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姆 · 心直口快的王后娘娘

吉卜林 《基姆》
好運,她從不是淑女, 而是最挨人罵的女王, 愛惡作劇,令人皺眉,又如關玉, 難以引導或驅使。 迎接她-她向陌生人招呼! 遇見她-她卻準備溜!當她是悍婦不去睬她。 這騷貨反會扯你的袖! 慷慨賞賜!慷慨賞賜!啊財運! 給不給聽由你便, 如果我不在乎財運。 財運一定仍會跟我來! the wishing-caps。 後來父子倆放低聲音一起開口,基姆在一棵樹下憩息,可是喇嘛不耐煩地猛拉他的肘,「我們走吧,那條河不在這裡。」 「哎呀!我們一時不是走得夠多了嗎?我們那條河不會溜掉,而寸心點,他會向我們布施。」 「他是,」老軍人突然說,「星辰之友。他昨天帶來消息給我,他在夢幻中見到那位大人下令開戰。」 「婷!」他兒子說聲音從他寬闊胸膛深處發出,「他帶來的是市井流言,藉此取利。」 他父親哈哈大笑,「至少他不是騎馬來求我給錢給一匹新的軍馬,在軍中的確需要一匹好馬,行軍也需要一個馬弁一匹好馬。讓我看看-讓我看看。」他輕扣劍柄。 「這裡不是算賬的地方,爸,還是到家裡去吧。」 「那麼至少要給孩子點錢,我身上沒有銅板了,他曾經帶給我好消息,嗨!全世界之友,的確像你說的,快有一場戰事了。」 「不,據我所知道是一場大戰。」基姆從容地說。 「什麼?」喇嘛捂著點珠,急想上路。 「我師父並不借重星辰以出售天機。我們帶來了消息-有人可以證明,我們帶來了消息,現在我們要走了。」 那兒子在日光中投下一枚銀幣,嘴裡嘟囔著些關於乞丐和變戲法的話。那是一枚四安那銀幣,足夠他們好好吃幾天的。喇嘛看見銀光一閃,馬上念念有詞祝福。 「走吧,世界之友。」老軍人掉過贏馬的頭說,「我這輩子總算在軍隊之外遇到了一位真正的先知。」 父子倆一齊轉了方向,那老的在馬上和少的腰杆同樣挺直。 一名身穿黃麻布褲的旁遮布警察低頭彎腰地穿過大道,他曾經看到那枚銀幣轉手。 「站住!」他用曉人的英語說,「你們知不知道從這邊走上大道,每人要繳兩個安那的稅,是政府規定的,稅錢用來植樹以美化道路。」 「還餵飽警察的肚子。」基姆說,一面閃開,不讓警察抓住。「你這泥頭傢伙先想一想,你以為我們是像你那癩蛤蟆丈人一樣,從最近的池塘里跳出來的嗎?你聽見過你哥哥的名字沒有?」 「他是何許人也?別騷擾那孩子。」蹲在走廊上抽水煙的警佐聽得非常起勁地說。 「那傢伙把汽水瓶的招牌紙撕下,貼在橋上,對過橋的人抽了一個月的稅,說是政府的命令。後來被一個英國人打破了頭,他說道,啊,弟弟,我是城鴉不是村鴉!」 那警察羞愧得朝後退,基姆連噓帶轟地把他逐得很遠。 「自古以來可曾有過像我這樣一個徒弟?」他高興得對喇嘛喊叫,「要不是有我領導,你在拉合爾之內就變成一堆白骨了。」 「我心裡有時候想你究竟是不是個仙童,有時候又想你可是個小妖精,」喇嘛慢慢微笑說。 「我是你的徒弟。」基姆在喇嘛身邊慢下腳步-全世界長途流浪者的那種形容不出的腳步。 「現在我們走吧!」喇嘛喃喃說。師徒二人便隨著念珠咔答聲默然向前走,一里復一里,喇嘛照常是靜心默想。基姆那對機靈的眼睛則張得好大,他認為這條川流不息、充滿微笑的人生大道比拉合爾那些既窄又擠的道路好得多了,每走一大步都看到新人新景象-有些人的階級是他知道,有些是他從沒見過的。他們遇見一大隊身有臭味的長髮桑西賤民,背著一筐筐的蜥蜴和其他不衛生的食物,他們的狗在後面跟著,不斷東聞西嗅。這些人只在路的一邊走,腳步鬼祟迅速,連跑帶走,其他階級的人都躲得遠遠的,因為桑西人是莫大的污染。