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一章
過了好幾天之後,王妃才開始接受,自己做了以往不會做的事;或是說,她真的傾聽了內心的聲音,它換了一種新的語氣說話。然而,這些出於本能加以延宕的省思是一種結果,早已真真切切活躍於認知與感受中;尤其它是在某個特別時刻里產生的結果,當時她的手才輕輕一觸就理解了,她理解到,長久以來自認為無懈可擊的情況,已經有了改變。幾個月又幾個月下來,情形一直如此,成了她生活花園裡的中心;但它兀立在那兒,像某座奇怪的高大象牙塔,或者,可能比較像遠方國度里某座讓人驚艷的寺廟寶塔,整體鋪著又硬又亮的瓷磚,突出的屋檐上了色,有各種花樣,還用銀色鈴鐺裝飾,偶爾有風吹過,就發出叮叮噹噹悅耳的聲音。她繞著它一圈又一圈走著——那就是她的感覺;她就活在留給自己繞圈圈的空間裡,此空間有時候似乎很寬闊,有時候很狹窄:抬起頭往上看,這棟漂亮的建築物一大片延展開來,很寬闊又拔升得很高,但如果她希望可以進去,就會一直搞不清楚入口在哪兒。她直到現在才希望進去——的確很奇怪;但除此之外,同樣奇怪的是,儘管她舉目往上,看得出特別是在很高的地方,有些從內部造出來的孔洞和觀景窗口,但是從她近在手邊的花園方向,卻連個可以進去的門都沒有。它很壯觀,裝飾精美,不變的是依舊無法一探究竟,又莫測高深。然而現在,她心裡不斷思考,仿佛自己已經停下腳步,不再只是繞著圈走了,不再只是審視這座矗立的房子,不再那麼茫然,那麼樣無助地乾瞪眼,放在心裡納悶。她清楚地發現自己停了下來,接著來回逗留,最後走上前去,從來沒這麼靠近過。依照它與她之間隔開的距離來看,那個東西可能是伊斯蘭教的清真寺,沒有哪個惡劣的異教徒敢放肆。一見到它,腦海里會出現一幅景象,進去前得把鞋子脫下來,如果被發現擅自闖入,甚至可能要賠上性命。她當然沒想到自己可能為了做任何事而賠上性命;不過,仿佛她已經敲了一兩下其中的一塊稀有瓷磚。簡單來說,她敲門了——雖然她也說不上來是要進去,或是要幹嗎;她用手找了塊冰冷又平滑的地方試試,然後等著看會發生什麼事。已經有事情發生了;好像她才輕輕一碰,一會兒工夫之後,裡面就傳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足以使她知道,有人注意到她來了。
如果這個意象,能代表我們這位小姐意識到自己最近的生活有些改變——這個改變不過是幾天的事而已——那我們同時也可以觀察到,她一面繞著圈圈走,像我說過的,一面也在尋找而且發現了答案,好來解釋她做過的事,這個想法令她鬆了一口氣。位於她繁花盛開園地里的那座寶塔,即描繪出這種安排——要不然,又該怎麼稱呼它呢?——這麼一來可以讓人眼睛一亮,她可以結婚又不必和過去脫節,她喜歡這麼形容。她毫無保留,無條件地奉獻自己給她的丈夫;同時也沒捨棄過她父親,絲毫都沒有。看到兩位男士彼此愛護,好美妙,她覺得非常幸福;她的婚姻里,沒有什麼比得上這件事更令她開心,簡直就是給這位長輩交個新朋友,因為他比較孤單。整件事已經是頗為稱心如意,另外又再錦上添花的,就是後者的婚姻了,所花的功夫和她的婚事一樣多。他以同樣自在的方式採取同樣明快的步驟,也一點兒都沒有棄她的女兒不顧。他們竟然能夠同時處於分離又在一起的情況,是相當與眾不同,她也從不曾有過片刻質疑;事實上,從一開始就知道是與眾不同,所以也總是成了鼓舞、支持他們每一個人的重要部分。有很多獨特的事,但他們不會沉迷其中——例如奔放的才華、大膽、創造力等等,至少對這位親愛的男子與她自己,根本就不搭調。不過他們喜歡認為,自己已經將生活擴展到這個不尋常的範圍,加上這種自由的形式,有許多家庭、許多夥伴和更多的夫妻檔,仍覺得行不通。