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缽記 · 序言

亨利·詹姆斯 《金缽記》
一 引言 「我們在黑暗中奮力拚搏——我們竭盡全力——我們傾情奉獻。我們的懷疑就是我們的激情,而我們的激情則是我們的使命。剩下的就是對藝術的痴迷。」亨利·詹姆斯短篇小說《中年歲月》里那位小說家在彌留之際的這句肺腑之言,也是亨利·詹姆斯本人的座右銘。 詹姆斯的創作凝結著厚重的歷史理性、人文精神和詩學意義,他的主題涵蓋大西洋兩岸的人們在社會、歷史、文化、倫理、婚姻乃至意識形態等諸多方面的交互影響和碰撞,即所謂「國際題材」。他殫精竭慮地探索的問題是:什麼是真實的生活,什麼是理想的生活,更為重要的是,如何在藝術上再現這種生活。他強調人性、人情、人道,以及人的感性、靈性、詩性對人類生存的重要意義。在刻畫人物的內心世界和社交活動時,常運用邊界模糊甚至互為悖反的動機和印象展現人物的精神風貌,通過「由內向外」的描寫反映變幻莫測、充滿變數的大千世界和人的生存價值。他的敘事藝術和語言風格獨樹一幟,筆意奇崛,遣詞謀篇精微細膩,具有高度的實驗性,對人物、情節和場景的描摹頗具印象派繪畫的特性,甚而有艱澀難解、曲高和寡之嫌。他是歐美現實主義向現代主義創作轉型時期重要的小說家和批評家,是美國現代小說和小說理論的奠基人,是開創二十世紀西方心理現實主義小說先河的文學藝術大師。他曾三度(一九一一年、一九一二年、一九一六年)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並於一九一六年獲得英王喬治五世授予的功績勳章。他卷帙浩繁的著作、博大精深的創作思想和追求藝術真理的革新精神,對二十世紀崛起的西方現代派乃至後現代派文學具有深遠的影響。 二 亨利·詹姆斯小傳 亨利·詹姆斯於一八四三年四月十五日出生在紐約市華盛頓廣場具有愛爾蘭和蘇格蘭血統的名門世家。他的祖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1771—1832)於美國獨立戰爭之後不久從愛爾蘭移民美國,憑藉自己的努力成為紐約州奧爾巴尼市赫赫有名的銀行家和投資家。他的父親老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 Sr.,1811—1882)繼承了其父的巨額遺產,是一位富有睿智、性情豁達的哲學家、神學家和作家,是美國超驗主義哲學家兼詩人拉爾夫·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1803—1882)和哲學家兼詩人和散文家亨利·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等大文豪的知心好友。他的母親瑪麗·沃爾什(Mary Robertson Walsh,1810—1882)出身於紐約上流社會的富裕人家。他的哥哥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1842—1910)是美國著名心理學家、教育家和實用主義哲學的創始人,是二十世紀初最具影響力的哲學家和「美國心理學之父」。他的妹妹艾麗斯·詹姆斯(Alice James,1848—1892)是日記作家,以其發表的眾多日記而聞名遐邇。 由於老亨利·詹姆斯信奉「斯威登堡學說」[1],認為傳統教育模式不利於個性發展,應當讓子女得到世界性教育,亨利·詹姆斯幼年時的教育主要是在父母和家庭教師的指導下進行的,後來又經常跟隨父母往返於歐美兩地,偶爾就讀於奧爾巴尼、倫敦、巴黎、日內瓦、布洛涅、波恩、紐波特、羅德島等地的學校,並在父親的帶領下面見過狄更斯和薩克雷等英國大作家。詹姆斯自幼便受到歐洲人文思想和文化環境的薰陶,且博聞強識,尤其注重吸收科學和哲學理念,這使他從小就立下了要從事文學創作的遠大志向。在一八五五年至一八六〇年舉家旅歐期間,他們在法國逗留時間最長,詹姆斯得以迅速掌握了法語。詹姆斯早年說英語時略有口吃,但法語卻說得非常流利,從此不再結巴。 一八六〇年,他們從歐洲返回美國,居住在紐波特。詹姆斯開始接觸法國文學,系統閱讀了大量法國文學作品。他尤其喜愛巴爾扎克,稱巴爾扎克為「最偉大的文學大師」。巴爾扎克的小說藝術對他後來的創作影響甚大。一八六一年秋,詹姆斯在一場救火事件中腰部受傷,未能服兵役參加美國南北戰爭。這次腰傷落下的後遺症在他一生中仍時有發作,使他懷疑自己從此喪失了性功能,因而終身未娶。一八六二年,他考入哈佛大學法學院。但他對法學不感興趣,一年後便離開了哈佛大學,繼續追求他所鍾情的文學事業。此時,他與威廉·豪威爾斯(William Dean Howells,1837—1920)、查爾斯·諾頓(Charles Eliot Norton,1827—1908)、安妮·菲爾茲(Annie Adams Fields,1834—1915)等美國文學評論家和作家交往甚密。在他們的鼓勵和引導下,詹姆斯於一八六三年開始撰寫短篇小說和文學評論,作品大都發表在《大西洋月刊》《北美評論》《國家》《銀河》等大型文學刊物上。 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看護》(Watch and Ward)於一八七一年開始在《大西洋月刊》連載,經過他重新修潤後,於一八七八年正式出版。這部小說描寫主人公羅傑·勞倫斯如何收養幼女諾拉,將她撫養成人,最後娶她為妻的艷情故事:羅傑是波士頓有閒階層的富豪,諾拉的父親蘭伯特因生活所迫,曾向他借錢以解燃眉之急,卻遭到了他冷漠的拒絕。蘭伯特在隔壁房間自殺身亡,羅傑深感懊悔,收養了他的女兒諾拉。諾拉時年十二歲,體質羸弱,模樣也很難看。在羅傑的悉心照料下,諾拉很快成長起來。羅傑想把她撫養成人後讓她做自己的新娘。豈料,諾拉出落成如花似玉的美少女後,卻被另外兩個男人瘋狂追求:一個是風流成性、心懷叵測的喬治·芬頓,另一個是羅傑的表弟、虛偽的牧師休伯特·勞倫斯。