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爺 · 第五章
「啊,是的,我那一次到法庭去旁聽,」馬羅總是這樣子開頭,「一直到此刻我還是莫名其妙我為什麼要去。我願意承認我們每個人都有個保護神,可是要你們這班人先讓步,肯承認我們每個人還有個隨身的魔鬼。我要你們承認這一點,為的是我總不願意覺得自己是個與眾不同的古怪東西,明知道他——我指的是魔鬼——的確在我身旁。我當然沒有親眼見過他,但是從他的種種伎倆,我能夠證明他真是死跟著我。他既是那樣兇狠,當然要把我陷到那類事情里去了。你們會問,哪一類的事情呢?還有什麼別的,就是那回審問的事情,那隻黃狗鬧的事情——你們決不會想到人們會讓一隻遍身長了癬疥的本地惡狗跑到法庭的涼廊上去把人摔倒,你們難道會想到嗎?——魔鬼卻總是用這種拐彎抹角的、預料不到的、十分鬼鬼祟祟的手段,使我碰到身里有腐化分子的、有僵化分子的、有看不見的瘟疫分子的人們。天呀!還叫這班人一瞧見我就滑了舌頭,把他們心裡的黑暗秘密全盤告訴我;好像我自己真的沒有什麼秘密事情——老天爺保佑我罷——好像我自己的秘密事情還不夠使我的靈魂煩惱,一直煩惱到我註定命終的日子。我幹了什麼,配受人們這樣另眼看待,我自己也不曉得。我敢說我的私事並不比街上任何人少,我的記憶力又不比人生這路程上一般行人強得多少,所以你看我並不什麼特別合式做人們體己話的儲藏室。那麼,為什麼單要揀出我呢?誰知道——除非是預備著做這類晚餐後的消遣材料。查利,我的好朋友,你的菜真不錯,弄得這班人吃得太飽了,不想動彈,連靜靜地斗紙牌都覺得太費勁了。他們躺在你這幾把舒服的椅子上,心裡想:『誰肯去賣力氣。讓馬羅說故事罷。』
「說故事!好罷。飽飽地吃了一頓,躺在離海面二百尺的地方,手邊放了一匣上等的雪茄,談起吉姆夥計來,這是件很容易的事。而且今夜滿天的星,空氣又新鮮,就是我們裡面最明白的人也會忘記我們不過是暫時寄身在這個世界上,也會忘記我們此後還得在這所迷園裡自己找出一條路子,每秒寶貴的時光都得當心,每走一步都不能退轉去,也會相信我們居然會弄個好結果下台——其實,哪裡能有這麼大的把握呢——我們千萬不要希冀能從跟我們肘碰肘的人們那裡得到多少幫助呀。固然,世上有一班人無憂無慮過了一生,好像全是餐後銜一枝雪茄的情調。他們過個快樂的、空虛的舒服生活,也許找些奮鬥的幻影來助興,可是那個幻影早已忘卻了,奮鬥的結果還未實現——奮鬥的結果還未實現——假使說偶然真有個結果的話。
「審問時候,我第一次跟吉姆直目相視。你們一定知道,凡是跟大海有一點兒關係的人,那天都到場了,因為這幾天人人都曉得這回事了,自從亞丁來了那封神秘的無線電報,叫我們大家都吱吱喳喳談起來了。我說神秘,因為在某種意義之下,這回事的確有點神秘,雖然裡面包含的事實是很明白的,天下事不能夠比這再明白、再丑了。水邊所有的人們不談別的,光說這個。清早起來,我在官艙里穿衣服,就聽見我的僕人帕棲人杜巴士在隔壁伙食房裡一面喝人家給他的茶,一面用土話跟廚子說起帕特那。一走上岸,我碰到的熟人第一句話總是:『你聽見過比這更奇怪的事情嗎?』那個人或者冷笑一聲,或者露出悲哀的神情,或者咒罵一兩句,這自然也得看那個人的心情是怎麼樣的。陌生人為著彼此要吐露對於這段新聞的意見,會親切地攀談起來。每個可惡的遊手好閒的漢子跑到別人家裡,報告了這個消息,就混到不少酒喝。你到處都可以聽見人家談論著,在港口海關,在每家船舶掮客的鋪子裡,在你的代辦處,從白種人嘴裡,從本地人嘴裡,從雜種人嘴裡,甚至於從你上岸時看見的半裸體、蹲在石階上的船夫嘴裡——天呀!你們知道,有些人因此生氣,有不少人拿它來做開玩笑資料,大家都在胡猜那班航海人現在變得怎麼樣了,談個不休。這樣子有兩星期光景,大家意見漸趨一致,以為不管裡面的神秘成分是什麼,這回事總免不了是很悲慘的。一天晴朗的早上,我正站在海關台階陰影里,瞧見四個人順著碼頭向我走來。我納罕一下,這班怪頭怪腦的人從哪裡跑出來的呢,忽然間我明白了,可以說向自己喝一聲:『他們現在到了!』
