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第二章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無論如何,有個真相是他早晚要知道的,比起那幾年的黑暗歲月,它要無害得多。那就是再一次奇怪的造化弄人:沒有那幾年的黑暗歲月,也就沒有接下來的光明歲月。起初他並不知道,有個比他更有智能的高手,使他學習一種東西的過程很嚴厲,但這是為了要他經過完美的預備工作,好得到另一種東西;如果當初他少了些信心,那麼這個預備工作會很脆弱,很貧乏。相較之下,他是比較盲目不清的,然而也因此更有信心,最後那份高超的理念,也因為土壤夠肥沃而綻放花朵。他得喜歡鑄造和汗水淋漓才行,他也得喜歡將他的徽章擦得亮亮的,還要堆疊起來。起碼他得相信他喜歡這些事情,就像他相信自己沒為別的,就是喜歡抽象的計算以及用想像力賭博,這些事本身就是在開創「利益」,使其他的利益消失,因為後者只是令人不快,粗鄙地一開始就想著加入,或是獲得多寡。真正的情況當然不是那樣——每件事情之下,那高超的理念正在成長,於溫暖富饒的土地下紮根。不知情的他或站、或走動、或工作於它掩埋之地,而事實本身,也就是他的財富這件事實,若不是它第一片尖尖的嫩芽掙扎著破土而出見到天光,是有可能會境況淒涼的。從一方面來說,他的中年時期沒遇上什麼難堪的事;另一方面來說,所有的預兆都顯示,他的時代依然有領先群冠之美。他的確不值得如此快樂;要不是那樣,一個人很快樂的時候,很容易樂得過頭。他靠著迂迴路線起家,但是他抵達了那個地方;從此他就謹守不移了,還有誰的人生道路,比他來得更筆直呢?他的計劃不是對文明全部加以認可;它絕對是一種經過濃縮、具體化的最高等級的文明,他親手記下來的,像一間蓋在岩石上的房子——房子的門和窗戶對百萬群眾敞開,他們都心存感激,也充滿渴望;更高、最高的知識將光芒四射,庇佑那片土地。這間房子設計成一個禮物,要送給收留他的城市和他出生地那一州的人民;在房子裡,他的職務是要他們儘速脫離醜陋事物的束縛——在這間博物館中的博物館,一座藝術之宮,要如同古希臘神廟般簡潔精巧,是一座經過篩檢的寶藏貯藏所,有其崇高的神聖性。他會這麼說,目前他的精神幾乎是活在補償過往失去的時光,心思則縈繞在柱廊間,期望著最終儀式的到來。 這些都只是「開場練習」,拿來致力奉獻於該處。他很清楚,比起判斷力,自己的想像力更快熬過那塊土地的考驗;要見到他的首波影響力,仍有很多事情要做。地基打好了,牆面正往上蓋起來,房子的外層結構也都敲定了;不過,高度的耐心和虔誠的心意,使他無法和輕率潦草搭上關係;他對這間心存宗教情懷、想要普及傳播的紀念館,如果沒有以莊嚴的姿態稍加延宕,那麼他是在欺騙自己,因為它是他澎湃熱情的典範——為了追求完美而不惜一切代價的澎湃熱情。他根本不知道他會在哪兒停住,但他很確定自己不會從哪兒開始,這點倒是令人欣賞。他開場不會小家子氣——他一開始就要來場大的,況且,就算他希望畫出分界線,也很難指得出來。對自己同鄉的人、承包商、顧客,以及來自周圍國家的人,他倒是一派輕鬆就指出一些令人發笑的事,比如說,寫大字體、天天都在「定版」、印刷、出刊、摺疊、寄送等等,大膽模仿起蝸牛的行徑。對他而言挺諷刺的,蝸牛成了自然界最可愛的野生動物,而且,一如我們親見,他回英格蘭來,對於執意欣賞這種動物的心情依然沒停過。就剛剛談的這件事,說出了他想說的,他無須任何人的指引。再度來到歐洲停留幾年,再次接觸到各式變動和種種機會,重新感受市場的波動,這些都能維持智慧免於衰退,他已經受到啟發,具有些許信念。