涉世未深的諾拉經歷了一系列富有浪漫色彩的冒險之後,終於上當受騙,落入芬頓設下的圈套,在紐約身陷囹圄。羅傑在危急關頭挺身而出,挽救了諾拉,兩人終成眷屬。 《看護》展現了詹姆斯早期樸直率性的寫作風格和他對言情小說的喜愛。這部小說的情節看似錯綜複雜、撲朔迷離,但對諾拉由醜小鴨成長為美天鵝的發展過程寫得過於平鋪直敘,對卑鄙下流的惡棍芬頓的刻畫顯然囿於俗套,故事的敘事進程也平淡無奇,甚至不乏隱晦的色情描寫,皆大歡喜的結局也缺乏應有的審美張力。詹姆斯一八八三年在選編他的作品選集時,不願把《看護》收錄其中。但小說卻把艷若天仙的美少女諾拉刻畫得栩栩如生、魅力四射,令人賞心悅目,對紐約社會底層生活場景的描摹也入木三分,顯示出作者對社會和倫理問題細緻入微的關注。小說的語言也優美流暢、睿智幽默,富有詩情畫意,深得讀者喜愛。《看護》預示著一位文學大師即將橫空出世。 由於發現美國太講究物質利益,缺乏文化底蘊,不利於藝術創新,詹姆斯於一八六九年離開美國,開始了他人生第一次在海外自我流放的生活。在一八六九年至一八七〇年間的十四個月里,他遊歷了倫敦、巴黎、羅馬等歐洲大都市。一八六九年僑居在倫敦時,他結識了約翰·拉斯金、狄更斯、馬修·阿諾德、威廉·莫里斯、喬治·愛略特等英國著名作家和文學評論家,與他們過從甚密。此外,他還與麥克米倫等出版機構建立了長期的合作關係,由出版商先預付稿酬分期連載他的作品,而後再結集成書出版。鑒於這些分期連載的小說主要面向英國中產階級的女性讀者,出版商希望他創作出適合年輕女性閱讀口味的作品。儘管必須滿足編輯部提出的種種苛求,但他在創作中仍堅持嚴肅的主題和審美標準。此時的詹姆斯雖然蟄居在倫敦的出租屋裡,卻有機會接觸政界和文化界的名流雅士,常去藏書量豐富的俱樂部與朋友們交談。在此期間,他結交了亨利·亞當斯(Henry Brooks Adams,1838—1918)、查爾斯·蓋斯凱爾(Charles George Milnes Gaskell,1842—1919)等歐美學者和政要。在遍訪歐洲各大都市期間,他對羅馬尤為喜愛,想在羅馬做一名自食其力的自由作家,後來成了《紐約先驅報》駐巴黎的特約記者。由於事業不順等原因,他於一八七〇年回到紐約市,但不久後又重新返回倫敦。一八七四年至一八七五年間,他發表了《大西洋兩岸隨筆》(Transatlantic Sketches,1875)、《狂熱的朝香者和其他故事》(A Passionate Pilgrim and Other Tales,1875)、長篇小說《羅德里克·赫德森》(Roderick Hudson,1875),以及若干中短篇小說。在這一階段,他的作品具有美國小說家納撒尼爾·霍桑的遺響。 《羅德里克·赫德森》寫成於詹姆斯僑居羅馬的那段日子裡。詹姆斯自認為這才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這是一部心理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描寫血氣方剛、才華橫溢、豪情滿懷的美國馬薩諸塞州年輕的法學生、雕塑愛好者羅德里克·赫德森如何在義大利迷失在各種情感糾葛、物慾誘惑,以及理性與現實的矛盾和衝突之中,漸漸走向成熟,後又死於非命的故事。小說以羅馬為背景,以生動的筆觸描寫了這座名人薈萃的藝術大都會的社會風貌、文化氣息、人情世故和美不勝收的雕塑藝術館,鞭辟入裡地揭示了歐美兩地價值觀的衝突,探討了金錢與藝術、愛情和精神追求之間的關係。小說中所塑造的歐洲最美麗的姑娘克里斯蒂娜·萊特,後來又再次成為他的長篇小說《卡薩瑪西瑪王妃》(The Princess Casamassima,1886)中的女主人公。 一八七五年秋,詹姆斯離開倫敦前往巴黎,居住在位於塞納河左岸的拉丁區。在此期間,他結識了福樓拜、屠格涅夫、莫泊桑、左拉、都德等大作家,與他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在巴黎生活了一年之後,他於一八七六年再次返回倫敦。在此後的四十年里,除了偶爾返回美國和出訪歐洲外,他大都生活在英國。他勤于思索,對文學藝術已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且潛心於筆耕,保持著旺盛的創作勢頭,寫出了長篇小說《美國人》(The American,1877)、《歐洲人》(The Europeans,1878),評論集《論法國詩人和小說家》(French Poets and Novelists,1878)、《論霍桑》(Hawthorne,1879),以及《國際插曲》(An International Episode,1878)等一系列中短篇小說。一八七八年出版的中篇小說《黛西·米勒》(Daisy Miller)奠定了他在文學界的崇高聲望。這部小說之所以在大西洋兩岸引起巨大轟動,主要是因為小說所著力刻畫的女主人公的行為舉止和個性特徵已經大大超出當時歐美兩地傳統的社會準則和倫理規範。他的第一部重要長篇代表作《一位女士的畫像》(The Portrait of a Lady,1881)也創作於這一時期。 一八七七年,他首次參觀了好友蓋斯凱爾的家園、英國什羅普郡的文洛克寺。這座始建於公元七世紀的古寺歷盡滄桑的雄姿及其周圍的廣袤原野激發了他的創作靈感,寺內神秘的浪漫氣氛和寺院後寧靜修遠的湖泊,成了他日後所創作的哥德式小說《螺絲在擰緊》(The Turn of the Screw,1898)的基本背景和素材。在這一時期,詹姆斯仍遵循法國現實主義小說家,尤其是左拉的創作思想和敘事風格。霍桑對他的影響已日漸減弱,取而代之的是喬治·愛略特和屠格涅夫。他自己的創作思想和藝術風格業已日漸成熟。