「他們的確到了,三個人身體平常,一個人的腰圍卻大得不堪,活在世上的人總不該有那麼大的腰圍罷。這四個人剛剛飽飽地用了一頓早餐,他們坐的那條得爾輪船公司走外洋的汽船是在太陽出來後一點鐘進口的。他們必定是帕特那船船員,絕對不會錯;我一眼看過去,立刻認出那個嘻嘻哈哈的帕特那船船主。他是我們這顆老地球上整個要不得的熱帶里最大的胖子。而且,大約九個月以前,我還在三寶壟遇見過他。他帶的汽船那時泊在碼頭裝貨,他老是痛罵德國的專制制度,天天從早到晚在得准幾酒店後面把整個人浸在啤酒里;得准幾連眼都不 一 ,每瓶要他一塊荷蘭國幣,可是他也弄得不耐煩極了,曾經招我到一邊,他那副好像是皮革制的小臉孔全皺了起來,很親熱地對我說:『船主,生意管生意,但是這個人,他真叫我噁心極了。啐!』
「我從陰影里看他。他匆匆忙忙地走著,趕在別人前頭,太陽光射到他身上,把他的軀幹照得特別嚇人。他使我想起一隻馴熟了的小象用後腳站起來走路。他一身打扮輝煌得出奇——披一件有鮮綠色同深橘色直條的腌臢睡衣,赤腳上拖一雙破碎的草鞋,戴一頂別人不要的拿破崙式帽子,全是油垢,比他的頭小兩號,用麻繩扎在他的大頭上。你們知道一個人處他這樣地位,要向人們借衣服,總是不會成功的。好罷,他火急走來,也不向左右看,跟我只隔三尺,從我面前走過去了。他很天真地嘩喇嘩喇走上樓梯,到港口辦事處去受開除處分,去報告經過情形,你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罷。
「後來我們才知道他開頭就向船務主任說話。船務主任亞基·剌司汾魯剛走進來,據他自己說,正打算把他底下的秘書教訓一番,算做那天勤謹工作的開始。你們也許認得他——一個很客氣的雜種葡萄牙人,小身材,頸項光剩一層皮,真瘦得可憐,總在活動著,要各船船主給他一些吃的——一塊醃豬肉,一袋餅乾,幾顆馬鈴薯,或者其他雜碎東西。我記得有一回航行後我賞他一隻活羊,那是船上糧食剩下來的。我並不是要他幫我什麼忙——你們知道,他沒有這個本領——卻是看到他那樣天真地相信他有這個神聖特權,使我很為動心。他那種堅持到底的態度差不多含有一點偉大氣味。這大概是由於他那個種族的民族性——其實該說,那兩個種族的民族性合併起來——再加上那裡的氣候——不用說罷。我知道誰是我的終身朋友。
「好罷,剌司汾魯正在狠狠地教訓他——我想是關於奉公守職這一點——抽過身子來看見——他是這樣說——一個龐大的圓形東西,像個條子紋棉織法蘭絨包著的、一千六百磅重的大糖桶,倒放在辦事處大塊地板中間。他說他大為錯愕,有好多工夫不明白這個東西是活的,只是呆坐著,心裡納悶他們為什麼要把這個糖桶運到他桌子面前來,而且怎麼運來的呢。通到前屋去的拱門口黑壓壓地擠滿了許多人,有拉風扇的人、掃地的人、法庭里的巡警、港口小汽船的艇長同水手,大家都伸長頸項,差不多都爬在彼此背上,真是一團紛亂。這時候那個胖子已經設法把帽子拉扯下來,稍微鞠躬,向剌司汾魯走來。他告訴我看到這樣子,他心裡非常難受,有好些時候他完全不懂得這個鬼怪到底要什麼,他只是靜聽著。那個胖子說話聲音粗糙沉重,毫無畏懼的神氣。亞基慢慢明白了,這是帕特那這件案子的新發展。他說,他一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誰,心裡就覺得很不舒服——亞基是極富於同情心的,一下子方寸就亂了——但是他只好下個猛勁,喊道:『停住!我不能聽你的話。你得去見總辦。我真不能聽你的話。你該去見厄力奧特船主。』他跳起來,跑過那張長櫃檯,拉著胖子望前推。那個胖船主起先很服從,聽他調度,只是顯得有點驚奇。到了厄力奧特的辦公室門口,一種自衛的本能卻使那胖子退後,像只閹牛那樣噴出鼻氣,喊道:『聽我說!什麼事?放手!聽我說!』亞基也不敲門,一下子把門打開。