一個新出獄的人在他們後面走,以硬僵寬度的大腳步跨過濃薩,他對脫鐐記憶猶新,可是肚子鼓鼓的,皮膚光潤,證明政府給犯人吃的伙食比大部分奉公守法的良民吃的還要好。基姆對那種腳步很熟悉,那些人走過去的時候他曾大加嘲笑,後來又遇到一個阿卡里人,是個目露凶光,滿頭白髮的錫克侯德,身穿錫克教徒那種藍格子布衣服,藍纏頭巾頂上鋼圈雪亮,他剛訪問一個獨立的錫克邦歸來:在那裡曾對身穿皮靴白馬褲,受過大學教育的王子歌唱卡爾薩舊日的光輝,現在大踏步地走著。基姆小心翼翼,不敢冒犯此人,因為阿卡里人脾氣暴躁,身手很了得。路上也不時有全村出動參加賽會的盛裝村民迎面而來或從後面趕上,村婦們身邊跟著小寶,在男人後面走,較火的孩子則在甘蔗高蹺上耍個金雞獨立,或則拖著粗製的黃銅火車頭模型,賣半便士一具?再或則用廉價玩具鏡子把陽光照耀比他們身分高的人的眼睛,你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們每個人買了些什麼。如有疑問,只消注視那些婦人伸出棕色肥臂比較新買的、從西北來的暗玻璃鐲子。這些尋歡作樂的人走得很慢,叫這喊那,又停下跟賣糖食的討價還價。經過路邊神龕時則禱告一番-有時是印度教的,有時是摩薩爾曼的,信這兩種教的低下階級都一律膜拜,不分彼此。一隊密密麻麻的藍衣人會在杭育聲中像疾行的蠕蟲那樣一弓一弓地在飛匿中齊步前進。這是一幫長格爾女人,所有鐵路堤都由她們包辦,她們個個都是扁腳大胸脯,四肢強壯,身穿藍裙的挑土工人,聽說有工作趕緊北上,在路卜決不耽擱。在她們那個階級里,男人沒有地位,她們走路的時候,挺胸伸臂,臀部擺動,頭昂得很高,是慣於搬運重物女人的姿態。再過一會,大幹道上來了個迎親隊伍帶著音樂聲和呼叫聲,金盞草和茉莉花的香味,居然蓋過了塵土氣息。新娘的轎子在煙霧中成為一團紅色和金屬片,搖搖晃晃地向前移動,新郎騎的那匹馬披著花束,不時朝掠過的草秣車咬一口,基姆會夾在人群中祝賀開開粗鄙的玩笑,按照俗話祝新婚夫婦有一百個兒子沒有一個女兒。當一個要戲法的帶著半受訓練的猴子或是一隻喘氣薄弱的狗熊走過,或是一個腳上綁著羊角的在軟索上跳舞的女人走過的時候,更有意思也更令人叫得起勁。馬會驚嘶,孩子們會驚奇地尖叫個不停。 喇嘛從不抬起眼睛,他沒注意那騎著鵝臀小馬急急去收印子錢的放債者;也沒注意那些休假的士兵。這些人走在一起仍然保持隊形,以低沉的嗓子大聲叫囂,一方面高興不必再穿馬褲扎綁腿,一方面看見女人就說髒話,對最端莊的女人說話更不堪入耳。喇嘛連賣恆河水的小販也沒看一眼,基姆滿以為他會至少買一瓶那寶貝的水呢,喇嘛兩眼盯著地上,腳步穩健地大步走,一小時又一小時,他的靈魂則在他處忙。可是基姆卻歡樂得仿佛登了天,大幹道這時候正在築護堤以防冬季山洪泛濫,因此行人是在稍微高超的地方走,仿佛是在一條俯瞰四周鄉野的壯偉走廊上走,整個印度都從左到右呈現在眼前。看見一輛輛由幾頭牛拉著的運糧車和運瀉車在鄉間土路上慢慢地走,景象真是動人:幾乎可以聽到一哩的車輪軋軋聲,跟著越來越近,等到爬上陡坡,上了硬路面的主路之後,更可以聽到起車的呼叱聲和惡器聲,眼瞧一小族一小簇,身穿紅色、藍色、粉紅色、白色及橘黃色的人散開走回自己的村莊,剩下三三兩兩地越過平原,也同樣好看。基姆對這些景象有很深的感受,可是表達不出,只好買削了皮的甘蔗吃,一路吐得到處都是渣子。喇嘛不時間一下鼻煙,最後基姆忍不住了,開口打破沉默。 「南方真是好地方!」他說,「空氣好,水也好,是不是?」 「可是他們都被困在輪迴上,」喇嘛說,「從一生轉到另一生。