一八七九年至一八八二年間,詹姆斯相繼發表了長篇小說《一位女士的畫像》《華盛頓廣場》(Washington Square,1880)和《信心》(Confidence,1880),遊記《所到各地圖景》(Portraits of Places,1883),以及《倫敦圍城》(The Siege of London,1883)等中短篇小說,這些作品大多為「國際題材」小說。 一八八二年至一八八三年間,詹姆斯遭受了數次痛失親朋好友的打擊:他母親於一八八二年病逝,他父親也於數月後離世。他們家族的老友和常客、著名思想家和文學家拉爾夫·愛默生也於一八八二年逝世。他的良師益友屠格涅夫於一八八三年與世長辭。 一八八四年春,詹姆斯再次離開倫敦前往巴黎,常與左拉、都德等作家在一起切磋交談,並結識了法國著名自然主義小說家龔古爾兄弟。詹姆斯似乎暫時放下了「美國與歐洲神話」,開始潛心研究法國現實主義和自然主義文學,發表了他的文學評論集《論小說的藝術》(The Art of Fiction,1884)。一八八六年,他出版了描寫波士頓女權主義運動的長篇小說《波士頓人》(The Bostonians)和以倫敦無政府主義者的革命故事為題材的長篇小說《卡薩瑪西瑪王妃》。這兩部社會小說融合了法國自然主義文學的思想傾向和敘事方法,但當時的評論界和圖書市場對這兩部作品的接受狀況並不令人滿意。在這一時期,詹姆斯不僅博覽群書,而且結交了歐美文壇諸多卓有建樹的文學藝術家,不少人成了他的知心好友,如英國小說家兼詩人羅伯特·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4)、旅歐美國畫家約翰·薩金特(John Singer Sargent,1856—1925)、旅歐美國女小說家兼詩人康斯坦斯·伍爾森(Constance Fenimore Woolson,1840—1894)、英國詩人兼文學評論家埃德蒙·高斯(Sir Edmund Gosse,1849—1928)、法國漫畫家兼作家喬治·杜·莫里哀(George du Maurier,1834—1896)、法國小說家兼文學評論家保羅·布爾熱(Paul Bourget,1852—1935)等人,並與美國女作家伊迪絲·華頓(Edith Wharton,1862—1937)保持著長期的友誼,還發表了文學評論集《一組不完整的畫像》(Partial Portrait,1888)。 一八八九年冬,詹姆斯開始著手翻譯都德的著名三部曲《達拉斯貢的達達蘭歷險記》(Les Aventures prodigieuses de Tartarin de Tarascon,1872)中的第三部《達拉斯貢港》(Port Tarascon)[2]。這部譯著於一八九〇年開始在《哈潑斯》連載,被英國《旁觀者周刊》譽為「精品譯作」,並由桑普森出版公司於一八九一年在倫敦出版。十九世紀八十至九十年代末,詹姆斯曾數次跨過英吉利海峽,在法國、德國、奧地利、瑞士等歐洲國家搜集創作素材。一八八七年,他在義大利居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著名中篇小說《反射器》(The Reverberator,1888)和《阿斯彭文稿》(The Aspern Papers,1888)即寫成於這一年。 除上述作品外,詹姆斯在這一時期發表的主要作品還有:短篇小說集《三城記》(Tales of Three Cities,1884),中篇小說《大師的教誨》(The Lesson of the Master,1888),短篇小說集《倫敦生活及其他故事》(A London Life and Other Tales,1889),長篇小說《悲慘的繆斯》(The Tragic Muse,1890),短篇小說《學生》(The Pupil,1891),短篇小說集《活生生的東西及其他故事》(The Real Thing and Other Tales,1893),短篇小說集《結局》(Terminations,1895),短篇小說《地毯上的圖案》(The Figure in the Carpet,1896)、《尷尬》(Embarrassment,1896),長篇小說《波英頓的珍藏品》(The Spoils of Poynton,1897)、《梅芝知道的東西》(What Maisie Knew,1897)等。儘管詹姆斯在這一時期仍遵循以左拉為代表的法國自然主義文學流派的表現手法,但他更關注社會和政治問題,作品的基調和主題思想更接近都德的小說。他的創作在這一時期的突出特點是:中短篇小說較多,而且在多方面、多維度進行實驗,他認為這種敘事方法更適合於傳達他的藝術觀。但這些作品當時並沒有得到評論界的好評,銷路也不佳。於是,他開始嘗試劇本創作。一八九〇年至一八九五年間,他一連寫出了《蓋伊·多米維爾》(Guy Domville)等七個劇本,上演了兩部,但都不太成功。這使他從此對劇本寫作心灰意冷。然而戲劇實踐卻為他後來的小說創作提供了戲劇表現手法、場景布設安排以及書寫人物對話的技巧。 一八九七年至一九一四年,詹姆斯從倫敦搬遷至英國東南部薩塞克斯郡風景秀麗的海濱小鎮萊伊(Rye),居住在他自己出資購置的古色古香的蘭姆別墅[3],在這裡潛心創作,寫出了他構思精巧、極具藝術張力的名篇《螺絲在擰緊》和中篇小說《在籠中》(In the Cage,1898)。一八九九年至一九〇一年間,他出版了長篇小說《左右為難的時代》(The Awkward Age,1899)、《聖泉》(The Sacred Fount,1901)和短篇小說集《軟邊》(The Soft Side,1900)。一九〇二年至一九〇四年間,他連續發表了三部具有開創意義的心理分析小說:《鴿翼》(The Wings of the Dove,1902)、《專使》(The Ambassadors,1903)和《金缽記》(The Golden Bowl,1904),以及若干中短篇小說,如《叢林猛獸》(The Beast in the Jungle,1903),短篇小說集《更好的一類》(The Better Sort,1903)等。 