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爺 · 第六章
「官府的意見分明是同我一樣,審判並沒有延期舉行,還是在預定那一天開庭,來了結法律上的手續。旁聽的人很多,一定是因為大家都對它感到興趣,事實已經是絕無可疑的了——我指的是他們獨自逃生那件重要事實。至於帕特那怎麼樣受傷,那是無法探究的,法庭既不希望知道,旁聽的也沒有一個關心。可是,我不是告訴過你們,港里的海員都來了,海上形形色色的人們全在那兒。他們自己也許不覺得,其實吸引他們來的,純粹是一些心理原因——希望能夠窺見人類感情的強度、力量同兇狠到底到了什麼程度。結果他們自然沒有窺見這些東西。法官審問那個唯一能夠到場、唯一情願受審的人的時候,老是無聊地盤問大家都知道了的那個事實,翻來復去的詰難真是毫無用處,好像想知道一隻鐵箱裡藏的是什麼東西,卻老拿鐵錘子敲箱子外頭。但是,正式審問怎麼能夠不是這樣呢,正式審問的目的不在於那個基本的『他們為什麼獨自逃生』,卻在於那個膚淺的『他們怎麼樣獨自逃生』。
「那個年青人的確能夠告訴他們他為什麼獨自逃生了。雖然這正是旁聽的人們感到興趣的,法庭的詰問卻免不了帶他離開這個據我看來唯一值得知道的事實。你們不能希望這班官府會去查問一個人的精神狀態——也許只是他的肝火情形。他們的職務只是抓到表面的事實,而且說句老實話,一個臨時審判官同兩個航事顧問也不能夠干別的什麼。我沒有影射他們是傻子的意思。審判官是很有耐性的。一位顧問是個帆船船主,鬍子略帶紅色,十分虔敬,還有一個就是白力厄利了。白力厄利這個大胖子。你們裡面一定有人聽說過白力厄利這個大胖子吧——藍星輪船公司第一流汽船的船主,他們說的就是這個人。
「他背上這個榮耀的職務,好像覺得非常無聊。他一生沒有做過一回錯事,絕沒有遇到過出險,絕沒有嘗到過災禍,絕沒有碰到過什麼釘子,總是一路高升;他好像是那種走運的人,根本不曉得什麼叫做遲疑不決,更不知道什麼叫做失掉自信的能力。總而言之,三十二歲他就帶領東方商船里頂好的那種船——他自己因此也自命不凡了。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像他這樣的人。我想假使你老老實實問他,他一定會回答,據他看來,世上沒有第二個像他這樣的船主,人們揀他來帶那條船,真是找到了一個最恰當的人。至於其他沒有帶他這條一點鐘走十六浬的鋼鐵汽船奧薩的人們只好算做無用的可憐傢伙了。他在海上救了許多人命,把許多船從危急中打救出來;保險商贈他一隻金表,外國政府贈他一副雙眼望遠鏡,上面刻有稱讚的話,紀念他這些功勞。他牢牢記住自己的長處同得到的獎品,真可說念念不忘。我很喜歡他,雖然我有幾個熟人——也是和藹可親的人們——無論如何,絕不能容忍他那種態度。我極相信他自認為比我高明得多——真的,就說你是統一了東西兩半球的大皇帝,你在他面前也會覺得不如他——但是我沒有真正對他感到不快。他並不是為著我有什麼自甘墮落的地方所以瞧不起我,並不是為著我有什麼——你們能夠會意嗎?他所以把我當做一個可以輕視的東西,只是因為我不是世上一個走運的人,不是帶奧薩的夢塔究·白力厄利,沒有得到刻了字的金表同證明了我航海本領同不可當的勇氣的鑲銀雙眼望遠鏡,沒有念念不忘地牢牢記住我自己的長處同得到的獎品,而且沒有博得一隻最奇怪不過的黑獵狗的愛護同崇拜——天下從來沒有一個這麼奇怪的人給一個這麼奇怪的狗愛過。這些毛病全壓到你身上,當然足夠叫你生氣;但是我一想起天下有十二萬萬大概可以算做人類的人跟我同處於這些要命的、不利的情形之下,我覺得為著那個人性格上的一些說不出來的可愛成分,也就能夠忍受他這副好意的、藐視的哀憐了。我從來沒有弄清楚他這些可愛成分到底是什麼,但是有時候我真羨慕他。人生的荊棘不能刺傷他那派自滿的神情,好比小針不能刮破岩石的光滑表面一樣。這真值得羨慕。我看見他坐在那個臉色暗淡、態度謙虛的庭長旁邊;他對於世人同我所顯出的那種自得神氣,真是像花崗石一樣的堅牢。可是,過不多久,他就自殺了。