最後這個事實,可以由他們大多數朋友大方表達的羨慕獲得證實,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們,說不管從哪方面看,能維持如此的關係,他們肯定是個性和藹得不得了的人——對美阿梅里戈和夏洛特當然也同樣讚譽有加。他們很高興——哪裡不會呢?——知道自己散發此等魅力;她父親和她自己當然也覺得很高興,他們倆的個性和別人不同,慢吞吞的,如果沒有好好把這點想一想,應該也不覺得有什麼成就感吧。所以呀,他們的幸福已經有了成果;所以呀,那座象牙塔也一層一層往上升得越來越高,在社交場上一定隨處都看得到它,既明顯又令人讚賞。瑪吉真不願意用相對嚴厲的口吻問自己,為何看到它的時候,不再覺得舒心自在;那表示一種情況,她原本的日子是一成不變,精神上甚感安慰,幾乎片刻未曾另作他想,但現在不同了。為了要維持一成不變,她總是能夠多多少少刪減掉一些對自己重要的事。
她人生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處境不對位,她活動空間裡的陰影越來越濃;她沉思著,要麼應該是她沒有做對——也就是太自信了——要麼就應該看出來是自己錯了。儘管如此,她還是竭力為自己爭取些空間,好像一隻剛從池子裡爬上岸、毛皮絲滑的獚犬一般,搖搖頭想把水甩出耳朵。她一面走著,一面用差不多的節奏搖著頭,一遍又一遍;除了一般的粗魯吠叫之外,她也會別招,是那條獚犬不知道的,她很努力地對自己低聲哼著,那是個信號,代表什麼事也沒發生。可以這麼說,她沒有掉進池子裡,沒有出意外,也沒有打濕自己;原本她只是假想而已,但是後來她開始有點兒覺得,自己該不會著涼了吧,也不管有沒有吹到風。她不記得自己曾經這麼激動過,當然也不曾——那是另一件特別的事了——連帶著非得掩蓋她的激動不可。在她看來,一件新的迫切要務出現了,她整個空閒時間都在處理,正因為那需要巧妙的手法才能使它不被人瞧見。這種巧妙的手法得全神貫注在私底下練習,說到這一點,我可以把這些隱喻加強幾倍來看,我要把她比擬成一位嚇壞了又寸步不離的年輕母親,正照顧個不守規矩的孩子似的。根據我們新的模擬,這件盤踞她心思的事,證明她遇著了災禍;但同時對她而言,沒有什麼比得上關係里的另一個徵兆更為重要。她已經夠大了,足以知道任何深植人心的熱情,都有其喜悅與痛苦之處,也知道痛楚與焦慮,才會讓我們對它有滿滿的感受。她從不曾懷疑,這種感覺的力量使得她與丈夫緊密相系。但是忽然間,她感覺強烈的不安,力道之強要將人給扯傷了,一旦正視它,卻只顯出她不過像其他數以千計的女人一樣,因為擁有此熱情的全部殊榮,就每天照章行事。假使經過考慮,她享盡了好處,也沒什麼好理由反對,那又為何辦不到呢?反對的最好理由,可能是某些結果對於別人不如他們的意或是不方便——特別是那些人,從沒有因為只專注於他們的熱情,而給她帶來困擾。不過,假如危機在個人盡全力之下,就會獲得適當的防衛,那也只是等同於運用自己所能或是恰如其分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王妃一開始的時候不是很清楚,但是漸漸地越來越了解,自己的能力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好地靈活發揮了;這個情況很像她一度喜愛的舞蹈一樣,因為不再參加舞會,所以原來牢記的舞步也漸漸模糊了。她要再參加舞會——這麼說是隨便了點兒,甚至比較粗略,看起來似乎是解決之道;她會從深深的容器里,拿出各式各樣的裝飾品,可以匹配更盛大的場合,原本都擺著不用了,但她知道自己的收藏非常可觀。她原本很輕易地就可給我們了解上述所言;在不忙又安靜的時刻,就著被風吹得閃爍的燭光,偷個閒去看看;再次瀏覽一下她豐富的收藏品,也看看她的珠寶,它們看似有些靦腆,但全都著實散發著耀眼光芒。事實上可以把它當成一幅畫,描繪著她半壓抑的煩亂心緒,也在某個程度上描繪著,她順利地把自己危急的處境,儘可能地當成只是需要排遣一下而已。