沒有一個得聞真道。」他抖擻一下回到現實世界。 「我們現在已經走累了,」基姆說,「不久當然會應該有個歇腳地方。我們要不要歇下?你瞧,太陽在下山了。」 「今天晚上誰將接待我們?」 「誰都行,這地方有的是好人,此外,」他把聲音放得比耳語還低,「我們有錢。」 他們走近歇腳處時,人多起來,到了那裡就是一天行程終止。一排鋪子賣簡單食物和菸草,一堆柴薪,一個警察派出所,一口井,一個馬槽,幾棵樹,樹下有一片經人踐踏的地方,溫布篝火遺下的黑灰,這些都是大道上一個歇腳處的特色,當然除了飢餓的乞丐和烏鴉以外。 這時候,太陽一道道的金光射過芒果樹的低枝;長尾小鸚鵡和鴿子成百地回巢;灰背七姐妹鳥,三三兩兩地,幾乎在行客的腳跟前走來走去,吱吱喳喳地交淡一天的經過。枝葉問的擾動表示蝙蝠準備開始它們的夜間放哨行動。殘暉迅速聚在一起,在人臉上、車輪上和牛角上照了一剎那,其紅如血。接著夜幕低垂,連空氣拂人的感覺也變了,它吸引了一陣低垂的暮靄,像極細的藍紗籠罩著鄉野,使炊煙、牛隻氣味和灰上烘的麥餅香特別分明。晚間的巡邏隊快步跑出派出所,帶著重要的咳嗽和反覆重回的命令;路旁一個趕車的在抽水煙,菸袋裡燒透的灰球冒著紅光,基姆的眼睛則機械地看著太陽殘暉在銅鑷上閃爍。 歇腳處的生活和喀什米爾招待所的極相似,只不過具體而微罷了。基姆投身於亞洲人樂陶陶的混亂中,只要耐心等待,就可以得到一個簡樸的人所需要的一切。 基姆所要的東西不多,因為喇嘛沒有階級忌諱,只要從最近的小吃攤子買點就行了;可是為了奢侈一下,基姆買了一把牛糞塊點個篝火。人們在一堆一堆的小火苗之間走來走去,買油、穀子、糧食或菸草,在井口等待打水時你推我擠;在男人的聲音之下,你可以聽到靜止密閉的火車上傳來女人的長聲尖叫和咯咯笑聲,她們的臉是不能讓外人看見的。 如今受過良好教育的印度人認為,他們的女眷旅行時,最好乘火車,車廂嚴密遮蔽,這種風氣漸漸傳開。不過總有那些恪守祖宗遺規的老派人士,尤其是總有比男人還要保守的老婦人在風燭殘年時會去朝聖,她們因為人老珠黃,不再有姿色,在某種情形之下並不反對摘除面紗,她們多年幽居深閏,不過和外界仍有多種往來,喜歡公然露面見到道路上熙攘熱鬧的情況、神龕廟宇前的人群以及和觀念相同的其他老婦閒談。往往一個久受折磨的家庭樂於見到嘴兒意志堅強的老太太這樣公開露面地旅行印度各地,因為朝聖之行當然旨在謝神,因此在整個印度,不但是最公開的場合,連最偏遠的地方,總可看到一批毛髮斑白的家僕照拂一位躲在牛車上帘子里的老太太,這些人既穩重又謹慎,每當一個歐洲人或階級高的印度人走近,他們便為老太太採取極周到的預防行動。可是在普通朝聖之行的時候並不採取這種預防。話說起來老太太也是極有人性的,有意觀察人生。 基姆看到一輛裝飾華麗的家庭用牛車駛入歇腳處,上面有兩座刺繡的圓頂篷蓋,看起來像個雙峰駱駝。有個侍從,其中二人持著生繡的馬刀-這顯然表示主人是有地位的人,因為普通人是不攜帶武器的,車簾里傳出越來越多的呵責、命令、俏皮話以及歐洲人所認為的罵人話,車中那位婦人顯然慣於發號施令。 基姆仔細審視那些侍從。其中一半是南方來的俄爾雅人,細腿,花白鬍子。另一半是身穿粗呢衣服,頭戴氈帽的北方山民,即使基姆沒聽見這兩組僕從不停地拌嘴,從南方和北方人各占一半這一點也可以知道大概的情形,車上那位老太太是到南方去,大概是去採訪一位闊親戚,極可能是她的女婿,而這位親戚或女婿派了人來迎接護衛以示尊敬。那些山民是她自己的人,不是庫魯人就是康格拉人,她顯然不足親送女兒出嫁,那樣車簾會深向里,侍從將不准任何人挨近車。