「吉姆這個案子自然叫他很不耐煩。我一想到他是多麼輕視這個受審判的年青人,心裡有點兒害怕,可是那時他也許正在暗地裡審問他自己呢。他必定判定他自己犯了個絕不能減刑的大罪。不過,他一跳海,那些秘密證據也就無從查考了。你們假使認為我稍微懂得人們的心理,那麼請你們相信,橫梗在他心中的那件事情必定是非常重要的,也可說只是一些細節,不過會引起許多念頭——提醒不少意思,不慣有這些思想的人們卻會因此覺得無法活下去了。我很知道他,敢說他的自殺不是因為欠債,也不是喝醉了,也不是為個女人的緣故。他跳海剛在審判結束後一個星期,他帶的那條望外洋走著的船離海港還不到三天;好像是到了大海中間的那一個地點,他忽然看見陰間的大門在敞開著迎接他。
「但是,他的自殺也不是出於一時突然的衝動。他那位頭髮斑白的大副——一個最好不過的海員,對待生人可算個極有禮貌的老頭子,但是我從來沒有看見一個大副對船主像他那樣不恭敬——說那段故事時會滿眼都是眼淚。那天早上當他到艙面來,白力厄利好像正在地圖室寫字。『那時還欠十分四點,』他說,『中夜那一班守望的人們還沒有下班。他聽見我在艦橋上跟二副說話,叫我進去。我不願意去,馬羅船主,說句真話,我一看見可憐的白力厄利船主,心裡總是不舒服,說起來真慚愧。我們絕不曉得一個人的性情到底是怎麼樣。他高升得太快了,許多老資格的人都趕不上他,更不要提到我了;他有個該死的臭架子,使你覺得地位不如他;他雖然沒有講什麼,單是說早安時的神氣就夠你受了。我從來沒有同他說過話,除非是為著公事,那時我要費盡力氣,才能把自己克制住,沒有罵出口。』(這一點他太恭維自己了。我常常納罕白力厄利怎麼能夠忍受他這種態度,不說多久,就說一半的航程。)『我有一個老婆,許多孩子,』他接著說,『我在公司里服務已經十年了,總是希望下次有船主空缺出來會補我——我真是個傻子呀。』他說,這樣子說:『請進來,瓊斯先生,』用他那種驕傲的聲氣——『請進來,瓊斯先生。』我進去了。『我們把船的位置寫下罷。』他說,身子向地圖彎著,手裡拿了一把兩腳規。照通常規矩,下班的海員去休息時會幹這件事。但是我也不說什麼,看他在地圖裡當時船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小十字,寫下日期同時刻。我此刻好像還看見他寫著他那種乾淨的字:八月十七日上午四時。年代是用紅墨水寫在地圖楣頭的。他從來沒有把一張圖用過一年,白力厄利船主從來沒有過。我現在還保存著那張地圖。他畫完後,站著看他所做的標記,自己微笑了一下,然後望著我。『這樣子再走三十二浬,』他說,『我們走上平坦的海路了,那時你可以將航行的方向改到南二十度。』
「『那次航行我們走過赫克忒河岸。』我說,『是的,先生,』心裡奇怪他焦急什麼,因為要是更改航行方向,我總得先通知他。那時船上剛好打八下鍾;我們走出來,到艦橋上,二副在要去休息之前照例說道:『速度表上七十一浬。』白力厄利船主看一下羅盤,然後向四方瞭望。黑夜的天空卻很清澈,星群朗朗照著,像寒帶霜夜的景況。忽然間他好像微嘆一下,說道:『我現在到船尾去把速度表撥回零度,那麼就不會有錯了。再走三十二浬,你們就安全了。讓我們算一算——撥回速度表後要多算百分之六的浬數,那麼我們可以說照表上再走三十浬,你們可以立刻向右舷轉二十度。白走了是沒有用的——是不是?』我從來沒有聽到他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而且我覺得他這些話是無謂的。我不說什麼。他走下扶梯,那條狗不管他到哪裡去,晝夜不離他的腳跟,也就鼻子向前跟他溜下去。我聽到他鞋底後跟在後艙面踐踏的聲響,然後他停住,向那條狗喊道,『回去,羅佛。到艦橋去,孩子!走——回去。』然後他從黑暗裡向我喊道:『把那條狗關在地圖室里,瓊斯先生——可以嗎?』