然而,還是得說說她丈夫和他同伴從馬燦——嚴格說來是遲歸的那個下午,如果要她斷定自己採取的步驟,是屬於自製或是誇大表達,她可能會挺茫然的——當然一開始時。因為很清楚,這是瑪吉這方面所採取的步驟,當下以及當場,她決定要做點兒什麼,使阿梅里戈覺得挺不尋常;雖然她沒有按照平日習慣,但也不過就是經過安排,沒給他見到自己待在伊頓廣場罷了,不像平常他是鐵定會在那兒找到她。對他而言是夠奇怪的,好像他得回家,就是為了見到她;她獨自一人等待著他,表現得很強烈,起碼是殷殷急盼的樣子。我們之前提過,這些是瑪吉的一些小變化以及溫和的策略,其中含義無窮。表面上,在爐火邊盯著她丈夫回來,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再說,他也只會覺得如此。這種狀態下,此類事可歸於平凡無奇,但這個樣子——她反覆思索的想像力最後接手了——其實是她處理的手法,完全按照自己所設想好的做。她拿自己的想法來印證,而證據已經露了邊兒;全都呈現眼前,她不再把玩一些既鈍又不靈光的工具,也不要砍不了東西的武器。每天有十來次,她都幻想見到一把出鞘刀刃的閃光,而每次見到,她就緊閉雙眼,非常明了這股衝動會用動作與聲音來騙過自己。某個星期三,她只是坐著車去波特蘭道,而不是待在伊頓廣場——她私底下一次又一次重複做這件事——先前也看不出什麼理由,會使她目睹到歷史的斗篷就這麼給掀了開來,也只不過是急速地一揮,掃過一次很尋常的行為罷了。反正都一樣,就是發生了。才一個小時,它就一口被咬進她的心裡,從此之後,她以前所做的,就某方面來說仍未能下定論,也都不重要——可能甚至連在他們金光閃閃的古老羅馬,那時她接受了阿梅里戈的求婚,也包含在內。不過從這隻膽小的母老虎輕輕蜷伏的姿態來看,她並沒有衝動地說任何事情已到了終點,也沒有笨拙地指任何事是不可或缺的;於是她罵了這種招人非議又怪誕的態度,把它當成自己嘲弄的對象,儘量減少受它影響[149]所招致的後續事情。她只想要再靠近一點兒——朝那個東西,再靠近一點兒,那個東西她甚至連描述給自己聽都沒辦法,也不願意;事前她無法估算,能靠得多近。實際上她加倍要自己分心不再專注此事,壓抑自己——因為她可以選擇,可以敲定它們——不論成效如何,都無法使她別再想到,兩個人新關係里的任何特別時刻,從她給丈夫第一次感到驚訝之後,關係就和以前不同了。那是挺糟糕的,不過全都屬於她自己;整個過程往後退回去,是一張很大的圖畫掛在她每天生活的牆上,隨她的意去揣度。
回想的時候,有一連串的時刻依然歷歷在目;簡直就像戲台上的一幕,演著不同的事情,有的場景好像故意演的,要留給正廳前排的觀眾好印象。這樣特顯突出的時刻有好幾個,而那些她再次最有感受的,好比一串堅硬的珍珠一樣,可以一顆顆地算,很特別的是,它們都屬於晚餐前那段時間——那天的晚餐好晚,到九點才開始,因為阿梅里戈遲了很久,最後才匆匆進來。這些只是部分的經驗——儘管事實上有一大堆這樣的經驗——而她的印象持續地在經驗之間,做出敏銳的判斷。隔了頗有一陣子之後,才發生了接下來的事;在那之前,記憶的火焰轉到另一處也同樣灼熱燦爛的地方,是某個教堂祈禱室的燈光,裡面香菸裊繞。無論如何,刻意回想起來,重要時刻當然是最初那一個:那時有一陣子沉默,時間慢慢過去,有點兒不自然,她再怎麼不願意,當下依然將這段沉默的狀態徹底估算了一下,不過——到底有多久呢?她真的知道有多久嗎?——她沒辦法打破沉默。她在比較小的客廳,總是「坐」在那兒;她算好時間也打扮妥當,終於進來了,等著吃晚餐。為了這麼樁小事,她不知算計了多少件事情,真令人讚嘆——因為這件事太重要,她拿不定主意用哪個方式來應付。他會晚到——他會很晚才到;那是她唯一可以確定的事實。假使他和夏洛特的車子直接到伊頓廣場,就算知道她已經離開了,他也許仍然覺得最好是留下來,也有此可能。萬一如此,她沒有給他留下任何信息;這是她另一個決定,儘管這樣一來有可能只會使他離開更久。他可能會認為她已經吃過晚餐了;他有可能繼續待下去,儘量能說的什麼都拿來談一談,以對她父親示好。她知道他有辦法做得更漂亮,結果也都挺美好的;已經不止一次了,他可以連換衣服的時間都犧牲掉。