看起來這不像是給全家人,可以有時間閒晃等待的事——他的孫子出世之後,他們目前已經是一個圓滿的家庭了。因此他覺得,世界上只剩一個理由,使外表這個問題稱得上真正重要。他在乎的是,即使有上當的可能,一件昂貴的藝術品也要「看起來像」出於大師之手。不過,整體說來,他已經不再用外表來看待生活中其餘的任何事情了。 大致上,他日子過得挺逍遙的。他沒有真當自己是個收藏家,但他不折不扣是個祖父。他經手過若干珍貴的小東西,沒有哪個比得上他女兒頭胎的小王子[95]一般珍貴,他的義大利稱號,他怎麼都聽不膩,而且他還可以把玩他、逗弄他,簡直想把他往上一丟、再一把接住,但他沒這麼做,因為他可是很寶貝呢,就像早期低溫焙燒的細窯瓷[96]一樣。他會將緊緊抓著保姆的小孩給抱過來,嘴裡絮絮叨叨念著,和旁邊裝著玻璃門的高大櫥櫃中所擺設的物件比起來,他說話的內容著實令人不敢恭維。這段新的關係使他幸福洋溢,也無疑地更令他確信:對於外界的誹謗與狹隘的粗俗話語,他再怎麼沉默不回應——他說僅僅那種態度即可——都比不上豐司這幾周輕鬆愉快的日子,來得更加直接,也更加有說服力。這幾周以來,他要的不過就是個態度罷了,而且他現在所享受的,比他原先預期的更多:儘管蘭斯女士和盧奇小姐都還在;儘管他有點兒擔心,范妮·艾辛厄姆有些話該對他說,卻還放在心裡;儘管他心裡很清楚,當初他同意嫁掉女兒,也因此做了重大改變,那麼現在圍繞在他周遭的一切,等同於活靈活現地呈現了他當時所同意的事,呈現了這樁婚事,也最終呈現了所做的改變,他清楚的程度就像大方地倒著酒,連酒都滿出杯子了;但這些都無損於他樂在其中。他依舊記得之前已婚的心態,雖然已經有些模糊,但仍會浮現在腦海里。他認為自己,尤其是他的妻子,一如其他已婚人士一樣,但相較於眼前這對佳偶的婚姻狀態,他納悶自己與妻子之間是否仍稱得上是婚姻,或是他們的結合將美好給磨蝕掉了。特別是自從他們的兒子在紐約出生之後——有了這麼位嫡傳的子嗣,這是他們最近在美國期間非常要緊的事——他覺得這對幸福佳偶把快樂帶向更高、更深、更遠的境界,那個境界已經遠遠超過他的想像力所能企及。毋庸置疑,他緘默的驚奇中有一項很不尋常——就這個主題而言,那尤其突顯出他個性中含蓄的特色:經過了這些年之後,他心中隱約有個奇怪的疑問,瑪吉的母親是否有能耐來承受這種高漲到最頂點的情緒。他的意思是指最頂點的溫柔——這個詞對他而言即是如此;在結了婚的這項事實上,全心全意達到了最頂點。瑪吉自己就辦得到;在這個時節,瑪吉自己本身就洋溢著最高點的情緒,美極了、棒極了——如此的感受使他不再多想心中比較實際與老練的考慮;那是對美與神聖的尊崇,幾乎到了敬畏的程度——他每天在她身上都有如此的感覺。她就是她的母親,喔,沒錯——但不僅是她的母親,還多了點兒什麼;對他而言這是一番新的體悟,而比她母親還要多的那一部分,竟然在此時以這種奇特的方式,證實是可能存在的。 幾乎任何安靜的時刻他都能再次體驗,如何經歷這長長的過程,才入門到達他目前所擁有的影響力——一切都是靠他自己入門才達到的,像個「厚顏」的年輕人,什麼身份地位都沒有就直接找上老闆,或者隨便在路上找個過往行人,就把他當成真正的朋友談了起來。辦所有事情的時候,他真正的朋友是自己的心思,這一點沒有人和他搭上關係。他也曾在那戶純屬私人的宅邸敲過門,而且事實上,也沒人立刻來應門;因此,經過等待後又再次回來、終於得以進入的時候,他像個困窘的陌生人,扭著他的帽子,也像個在半夜試鑰匙開門的賊似的。他只有靠時間得到信心,不過一旦他真正得到了那個地方,就再也沒放手過。得這麼解釋才行,所有成功代表他有股傲氣作為原則。