「『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這幾句話也就是人們最後聽他說的話了,先生。』說到這裡那個老頭子聲音顫動得很厲害。『他怕那條可憐的畜生會跟著跳下水,你知道嗎?』他聲音有些抖了接著說。『是的,馬羅船主,他替我們把速度表撥回零度——你肯相信嗎——他還添上一滴油。油瓶他就擱在旁邊。』五點半時候副水手長把水龍軟管拖到船尾去洗,沒有過多久,他就停止工作,跑上艦橋,『您到船尾來一下好嗎?瓊斯先生,』他說,『有一件怪東西。我不想動他。』他說的是白力厄利船主的金表,用表鏈仔細地掛在欄杆上。
「『我眼睛一見到這個,心裡疼了一下,就明白了,先生。我的腿軟了起來,好像我親眼看見他跳下水,我能說出他此刻在後頭跟這條船離多遠了。船尾欄上的速度表指出十八又四分之三浬。大桅旁邊不見了四枚纏索鐵針。我猜想大概是他放在衣袋裡幫他沉下去;但是,天呀!四粒鐵針比起白力厄利船主這麼壯健的一個人,中什麼用呢。也許在最後那一剎那他有點信不過自己了。我想他一生里只有這次顯得狼狽;但是我要替他辯護,他一跳下水,絕不會游泳,連試一下都不會,正如假使是偶然失足,他會有勇氣抱著萬一的希望整天支持著在水面。是的,先生。他的確是比誰都強——他自己不是也曾說過嗎,我有一回親耳聽到過。當那一班人午夜裡正在守望的時候,他寫了兩封信,一封給公司,一封給我。他告訴我許多話,關於怎麼樣駛船——可是我到商船上做事時,他還沒有畢業哩——還有許多暗示,教我怎麼樣對付上海那一方面的人們,為的是我將來可以帶領奧薩這條船。他寫信的口氣好像是父親寫給他最疼不過的孩子,馬羅船主,可是我還比他大二十八歲,我嘗海水的時候,他還沒有穿好長褲哩。給公司的那封信——他故意沒有封上讓我看——他說他一向好好地服務——一直到最後一分鐘——就說現在他也沒有辜負他們的付託,因為他把船交給了一個天下找不出再合式的船員手裡——他指的是我,先生,指的是我!他對他們說,若使他最後這個舉動並沒有叫他們完全不相信他,那麼當他們要補這個船主空缺的時候,請他們想起我一向忠實的服務同他此刻熱烈的推薦。還有許多這類的話。我簡直信不過我自己的眼睛。這些話使我渾身難受,』那個老頭子非常不安寧地說著,用一隻有碾藥刀那麼寬的大拇指,把眼角上一些眼淚擠去,『你會想,先生,他跳海,只為的是給一個倒霉的人最後一次高升的機會。看到船主這樣可怕地、魯莽地自殺了,再想到這麼一來我豈不是個成功的人了嗎,一驚一喜,把我弄糊塗了整整一個禮拜。但是不礙事。皮力溫的船主已經調到奧薩來了——在上海時候走上船來——一個光會打扮的小子,先生,穿一套灰色花衣服,頭髮中間分著。哦——我是——哦——你的新船主,瓊——瓊——哦——瓊斯先生。他整個人浸在香水裡——渾身是油膩的香味,馬羅船主。我敢說因為我那樣看他一眼,所以他結巴著說不出話了。他含糊地說我自然會失望——可是他還是立刻告訴我好些,他的大副升做皮力溫船的船主了——這當然不是他弄出來的——公司大概總是明白的——對不住……我說:你別理瓊斯這個老頭子,先生;管他媽的,他也失望慣了。我立刻看出他那副文雅的耳朵聽到粗話,很不自在;我們第一次同用午餐的時候,他就開始用一種惹人討厭的樣子說船上這事不對,那事不對。我從來沒有聽見過這麼一種聲音,除非是在傀儡戲場裡。我咬定牙關,眼睛膠住盤子似的,極力鎮靜;但是我後來不能不說幾句怒話;他立刻跳起來,用腳尖走路,他那些漂亮的翅膀全鼓了出來,像個爭鬥著的小雞。