『帕特那船主在這裡,先生,』他大聲喊,『進去,船主。』他看見那個老頭子正在寫字,他的頭抬得這麼快,連夾鼻眼鏡都掉下來了。他砰的一聲將門關好,逃到自己的寫字檯邊,那裡還有幾張紙等著他簽字哩。但是那邊吵鬧得那麼凶,他說有一會兒他簡直糊塗得連自己的名字怎麼拼都記不起來了。亞基是全球上神經最銳敏的船務主任。他說他好像把一個人活活地扔給了一隻餓獅。那邊的聲響的確不小,連我在底下都聽到了,我相信廣場上全能聽見,一直到那音樂棚子。厄力奧特這位老公公總有一大串話要說,又能夠大聲呼喊,而且不管在他面前的是誰,他連總督都敢當面罵。他常對我說:『我的地位已經高到不能再高了,我的養老金是不成問題的,我也積下了幾鎊錢。假使他們不贊成我的責任觀念,那麼我率性回老家去罷。我是個老人,愛說實話。現在我唯一關心的事,是在我死去之前將我幾個女兒嫁出去。』他在這一點上有些顛頭顛腦。其實他那幾位小姐都是怪好的,雖然像他像得出奇。有幾個早上,他醒來對於她們婚姻的前途很抱悲觀,那些辦事處人員都可以從他眼神里看出來,他們就怕得發抖,據說他必定要抓一兩個人痛罵一頓,算做他的早餐。但是那天早上,他卻沒有把這個逃到外國的德國人吃了,卻是——假使我還可以用那個比喻的話——將他嚼成頂細的小塊,然後——呀!又吐了出來。
「所以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他這個龐大軀體又匆匆忙忙走下,站在外頭台階上。他停在我身旁,為的是要默想一下子。他紫色的大臉盤顫動著,一面咬著他自己的大拇指,過些時候用焦急的眼光斜瞟我。跟他一同上岸的那三個漢子聚在一起,站在稍遠的地方等著。一個臉帶黃色,樣子很卑鄙,一隻手用吊腕帶吊起;另一個穿件藍法蘭絨衣服,高身量兒,同木屑一樣的乾燥,並不比掃帚胖,有幾根下垂的灰色鬍子,他拿眼四望,顯出逍遙自在的傻神氣;第三個是個筆直站著的寬肩青年,手插在衣袋裡,背朝著那兩個人。他們大概正在專心談話,他卻望著這片空曠的廣場。一輛斜欹的馬車,到處都是百葉窗,渾身的灰塵,剛停在這一群人對面,趕車的把右腳擱在左腿上,一心一意細瞧自己的足趾。那個年青人分毫不動,連頭也不搖一下,光是望著陽光,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吉姆。他這種不在乎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氣,只有年青人才做得出。他站在那兒,臉和手腳都很乾淨,穩穩地站著,太陽光真沒有照到過一個比他更有望的青年了。我看見他,知道了他所知道的,而且還比他多曉得一點兒,心裡非常生氣,好像窺破他在掉什麼槍花,想把我的什麼東西弄到手。他不該顯得這麼自得的樣子。我心裡暗自忖度——假使像他這種人也會幹私自逃生那個下流勾當,那還了得……我好像痛心得能夠把我的帽子擲到地面,跳上去踐踏。有一次我就看見一位義大利船主這樣干過,因為他的飯桶大副在一個滿是船隻的碼頭上臨時拋錨時,把錨弄得亂七八糟了。我看見他分明這麼自在,就自問道——難道他是個傻子嗎?是個麻木不仁的人嗎?他好像快要撮唇吹出一個調子來。你們看,那兩個人的行動我絲毫也沒有留意,為的是他們卑鄙的樣子有點兒跟大家都知道的、將來法庭要追究的那件丟臉的事相稱。『樓上那個瘋子,那個老滑頭,居然罵我是狗,』帕特那的船主說。我不知道他認得不認得我——我倒想他是認得的;但是無論如何,我們的視線碰著了。他圓睜眼睛——我微笑著,想起從那扇打開的窗子傳到我耳鼓中的許多詛罵話里,狗可算是最輕的一種了。『他真的這樣罵了嗎?』真古怪,我竟壓不住我自己的舌頭。他點點頭,又咬著他的大拇指,放低聲氣咒罵。忽然間他抬起頭來,一派悻悻的、兇猛的無禮神氣——『呸!太平洋大著哩,我的朋友。你們這班該死的英國人,讓你們儘量兇狠罷;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有的是地方去;我又可以過得很好了,在亞比亞,在檀香山……』他想得遠了,就住嘴不說。