基姆一手托著牛糞塊一手托著食物,擠肩膀以引導喇嘛,心裡在想車上那位太太必定性情愉快很有衝勁,跟她見面也許有好處。喇嘛是不會幫手的,不過他基姆身為認真的弟子,極願意為他們師徒二人求布施。 他盡其量在牛車旁點起篝火,一名侍從叱令他走開。喇嘛倦累地朝地下…坐,就像一隻大果蝙那樣瑟縮,恢復掐念珠。 「要飯的,走開!」一個山民用生硬的印度話說。 「哼,你不過是個山民,」基姆偏過頭去說,「你們山驢子從什麼時候起占領了印度的?」 反駁來得迅速厲害,把基姆的祖宗三代罵得狗血噴頭。 「啊!」基姆聲音更加溫和,一面弄碎牛糞塊,「在我出生的地方,大家會稱這是開始談情說愛呢。」 一聲微弱的冷笑使山民準備鼓勇開罵。 「不壞-不壞,」基姆鎮靜地說,「可是你小心點,老兄,不然我說會使我們,我們回敬你們一個詛咒,而我們的詛咒可厲害得很。」 那些俄爾雅人鬨笑起來;那山民兇狠狠地一個箭步跨了過來,喇嘛忽然把頭一抬,基姆新生的火把他那頂大偏圓帽映照得非常清楚。 「什麼事?」他說。 那山民仿佛變成了石頭人,「我-我-幸虧得救,不至於犯下大罪。」他囁嚅地說。 「那外國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和尚。」一個俄爾雅人低聲說。 「嗨!為什麼不把那小要飯的痛打一頓?」老婦人疾聲喝道。 山民退到牛旁去,向車簾里悄悄說了些話。車簾里先是一片沉寂,後來一陣低聲細語。 「這是好兆頭。」基姆心想,不過假裝不看不聞。 「他什麼-什麼時候吃的飯?」山民向基姆討好地說-「請聖者賞臉和我主人談話。」 「他吃過東西之後將睡覺,」基姆大模大樣地說。他還不大清楚情形的改變意味什麼,可是決心要從中得到好處。「現在我去替他拿吃的。」這句話是大聲說的,說完時嘆了口氣,仿佛發暈。 「如果可以的話,我自己和我的族人將照料這件事。」 「可以,」基姆態度比以前還要神氣,「聖者,這些人將拿吃食來給我們。」 「這地方真好,南面的地方都好-一個又大又了不起的世界。」喇嘛喃喃說。 「讓他睡,」基姆說,「不過他醒了之後,要好好地讓我們吃一頓,他是很聖潔的人。」 一個俄爾雅人又鄙然說了些話。 「他不是個術士,他也不是乞丐。」基姆嚴厲地對星辰說話,「他是最聖潔的聖者,他是在一切階級之上,我是他的徒弟。」 「過來!」車簾後那微弱的聲音說。基姆走上前去,意識到他看不到的眼睛正在注視他。一隻戴滿戒指,又干又瘦的棕色手指搭在車邊上,雙方這樣談起來。 「那個是什麼人?」 「極聖潔的人,來自遠方,是從西藏來的。」 「西藏什麼地方?」 「從積雪後面:十分遠的一個地方。他懂得星辰,他會畫算命的天宮圖。他能替人算命,可是他不是為錢,他是做好事發大慈悲。我是他的徒弟,人們叫我世界之友。」 「你不是山民。」 「你可以問他。他會告訴你是星辰派我來指示他的朝聖之行在什麼地方終止。」 「哼!小鬼,你想想看我是個老太婆,卻並不是傻子。喇嘛我認識,對他們很尊敬。不過你卻不是個合法的弟子,就像我的手指不是車軸那樣的明顯,你是個沒有階級的印度小鬼-一個大膽無恥的小叫化,跟從聖者沾光取利。」 「我們人人不都是沾光取利嗎?」基姆迅速的順著車中人轉變的語氣而改變自己的口氣,「我曾經聽說,」他這句話是試探-「我曾經聽說-」 「你聽說過什麼?」她敲著手指打斷他的話。 「我不大記得清楚了,可是街市上傳說,這當然是假話,連土王-一些山地小藩邦的土王-」 「然而是優良的拉傑普血統。」 「當然是優良血統,可是連他們也把長得較為美麗的女子賣錢,在南方他們把這些女的賣給奧達的地主那一流的人。」 