你要知道我是跟最近過世的白力厄利船主不同的,你將來就會知道了,你得當心些。我已經知道了。我說,心裡非常不高興,假裝做忙於吃牛排。你是個老流氓,瓊——哦——瓊斯先生;而且公司里也曉得你是個老流氓。他尖聲向我說。那班廚下洗酒瓶的該死小手站在一旁聽著,他們的嘴笑得都裂到兩邊耳朵了。我也許是個不可救藥的人,我答道,但是我還沒有壞得能容忍看見你坐在白力厄利船主的椅子上。說了這話,我放下刀叉。你自己想坐在這裡——你的痛心是為了這個。他冷笑一聲。我離開客廳,把我的破衣服捆起來;腳夫還沒有去干別的事情,我已經在碼頭上了,我隨身的行李全在腳旁。是的,失業了,漂流著——留在岸上——十年服務的結果——六千浬外還有個可憐的女人同四個孩子,他們吃的全靠我留下贍家的那一半薪水。是的,先生!我寧可吃這口苦,不願聽人家罵白力厄利船主。他的夜用望遠鏡留下了給我——這就是;他希望我照顧他的狗——他也在這兒。喂,羅佛,可憐的孩子。船主到哪裡去了,羅佛?那一條狗拿一副悲哀的黃眼睛望著我們,淒涼地叫一聲,爬到桌下去了。』
「這番談話,是二年後在一隻叫做火後的舊船上進行的。瓊斯碰到一個古怪的機會,當了這條船的船主——是馬得生請他來的——就是他們通常喊做瘋子的那個馬得生——你們知道這個馬得生沒有找到差事的時候,常在海豐碼頭上住宿。那個老頭子帶些鼻音接著說——
「『是的,先生,就說天下人都忘卻了白力厄利船主,至少這裡會記得起他。我寫一封詳詳細細的信報告他父親,卻沒有得到一字回答——既沒有一句謝謝,也沒有罵一句滾蛋!什麼也沒有!也許他們不願意聽到這個消息罷。』
「看到這個眼淚汪汪的老頭手瓊斯拿一條線織紅手帕揩他的禿頭,聽到那條狗淒涼的吠聲,看到天下唯一記得起他的地方:這間小船室蒼蠅亂飛,污穢不堪,使我回想起白力厄利船主的形狀時,覺得有一層說不出的、下流的哀感情調籠罩著,這也許是『命運』給他的報應罷。因為他一生總是那麼相信自己的光榮高尚,他的生活幾乎沒有嘗過人們共有的恐懼。幾乎!也許完全沒有!誰知道他這回自殺時心裡有什麼樣得意的想法?
「『他為什麼幹這件鹵莽的事呢,馬羅船主——你想得出來嗎?』瓊斯合起雙掌問我。『為什麼呢?我真想不出來!為什麼呢?』他打著自己那個滿是皺紋的低平額頭。『假使他是個窮人,老頭子,或者欠了債——或者從來沒有體面過——或者是瘋了。但是他這樣人怎麼會瘋呢,絕不會瘋。你可以相信我。一位船主有什麼性格他大副不曉得,那也不值得知道了。他年青,身體好,境遇好,沒有憂慮……我有時坐在這兒盡想,簡直想到頭裡嗡嗡叫起來。總得有點理由罷。』
「『你可以相信,瓊斯船主,』我說,『他致命的原因,總不會是個能打動你我的心的事情。』我說,然後好像一道光明射到他那個亂紛紛一團的腦子裡,這個可憐的老頭子末了說出一句深刻得出奇的話來。他擤一擤鼻涕,抑鬱地向我點頭,『是的,是的!先生,你我都沒有像他那樣自命不凡。』
「我最後一次同白力厄利談話的回憶,當然不免給這件緊接著發生的事烘染了。我最後一次同他談話是在開庭那天第一次休會後,他和我一同走上大街,看見他有點煩惱的樣子,我覺得很奇怪,因為通常他肯賞臉同人們談話的時候,他的神氣總是十分冷靜的,稍微帶些玩世的容忍態度,好像天下會有同他對談的這麼一個人倒是件好笑的事。『他們抓了我來當法庭顧問,你看,』他開始說,於是就訴了一大陣苦,說天天來到法庭是多麼不方便,『只有天知道這個案子要多久才能了結。最少也得三天罷,我想。』我不說話,聽他講完,心裡想這也是擺架子的一個好法子。『這有什麼用處?你想不出一個再傻的辦法。』他生氣地接著說。我說既然派定他,他是不能不乾的。他攔住我,好像關住的怨氣全噴出來了。『我坐在那兒好像是個傻子。』我驚愕得抬起頭來望他,這絕不像白力厄利說的話,更不像當他談到自己的時候。