一九〇四年,詹姆斯應邀回到美國,在全美各高校講授巴爾扎克等法國作家及其作品,並在《北美評論》《哈潑斯》《雙周書評》等文學刊物發表了一系列文學評論和雜文。他的《美國景象》(The American Scene)於一九〇五年至一九〇六年陸續在《北美評論》等雜誌連載了十章,並於一九〇七年結集成書出版。《美國景象》真實記錄了他一九〇四年至一九〇五年在美國的觀感,嚴厲抨擊了他親眼所見的處於世紀之交的美國狂熱的物質至上主義、世風日下的倫理價值體系和名不副實的社會結構,以及種族和政治等問題,引發了廣泛的批評和爭議。他在這本書中所論及的美國移民政策、環境保護、經濟發展、種族與地區衝突等熱點話題,至今仍有可資借鑑的現實意義。一九〇六年至一九一〇年間,他的遊記《義大利時光》(Italian Hours,1909)、長篇小說《吶喊》(Outcry,1910)以及若干中短篇小說也相繼發表在《北美評論》等文學刊物上。此外,他還親自編輯出版了「紐約版」二十四卷本《亨利·詹姆斯作品選集》。他為書中的幾乎每一篇(部)作品都撰寫了序言,追溯了每一部小說從醞釀到完成的過程,並對小說的寫法進行了嚴肅的探討。這些序言既是他的「審美回憶」,也是富有真知灼見的理論闡述。一九一〇年,他哥哥威廉·詹姆斯去世,他回國弔唁,但不久後再次返回英國。由於他在小說創作理論和實踐上所取得的突出成就,哈佛大學於一九一一年授予了他榮譽學位,牛津大學於一九一二年授予了他榮譽文學博士稱號。自一九一三年開始,他撰寫了三部自傳:《童年及其他》(A Small Boy and Others,1913)、《作為兒子和兄弟的札記》(Notes of a Son and Brother,1914)和《中年歲月》(The Middle Years,1917)[4]。 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詹姆斯做了大量宣傳鼓動工作支持這場戰爭。由於不滿美國政府的中立態度,他於一九一五年憤然加入了英國國籍。一九一六年,英王喬治五世親自授予他功績勳章。由於過度勞累,健康每況愈下,數月後突發中風,後來又感染了肺炎,詹姆斯於一九一六年二月二十八日在倫敦切爾西區溘然長逝,享年七十三歲。按照他的遺囑,他的骨灰被安葬在美國馬薩諸塞州的劍橋公墓,墓碑上銘刻著「亨利·詹姆斯:小說家、英美兩國公民、大西洋兩岸整整一代人的詮釋者」。一九七六年,英國政府在倫敦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詩人墓園」為他設立了一塊紀念碑,以緬懷他的豐功偉績。 三 屹立在歐美文學之巔的經典小說家 詹姆斯辛勤耕耘五十餘載,發表了二十二部長篇小說、一百一十二篇中短篇小說、十二個劇本,以及多篇(部)文學評論和遊記等作品。他的小說大多先行刊載在歐美重要文學刊物上,經他親自修潤後,再正式結集成書。他精通小說藝術,筆調幽默風趣,人物塑造獨具匠心,心理描寫精微細膩,作品中蘊含著深厚的歷史理性和人文情懷,是歐美現代文學史上最偉大的小說家之一。我們精心選取翻譯的這六部長篇小說、四部中篇小說和兩輯短篇小說,是詹姆斯在他漫長、多產的文學生涯中不同時期所創作的最具代表性的優秀作品,希望我國讀者對這位多才多藝的文學巨匠有更深入、更全面的認識和了解。 (一)長篇小說 《美國人》是詹姆斯第一部成功反映「國際題材」的長篇小說,描寫英俊瀟灑、襟懷坦蕩、不善交際的美國富豪克里斯多福·紐曼平生第一次遊歷巴黎時親身經歷的種種奇遇和變故。小說以紐曼對出身高貴、年輕漂亮的寡婦克萊爾·德·辛特雷夫人由一見鍾情到熱烈追求,到勉強訂婚,直至幻想破滅、孑然一身返回美國的過程為主線,深刻揭示了封閉保守、爾虞我詐、人心險惡的歐洲與朝氣蓬勃、樂觀向上、勇於開拓創新的美國之間的差異和衝突。紐曼在親眼見證了歐洲文明燦爛美好的一面和陰暗醜陋的一面之後,終於明白,歐洲並不是他所期望的理想之地。 《美國人》是一部融合了喜劇和言情劇元素的現實主義小說。作者以優美鮮活的筆調和起伏跌宕的情節將巴黎的生活圖景和世相百態淋漓盡致地展露在讀者眼前。故事雖然以戀愛和婚姻為主線,但作者並沒有刻意渲染兩情相悅的性愛這一主題。紐曼看中克萊爾,只是因為她端莊賢淑,非常適合做他這樣事業有成的富豪的配偶。至於克萊爾與她第一任丈夫(比她年長很多)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讀者並不知情,作者也未過多描寫她對紐曼的戀情。小說中唯有見錢眼開的諾埃米小姐是性感迷人的女性,但作者對她的描寫也較含蓄,且多為負面。即使按維多利亞時代的倫理準則來看,詹姆斯在性愛問題上如此矜持的態度也令人困惑不解。美國公共電視網一九九八年再次將《美國人》改編拍攝為電視劇時,在劇情中添加了紐曼與諾埃米、瓦倫汀與諾埃米的性愛場面。 詹姆斯創作這部小說的初衷原本是為了回應法國劇作家小仲馬的《外鄉人》[5],旨在告訴讀者:美國人雖然天真無知,但在道德情操方面遠高於陰險奸詐的歐洲人。小說中所塑造的主人公紐曼是一位充滿自信、勇於擔當、三十歲出頭的美國人,他的誠實品格和樂觀精神代表著充滿活力、蓬勃向上的美國形象,因而深受歷代美國讀者的青睞。紐曼與克萊爾的弟弟瓦倫汀·德·貝樂嘉之間的友誼描寫得尤為真摯感人,作者對巴黎上流社會生活方式的描摹也栩栩如生,令人回味無窮。在當今語境下讀來,《美國人》依然散發著清新的藝術魅力,比詹姆斯的後期作品更易接受。 《一位女士的畫像》是詹姆斯早期創作中最具代表意義的經典之作,描寫年輕漂亮、活潑開朗、充滿幻想的美國姑娘伊莎貝爾如何面對一系列人生和命運的抉擇,最終受騙上當,淪為老謀深算的奸宄之徒的犧牲品的悲情羅曼史。伊莎貝爾在父親亡故後,被姨媽接到了倫敦,並繼承了一大筆遺產。她先後拒絕了美國富豪卡斯帕·古德伍德和英國勳爵沃伯頓的求婚,卻偏偏看中了僑居義大利的美國「藝術鑑賞家」吉爾伯特·奧斯蒙德,不顧親友的告誡和反對,一意孤行地嫁給了他。