那時我心裡很容易畫出將來跟他一起的是哪一類人。我老實告訴你們,我也常跟那一類人在一起過。有時一個人迫不得已,只好裝做跟誰一起都是有意思的。我嘗過這個味道;我此刻也不拿出道學家的臉孔,埋怨這些不得已的情形,其實這班壞人有些因為沒有道德——道德——我怎麼說才好呢——道德架子,或者因為其他同樣不容易看出的理由,反是雙倍地叫人增廣見識,二十倍地有趣,比起你們宴飲的那班體面的奸商——你們倒並不是非請他們不可,只是因為受習慣支配,因為怕得罪人,因為你們是好好先生,以及其他一百個下流的、不充足的理由。
「『你們英國人都是流氓。』我們這位愛國的、逃到法林斯堡或者斯德丁去的澳大利亞人往下說。我現在真記不清波羅的海哪個好好的小口岸做了這個寶貝的巢窩,給他玷污了。『你們吵什麼?呃?你們告訴我嗎?你們並不比別人強,那個老滑頭拚命跟我大鬧一陣。』他那兩條腿粗得像一對柱石,他那副大屍體就架在上面,索索發抖。『你們英國人向來是這樣,看到我不是生長在你們那個該倒霉的國家裡,只要有一點兒小事,就鬧個——鬧個天翻地復。把我的證狀拿去罷。拿去。我不要這證狀了。像我這麼一個人用不著你們這張廢紙。我要拿來吐口水了。』他啐了一口。『我要去做美國人了。』他喊起來,氣沖沖的,兩腳移來移去,好像不肯讓個看不見的、莫名其妙的東西把他的踝骨抓住,弄得他不能離開那個地點。他氣得發熱,彈丸一般小的頭頂真是冒煙了,其實並沒有什麼神秘東西叫我捨不得走開,只是出於那最顯著的好奇心,要待在那兒看他的詳細報告對於那個手插在衣袋裡、背朝著人行道的年青人會有什麼影響。他直著眼睛從廣場草地望過去,看著那家馬拉巴旅館的黃門廊,那種閒暇神氣,活像等朋友預備好了一塊兒出去散步的樣子。這是他的態度,的確有點礙眼。我等著要看他驚慌得不知所措了,像給長針戳穿心兒那樣痛苦,像給人們用樁釘住的甲蟲那樣扭動——可是我又有點怕看他會這樣,這種心境我說不出,只好讓讀者去體會罷。真的,天下最可怕的事,不是看一個人犯罪被人發覺了,卻是看一個人有個比犯罪還下流的毛病給人窺破了。要避免當個法律上的罪人是很容易的,只要有最普通的毅力就行了;但是我們恐怕誰也不敢擔保說自己不會犯那些雖然看不見,卻也許已經疑慮到的毛病,好比世界上有些地方你總疑心每叢灌木里都藏有毒蛇——那些躲在你心坎里、半生以來你注意著的,或者絕沒有留神過的、祈禱上帝把他壓下去的,或者像個男子漢根本瞧不上眼的、暗地裡遏制了的,或者不去理會的毛病。犯罪是不要緊的,我們受迷惑了,干出挨罵的勾當,干出上絞刑架的勾當,但是我們的精神不死——人們怒罵之後,我們的精神還是完好的,我敢說,上了絞刑架之後,我們的精神還是完好的。可是有些毛病——有時看起來好像是很細微的——卻把我們整個人毀了,真是萬劫不復。現在我看見那個年青人在那兒,我喜歡他的樣子,從他的神氣里我曉得他的性情是怎麼樣;他是打好地方來的,又是咱們這樣的人。他真可以代表這樣人的血統,可以代表世上一種男女,他們絕不是聰明的、有風趣的——可是他們生活的基礎是築在誠實的信仰同勇敢的本能上面。我並不是指戰場上的勇敢、公務上的勇敢,或者任何一種特別勇敢。我只是指那種天生的膽量,敢睜大眼睛來看清誘惑——一種勇往直前的神氣,說靈巧是夠不上的,天曉得,但是一點裝模作樣的痕跡也沒有——一種抵抗的能力,你們知道嗎,要說不漂亮當然可以,卻是極有價值的——那是對於外界和心裡的恐嚇,對於自然的威力和人們的誘惑都持著盲目的可是極可寶貴的強硬態度——還有個堅定的信仰來做後盾。這個信仰絕不屈服於現狀,絕不屈服於壞榜樣的傳染,絕不屈服於抽象觀念的懇求。抽象觀念都死完罷!抽象觀念都是流氓,都是無賴漢,敲你們心兒的後門,個個偷去一點兒你的生命力,個個拿去一小塊你的單純信仰。這幾條單純信仰你必得抓著不放手,假使你們想過著乾淨的一生,落個好好的收場的話!