要是世界上有一件事山地藩邦土王會竭力否認的,那就是這項指責;不過街市上的人談論印度神秘的販賣人口情事時都相信這件事,老太太用緊張憤慨的低語,向基姆說他是惡毒到什麼程度的惡騙人精,要是在她小的時候,基姆暗示有這種情事,他當晚就會被象踩死,這件事完全正確。 「啊哈!我只是個小要飯的,像美目盼兮的好太太所說的。」他害怕到極點地哀訴。 「別說什麼美目盼兮的好太太了!我是什麼人,你敢用乞丐下流的嘔語來冒充我?」可是人們早已忘掉的讚美語也使她咯咯笑起來。「四十年前你說過這句話,也許不無是處,啊,三十年前,也還可以。都是不該在印度上上下下地旅行,使得國王的遺孀和各地人渣混在一起,受到乞丐譏嘲。」 「王后娘娘,」基姆馬上說,因為他聽到她氣得發抖,「您說的完全對,我確實是像您所說的,不過我的師父倒是真正聖潔,他還沒有聽到王后娘娘的命令-」 「命令?我命令一位聖者-一位法師過來對一個女人說話?我決不會這樣的!」 「請饒恕我的愚蠢。我還以為那是一道命令-」 「那不是,那只是籲請,你弄清楚了嗎?」 一枚銀幣在車邊上發出叮噹響聲,基姆把它拾起,恭恭敬敬地行個額手禮。老夫人知道這小傢伙是喇嘛的耳目,應該博得他的好感。 「我只是聖者的徒弟。他吃過東西以後或許會過來。」 「啊!你這小流氓,不要臉的小無賴!」那根珠光寶氣的食指對他責備地搖晃著;可是他也聽到老夫人噗哧的笑聲。 「現在,可有什麼事?」基姆用他最親熱最推心置腹的語調說-他知道這種語調沒有幾個人能抗拒。「府上有什麼人需要一個兒子?不妨坦白說,因為我們和尚-」最後那幾個字是從塔薩里門那些騙人的托缽僧那裡學來的。「我們和尚!你的年紀還不夠-」她把說出一半的玩笑話打住,又咯咯笑起來,「現在請再度相信我,啊,小和尚,我們女人除了兒子以外還想別的事。而且我女兒已經生了兒子。」 「箭袋裡有兩支箭比一支好;三支還要好。」基姆引用諺言說,還若有所思地咳了一聲,眼睛望著地。 「說得對-嗯,很好,不過那大概會來的。那些南方的婆羅門僧人真的一點用都沒有。我曾經一再送禮錢給他們,他們也作出預言。」 「啊,」基姆以極度鄙視的口吻拖長語氣說,「他們作出了預言!」連一個走江湖的說得也不會比他還要高明。 「後來我想起了我自己的神祗,我所祈禱的才應驗。我選擇了一個吉利的時辰,而且-也許聖者聽說過籠珠寺那位住持。我是把事情講了給他,後來一切果如我願。我女婿家的婆羅門僧說是他祈禱的功勞-我到那裡的時候,會向他解釋那是一個小小的錯誤,然後我會到菩提閣去,替我亡夫超度。」 「我們也到那裡去。」 「那更是加倍吉祥的好兆,」老夫人說,「至少會再添一個兒子。」 「哦,世界之友!」喇嘛已經醒來,像小孩子發現自己在陌生的床上那樣地迷惑,大聲叫基姆。 「我來了,我來了,聖者!」基姆急忙跑到篝火旁,發現喇嘛周圍都是一碟一碟的吃食,那些山民顯然不膜拜他,南方人則慍然望著。 「回去!走開!」基姆吆喝道,「難道我們會像狗那樣當眾吃東西嗎?」他們默不做聲地吃飯,彼此都把臉掉開些,基姆在飯後還抽一根土製香菸。 「我不是說過一百次南方是好地方嗎?這裡有一位年高德劭,出身高貴的山地藩王遺孀在作朝聖之行,她說她要到菩提闍,是她叫人送吃食過來的,你休息好了之後,她想跟你說話。」 「這也是你搞的花樣嗎?」喇嘛手指深掏到鼻煙葫蘆里。 「自從我們開始這美妙的旅行,還有什麼別人在照顧你?」基姆四肢舒展躺在地上,鼻孔里噴出煙,兩眼滴溜溜地轉,「我可曾有一次沒照顧你的飲食起居,聖者?」 「菩薩保佑你。」