但婚後不久,她便發現,丈夫竟然是個自私、貪財、好色、心胸狹窄的猥瑣小人,「就像花叢中隱藏起來的毒蛇」,奧斯蒙德與她結婚只是為了得到她所繼承的七萬英鎊的遺產。她繼而又發現,他們這樁婚姻的牽線人梅爾夫人原來是奧斯蒙德的情婦,還生了一個女兒(潘茜),而且梅爾夫人和奧斯蒙德正在密謀策劃利用伊莎貝爾把潘茜嫁給沃伯頓。伊莎貝爾阻止了他們的陰謀。她本可逃出陷阱,因為沃伯頓和古德伍德仍深愛著她,但她還是強忍內心的痛苦,對外人隱瞞了自己不幸的婚姻,毅然返回了羅馬。 《一位女士的畫像》展現的依然是詹姆斯歷來所關注的歐美兩地的文化差異和衝突,並深刻探究了自由、責任、愛戀、背叛等倫理問題。天真無邪、嚮往自由和高雅生活的伊莎貝爾儘管繼承了一大筆遺產,卻沒能躲過工於心計的奧斯蒙德和梅爾夫人設下的圈套,最終失去了自由,「被碾碎在世俗的機器里」[6]。故事的結尾尤為引人深思:伊莎貝爾在得知真相後仍毅然返回羅馬的舉動,究竟是為了信守婚姻的諾言而做出的高尚的自我犧牲,還是為了兌現她對潘茜所做的承諾,要拯救她所疼愛的這個繼女脫離苦海,然後再與奧斯蒙德離婚?這個懸念給讀者留下了無限的思索空間。 在這部小說中,詹姆斯將心理分析推向了新的高度。他將大量筆墨傾注在人物的內心世界,著重描寫人物的理想、願望、思緒、動機、欲望和衝動,人物的行為則是這些思想和意識活動的結果和外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和故事情節的發展變化也是通過這一中心人物的思維活動表現出來的。讀者只有在伊莎貝爾徹底認清她丈夫的本質後,才對奧斯蒙德和梅爾夫人的真實面目有了全面的了解,而伊莎貝爾也在層層遞進的內省和反思中獲得了對周圍世界的感知,在心理和性格上逐漸走向了成熟。詹姆斯對人物內心世界的探索(尤其在第四十二章中)採用的是理性的內心獨白,既沒有突兀的變化,也沒有時空倒錯,不同於後來的意識流寫法。此外,他善用精湛的比喻來描繪人物的心理,這些比喻十分貼切,具有藝術形象的完整性,而且與故事情節密切聯繫,優美流暢的語言和對歐洲風情的生動描寫也使經受過詹姆斯冗長文體考驗的讀者格外喜愛這部小說。如果說詹姆斯是心理現實主義小說的創始人,那麼《一位女士的畫像》則是心理現實主義小說的典範。 《華盛頓廣場》主要講述的是憨厚、溫柔的女兒凱瑟琳與她那才氣橫溢、感情冷漠的父親斯洛珀醫生之間的分歧和衝突。小說以第三人稱全知敘事視角審視了凱瑟琳的一生。凱瑟琳是一個相貌平平、才智一般、純潔可愛的姑娘,始終生活在與她最親近的人的利己之心的團團包圍之中:她的戀人莫里斯·湯森德只覬覦她的萬貫家財;她的姑媽只會愛管閒事地亂點鴛鴦譜;她的守護神父親則用諷刺挖苦和神機妙算來回報女兒對他的熱愛和欽佩之情。故事以凱瑟琳出人意表地斷然將莫里斯拒之門外而告終。 《華盛頓廣場》是一部結構緊湊的悲喜劇。故事最辛辣的諷刺是英明幹練、功成名就的斯洛珀醫生對莫里斯的準確評判,以及他為保護涉世未深的愛女而阻撓這樁婚事所採取的嚴厲措施。倘若斯洛珀看不透莫里斯是個遊手好閒的惡棍,他騙財騙色的行為未免會落於俗套。斯洛珀雖然頭腦敏銳,智略非凡,但自從他那美麗聰慧的妻子去世後,他就變成了一個冷漠無情、清心寡欲的人。凱瑟琳終於漸漸成熟起來,能實事求是地看待自己的處境:從她自己的角度來看,在她的人生經歷中,重要的事實是莫里斯·湯森德玩弄了她的愛情,還有她的父親隔斷了她愛情的源泉。沒有什麼能夠改變這些事實,它們永遠都在那兒,就像她的姓名、年齡和平淡無奇的容貌一樣。沒有什麼能夠消除錯誤或者治癒莫里斯給她造成的創傷,也沒有什麼能夠使她重新找回年輕時代對父親懷有的情感。她雖不及父親那樣出色,但她學會了擦亮眼睛看世界。 《華盛頓廣場》張弛有度的敘事技巧、曉暢優雅的語言風格、對四個主要人物形象鮮明的刻畫,歷來深受讀者喜愛,甚至連圍繞著「遺囑」而展開的老套、簡單的故事情節都盎然有趣,耐人尋味。凱瑟琳由百依百順成長為具有獨立精神和智慧的女性的過程,是這部小說的一大亮點,贏得了評論家和讀者的普遍讚譽。儘管詹姆斯自己對這部小說不太滿意,沒有將它編入「紐約版」《選集》,但它一直是詹姆斯最膾炙人口的佳作之一,曾多次被改編拍攝成舞台劇、電影和電視劇。 《鴿翼》描寫的是一場畸形的三角戀愛。女主人公米莉·西雅爾是一位清純美麗的美國姑娘,是龐大家族巨額財產的唯一繼承人,因身患不治之症來歐洲求醫和散心。英國記者默頓·丹什和凱特·克羅伊是一對郎才女貌、傾心相愛的英國情侶。因苦於沒錢而不能成婚,凱特竟策劃並唆使默頓去追求米莉,以圖在她死後繼承遺產。米莉在得知他們的陰謀後在義大利淒涼去世,但她在臨終前還是原諒了他們,把全部財產給了默頓。事實上,默頓在米莉高尚品質的感化下已逐漸悔悟,雖然繼承了米莉的遺產,卻無法再與凱特共同生活下去。這部扣人心弦的小說揭示了人在面對愛情與金錢、真誠與背叛、生與死等倫理問題時所經受的嚴峻考驗和他們最後的抉擇。 《鴿翼》是詹姆斯後期作品中最受歡迎的經典之一。小說通過對人的內心世界深入細緻的剖析,尤其是米莉對圍繞在她身邊的各色人物所具有的感化力,將男女主人公塑造得活靈活現、真實可感,令人不得不緊張地關注他們各自的命運和歸屬。米莉豐富細膩的心理活動,很像多愁善感的林黛玉,米莉客死他鄉的場景與林黛玉魂歸離恨天的情景也頗為相像,凱特也頗似工於心計的薛寶釵。據說連素來不太喜歡詹姆斯作品的英國名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也對這部小說十分青睞,一口氣讀完了《鴿翼》,並因此大病一場[7]。美國「現代文庫」於一九九八年將《鴿翼》列為「二十世紀百部最佳英語小說」第二十六位。 《金缽記》是詹姆斯後期作品中最受評論界關注的「三部曲」之一。小說以倫敦為背景,描寫一對美國父女與他們各自的歐洲配偶之間錯亂的人倫關係,全面透徹地審視了婚姻、通姦等倫理問題。故事中這位腰纏萬貫、中年喪偶的美國金融家和藝術品收藏家亞當·魏維爾和他的獨生女瑪吉都具有十分高尚的道德情操,而且心地純潔,處事謹慎。