「這些話跟吉姆自然沒有直接關係,我說出來為的是他的樣子很可以代表那班有作為的傻傢伙。我們總喜歡覺得一生里身邊有這類人。他們絕不會因為自己太聰明了,或者——我們就說是因為神經錯亂罷,反弄得糊塗了。他這種人,你只要一看到那副臉相,就肯全盤都交給他——船上的羅盤也好,其他的事情也好。我說我肯,我總該知道罷。我從前難道不是訓練出許多年青人,去紅旗底下服務,去海上幹事情。那種職業的成功秘訣只要一句話就可以道破,可是你必得天天重新叫年青人牢牢記住,一直等到他們清醒時候沒有一個想頭不帶上那個色彩——一直等到他們睡眠時候沒有一個年青好夢不帶上那個色彩!大海待我真不錯,但是我一記起我手下訓練出來的這許多孩子們,有的現在長大成人了,有的已經淹死了,不過都是海上的好腳色,我想我也對得住大海了。我敢打賭,假使明天我回國去,不出兩天,一定有些臉給太陽曬黑了的年青大副在一兩處船塢門口趕上我,用嘹亮的聲音從我頭上問我:『您記得我嗎,先生?哈哈!某某那個小孩子。某某那條船。那是我第一次的航行。』我就會記起一個失了魂魄也似的小么兒,跟這張椅子的背差不多高,有個母親或者大姊站在碼頭上,看到大船從兩旁碼頭裡慢慢駛出去,雖然沒有哭出聲,已經心裡難過得不能揮手帕了;也許有個都還體面的中年父親清早同他兒子到船上去,說要親自送他兒子走,可是他分明看上了絞車,整個早上捨不得離開艙面。待得太久了,末了只好爬上岸,連一聲再見都來不及說了。船尾樓上的內港艄工拉長聲氣向我喊:『用制韁把船拉住一會兒罷。大副。有一位先生要上岸去——你上去罷,先生。幾乎把你帶到塔爾卡瓦諾去了,是不是?現在可以爬上去了。慢慢的,不忙……好了。到前頭就鬆手罷。』幾條拖船冒著地獄烈火一股的煙,勾上大船了,把這條老河攪個浪花亂飛。那位先生到了岸上,揩去膝蓋上的灰塵——仁愛的茶房追上,把他的傘扔下給他。什麼事情都妥當了。他也有一點兒犧牲獻給大海了,現在可以迴轉家去,假裝作完全忘卻那一回事了。那個自願當水手的小孩子還不到第二天早晨已經暈船了。他漸漸學會了這行職業里種種小神秘同那個大秘訣,那時大海叫他活也好,叫他死也好,他總是合式的。人們跑到海上去,同大海賭個輸贏,每擲一次骰子,總是大海勝利,這真是一場傻賭。可是當了賭徒的人卻喜歡有隻年青沉重的手,把他的背重重拍一下,聽到年青水手的一種愉快聲音:『您記得我嗎,先生?我就是某某小孩子。』
「我告訴你這是件好事;這使你知道你一生里至少有一次幹得不錯。我給人們這樣拍過,我也向後退縮,那一拍可不輕呀。不過這個痛快的一掌卻使我整天高興,晚上睡覺,也覺得世界不再那麼寂寞了。我難道不記得那個小某某嗎!我告訴你我總該知道哪一種臉兒是對的。我一瞥眼看過去,就敢把艙面付託這個年青人,睡下的時候雙眼都——哎呀!這可不十分安全。他不是曾經在破船時候私自逃生了嗎?想到這裡,我真是恐慌萬分。看起來,他跟一塊新銀幣同樣的純淨,但是他性格上也許雜了頂下流的成分。雜了多少呢?極少的——極少的一滴稀淡的下流成分;極少的一滴!但是他使你——他站在那兒帶著絞死也不在乎的神氣——他使你懷疑也許他全是用銅假鑄的罷。
「我真不能相信他就麻木到這樣地步了。我那時真要看他為著海員的名譽難過得身子直扭。那兩個可有可無的漢子瞧見他們的船主了,就慢慢地向我們走來。他們一面踱步,一面閒談。我簡直把他們當做肉眼看不見的東西。他們相對獰笑——也許正在說笑話哩,誰知道。我看出一個有一隻手臂斷了;至於那個有灰色上髭的高個兒,他是個機車長,在好幾方面都可算個惡名昭彰的人物。在我眼裡,他們等於沒有人。他們走近來,船主的眼睛死板板地向自己兩腿之間注視。他仿佛腫得不成樣子了,好像害了什麼可怕的毛病,或者身里有種莫名其妙的毒藥發作了。他抬起頭來,看見面前這兩個人等候著,他就張開嘴,那副膨脹的臉盤歪成古怪的藐視樣子了——我想他是打算向他們說話罷——那時好像忽然來了個新念頭,他那雙微紫色的厚嘴唇又合攏了,不發一聲。他下了決心樣子,搖搖擺擺走向馬車,這麼盲目兇狠、這麼不耐煩地推著車門的把手,我心裡想,恐怕整個東西連車帶馬都會翻倒了。趕馬車的給他這一推,也不默想他的腳底了,登時恐慌萬狀,雙手緊緊抓著韁,從他的座位轉過頭來看這個胖子要衝進他的車子。這輛小車顛簸震動得很厲害。船主低下的頸項的朱紅頸背,一副使著勁的巨腿,齷齪的、有橘色綠色條紋的、隆起成一大團的背,一個油膩花包袱望里鑽滾的神情,使人覺得這些事是天下不會有,覺得既可笑又可怕,好像熱病時所見的那種既嚇人又迷人的分明的怪誕幻象。