如果她現在逃避了這類犧牲,用她可以支配的時間,使自己變得極為神采奕奕又很伶俐,這一點很可能為她已經壓力十足的精神再添上一筆;這種情況就是後來她認為自己蜷伏著的樣子,因為她可是一直等,一直等。她繃緊了神經,儘量不讓自己的外表成了那樣;但是讀不下那本無味的小說,她可就沒辦法了——唉,真是的[150],那是她無能為力的呀!——不過,至少她坐在燈光旁邊,手裡拿著書,穿著她最新的長裙坐著,第一次穿它,很突出,全身上下都很挺也很氣派,對一件只穿在家裡給熟人看的長裙來說,可能有點兒太挺也太氣派了,然而,卻也突顯出她內在無可比擬的優點,這是她冒險希望能在這一次表現的。她反覆瞄著時鐘,卻不稍微放任自己,上上下下走一走,雖然她知道,如此走在光亮的地板上,會把她裝點得更美,因為衣服輕擺發出窸窣聲,以及「垂墜的」飾品搖晃。難就難在,這也會令她更覺得自己處於激動的狀態,那正是她不想要的。只有當她用眼睛,想到自己裙裝正面讓人滿意的樣子,她的焦慮才會停止,像個權宜之計,把人攪得迷迷糊糊的,尤其是等她盯著它看得夠久之後,她會接著猜想,不知最後夏洛特是否會覺得很滿意。說到她的衣著,她一直是挺提心弔膽的,也不太有把握;過去這一年,她更是活在夏洛特對它們的批判之下,那些批評挺讓人猜不透的。比起任何女人穿的,夏洛特自己的衣服根本就是最迷人,也是最引人注目的。她隨意地發揮天分,怎麼搭配都令人讚賞,不顯突兀,這一切要歸因於財力,也要歸因於她無窮的能力。不過,在這些關係裡面,瑪吉形容自己一直是深深地被「撕裂」一般;一方面知道自己不可能模仿她的同伴,另一方面也知道,不可能獨自一人就可以徹底了解她。她進了墳墓仍然不會知道的事,沒錯,這是其中一件——不管看法有多巧手慧心,個個不同,但夏洛特到底是怎麼看待她繼女?她對於繼女的美麗打扮總是說很好——盡力予以讚美;不過狐疑的感覺一陣陣在瑪吉的腦後盤旋著;這些表達是在發慈悲,並不是批評,說得有些真誠,但可不是全然的直率無隱。如果可以知道她真正的想法,以夏洛特眼光這麼完美的人,早就對她絕望了,不是嗎?——是經過很嚴格標準才認為絕望,也因此在沒有其他辦法下,給了她一個不一樣的、低一點兒的標準,然後挺耐心又讓人放心地幫她一把,不是嗎?換句話說,儘管她這麼可笑,但是她都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偷偷覺得放棄希望了,甚至可能偷偷覺得很煩,不是嗎?——所以,現在最好仔細想想,有時候別人對她比平常更為不真誠,她是否該為此覺得驚訝。缺席者仍遲遲未現身,而瑪吉提出的關乎表象的這類問題,正是她汲汲於想要呈現的;但不過是再次重複著結果,僅僅消失於濃密的空氣里無處可尋,周圍的氣氛越來越沉重,因為我們這位小姐,累積了許多問題找不到答案。它們就在那兒,那些累積的東西;好像一屋子混在一起的東西,從未被「分類」過,她沿著人生的迴廊走著,一遍又一遍地經過它們,有好一段時間了。只要可以,她就經過一下,也無須開門;有的時候,她會轉轉鑰匙,丟件新的東西進去。她做的就是把東西拿開不擋路。它們加入了原本混亂的那堆東西;仿佛有某種本能同類相吸引似的,它們在那一堆裡面找到了安身之處。簡單來說,它們知道該往哪兒去;現在她心裏面又再一次推開那扇門,幾乎對這種情形有著似曾相識的感覺。夏洛特的想法有她永遠都不知道的東西——她把那個也給丟了進去。它會自己找到同伴,而且,要是她在那裡站得夠久的話,可能會見到它回歸自己的角落。如果她的注意力能再靈活些,那麼這幅景象肯定會讓她目瞪口呆——裡面有一堆虛華之物,同類的、不同類的,都等著新東西加入。此番景象著實讓她幽幽地倒抽了一口氣,她轉過身去,最後那幅內在景象被外在的一幕乍然終結。另一扇很不一樣的門打開了,她丈夫站在那兒。
