holberg輩雖系出諾威,後世皆以丹麥詩人稱之。及五月十七日宣言獨立,文學同時興起。所謂五月十七日詩派(SyttendemaiPoesi),盛極一時,多愛國之音,而失之稚弱,不足傳世。至Wergeland出,始漸臻美善。HenrikArnoldWergeland(1808-1845)亦多作政治詩歌,思想傾向民主,文辭奔放,不循則例,大行於民間。晚年作《花卉畫》(JanvanHuysumsBlomsterstykke),以眾花擬人,各表其希求,善能和政治思想於詩歌之中,Shelley以外,無與倫比。又有《猶太人》(「Joden」),《猶太女》(「Jodinden」)二詩,皆為無告者告哀,其後諾威遂廢猶太人入國之禁。J.S.Welhaven(1807-1873)言文學政治,不主急進,故不滿Wergeland一流。有詩曰「諾威之徵光」(NorgesDaemering),自述理想,力戒偏激。一時爭議紛紜,而諾威文學亦以是得趨中道,彌復發達。Welhaven詩重義法而少神思,故不及Wergeland,唯長於評論,指導文學趨向,為甚有功也。 政治詩歌漸衰,國民文學,於是繼起。AndreasMunch介其間,兩無所屬。所作詩歌小說,亦平凡鮮可稱道。唯離政事而言人情,足為過渡時期代表耳,又作曲數種,有SalomondeCaus一篇,言其人始知蒸氣之力,世人以為妄,禁之狂人院中。文不能佳,而諾威戲曲,此實其首出,為HenrikIbsen之前驅也。 諾威國民文學,至Bjornson之農民小說而達其極。Asbjornsen輯民間傳說,實開其先,蓋愛國思想,漸益深廣,文人率離去政事,轉言國民生活,於是輯錄民謠故事者遂盛。P.C.Asbjornsen本治動物學,遊行國中,研究海物,並采輯故事,搜訪極勤。同時有JorgenMoe博士,為主教,亦助之,遂成《諾威民間傳說集》(NorskeFolkeeventyr),與Grimm兄弟之書齊名,影響於後世甚大。Moe亦自為詩,述田家生活,能得民謠精神。唯所作不多,Gosse比之紫花地丁,謂其細小而香艷獨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