喇嘛點了一點他那莊嚴的頭,「我活了這麼久,認識過很多人,也有過不少徒弟,可是沒有一個像你這樣得我喜愛的,如果你是凡人的話-體貼周到,懂事而且有禮貌,可是有點像個小精靈。」 「而我也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一位高僧,」基姆望著那張仁慈黃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我們上路以來還不到三天,可是仿佛已經是一百年。」 「也許在前生里,准許我對你有所幫助,也許,」他微笑了,「我曾把你救出陷阱;或是在我還沒有悟道的時候,把你釣上魚竿,後來又把你放回河去。」 「也許如此。」基姆平心靜氣地說。他曾經一再從英國人認為缺乏想像力的許多人嘴裡聽到過這樣揣測,「現在那位牛車上的女人,我想她是想替她女兒再求一個兒子。」 「這與道無關,」喇嘛嘆息,「不過她至少是從山地來的,啊,那些雪山,和山上的雪!」他站起來向牛車大步走去。基姆情願犧牲掉兩耳而跟著過去,可是喇嘛沒有叫他跟去。他聽到的幾句話都是用一種他沒聽見過的語言講的,因為他們講的是一種山區通用的語言。那老夫人似乎提出一些問題,喇嘛經過一番思索才回答,他也不時聽到喇嘛背誦中國經文時那種雖然單調卻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基姆在下垂的眼瞼縫間所看到的是一個奇怪的情景:喇嘛那身上黃色僧衣的重重折層在歇腳處篝火的火光中構成陰影,就像多節瘤樹身在斜陽殘照中顯得陰黑一樣,身子站得筆直筆挺,對著綴飾金屬片的紅漆牛車講話。那牛車在閃爍的火光中映得五顏六色,如同燦爛的寶石,金織車簾上的花紋上上下下,隨著夜風飄動,金光時而凝聚時而流散。雙方談得懇切時,那根珠光寶氣的食指在簾帷之間迸發出光芒,車裡面黑黑的,火苗微明,人臉模糊身影憧憧,入暮時的喧囂已經靜下來,成為舒適的嗡嗡聲,比較沉重的是牛隻的嚼草聲,最清越的是舞女鏗鏘的席塔琴聲。大多數人已吃過飯,在呼拉呼拉地抽水煙,最響的時候像牛蛙怒鳴。 喇嘛終於回來,一個山民抱著棉被卷跟在後面,在火旁把它小心鋪開。 「她值得有一萬個子孫,」基姆心想,「話說回來,要不是我,這些禮物就不會送來。」 「一位有德行的女人-而且很有才智。」喇嘛一個關節又一個關節地,像慢騰騰的駱駝那樣鬆弛下了,「世間對循道修行的人一片好心腸。」他把棉被的一半蓋到基姆身上。 「她說些什麼?」基姆身子在棉被裡問。 「她問我許多問題,也對很多問題發表意見-大部分都是她從那些假裝做修行卻為妖魔效勞的那些和尚處聽來的。有些我回答了,有些我說是傻話。披袈裟的人很多,真正修道的可寥寥無幾。」 「對,確實如此。」基姆用意欲引出心腹話的人講的那種圓滑撫慰的口吻。 「可是按照她的見解來看,她是個極正直的人。她極想我們和她一起去菩提閣;據我所了解,南下很多她的路線都和我們的相同。」 「所以呢?」 「別急,要稍微有點耐性,我回答說我的搜尋比什麼都重要,她聽說過許多無稽的傳說,可是從沒聽說過關於我那條河的偉大真理。較低山地的僧人孤陋寡聞由此可知!她認識龍珠寺住持,卻沒聽說過我的河-也沒聽說過佛陀射箭的故事。」 「然後呢?」 「我於是講起我的搜尋、道以及有益的事。她只要我陪她一起走並且祈禱替她女兒再添個兒子。」 「哈哈!『我們女人』除了孩子以外其實不想別的事。」基姆睡意甚濃地說。 「現在我們的道路既然有一陣子是相同的,我認為和她同行,並沒有放棄搜尋的必要-至少到-我忘了那個城的名字。」 「哎喲!」