後來她再想到這件事,也覺得挺奇怪的。那是她生活在實質上一個突發的轉折:他回來了,跟著她從另一間房子回來了,很明顯不甚篤定——她第一分鐘看到的就是這個表情寫在他臉上。但也只維持了那幾秒鐘而已,等他們開始說話之後,那個表情似乎很快就消失了;不過就在出現的時間裡,它表達得相當清楚。儘管並不太知道會看到什麼,但她原本以為自己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羞赧之情。至於為何有羞赧的表情——她稱它為羞赧,是因為她要確定自己做著最壞的打算——又為何臉上有此特殊的表情,很清楚是因為他想知道,見到面的時候她會如何。又為何是在第一時間呢?——她後來一直在想;問題懸在那兒擺盪著,仿佛它可以解答每件事似的。她當下一察覺如此,就有了個強烈的念頭,自己一定是立刻令他覺得不對勁,有點兒太激烈了,那不是她原先的意思。其實他大可輕而易舉地把她變成個難堪的傻瓜——至少在那個時候——這點在那一剎那也看在她眼裡。僅僅十秒鐘的時間裡,她真的挺擔心會變得如此:原本他臉上那不甚篤定的神情,緊接下來瀰漫於空氣之中。不耐煩的字眼兒完全聽不出來;如果脫口而出,像是「你到底在忙什麼,還有你是什麼意思啊?」這樣的話,會使她立刻墜入谷底——老天知道,她尤其更不願很激昂。她不過是小小地與平時習慣脫節而已,或者說,無論如何,與他自然的推論脫節,僅僅小事一樁罷了;來不及挖苦它投下的陰影之前,強烈的揣度感已經產生了複雜的效應。她無法測知他感覺有何不同,這一次不是在他處和其他人在一起,而是和他在家裡單獨見面,她不斷地一次次地回想,如果她選擇硬是要這麼說,在他得以看清之前,臉上那副漠然神色是有意義的——可以說,是具有歷史價值的——其重要性超乎一般只是轉瞬間的表情。她當場自然是沒想到,他可能想看清什麼;不過已經足以知道,他是看清了,更別提心跳得厲害,他看到太太,就在她該待在自己客廳的時間裡,好端端地待著。
他什麼都沒問,那倒是事實,她現在相信在那短短几瞬間,他心裡正想著,她的態度和打扮都透露著某些不尋常;他走向她,微笑又微笑,然後,終於毫不遲疑地擁她入懷。一開始是遲疑著,她見到沒有自己的協助,他也立刻克服了。她沒有給他任何幫助;假如說一方面她看不出他有遲疑,那麼另一方面——特別是他也沒問——她也說不出來為何自己那麼激動。她從頭到腳全身上下都知道,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情緒又再次緊繃;假使他出聲,就算只問一個問題,都會瞬間使她不顧一切爆發。想要最自然地對他說的話,竟然就是這身外表,頗為奇怪。但她從未比現在更為清楚,她的任何外表,或多或少都會直接轉向她父親,他目前的生活好安定,基本上,也接受這樣的生活;因此,如果他心裡有一點點的異動,即使可能只是要它活潑一點,都會晃動他們珍貴的平靜生活。那就是她放在心底的事,他們的平靜生活是第一要務,它極為不穩多變,只要差之毫厘便會失了平衡。正是這平靜的生活,或者說她隨時在為它擔心不已,才令她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她與阿梅里戈交換著目光,不發一語,兩邊都一樣擔心。不言自明,要維持此幸福的平衡感就需要這麼多周詳的考量,實在得謹慎處理;不過她丈夫也有他的習慣性焦慮和小心行事的作風,因此將他倆更緊密地聯結在一起。如果一切只為了過平靜的日子,而她也因為他們對此事完全有共識甚感喜悅,那就太美好了;她大可坦然說出真相,說自己為何有這般行為舉止——說說此番行為欠佳的小舉動,在此刻看來,不過是非常不足掛齒的一樁怪事。