他們在歐洲分別結婚後,卻發現繼母夏洛特和女婿阿梅里戈(破落的義大利王子)之間早就存在不正常的關係。父女兩人不露痕跡地解決了這個矛盾:亞當把妻子帶回美國;阿梅里戈發現自己的妻子具有這麼多的美德,從此對她相敬如賓。小說高度戲劇化地再現了婚姻生活中令人難以承受的各種重壓和衝突,頌揚了這對父女在自我犧牲中所表現出的哀婉動人的單純和忠誠。 《金缽記》的篇名取自《聖經·舊約全書·傳道書》第十二章:銀鏈折斷,金罐破裂,瓶子在泉水旁損壞,水輪在井口破爛,塵土仍歸於地,靈仍歸於賜靈的上帝。傳道者說,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8]從廣義上說,《金缽記》是一部教育小說:瑪吉由幼稚純真的少女逐漸成長為精明強幹的女性,並以巧妙的手段解決了一場隨時有可能爆發的婚姻危機,因為她已清醒地認識到自己不能再依賴父親,而應承擔起成年人應盡的職責;阿梅里戈雖然是一個見風使舵、道德敗壞的歐洲破落貴族,但他由於瑪吉忍辱負重地及時挽救了他們的婚姻而對妻子敬重有加;亞當儘管蒙在鼓裡,但他對女兒的計策心領神會,表現得非常明智;夏洛特原為瑪吉的閨蜜,是一個美麗迷人、自作聰明的女性,但她最終卻不再泰然自若,反而變得利令智昏。詹姆斯對這四個人物特色鮮明的刻畫,尤其對瑪吉和阿梅里戈意識活動深刻、精湛的描述和分析,賦予了這部小說以強烈的藝術感染力和對幽閉恐懼症的特殊感受。故事中的許多場景和人物對話均顯示出詹姆斯最成熟的敘事藝術,能給讀者帶來情感衝擊力和美學享受。美國「現代文庫」於一九九八年將《金缽記》列為「二十世紀百部最佳英語小說」第三十二位。 《專使》是一部頗有黑色幽默意味的喜劇,是詹姆斯後期重要代表作之一,描寫主人公蘭伯特·斯特雷特奉其未婚妻紐瑟姆夫人之命,前往巴黎去規勸她「誤入歧途」的兒子查德回美國繼承家業的過程。斯特雷特來到歐洲,完全被「舊世界」的文化魅力所打動,繼而發現查德與其情人瑪麗亞的交往並不像他母親所說的那樣有傷風化,查德在這位法國女人的影響下,已由粗魯的少年成長為舉止儒雅、文質彬彬的青年。這位「專使」非但沒有勸說查德回國,反而諄諄囑咐他「不要錯過機會」,繼續在法國「盡情地生活下去」。這與斯特雷特所肩負的使命和查德母親的願望恰恰相反,於是,她又增派了幾個專使來到巴黎,其中一個是能夠吸引查德的美少女,第二批專使似乎能完成這一使命。最後,斯特雷特隻身返回了美國。 如果說《鴿翼》和《金缽記》頌揚的是美國人的單純、真誠和慷慨大度,表現了美國人的道德情操遠勝於歐洲人的世故奸詐,那麼《專使》的主題則相反,表現的是具有深厚文化素養的歐洲人遠勝於庸俗、急功近利、物質利益至上的美國人。詹姆斯在「紐約版」前言中稱《專使》是他「從各方面講都最完美的作品」,這不僅就主題思想而言。這部小說始終貫徹了詹姆斯著名的「視角」(Point of View)論,以斯特雷特的「視角」展開,以這位「專使」為「意識中心」,其他人物的性格特徵和故事的發展進程都通過他的視野呈現出來,作者則隱身在幕後,讀者的了解和感悟跟隨著這個中心人物的了解和感悟。這種寫法突破了傳統小說的「全知敘事視角」,對二十世紀的小說創作產生了很大影響。《專使》也突出表現了詹姆斯的文體特色:句子結構形式多樣,比喻和象徵俯拾皆是,人物的對話富有戲劇意味,但詹姆斯在力求精細、準確地反映內心深處的思想感情的同時,文句也越寫越冗長,附屬的從句和插入的片語蕪雜曲折,讀者須細細品味,方可釐清來龍去脈,揣摩出蘊藏在字裡行間的懸念和韻味。《專使》自出版以來,一直深受評論家的廣泛關注。美國「現代文庫」於一九九八年將這部小說列為「二十世紀百部最佳英語小說」第二十七位。 (二)中篇小說 《黛西·米勒》是詹姆斯的成名作,描寫清純漂亮、活潑可愛的美國姑娘黛西·米勒在歐洲遊歷、最終客死他鄉的遭遇。黛西天真爛漫、熱情開朗,然而她不拘禮節、落落大方地出入於社交場合和與男性交往的方式,卻為歐洲上流社會和長期僑居歐洲的美國人所不能接受,認為她「艷俗」「輕浮」,「天生是個俗物」。但故事的敘述者、愛慕黛西並準備向她求婚的旅歐美國青年溫特伯恩卻對「公眾輿論」不以為然。黛西死後,溫特伯恩參加了她的葬禮,並了解到黛西雖然與「不三不四」的義大利人來往,但她本質上是一個純潔無瑕、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小說真實展現了歐洲風尚與美國習俗之間的矛盾衝突,鞭辟入裡地揭露了任何傳統文化中都司空見慣的種種偏見,並力圖對所謂的品德教養做出公正的評判。 《黛西·米勒》既可視為對一個懷春少女的心理描寫,又可視為對社會傳統觀念的深入分析,不諳世故的黛西其實就是「社會輿論」的犧牲品。小說將美國人的天真爛漫與歐洲人的老於世故進行了對比,以嚴肅的筆調審視了歐美兩地的社會習俗。小說優美流暢的語言代表著詹姆斯早期的文體特色,男女主人公的名字也具有象徵意義:黛西(Daisy)原意為「雛菊」,象徵「漂亮姑娘」,故事中的黛西也宛如迎風綻放的鮮花,無拘無束,洋溢著青春的氣息,而溫特伯恩(Winterbourne)的原意是「間歇河,冬季多雨時節才有水流而夏季乾涸的小溪」。鮮花到了冬季便香消隕滅,黛西後來果然在溫特伯恩與焦瓦內利正面交鋒之後不久在羅馬死於惡性瘧疾。詹姆斯雖然一生未婚,卻很擅長寫女性,對女主人公的形象和心理的描寫非常嫻熟。這部小說一出版便贏得了空前廣泛的讚譽,成為後來各類小說選集的首選作品之一,並多次被改編拍攝為電影、廣播劇、電視劇和音樂劇。 《倫敦圍城》描寫一位嚮往歐洲文明的美國佳麗試圖通過婚姻躋身於英國上流社會的坎坷經歷。故事的女主角南希·黑德韋是個野心勃勃、意志堅定、行事果敢的女子,儘管有過多次結婚、離婚的辛酸史,但她依然風姿綽約,性感迷人,是「德克薩斯州的大美人」。她竭力掩蓋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施展各種手段向英國貴族階層發起了一次次進攻,終於俘獲了涉世未深的英國貴族青年亞瑟·德梅斯內的愛情。