基姆說,然後轉身厲聲詰問幾碼外一個俄爾雅人,「你主人的房子在哪裡?」 「在薩哈倫城再過去一些,四周圍都是果園。」他說出村莊的名稱。 「就是那地方,」喇嘛說,「我們至少可以跟她到那裡。」 「真是蒼蠅遇到腐肉。」那俄爾雅人漫不經心地說。 「或者是烏鴉碰見病牛;因為病者是婆羅門。」基姆也對著頭頂上黑魆魆的樹梢冷然講了這句諺語。 那俄爾雅人嘟囔了一聲便不開口了。 「所以我們跟她同行,聖者,是嗎?」 「有什麼反對的理由沒有?我仍可以避開,去試大路所經過的所有河流,她要我跟她去,她十分希望如此。」 基姆在棉被裡忍住笑。那位專橫跋扈的老夫人對喇嘛天生的敬畏之心一旦消除,喇嘛也許認為她值得聽他弘法了。 他差不多快睡著了,聽到喇嘛引述一句諺語:「長舌婦之夫來世會有大好報。」基姆接著聽到他聞了三次鼻煙,然後基姆一面暗笑一面進入夢鄉。 鑽石般璀璨的黎明把人、鴉和牛隻一起弄醒,基姆坐起來打了個呵欠,振作起來,高興得很。這寧是親眼看到真實的世界;這才是他願意見到的人生-熙攘喧囂,綁上皮帶,鞭打拉車的牛,車輪軋軋響,生火燒飯,讚許的眼睛一轉便另是一番新景象。晨露捲起有如銀色漩渦,綠鸚鵡成群在夾叫中疾飛往河岸。井上的轆轤聲不絕於耳,印度醒了,基姆更比任何人都來得清醒,來得興奮,嘴裡嚼著一根將要當做牙刷用的小枝,因為他接受他所熟悉所要愛的國家的各種風俗習慣。食物不必擔心,不必向擁擠的小食店花一個銅子,他是被一位意志堅決的老夫人強留下的聖者的徒弟。一切都會替他們預備好,侍從恭恭敬敬地請他們用飯時,他們就坐下來吃,至於其他的一切-基姆一面咯咯笑一面刷牙,那他女主人一定會使行程更熱鬧有趣,她的那些拉車的牛在軛下一面咕噥一面呼氣地走過來,基姆對它們仔細觀察,要是它們走得太快,看樣子不會-他可以愉快地坐在車轅上;喇嘛將坐在趕車的旁邊,那些僕從當然步行。老夫人當然也會講很多話,據所聽到的;談話將妙趣橫生。她已經在發號施令,訓斥叱責,而且必須實說,還有痛罵僕人耽擱誤事。 「快把她的睡袋給她,看神的面子,快給她菸袋堵住她那不高興的嘴。」一個俄爾雅人一面喊,一面捆起包得不亂的寢具。「她跟鸚鵡一樣,天一亮就吱吱喳喳叫個不休。」 「領頭的牛!嘿!當心領頭的牛!」糧車的軸卡上它們的角,牛一面倒退一面轉身。「他媽的,你是往哪裡走?」最後那句是對趕糧車的說的,那人咧著嘴笑。 「哎呀呀!車上有德里女王去替兒子上香禱告的。」那人回頭,兩眼掠過從堆得好高的糧食望去,「讓道給德里女王和她那灰猴子首相爬上自己的刀山!」緊後面又是一輛運樹皮給南方一家製革公司的大車,那些牛又一再向後退。 搖動的車簾里傳出一陣痛罵,歷時不久,可是用的字眼和聲調厲害得很,入骨三分卻又恰到好處,連基姆都從沒聽見過這種話。他看到趕糧車的驚愕得連赤裸的胸膛都癟了下去,那人畢恭畢敬地朝聲音來處額手為禮,然後跳下車來幫助護從把他們那座火山弄到大道上。那聲音老實不客氣地對那人說他老婆是什麼樣的人,他不在的時候她幹些什麼。 「嘿喲,說得好!」基姆不禁喃喃低語。 「說得好,真的嗎?一個可憐的女人要不被全印度的人渣擠逼侮辱-而她必須安之若泰,不然就可能向神祈禱,這太不像話,我口頭還有一兩句精彩有效的話沒說出來,可是我到現在還沒有煙抽!是那個一輩子沒好運的獨眼龜兒子還沒有替我弄好菸袋?」 一個山民趕緊將菸袋遞進去,車簾每個角落頓時冒出一縷濃煙表示天下恢復太平。 要說基姆昨天是以聖者的徒弟身份神氣地走的話,那他今天身在一個半貴族行列,在一位極有風度極有辦法的老夫人翼護下有一定的地位,豈不比昨天更神氣十倍?那些侍從按照習俗纏頭,分列牛車左右,他們的腳步令塵土大片飛揚。 