他停住,輕輕拉一拉我的衣襟。『我們為什麼糟蹋那個年青人?』他問。這句話剛好打中我心上的一個意思,我想起那個失蹤了的德國人,立刻答道:『你要我的命,我也不知道,除非是因為他讓你們來糟蹋。』這句話應當只是暗暗指出來,我這樣明白說出,他也不反對,我真奇怪。他也怒洶洶說道,『哎呀,是的。他難道不曉得他那個下流船主已經脫逃了嗎?他還能夠希望會有什麼好事呢?無論什麼事都不能夠救他了,他總算毀了。』我們都不做聲,同走幾步路。『為什麼他待在這兒吃下這許多霉氣呢?』他喊,帶了東方人說話時的蠻勁——子午線以東五十度的地方,恐怕也只能夠在說話上顯出蠻勁,其他舉動總免不了懶洋洋的。我很納罕他怎麼會這樣想,現在我卻十分相信他的確應當這樣想,因為那時可憐的白力厄利實在是想著他自己的生活。我指出給他看,據說帕特那的船主括了不少錢,隨便在哪兒都能夠設法脫逃。吉姆的情形卻大不同了:政府暫時把他留在『水手收容所』裡面,也許他袋裡連有一個便士的福氣都沒有。逃走也得有點錢罷。『真的嗎?不見得罷。』他冷笑一聲,我回答了一句,他就說道:『好罷,那麼他盡可以爬到墳墓中間,待在裡頭!我敢向天賭咒,若使是我,我一定要這樣干。』我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語氣激怒了我,我說道:『像他這樣來受審倒也是一種膽量,他明知道自己逃走了,也不會有人肯去追他。』『什麼膽量!』白力厄利咆哮起來,『這種不能叫人直起腰干來的膽量,我是絕不去理會的。假使你現在要說這是一種膽小,一種柔弱,那倒可以。我告訴你我要怎麼辦,我肯出二百個盧比,若使你也肯出一百盧比,還願意去叫這個窮光蛋明天清早逃走。那個漢子要不肯受這種法庭的侮辱,才算得一個有廉恥的人——他是會懂得的。他必得走開!這樣子讓大家睜大眼睛看著,簡直是地獄裡的慘事,我太看不過眼了:他坐在那兒,那班可惡的本地人、小船員、水夫、舵工做出怪樣子來,足夠使一個人羞得遍身灼熱,化成灰了。這真太可怕了。哎呀,馬羅,你難道沒有想到,沒有覺得這是可怕的嗎;你難道現在——來罷——救一個同行的人!他一走開,這些事立刻都會停下了。』白力厄利非常有勁的樣子說出這句話,好像立即要把他的皮夾子拿出來。我止住他,冷冷地說,『據我看來,這四個人的卑鄙行為並沒有這樣了不得的重要。』『我想,你還說你自己是個海員,』他生氣地說道。我說我是這樣稱呼自己的,也希望我的確可以算做海員。他聽我說完,他的大手臂一擺,好像將我的個性取消了,把我推到大眾裡面去了。『最壞不過的,』他說,『是你們這班東西都缺乏身分觀念,你們沒有看清你們的地位是多麼高尚。』
「我們慢慢走著,這時候在海港辦公處的對面站住了。我一看見這個地點,想起帕特那那位胖船主就是從這裡失蹤的,簡直像一小片羽毛給狂氣吹得無影無蹤,我免不了微笑一下。白力厄利接著說:『這真丟臉。我們海員里現在什麼人都有了——有些是十足的流氓;但是,管他怎麼樣,我們必得保全這一行職業的名譽,否則我們快要變成一群流落四方的笨傢伙了。人們是相信我們的。你知道嗎——相信的;老實說起來,我絕不喜歡那班從亞洲出來到聖地去的一切人們;但是一個高尚的人就說對滿船一袋一袋的破布也不肯這樣干。我們不是有組織的一群人,唯一使我們團結起來的東西就是這個廉恥觀念。這麼一件事情會動搖我們的信仰力。一個人也許過了一生海上的生涯,沒有碰到一回有下個決心的必要,但是當那個必要時候來了……阿哈!……假使我……』
「他停住,用另外一種口氣說:『我現在交你兩百盧比,馬羅,請你去同那個漢子談一談。他真可惡!我希望他根本沒有到這兒來。我想我家裡人認得他家裡人。他的老父是個牧師,我還記得去年我住在厄色克斯我的親戚家裡的時候,我還見過他一面。我大概沒有記錯。那個老頭子好像很喜歡他這個當海員的兒子。真可怕,我自己不能跟他談——但是你……』