他走了。我心裡一半料定車頂會裂成兩片,車輪上的車廂會像一顆熟棉莢那樣爆開——但是只聽見壓扁的彈簧的搭一聲,忽然間一扇百葉窗戛戛作響落下了。他的肩膀又呈現出來,堵住了這個小口;他的頭探了出來,好像漲大了,像一個給人抓到的輕氣球那樣晃動著,他滿頭大汗,生氣得亂吐口水。他兇狠地揮出一隻像生肉的紅胖拳頭,去打那個馬車夫。他吆喝他快點出發,快點前進。到哪裡去呢?也許是到太平洋去。趕馬車的鞭聲一響,小馬鼻子噴出氣來,提起前腳,用後腳站一下子,立即溜蹄飛跑著去了。到哪裡去呢?到亞比亞?到檀香山?六千哩的熱帶也夠他耍一耍,我也再沒有聽到他的確實行蹤。這隻鼻子噴氣的小馬一霎眼攫他到『永生』里去了,此後我再也沒有看見他了;而且自從他坐上這輛舊馬車,在一陣灰塵中從我面前拐個彎逃走後,我就不知道有誰再瞥見他過。他走了,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深深躲起來了。說也奇怪,看起來好像他將這輛馬車也帶走了,從他走後,我就絕沒有再碰到過這麼一匹耳朵裂了的黃褐色小馬同這麼一個害腳病的、無精打采的趕馬車的塔木爾人。太平洋真夠大呀;可是不管他在太平洋上有沒有找個施展他本領的地方,我們總知道他已飛到空間去了,同一個女巫騎帚柄飛走一樣。手臂吊起來的那個小鬼追趕著那輛馬車,怪可憐地喊:『船主!我說,船主!我——說!』——但是跑幾步也就歇下了,垂下了頭迴轉身慢慢走著。聽到車輪轔轔地響,那個年青人扭過身來,還是站在那兒。他再也不動了,沒有擺什麼手勢,也沒有別的表示;馬車搖搖擺擺走了,看不見了,他還是朝這個新方向望著。
「這些事情接連發生還用不了我敘述起來這麼久的時間,因為我是用遲緩的言語將當時目擊的印象一一說出來的。船主走後,就有一個雜種書記奉亞基的命令來照顧帕特那船上這班可憐的漂流人。他連帽子都來不及戴,很熱心地跑出來,向兩邊探望,一心都放在這個使命上。不幸得很,主要人物已經走了;這一點雖然失敗,他還是忙碌萬分、氣焰十足地走近其他幾個人,差不多立刻跟手臂吊起來的那個小鬼大吵起來,這個小鬼正要尋人吵架哩。小鬼說他不能隨便聽人調度——『我絕不肯,媽的。』這麼一個使筆尖的驕傲小雜種,說出成堆的謊話,是嚇不倒他的。他是不受『這種東西』欺凌的——就說這東西講的話『完全是真的』!他大聲喊出他的欲望,他的希冀,他的決心,那是到床鋪上去睡覺。我聽他喊:『假使你不是上帝所唾棄的葡萄牙人,你就該知道醫院對於我是最適當的所在了。』他那隻完好的手臂握著拳頭,伸到那個人的鼻子下面,旁邊漸漸聚集了一群人;雜種人雖然很狼狽,還是極力想擺出尊嚴神氣,想解釋他的來意。我不等看到這場吵鬧的結果,先走開了。
「我船上那時剛好有個水手病倒醫院裡,開庭前一天我去探望他。在白種人病室我又見到那個小鬼了,躺在床上翻騰著,手臂攔在夾板里,很浮躁的樣子。最使我驚奇的,是那個有下垂白髭的高個兒居然也躲到那兒去了。我記得當大家正吵架的時候,我還看見他半跳半走地偷偷溜開,卻極力想裝出不害怕的神氣。他對於這個港口好像很熟悉,這樣窘迫的時候也能夠急步走到市場旁邊馬利安尼開的那家彈子房同酒店。馬利安尼這個一言難盡的惡棍從前認得他,在一兩處幫他做過壞事,看見他就恭敬得了不得,簡直可以說是向他叩頭,就將他藏在他那所下流小屋樓上的一間屋子裡,供給他許多瓶酒喝。他大概糊裡糊塗,有點擔心自己生命的安全,想躲避起來。馬利安尼後來(那是過了許久了,那天他來船上向我的茶房硬要幾根雪茄的錢)卻對我說,他一字不問肯幫他更大的忙,為的是酬報好幾年以前他給他的一個好處,總是一些齷齪的事情罷——這是我從他口氣里猜出來的。他一再用拳打自己壯健的胸膛,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轉動著,掛著閃光的淚珠:『安東尼阿絕不會忘恩——安東尼阿絕不會忘恩!』這個高個兒從前成就了這位老闆什麼不道德的事情,我絕不知道,但是不管是什麼事,他現在有種種的方便了,可以自己關在房裡,有一把椅子,一張桌子,牆角上一鋪被褥,地板上堆了掉下的灰泥,心裡懷著無理的忿怒,靠馬利安尼給他的酒來振作精神。這樣子一直到第三天的黃昏,他發出幾聲可怕的叫喊,不得不趕緊跑出來,躲開一大隊蜈蚣的進攻。他劈開房門,逃命也似的一跳,跳下這個搖搖不定的小樓梯,整個人壓在馬利安尼肚子上,自己站起來,走兔一般飛快跑到街上去了。第二天清早,巡警從垃圾堆里把他掏了出來。