「怎麼了、怎麼了,我把沒有一起吃晚餐這回事,看得這麼嚴重?呃,因為我孤孤單單整天想著你,最後實在受不了了,再說,也沒什麼道理要我再忍耐下去。那就是我心裡想的——乍聽之下可能覺得很怪,畢竟我們都為了彼此忍耐著,真是太奇妙了。最後這幾天,你似乎——我不知怎麼了:沒有你的空虛更甚以往,太空虛了,我們沒辦法再這樣過下去。一切都很好,我環顧四周也完全明白有多美好;但是,有這麼一天冷不防的,那個已經裝得滿滿的杯子,滿到了杯緣,開始往外流泄。那就是我需要你的樣子——一整天,那個杯子太滿了,沒辦法端著。所以我和它在這兒,溢出來潑到你身上——只是這個理由而已,那是我活著的理由。畢竟,我幾乎難以解釋,我現在愛你之深,一如最初的第一個鐘頭,除了有某幾個小時之外——那些時間出現的時候我知道,因為他們簡直嚇壞我了——它們讓我知道,我愛得甚至更深了。它們出現了……啊,它們就要出現了!畢竟,畢竟……」這類字眼就是那些沒說出口的,然而,卻連這些尚未發出的聲音,都像是因為本身的顫抖而壓抑了下來。就算他讓話一直說下去,也為因其沉重而不成句。他沒有走到極端,在最後一刻,他了解了他該了解的——他的太太正表露心跡,她仰慕他,想念他,也渴望著他。「畢竟,畢竟。」她是這麼說的,而她說得沒錯。他得有所回應;從那一刻開始,就像前面說過的,他「看清」了,他得當成最要緊的一件事。他緊緊抱著她,抱了很久,這是他們單獨重聚的表達——很明顯地,那是這麼做的一種方式。他的臉頰溫柔地磨蹭她的臉,也在她臉旁邊,用深沉的聲音喃喃低語,另一邊的臉龐則緊緊靠在他的胸膛。那是另一種同樣明顯的方式,簡言之,他信手拈來的方式可多了,她後來心情好的時候發現,他這方面的機智極度老練。後面這一部分無疑地是因為,才過了快十五分鐘她就感覺得出來他挺機智的,因為在那段時間裡,她溫和地詢問著,而他一副無所不談的樣子。他告訴她那一天怎麼過的,高高興興地說到他和夏洛特繞來繞去走一走,說到他們找尋教堂的整個冒險經過,以及這個旅程如何變得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這件事的教訓就是,無論如何他可真是累了,得去洗澡和換衣服——為此請她慈悲地容他告退,時間會儘可能地縮短。後來她記得,說到這裡的時候,他們之間的對話——對她而言,有那麼一剎那,他人還沒出去站在門口的樣子,那時他聽到她問,要不要跟他上去幫忙時的樣子,她一開始問得有點兒遲疑,但接著很快地決定問他。他可能也遲疑了一下子,不過他婉拒了她的提議;她的記憶里留住了那抹微笑,如我所言,他帶著微笑說,他認為照這樣的速度下去,他們要到十點才能吃飯,所以他一個人直接速去速回即可。如我所言,她想起這類事——事後玩味的力道之強,好像燈光照亮整個畫面;此經驗的後續發展也不足以模糊原本清晰的一幕。後續發展有好幾個,她後來心裡已經比較會分析了,其中第一部分是她的第二次等待,也挺漫長的,等著她丈夫出現。儘量往好處想,她倒是可以確定,如果她跟著他上去,可能會幫倒忙,因為人在趕時間的時候,旁邊沒人幫忙的話,幾乎都會更快些。可是她依然覺得,他真正花掉的時間也不亞於她可能會拖住他的;雖然得說說,現在這位嬌小人兒的心裡想得很多,可不僅僅是不耐煩而已。看到俊美的他,以及她不擔心惹他不快要他來回跑,就可以知道出事了,而且進展得很快。一開始,當恐懼消退的時候,對於瑪吉來說,總是意味著甜蜜的降臨,長久以來所有的事都充滿甜蜜,而現在她的心情,忽然給了她特別的感覺,一種歸屬於她的擁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