「這樣子,為著吉姆的事情,我看見了白力厄利的真面目了,過幾天他就把他的真假面目全都付給大海去保藏了。我自然不願插手進去。最後這句『但是你』(可憐的白力厄利抑制不住自己的驕傲了)好像含有我是同蟲子一樣的沒有人會注意到的意思,因此我聽到這個提議很覺憤慨。為著這句觸怒的話,或者其他理由,我變得很堅決地相信,這回審問對於那個吉姆可算做一個嚴重的責罰;他來受審——實在說起來完全出於他自己願意——可說是這個可怕案件里一個補救的辦法。我以前還沒有這麼十分相信。白力厄利生氣地走開了。那時我對於他的心境沒有像現在知道得這麼清楚。
「第二天我到法庭太遲,就獨自坐在一個地方。我自然不會忘記前天同白力厄利談的話。現在他們兩人都在我眼前了。吉姆的態度帶著沉悶的無禮神氣,白力厄利的態度帶著鄙視的無聊樣子;可是這兩種神氣恐怕都是裝出來的。白力厄利一點也不覺得無聊,他是氣不過的;那麼吉姆也許不是無禮罷。據我分析起來,他並不是。我想他是絕望了。那時我們彼此直目相視。彼此望一眼,他的眼神仿佛阻止我不要想同他談話。無論那個假定是不是對的——無禮也好,絕望也好——我覺得我不能幫他什麼忙。這是審問第二天的情形。我們互相注視後不久,審問就停了,等第三天再開庭。白種人立刻成群走出。前些時候,法官叫吉姆退堂,所以他能夠同第一批人一齊出去。門口的光線射進來,我看見他的頭同寬肩照得格外分明了。我慢慢走出來,一面同一個人說話——一個偶然向我開口的陌生人。我從法庭里可以看見他雙肘倚在涼廊欄杆上,背朝著這一群滴嗒走下幾級台階的人們。那時有些低聲說話同鞋子曳行聲。
「第二個案子我想是一個放債人受人凌辱毆打的事情。那個被告——村裡面一個前輩,白鬍子直垂胸前——坐在一片涼蓆上,緊挨著門外頭,他的兒子、媳婦、女兒、女婿,我想以及村裡面差不多一半的人口都圍在他身旁,站著或者蹲著。一個瘦削的黑女人,她背脊的一部分同一隻黑手臂全裸露著,鼻子上穿了一隻薄薄的金環子,忽然間用潑婦的高聲調說起話來。跟我說話的那個人自然抬頭望她一下,那時我們正走過大門,打暴躁的吉姆背後經過。
「我不知道是不是村里人把那隻黃狗帶來的。總之,那兒有一條狗,在人們腿下穿來穿去,那樣悄悄地溜著,只有本地狗才會那樣子。跟我說話的那個人踩著它了。那條狗卻一聲不響,跳開去了。那個人慢慢笑一聲,稍微提高聲氣說:『你看那條可憐的狗。』當時有一群人衝來,我們也就分手了。我背靠牆站一會兒,那個陌生人擠下台階了。我看見吉姆轉過身子,向前搶一步,擋住我的路頭。那時只有我們兩個人,他睜圓眼睛,下了頑梗的決心的樣子,兩眼盯著我。我才知道我可說是給人『剪徑』了,好比在大森林中間。那時涼廊是空的,法庭里的聲響同行動也停止了;這一座房子給一片靜寂籠罩著,可是裡面深處有個東方口音卑鄙地哀哭著。那條狗正要躲進大門的時候,忽然間一下坐下,去捉跳蚤了。
「『你向我說話嗎?』吉姆非常低聲問,彎下身子,不是對著我,卻好像是向我瞄準的樣子,這種情形你們只好自己去體會罷。我立刻答道:『沒有。』他那種冷靜的口吻卻含有一種成分,叫我不能不小心。我注視著他。這活像大森林裡碰到剪徑,不過結果是比那個更不定些,因為他也許既不要我的錢,也不要我的命——他不是要我能夠爽爽快快給他或者保護住的東西。『你說你沒有,』他很慘澹地說,『但是我可聽見了。』『恐怕是一些錯誤罷。』我申明,完全抓不到眉目,睜眼老是盯著他。看他的臉色,就好像看打霹靂之前越來越黑的天空,烏雲在不知不覺中層層凝聚,一陣狂風暴雨正醞釀著,此刻雖還靜默,不過陰沉的空氣已經緊張得出奇了。