如果這股傲氣指的僅僅是一開始的飛黃騰達,或是他財大氣粗,那相較之下可簡單多了。他得意之處在於能掌控困難,而他的困難——這得歸因於他的謙遜——在於他得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這個問題他想出了解決之道——無出其右的解決之道,使他穩固了根基,也使他的日子發光發熱。像人們在美國市說的,他想要心情「暢快」的時候,只需回顧一下這段美妙無比的發跡過程即可。所有一切都回歸那裡:那發跡過程可不是以訛傳訛,把別人的事跡卑劣地當成他自己的。想到自己有可能變得多麼卑微,他的自尊就油然生起;事實上,是極度欣賞自己的無拘無束。只要他一碰,精巧的記憶之門就會應聲彈開:妻子過世了三年左右的那個冬天,他是在佛羅倫薩、羅馬和那不勒斯[97]三地度過的。回憶中的自由就像黎明的日出,一片粉彩銀光灑在他的身上。他記得最完整的,特別是那個寂靜的羅馬破曉時分所帶給他的領悟:尤其是在他眼前,那些王子、教皇的樣子,使他想到自己的才能。他是個平凡的美國公民,待在一間旅館裡,那兒在平時也有二十來個像他一樣的人;但是他相信,他們之中沒有哪一個王子,沒有哪一個教皇,更能察覺出藝術資助者的特色。要不是害怕,他真覺得為他們感到羞恥;即使翻閱了赫曼·格林[98]的書之後,其中談到尤利烏斯二世與利奧十世[99],如何因為委屈了米開朗琪羅而受到「處置」的事,他也未曾高高站在頂峰加以評斷一番。此介平凡的美國公民遠遠在下方——這號人物正巧是亞當·魏維爾,他沒那麼平凡。可以這麼說,經過這麼比較之後會產生些想法,而那些想法無疑地就進入我們這位朋友的腦中無法忘懷。自由自在地盡情觀看是比較的其中一部分,而他的自由度除了穩定地越來越增長之外,還能如何呢? 倘若堅持說他有一切的自由,那又言過其實了;打個比方,和往常一樣,此時在豐司,蘭斯女士加上這間撞球室和周日的早晨,共謀要來對付他,至於對付嘛,我們可能談得有點兒太遠了。蘭斯女士至少目前和最近,都控制著他做得理直氣壯的事:他理直氣壯度過的時間,是他原本以為會很自在的;就算如果他被問起,不管是這個滿懷熱情的人或是其他任何人提問,他都不願意說自己蠢,但是在這麼個結結實實受限的情況下,要證明自己有多聰明也一樣挺難的,他理直氣壯地想稍微不記得這些事;特別是中間有機會時,他理直氣壯地看看信件、看看報章雜誌,把自己跟別人隔開,好讓那只有好多張嘴的怪獸發出聲音,提振一下精神,他一直都在激那隻怪獸的肺。蘭斯女士就和他待在一塊兒,直到其他人從教堂回來;到了這種時刻就再清楚不過了,他的苦難真的來臨,也的確讓人極難消受。重點是,他印象中她倒不是多麼堅持自己的優點,可能她自己也沒想到;而是她在幾乎不知情的狀況下,成了象徵他特別有缺憾之處,也就是說,他不幸地少個妻子,有些話題也就說不下去了。蘭斯女士令他感覺,那些話題常常臨時迸出來,不勝枚舉,真不是一個人應付得來的。他的客人就有可能說出,像是:「因為蘭斯先生的緣故,因為我有股傲氣,也是個有教養的人,所以我挺嚴謹的。要不是因為蘭斯先生,因為我的傲氣,還有教養的緣故啊!」——哎呀!你聽聽,這可能會變成窸窸窣窣的巨大喃喃聲響,音量之大足以填滿未來的日子:窸窸窣窣是裙子發出來的聲音;是信紙的聲音,有好多頁,散發著香味;也是人的聲音,聽得出各個不同,至於是在這個遠近馳名的國家哪兒學到的,好使得他們的聲音勝出,並不緊要。艾辛厄姆夫婦與盧奇小姐們要穿過花園到那座小小的老教堂,一路走在「大宅邸院落」上,它矗立的樣子純樸而又甜美,我們這位朋友常常希望能夠將它移進玻璃櫃中,放進他幾個展示廳的其中一間。