起先他以為他們要抬他去上絞刑架去,掙扎著想恢復自由,好比一個英雄;但是我坐在他床邊的時候,他已經安靜了兩天了。他的瘦頭兒好像鍍了黃銅,再加上了白髭,放在枕頭上很安詳精美的樣子,仿佛是個具有童心的老兵的頭。可惜他的眼神渺茫發光,隱含有疑神疑鬼的恐慌,好像一塊玻璃後面悄悄地躲著的一個不倫不類的怪物。他是這麼極端安詳,使我生出一個古怪希望,想聽到他怎樣替這回有名事件辯護解釋。其實這件事與我沒什麼相干,不過因為我們同屬於這行賣力氣掙不到光榮的職業,共同忠於一種行為的標準罷了。我為什麼盡想把這些可憐的細節一一發掘出來呢,連我自己也不明白。你們可以認為這是變態的好奇心,你們要這樣說當然可以;但是我很知道我是想找出一些新事實。也許不自覺地我希望會找出新事實來,一些使人見諒的深刻原因,一些寬宏大量的解釋同洗白,一些叫人相信的藉口的影子。我現在看清楚了,那時我所希望的事情是絕不會實現的——我所希望的是要壓下人們自己造出的那個最強橫的鬼,那是一種疑慮,起來像一陣霧,暗暗地咬齧你像一條蟲子,比『人皆有死』這句話更令人寒心——也就是對於一切正直行為的神聖原動力的懷疑。這個疑慮是個頂硬的東西,你一碰到就得絆倒,嚇得大聲喊叫,而且還使你暗地裡干出零碎的下流勾當,這真可算做災禍的真正引子。我以前雖然沒有會過這個年青人,可是我總想為他找出一點兒口實來,替他辯護,因為單是他的神情已足夠叫我動心了,覺得我們年青時節都像他這樣,假使連他這種人也會無緣無故干出私自逃生那件丟臉的事,那豈不是太古怪了嗎,太可怕了嗎,好像是給我們一個暗示,告訴我們將來也都不免有危險。這麼一說,我關心他,也可以說是為著我自己的緣故了。我恐怕我的多方打聽,都是出於這個隱晦的動機。我的確希望這回事含有個神妙莫測的成分。我難道不是相信會有個神妙莫測的成分嗎?我這樣熱烈希望著,難道不是為著自己的緣故嗎?隔了這麼久了,此刻回想起來,唯一神妙莫測的事是我會傻到那樣地步。我簡直希望從這個腐敗倒霉的病人嘴裡得個符咒,趕走那個疑慮。我大概是焦急得不顧一切了,隨便說幾句寒暄,聽到了他無生氣地順口回答,像普通規規矩矩的病人那樣,我立刻提起帕特那,把這個名字放在一句委婉的問話里,好像包在一把繭絲里。我只是這麼輕輕點一下,也是出於自私,無非是不願意看他嚇了,做出怪樣子來。其實我並不關心他,我既不為著他生氣,也不可憐他;我覺得他的經驗於我是無關緊要的,他的人格得救與否於我是沒有意義的。他已經幹了許多小的壞事,也老了,不能引起人們的厭惑或者憐憫。他用問話口氣也重說『帕特那』這個字,好像費勁回想一下,就說道:『不錯。我是那裡的老手。我看著那隻船沉下去。』我聽到這句愚蠢的謊話,正要出一口怒氣,他卻輕輕地說道:『那條船上滿是爬蟲。』
「我因此停住不說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那個動搖不定的怪物在他那對玻璃也似的眼睛裡也似乎站住了,熱烈地望著我的眼睛。『他們在午夜守望時候把我從床架喊醒,叫我出去看大船沉下。』他慢慢地繼續說,好像正在默想。他的聲音響亮得可怕,我真追悔我自己太傻了,不該盤問他。病室里連一個在遠處急步走著的、戴雪白羽翼式頭巾的看護婦也瞧不見。那邊有一長排空鐵床,中間一張坐了一個憔悴病人,棕色臉孔,他是偶然摔壞了,他的船還泊在碼頭上。他額頭上橫扎了一條白繃帶。跟我對談的那個病人忽然間伸出一隻瘦得像觸鬚的手,抓住我的肩膀。『只有我這樣的眼力才能看出那條船沉下了。我素來以眼力過人出名。我想他們喊醒我也是為了這個緣故罷。他們的眼力都趕不上我,沒有一個能夠看出這條船是真的沉了,還以為是走得頂好呢,大家合唱起來——這樣唱!』一陣狼嗥般的喊聲穿進我的靈魂深處。『啊!叫他閉嘴,』那個偶然摔壞的人生氣了,有點淚意低聲說,『我想你大概不相信我,』那個人用無法可以描寫的驕傲神情繼續說,『我告訴你在波斯灣這一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像我這樣的眼睛了。你向床下看一下。』