「『我敢說,我沒有在你聽聞所及的地方開過口。』我十分真實地說。看到這個爭執的無謂,我也有點生氣了。現在我才想起我生平只有那一回真是快要打人了——我不是說笑,我的確要拿出拳頭來打人了。我想我有點模糊地感到這種拳腳交加的空氣了。其實他並沒有怎樣活動威嚇我。而且,他還帶著奇怪的容忍態度——你們知道嗎?但是他彎下身子,雖然不是個特別魁偉的大漢,看起來好像是足夠把一扇牆壓扁了。可是有個現象最使我放心,那是我看他有一種笨重的躊躇神氣,我認為這要歸功於我態度同口吻的誠懇,那是一看就知道的。我們兩個臉對著臉。法庭里,正在審理那個毆擊案。我零零落落地聽見幾個字:『是的——水牛——棍子——我怕得……』
「『你整個早上盯著我是何居心?』吉姆末了問我。他抬頭一望,又垂下了。『你以為因為你神經銳敏,我們都得坐著盡瞧地面嗎?』我嚴厲地反駁他。我是不肯服貼貼地讓他這樣對我胡鬧的。他又張大眼睛,這回老望著我的臉。『不,盯著我是沒有什麼關係的,』他慢悠悠地說,好像自己在仔細想著這句話對不對——『盯著我是沒有什麼關係的。這個我可以忍受到底。不過』——他這時說得快些了,『我不讓誰在這個法庭之外罵我。你有一個同伴,你同他說話——啊,對的,我知道,你是同他說話,那是你的自由。但是你的意思是要我聽見……』
「我請他相信他必定有個古怪的誤會。我真不知道這個誤會是怎麼生出來的。『你以為我是敢怒不敢言嗎?』他說,還只是稍微露一些怒意。我是非常注意的,連他一絲的表情也看得出來,但是我還是那樣莫名其妙;可是,不知道為了這幾個字里的什麼成分,也許只是為著他說這句話時的口吻,我忽然能夠完全原諒他了。我看見這個意外的困難境地,也不覺得煩惱了。這一場事情一定是由於哪方面的誤會,他把什麼弄錯了,我的直覺又相信那個誤會必定是很不幸的,很可惡的。我為著信義起見,急欲把這個僵局面結束,好像一個人急欲打斷別人無端地向他說出的討厭體己話。最可笑的是我一面想這些高尚的思想,一面自己覺得有點怕這個對抗形勢結果會——很有可能——弄出一場說不清的、使我當個笑柄的下流吵架。我並不希望接連三天當個被帕特那船大副打青眼睛的名人,或者其他這類的事情。他大概不管他自己會幹出什麼來,或者無論如何,總覺得自己行動是十分有理由的。他為著某事十分生氣,這用不著魔術家才看得出,雖然他的態度很安詳,甚至於有點不靈活。我承認假使我知道怎麼樣才可以平下他的氣,不管多大犧牲,我都願意干。但是我真不曉得,這是你可以猜到的。那簡直是個不透一絲光的黑暗。我們默默相對站著。他總是要發作的樣子,經過了十五秒鐘,他走近一步,我已預備好招架來拳,雖然我一條筋也沒有動。『假使你有人們兩倍大,六倍強,』他輕輕說,『我也要你曉得我把你當做什麼東西。你……』『停住!』我喊,這使他停了一秒鐘。『在你告訴我你把我當做什麼東西之前,』我很快說道,『你可以講給我聽,我到底說了或者幹了什麼嗎?』接著大家都不出聲。他忿忿不平地打量我,我也用盡記憶力去回憶到底說過了什麼話,那時法庭里一個東方口音正在滔滔不絕地、憤慨地反駁扯謊這個罪名,我因此有時不能用心了。然後我們差不多同時候說話。『我要指出給你看我不是你說的那個東西。』他說,帶著危機已到了的口氣。『我聲明我根本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我同時誠懇地宣布。他想用他藐視的眼神來把我壓倒。『現在你看我不害怕,你就想偷偷地溜出去了,』他說,『那麼,誰是個可憐的狗——哼?』於是,最後我明白了。
「他仔細瞧我的臉,好像要找個地方來栽他的拳頭。『我絕不讓任何人。』他低聲威嚇。這真是可怕的誤會,他完全不能自持了。我無法告訴你,我是多麼震駭。我想他從我臉上也看出我的一些情感,因為他的表情也變了一點兒。『老天呀!』我結巴著說,『你難道以為我……』『但是我敢說我聽見了。』他堅持著,自從這場不幸的事件開始,到此刻他才提高聲氣。然後有點兒瞧不起的樣子,他說:『那麼,不是你說的嗎?好的,我要去找那個人。』『別當個傻子,』我氣極了,『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我親耳聽見。』他又說,憂鬱地抱著十分決心的樣子。