德梅斯內的母親始終懷疑這個未來的兒媳是個「不正經的女人」,千方百計地想查清她的身世和來歷。然而知道內幕的人只有南希的美國朋友利特爾莫爾,但他對此諱莫如深,沒有泄露她不光彩的隱私。南希向來對人生的各種機緣持非常現實的態度,而且一旦認準目標就勇往直前。她深知亞瑟是她躋身歐洲上流社會的最後機會,便處心積慮地實施著她的既定計劃。亞瑟終於正式與她訂婚,兩人即將走向婚姻的殿堂。 《倫敦圍城》是詹姆斯早期作品中優秀的中篇小說之一。作者以幽默的筆調諷刺了英國上流社會的生活方式和浮華之風,展現了思想開放的美國人與封建保守的英國人之間的道德和文化衝突。故事畫龍點睛的一大看點是:儘管利特爾莫爾自始至終都在維護南希的名聲,對她的羅曼史一直守口如瓶,但他最終還是出人意料地向德梅斯內夫人透露了實情。他這樣做只是想給傲慢、勢利的英國貴族階層一記具有愛國情懷的沉重打擊,但他並沒有明說,也非心懷歹意,他只是告訴德梅斯內夫人,即使她知道了真相,也於事無補。 《在籠中》是一篇構思奇崛的中篇小說,故事的女主人公是一個不具姓名的英國姑娘,在倫敦鬧市區的一家郵政分局擔任報務員。她的工作地點雖為「囚籠」般的發報室,但她常常可以從顧客交給她發報的措辭隱晦的電文中破譯出他們不可告人的隱私,窺看到上流社會各種鮮為人知的風流韻事。久而久之,這位聰慧機敏、感情細膩、記憶力超強、想像力豐富的報務員終於發現了一些她本不該知道的秘密,並身不由己地「捲入」了別人的愛情風波。她最終同意嫁給她那個出身於平民階層的未婚夫馬奇先生,是她對自己親身體驗過的那些非同尋常的事件深刻反省的結果。 《在籠中》所塑造的這位女主人公堪稱詹姆斯式的藝術家的翻版:她能從顧客簡短含蓄的電文里捕捉到常人難以察覺的蛛絲馬跡,從中推斷出他們私生活的具體細節,並以此為線索,勾勒出一個個錯綜複雜、內容完整的故事,這與詹姆斯常根據他從現實生活中捕捉到的最幽微的啟發和聯想創作出鮮活有趣的小說的本領頗為相似。這篇故事的主題並不在表現階級衝突,而在於女主人公終於認識到,上流社會的青年男女也都是活生生的人,並不像她在廉價小說中所看到的那麼美好。作者通過對這位不具姓名的報務員細緻入微、真實可感的描繪,準確傳神地再現了一個勞動階層女性的形象,並對她寄予了深厚的同情,贏得了讀者和評論家們的普遍讚譽。《在籠中》的敘述手法與《螺絲在擰緊》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對女主人公的塑造更立足於現實生活。 《螺絲在擰緊》是一篇懸念迭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哥德式小說。故事的主體是一個不知姓名的年輕家庭女教師生前遺留的手稿,由一個不具姓名的敘述者聽朋友講述這份手稿引入正題。這位家庭女教師在其手稿中記述了自己如何在一幢鬼影幢幢的鄉村莊園與一對惡鬼周旋的恐怖經歷。她受聘來到碧廬莊園照料邁爾斯和芙洛拉這兩個小學童,卻看到兩個幽靈時常出沒於這幢充滿神秘氣氛的古莊園。她懷疑這對幽靈就是姦情敗露、已經死去的男僕昆特和前任家庭女教師傑塞爾的亡魂,意在腐蝕、毒害這兩個天真無邪的孩童。隨著懷疑的加深,她繼而又發現兩個幼童似乎與這對惡鬼有相互串通的跡象,她自己也撞見過這兩個惡鬼,這使她越發相信,事情已經到了危急關頭。但女童芙洛拉卻矢口否認見過女鬼傑塞爾,而且顯然已精神失常,只好被送往她在倫敦的叔叔家去。家庭女教師為了護佑男童邁爾斯在與男鬼昆特交鋒時,卻發現這孩子已經死在她的懷裡。 《螺絲在擰緊》是詹姆斯最著名的一部哥德式小說或志怪故事。在這部小說中,詹姆斯再次對他筆下女主人公的心理和意識活動進行了深入細膩的探究,家庭女教師所看到的鬼魂其實是她在意亂情迷之中所產生的一系列幻象,並試圖把這些幻覺強加給她周圍的人。詹姆斯素來對志怪小說情有獨鍾,但他並不喜歡傳統文學作品中囿於俗套的鬼怪形象。他描寫的鬼魂往往是對日常現實生活中奇異詭譎的現象的延伸,具有強大的藝術張力,能夠使讀者有身臨其境之感,甚至能左右讀者的心靈。在敘事手法上,詹姆斯突破傳統寫法,採用了一個「不可靠敘事者」,拉近了作者、作品和讀者三者之間的距離,書中所留有的許多空白可讓讀者根據其自身的人生經歷和閱讀體驗去填補,因而故事可以有不同的解釋。這也是這部小說自出版以來一直備受各派評論家爭議的原因之一。 (三)短篇小說 詹姆斯認為中短篇小說是一種「無比優美」的文學樣式。能否把多元繁博的創作思想和內容納入這種少而精的敘事類型,簡約凝練地再現出人類千姿百態的生活場面和深藏若虛而又波瀾壯闊的內心世界,無疑是對作家詩學功力的一種考量或挑戰。詹姆斯在他漫長的文學生涯中一直都在孜孜以求地探索中短篇小說的寫作技藝,他的藝術造詣和所取得的成就幾乎達到了前無古人的高度,並對後來的作家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此外,他的中短篇小說往往也是對他的長篇小說的印證或補充,大都先行發表在歐美大型純文學刊物上,再經他反覆修潤、編輯後,才匯集成冊出版。 我們選譯的這十八篇短篇小說均為詹姆斯在不同時期所創作的具有代表性的名篇佳作。就故事性而言,這些短篇小說有的以情節取勝,有的則以描寫人物的心理和意識活動見長;在主題思想上,這些篇目有的歌頌聖潔的愛情和人性的美德,有的描寫美國人與歐洲人在文化修養和價值取向上的巨大差異,有的諷刺和批判歐洲上流社會的世俗偏見和勢利奸詐;有的揭示成人世界的罪惡對純真爛漫的兒童產生的不良影響或摧殘,有的反映作家或藝術家的孤獨以及他們執著追求藝術真理的獻身精神,有的刻畫受過高等教育而富有情操的主人公在左右為難的困境中表現出的虛弱和無能為力,有的描寫理想與現實、物質與精神之間難能取捨的困惑;在藝術表現手法上,這些作品有的洗鍊明快、雅馴幽默,有的筆鋒犀利或剛柔並濟,有的則細膩含蓄、用典玄奧、繁蕪複雜,甚而有偏離語言規範之嫌。