瑪吉的丈夫倒是沒這個習慣,不過她說動了他一起坐馬車,這段朝聖之旅離最近一個規模不大的聖壇仍有點距離,也正好是那個教派——她的信仰和她母親生前是一樣的,至於魏維爾先生,別人要把它當成他的信仰,他總也隨便沒什麼異議——要不是他堅持這麼自在,把舞台做得又穩又平,那麼她婚姻的這場戲碼是演不下去的。 然而,最後的情況是,原本分開行動的小團體,全都同一時間回來了。他們先在外面碰頭,接著就到一個個的空房間慢慢逛了起來,不過並非只是漫無目的地找找他們留在家裡的那一對同伴。找著、找著,他們走到撞球室的門口;門開了,他們進來,但臉上的表情給亞當·魏維爾一陣激烈的感受,是前所未見也怪到不能再怪了。它真是醒目:這陣感受像一朵最奇異的花似的往外擴張,仿佛在吐息之間,它就突然迸了開來。他女兒的眼睛裡,尤其看得出喘息之間的張力——當她想著自己不在的時候出了什麼事,他就看到那種表情:蘭斯女士追著他,跟到這個偏僻的地點,那種神采、那種姿態,擺明了是要他接受這個複雜的狀況——總而言之,瑪吉也如此認為,那是她心裡焦慮的事情之一。是實情沒錯,就算沒有明白告知,每個人也都各自感受到那份焦慮。范妮·艾辛厄姆的臉色也一樣,沒有隱藏得很好;而兩位盧奇小姐四隻漂亮的眼睛裡,閃著奇異的光芒,連透出來的顏色都相襯。這裡每個人——不能把王子和上校算在內,因為他們並不在意,甚至也看不出來別人在意——都知道些什麼,或者說,至少有點兒自己的想法;說得明確一點兒,心裡想蘭斯女士如此有技巧地等待恰當時機,這是她會使出來的招數。盧奇小姐的臉色看起來特別擔心,看得出有多關注於此。其實說到這一點,盧奇小姐們的身份有些滑稽:她倆不請自來,毫無心機地引見了蘭斯女士,振振有詞說蘭斯先生見過她們;而現在情況無疑地,好像她們手上的一捧鮮花——蘭斯女士真的是讓人難以掌握的麻煩人物啊!——成了一條危險的毒蛇。魏維爾先生感覺到相當明顯的氣氛,盧奇小姐心裡在怪罪著——態勢如此緊張,連他想合宜地脫身都真有問題。 那些畢竟都一閃即逝。我曾經暗示過,真正緊要的是他與瑪吉間無言的信息。只有他女兒的焦慮才到得了他的心坎,這份焦慮在他面前敞開,程度之大,不同於以往。一直到現在,她才表明擔心他個人的生活;過去什麼時候,他們一起生活的過去,又有什麼時候她曾經示意,即使是不發一語地表示過呢?他們曾一起擔心,也一起歡笑過;但是她的擔心與歡笑,至少都是和他們倆有關係的事。突然間來了個問題,卻只和他有關係,這情形是種爆裂,雖然無聲無息的,但仍是件重大的事。她一直記掛著他,甚至可說是照顧著他——和別的東西不同,他以前一直是深植於她的心中和生命里;太深了,好像深到無法分離,無法和其他的做比較,也無法說出反對的話,總之,無法客觀地將他呈現出來。不過,時間終究還是辦到了,他們的關係已然改變:他又再次看見她感受到的前後差異。他看得清楚——而且這個問題或多或少,不單單只是蘭斯女士而已。對瑪吉而言,他們的客人不但不是擾人的麻煩事,反而一下子成了個信號,幾乎像是發著善心。原本前方最靠近自己的領域,因為他們的婚事而清空——他們成了王子和王妃。他們為其他人留了空間——所以其他人也都心裡有數。瑪吉站在那兒還沒開口,他自己也已經對那件事心裡有數了;此外,他也感覺得出來,她了解他感覺得出來,她是了解他的。後者是最令他激動的感受,但是要補充一句,下一秒鐘,范妮·艾辛厄姆的激動可又更勝一籌了。她無法別過臉去不看他;不消說其他的,以她反應之快,已經看出來了他們倆都了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