「我自然立刻彎下身子。我敢說無論誰都會立刻聽他的話。『你看到什麼沒有?』他問。『什麼也沒有。』我非常難為情地答道。他仔細觀察我的臉,那種野蠻的鄙視神情,簡直會使一個人枯萎了。『這是在意料之中的,』他說,『但是假使我去看,我就能夠看見——天下真找不到像我這樣好的眼睛,我告訴你,』他又抓著我,急於將心裡話說給我聽,把我拖彎下身子了,『我能夠看見百萬個粉紅蝦蟆。天下真找不到像我這樣好的眼睛。整整百萬個粉紅蝦蟆,真難看,倒不如看一條船沉下去。我看著一條船沉下去,一面還能夠整天抽菸斗。他們為什麼不把我的菸斗還給我呢?我看管這班蝦蟆時非抽菸斗不可。滿船的蝦蟆總得有人看管,你知道。』他滑稽地向我丟個眼風。我頭上冒出來的冷汗滴到他身上,我的制服貼著我潮濕的背;下午的涼風猛烈地吹過那一排空床,銅條架著的帳幕的硬折就垂直地顫動起來了,床上的蓋被給吹得離開光地板挨得很近,也無聲無響地波動起來,我的冷戰一直透到骨髓里去了。熱帶的和風在這空曠的病室里飛舞著,真是荒涼,同故鄉舊倉廩里冬天的狂風一樣。『別讓他再嚷起來,先生,』那一個病人生氣焦急極了,從遠處向我大聲喊,他的聲音通過這所空房,像一個顫動的呼喚通過一條隧道。他那隻緊抓著的手扯我的肩膀,他很奸猾的樣子瞟著我。『滿船都是蝦蟆,你知道,我們都要悄悄地立刻退出去。』他極快地向我耳語。『全是粉紅色的。全是粉色的——有看門狗那麼大,頭頂有一隻眼睛,難看的嘴四圍都是腳爪。喔!喔!』他身上急促的痙攣,通了電流也似的,使人們看出平鋪的蓋被下面顫動的瘦削腳腿的形狀;他放鬆我的肩膀,仿佛向空中取點什麼東西;他全身緊張地發抖,好像剛松下的琴弦;我向下看時,只見他眼裡那個怪物衝出他玻璃般的眼睛了。我親眼看見他這副老軍人的臉同高尚冷靜的形象立刻消滅了,是給小偷般的狡猾、可惡的謹慎同絕望了的恐懼弄壞了。他好像想喊,但自己止住了——『噓!他們這會兒在底下幹什麼呢?』他問,手指著地板,說話聲音同姿勢都小心得出奇。我頓然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怕船里搭客會知道船快沉了,鬧起來弄得他無法逃生,想到這裡,我真討厭自己這下聰明。『他們都睡著了。』我答道,仔細看他會有什麼反應。果然,這是他最想聽的話,只有這句話能夠使他安靜下去。他嘆了口長氣。『噓!安靜,平穩。我在這兒是個老手。我知道他們這班畜生。誰先動,我先把誰的頭搗爛。他們人數太多了,這隻船不能再支持十分鐘。』他又喘氣。『快些,』他忽然喊,隨著用一樣大的聲音接連呼號著,『他們都醒了——有一百萬人。他們踐踏我!等一下!啊,等一下!我要把他們打成一堆一堆,跟蒼蠅一樣。等我!救命呀!救——命呀!』一陣持久不斷的哀號完成了我的絕望。我看見遠處那一個病人沉痛的樣子舉起雙手,扶著他那個繃帶縛著的頭兒;一個包紮傷口的醫生出現在病房的遠處,胸前的白圍巾一直碰到下巴,看過去人非常小,好像是從望遠鏡細小那一頭望過去似的。我自認完全失敗了,也不再去找麻煩了,跳出一個長窗戶,逃到外邊走廊上去了。那陣哀號還是追著我,簡直同報仇一樣。我轉進一處沒有人的樓梯頂,忽然間四圍一絲聲息也沒有了。我走下那個沒有地氈的光亮樓梯的時候,那裡的寂默真可以助我把散亂的思想冷靜下去。在下面我碰到一位住院的外科醫生,他正走過院子,請我停住。『來望你的水手嗎,船主?我想明天我們可以讓他出院。可是,這班蠢才簡直不曉得怎樣料理自己。我說,到聖地去的人們坐的那條船的機車長也來我們這裡了。一個奇怪的症候。最厲害的酒精中毒。他在那家希臘人或者義大利人開的酒店痛飲了三整天。你能料到會有別的結果嗎?我聽說每天喝四瓶那種白蘭地。若是真的這樣,那可奇怪了。我想他胃腸該是鍋鐵鑄成的。頭腦,呵!頭腦自然是糊塗了;奇怪的是他發狂好像有他的一條線索。我要想找出這裡面的真相,罕見極了——這麼一類瘋顛也有一種邏輯線索。照向來例子,他該看見有許多蛇在身旁,但是他卻沒有。老例現在也得打折扣了。唉!他的——呃——他的幻象是兩棲動物。哈!哈!不,說句實在的話,我真不記得我對於中酒麻痹症曾經這樣感到興趣過。你知道嗎,經過這麼一場狂歡濫飲之後,照道理他應當死了。啊!他的確是個結實東西。在熱帶又待了二十四年。你真該去偷看他一下。那麼一個氣概軒昂的老酒鬼。我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出色的人——自然是指從醫學的眼光看。你去瞧一下嗎?』
「我一聽到他講這段故事,只好照常裝出覺得很有趣的樣子,現在聽他這樣說,就拿出惋惜的神氣,低聲說沒有空工夫,趕緊跟他握手作別。『我說,』我走後,他喊道,『他不能上法庭受審。你想他的證據是必需的嗎?』
「『絕對用不著。』我從門口大聲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