這些短篇小說與他的長篇小說交相輝映,體現了詹姆斯的創作題材和敘事風格的多樣性、實驗性和現代性,表現了他對社會生活和時代特徵的整體性透視與評價,每一個具體場景的展現都確切靈動地反映了他對人的本性和生存環境的洞察力和他所寄予的關懷,能使讀者獲得啟迪和美的享受。 四 亨利·詹姆斯批評接受史簡述 毫無疑問,亨利·詹姆斯是歐美現代作家群體中寫作生涯最長、著述最豐厚也最具影響力的一位文學巨匠。但長期以來,他的作品及其影響主要在受過良好教育、趣味高雅的讀者和評論家範圍內,不如馬克·吐溫那樣雅俗共賞。學術界對他也各執其說,莫衷一是。 詹姆斯去世後,美國有些左翼批評家對他的創作活動頗有詬病,尤其不贊成他晚期作品中的思想傾向,認為他的小說是美國壟斷資產階級的精神產物,他的創作素材主要取自他所熟悉的上層社會,他的作品大多描寫的是新興的美國富豪及其子女在歐洲受薰陶的過程。美國傳記作家兼文學批評家布魯克斯在讚許詹姆斯的藝術成就的同時,也對他長期僑居歐洲、最終加入英國國籍的做法大為不滿,認為他的後期作品佶屈聱牙、左支右絀,是由於他長期脫離美國本土所致[9]。但美國文學評論家豪威爾斯則認為詹姆斯是「新現實主義文學流派的傑出代表……他在小說藝術上與狄更斯和薩克雷為代表的英國浪漫傳統分道揚鑣,創立了他自己獨具一格的樣式」[10]。英國文學批評家利維斯極為讚賞詹姆斯的《一位女士的畫像》和《波士頓人》,並稱讚他是「舉世公認、成就卓著的小說家」[11]。詹姆斯獨特的語言風格,尤其是他後期繁縟隱晦、欲說還休的敘事話語,歷來是評論家們眾說紛紜的話題。例如,英國小說家E.M.福斯特就極不贊成詹姆斯在作品中對性愛和其他頗有爭議的問題過於謹慎的處理方法,對他後期過分倚重長句和大量使用拉丁語派生詞的做法也不以為然[12]。王爾德、伍爾夫、哈代、H.G.威爾斯、毛姆等英國作家也都批評過他空泛而又細膩的心理描寫和艱澀難懂的文風,甚至連他的紅顏知己伊迪絲·華頓也認為他的作品中有不少片段令人不堪卒讀[13],但斯泰因、龐德、海明威、菲茨傑拉德等美國作家卻對他稱讚有加。美國文學評論家埃德蒙·威爾遜認為:「倘若我們撇開題材和體裁的迥然不同,把詹姆斯同十七世紀的戲劇家們相比,我們就能更好地欣賞他的作品,他的文學觀和表現形式與拉辛、莫里哀,甚至莎士比亞是相通的。」[14]英國小說家康拉德則盛讚他是「描寫優美、富有良知的史學家」[15]。 英國當代著名語言學家利奇和肖特以詹姆斯的短篇小說《學生》為例,深入討論了他的作品的思想性和文體藝術特色,發現「詹姆斯更關注人的生存價值和相互關係……似乎更願意使用非常正式、從拉丁語派生出來的語彙……詹姆斯的句法是奇特的,同時也是有意義的,需要聯繫作者對心理現實主義的關注加以評估。作者試圖捕捉『豐富、複雜的心理時刻及其伴隨條件』……詹姆斯對不定式從句的使用尤其引人矚目……由於不定式從句的所指往往不是事實,所以詹姆斯更多地用來編制心緒之網的,並不是已知的事實,而是可能性和假設」[16]。他們對詹姆斯文體風格的精湛分析同樣也適用於評析他的其他作品。 事實上,自美國「第二次文藝復興」,尤其是「新批評」流派出現後,評論界已開始重新認識詹姆斯,給予了他很高的評價,尊奉他為「作家中的作家」,是心理現實主義小說大師,是過渡到現代主義文學的一座橋樑。就思想性而言,詹姆斯在創作中的價值取向始終是頌揚人的善良與寬容,始終把優美而淳厚的道德品質和自由精神置於物質利益甚至文化教養之上。從藝術創作角度說,他一反當時盛行的粉飾和美化生活的浪漫小說,把人性的優劣和善惡作為對比,探索人的心理活動的複雜性。他的作品反映了具有深厚文化教養的知識分子的人文主義傾向,而不是人們所熟悉的對勞苦大眾的人道主義同情。他的語言風格與他所要表現的內容、與他本人的思想境界和審美取向也是一致的,他力求以這種方式精微、準確、恰如其分地揭示和反映人的心靈深處最真實的思想和情感。如今,人們對這位文學大師的研究興趣仍在與日俱增。 五 繼往開來的一代宗師 亨利·詹姆斯的創作上承歐美現實主義、自然主義和超驗主義,下啟歐美現代主義,是現代文學史上繼往開來的一代宗師。他不僅精通小說藝術,而且致力於小說藝術的革新。他創造性地拓展了傳統小說的表現形式,使小說敘事實現了由「物理境」(Physical Situation)向「心理場」(Psychological Field)的轉入,成功開闢了小說創作的新天地,同時也在現代小說的敘事方法和語言風格上烙上了他獨特的印記。他破解了旅歐美國人的神話,並以工細的筆觸將這種神話具象化地再現在他眾多的「國際小說」中。他通過對人的內心世界和意識活動的深湛分析和描摹,為讀者創造了一個心理現實與客觀現實交互映射的藝術世界。 詹姆斯不僅是一位卓越的小說家和語言藝術家,也是一位富有真知灼見的文學批評家。他強調文學創作要堅持真善美的統一。他主張作家在表現他們對歷史和現實的看法時應當享有最大限度的自由。他認為小說文本首先必須貼近現實,真實再現讀者能夠心領神會的生活內容。在他看來,優秀的小說不僅應當展現(而不是講述)動態的社會風貌和生活場景,更重要的是,應當鮮活有趣、引人入勝,能使讀者獲得具有美學意義的閱讀快感。他倡導作家應當運用藝術化的語言去挖掘人的心理和道德本性中最深層的東西。他認為一部作品的優劣與否,完全取決於作者的優劣與否。他在《論小說的藝術》等一系列專論中提出的很多富有創造性的觀點豐富和發展了歐美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深遠影響。他率先提出並運用在自己的創作實踐中的「意識中心」論、「敘事視角」「全知視角」「不可靠敘事者」等文學批評術語,已成為當代敘事學的組成部分。我們在當今文化語境下重讀詹姆斯的作品,更能深切體味到這位文學大師的創作觀、人文情懷、審美取向、倫理精神,以及他獨特的語言藝術的魅力,並能從中參悟人生,鑑往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