喇嘛和基姆走得稍微偏向一邊:基姆啃著甘蔗,自忖是俗人身份,對誰也不讓路。師徒二人聽見那老夫人嘰哩哇啦講個不停,猶如打米的村婦,他讓侍從把路上的一切情形講給她聽;…離開了歇腳處,她便掀開車簾向外窺望,面紗掩住她臉的三分之一,她手下的人對她說話眼睛都不直對著她,因此多少還是守禮。 一個黑髮、面色微黃的英籍警察騎著小馬掠過,服裝非常整齊,他一經護從看出他們的主人是什麼身份的人,便向她打趣。 「啊,媽媽,」他大聲說,「太太小姐們在內宅就是這樣嗎?要是一個英國人來了,看見你沒有鼻子,那怎麼辦?」 「什麼?」她尖聲反唇相譏,「你媽沒有鼻子?既然如此,何必在大路上把家醜宣揚出來?」 雙方勢均力敵,那英國人裝出在比劍中受傷的姿態,她哈哈笑並且點頭。 「難道這張臉能誘人敗壞德性?」她把面紗完全掀開,逼視著他。 臉並不美,不過警察一面勒馬一面贊之為樂園之月,令人動心的嬌容以及其他稀奇古怪的名稱,樂得老夫人腰都直不起來。「真是個油頭滑腦的無賴。」她說,「所有的警察都是無賴;而督察大老爺最要不得。嗨,我的兒子,你不是從歐洲來,之後才學會這一套的吧?是誰把你用奶餵大的?」 「一個達爾霍西山地女人,我的媽媽,把您的傾國之姿稍微蓋住點吧-啊,施捨愉快的女神。」他說罷便策騎馳去。 「這些就是那種-」她十分審懼地說,同時把檳榔葉子朝嘴裡塞,「這些就是那種監督司法的人。他們熟悉這裡的風土人情,其餘都是新從歐洲來的吃自人的奶長大的,從書本上學我們的語言,再壞也沒有了。他們譖害君主。」她對大家講一件說來很長的事,有個愚昧無知的年輕警察為了一件芝麻大的土地案件,驚擾了身為她九重遠親的一個山地小土王,說完之後又引證了書里的一句話,不過那並不是一本祈禱書。 她後來心情變了,叫一個侍從問喇嘛是否肯過去和她談宗教問題。於是基姆在塵土飛揚中落後了,又啃起甘蔗來。喇嘛的大扁圓帽在前面塵氣中顯得像個月亮,談了一個多鐘頭之久,基姆從他所聽到的話里知道老夫人哭了。一個俄爾雅人為自己頭一天晚上粗魯失禮道歉,同時說他從沒看見老夫人的脾氣如此和藹過,這實在是因為有那位異僧在的關係。她自己是相信婆羅門教士,不過跟所有印度人一樣,對婆羅門僧人的狡猾貪婪深有認識。婆羅門僧人要這要那,把他主人的岳母弄火了,把他們打發走,他們氣得向這一行人詛下惡咒(這是左邊第二隻牛腿跛了和前一晚杆子折斷的真正原閃),不過即使如此,他不論在印度或別的地方,還是準備認可任何宗派的僧人。基姆很懂事地點頭贊同。他也叫那俄爾雅人注意這位喇嘛不要錢,為他和基姆的飲食所花的錢,他們主僕一行今後會得到百倍好運作為報應。他講拉合爾城的故事,還唱一兩首歌逗得那些侍從們直笑。 基姆是個城裡的機靈鬼,對最紅的作曲家-大都是女性-的最新作品十分熟悉,那些來自薩哈倫坡爾後種果子小村的人當然瞠乎莫及,可是基姆並沒有炫耀,只讓那些人推敲出這一點。 中午時他們折向路旁吃飯,飯菜既豐盛又精美,而且都是在灰吹不到的地方放在乾淨的葉子上。吃剩下的給了某些乞丐以便按照規矩行好事積功德,然後坐下舒舒服服地吸一口煙。老夫人已經躲到車簾後去,可是極隨便地和大家談話,她的僕人像整個東方的僕人那樣,和她爭辯頂嘴,她把坎格拉和庫魯山區的陰涼和松樹與南方的灰塵和芒果相比照;她講起她丈夫領土邊疆上一些地方老神的故事;她痛責菸草這東西,可是自己同時卻在吸菸。她辱罵所有的婆羅門僧人,而且心直口快,毫無顧忌地揣測自己將有多少外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