「也許有人會笑他的固執。我是不會的。啊,我絕不會!我從來沒有看見人這樣殘酷地給自己的本能衝動糟蹋過。一個字就夠將他的謹慎剝光了——那個謹慎是我們的靈魂體面所必需的,比我們肉體得穿一套衣服還來得重要。『別當個傻子,』我重說。『但是那個人說了,你並不否認這句話嗎?』他清清楚楚地說出一個個字來,看著我的臉,一點退縮的神氣也沒有。『不,我並沒有否認,』我說,我的眼睛也回答他的注視。末了,他的眼睛跟著我那個指點著的手指向下看。他起先不懂得,後來糊塗了,最後嚇住了,好像一條狗是一隻怪物,他生平絕未看見過。『誰也不想侮辱你。』
「他細看這條可憐的畜生。那條狗同石像一樣地不動,雙耳直聳著,蹲在那兒,尖嘴指著門口,忽然捕捉一隻蒼蠅,像一架機器也似的。
「我望著他。他那個給太陽曬黑了的漂亮臉盤鬢毛底下緋紅了,接著他的額頭也紅了,一直擴張到他鬈髮的髮根了。他的耳朵紅得非常厲害,連他那副深藍色的眼睛都因為血液跑到頭上,變暗淡得多了。他的嘴唇稍微撅著,好像他快哭出眼淚了。我看他是羞得說不出一個字來了。也許因為失望罷——誰知道?也許他正希望把我打一頓可以恢復他的地位,可以平下他自己的氣?誰能說他從這麼偶然一吵希望可以得到多大的安慰呢?他是太純樸了,會希望一切不可能的事情實現;但是他這一下卻沒有鬧出好結果來。他對自己的確很坦白——更不用說對我——懷著熱狂的希望,想這樣子直截爽快地替自己辯白,可是天上星辰故意同他開玩笑,偏不湊巧。他喉嚨咯咯一響,好像一個人頭上給人打了一下,還未完全失掉知覺。看起來真可憐呀!
「我一直到大門口才追上他。末了,我還得快跑一下子,但是當我喘吁吁地站在他肘旁,笑著說他是想逃跑的時候,他就說:『絕不會。』立刻站住,面向著我。我解釋我絕不是說他怕『我』所以跑了。『不會為著怕誰——不會為著怕世上任何人。』他板起臉說道。我不願點出給他看,就是天下最勇敢的人分明也有個例外,我想他自己不久也會明白的。他靜靜等著,我正想找些話說,馬上又想不起來,他又望前走了。我追趕他,心裡怕又要看不見他了,趕緊說我不願意他把我認錯,以為我——以為我——我結巴著說不出來了。我正想把那句話講完,忽然覺得那句話真傻,自己很不高興,但是一句話的力量跟裡面的意思同邏輯的層次是不相干的,我這句低聲傻話好像反使他高興。他打斷我的話,很和平客氣的樣子,從這一點可見他有極大的自制力,否則他的精神定有驚人的彈性——『全是我的錯。』他這麼隨便說,仿佛是指一兩件小事,真叫我怪納罕。難道他沒有看出這句話所含的可憐意思嗎?『你很可以原諒我,』他接著說,有些發脾氣的樣子,『法庭裡面那班睜大眼睛的人好像都是傻子——也許真會有我剛才所想的那回事。』
「這句話忽然使我對於他的性格有了新認識,我很驚嘆。我好奇地望著他,跟他那個不顯羞愧、不可探測的眼睛對視。『我不能忍受這類事情,』他很直爽地說,『我也不打算忍受。在法庭里那是另一回事,我不得不挨那個苦——我也能夠挨。』
「我並不自稱能夠了解他。他露出給我看的一些性格是像密霧裡偶然的裂縫露出的風光——幾塊鮮明的但是一眨眼就消失了的零碎景物,不能夠叫人對於那個地方有個完整的概念。這樣東一塊、西一塊,無非引起人們的好奇心,卻不能使人們滿意;拿來做定方向用是更不行了。總之,他的態度容易叫人誤會。這是我對於他的概括批評。天快黑時候他離開我了。我那時在馬拉巴旅館住了幾天,經我懇切的邀請,他就到那裡和我一同用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