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姆 · 老軍人也徹底折服
對,在提婆達多統治的初期,
竭力求生的每個靈魂在吶喊時,
鎌倉薰風一片和煦。
鎌倉之佛。
他們身後有個憤怒的農夫舞著扁擔。此人是回民菜農,以蔬菜和花供應烏姆巴拉,基姆對這種人深有認識。
「真有這種人,」喇嘛不理會野狗說道,「對生人一點都不客氣,說話粗魯心腸不仁,你可要以他的言行為教訓,徒弟。」
「去你的,不要臉的叫化子!」那農夫厲聲叫罵,「快滾!快滾開!」
「我們走,」喇嘛凜然回答,「我們會離開這些不受保佑的田地。」
「哼!」基姆倒吸一口氣說,「要是下一季的收成不行,那隻怪你自己的嘴不積德。」那人心不安地拖著腳步走,「到處都是叫化子。」他半帶歉意說。
「你憑什麼知道我們會向你求布施,種菜的?」基姆舌不饒人地蛻。菜農最不喜歡人們叫他們種菜的。「我們只不過要看田地那邊的那條河。」
「河,真虧你說得出!」那人嗤之以鼻,「你們是從什麼城來的,連一條灌溉渠都不識?它其直如矢,我用水得付錢,貴得像流銀一樣。那邊有一條河的支流。如果你們要喝水,我可以給你們,還可以給牛奶。」
「不要,我們到那條河去。」喇嘛大步向前走。
「給牛奶和一頓飯,」那人囁嚅地說,一面覷望那身材高大,樣子古怪的人,「我-我並不想要使自己或他的田地遭受不吉,可是這些日子生活艱苦叫化子實在多。」
「你要注意。」喇嘛轉對基姆說,「此人是受嗔赤霧所障,因此說話那麼兇橫,他眼中的迷霧消了,人就變得有禮貌,心腸也轉好了。天保佑他的田地!啊,農夫,千萬不要輕率以貌取人。」
「我以前遇見過的聖者會咒你必遭惡報,」基姆對那自覺慚愧的人說,「你瞧他既聰智又聖潔,是不是?我是他的弟子。」
小傢伙很神氣地把鼻子朝天一仰,昂然邁步越過田地。
「人不可有驕妄之心,」喇嘛沉吟片刻說,「皈依中道的人是沒有驕妄之心的。」
「你不是說過他是低賤階級,沒有禮貌嗎?」
「我並沒有說低賤階級,既不存在怎麼會有?後來他後悔了,不再無禮貌,我就忘掉他的無禮之失。何況他和你我一樣,也受輪迴束縛,卻不求解脫。」他走到田野之間的一條小溪前站住了,思考蹄印縱橫的溪岸。
「現在你怎麼認出你那條河?」基姆蹲在長甘蔗的陰影里。
「我一旦找到,天就一定讓我領悟。這個,我覺得不是。啊,河川之間最小的一泓水,你如能告訴我那條河在什麼地方,那多好!可以保佑你能使田地豐收!」
「當心!當心!」基姆一個箭步躥到喇嘛身旁,把他猛地朝後拉。一條有土黃和褐色斑紋的長蟲往紫色蘆叢根底處蜿蜒到岸上,頭伸向水-是一條大眼鏡蛇,兩眼沒有眼瞼,固定不動。
「我手裡沒有東西-沒有東西,」基姆說,「我去找根樹枝把它打死。」
「為什麼?它和我們人一樣,也會有輪迴之業-一條生命或升或降,離解脫還遠得很呢。那靈魂一定作了,大孽,才變成這個形狀。」
「我討厭蛇,」基姆說,白人對蛇的畏懼僧惡,不是任何土法訓練所能消滅的。「讓它過完這一生。」那蛇盤成陣,嗤嗤吐芯,蛇頸半脹。「兄弟,祝你早得解脫!」喇嘛繼續安詳地說,「你可會知道我那條河?」
「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人,」基姆低聲說,極為嘆服,「蛇懂得你的話嗎?」
「誰知道?」喇嘛走了過去,離開昂起的蛇頭不到一尺,蛇頭跟著垂下。
「你過來!」他回頭喊道。
「我不,」基姆說,「我兜繞過去。」
「過來,它不傷人。」
基姆猶豫片刻。喇嘛默誦了中國經文,基姆以為是護身咒,便遵命,躥過小溪,那蛇果真沒動。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一個人。」基姆拭去額上的汗說,「現在我們哪裡去?」
「那由你說。我老了,又是異鄉人-離開自己的地方那麼遠。可是那火車弄得我一腦門子魔鼓聲。我現在要到貝納爾斯去……可是這樣做,我們可能會錯過那條河。我們再去找一條河吧。」
他們整天在勒榮的土壤一年可收三四季的田野里走,穿過蔗田,菸草田,種又長又白的蘿蔔和球莖甘藍的地,轉彎抹角去看每一泓水;在中午驚醒村犬和午睡正濃的村民;喇嘛始終以不變而應萬變的一個簡單答覆回答七嘴八舌的問題。他們是在找一條河-一條具有療病消罪魔力的河,可有人知道這樣的一條河?有時候人們鬨笑起來,可是聽他從頭到尾講完,並請他們在陰涼處歇一下喝點牛奶吃頓飯的時候更多。女人們心腸總是好,小孩子和世界各地的一樣,一下子羞怯一下子又大膽。入暮時,他們在一處泥牆泥頂小村莊裡的松樹下休息,在牛群吃草後回欄,女人忙於晚炊的時候和村長談話。他們已經越過烏姆巴拉四周的菜圃地帶,這裡方圓一里之內都是綠油油的主要農作物。
村長一把大白鬍子,人很和善,慣於招待陌生人。他拖出一張繩床給喇嘛憩息,把熱食放在喇嘛面前,替喇嘛預備好水菸袋,在村廟裡晚禱儀式完畢後還叫人把村僧請來。
基姆向年紀大些的孩子講拉合爾地方多大多美,乘火車和這一類城市故事。大人們則慢吞吞地談話,慢得像他們的牛反芻吃草一樣。
「我真估量不出,」村長終於對村僧說,「你覺得他的話怎樣?」喇嘛本人講完他的故事,默然掐點珠。
「他是個探索者,」村僧答道,「這種人到處都是。還記得上個月帶著烏龜來的那個托缽僧嗎?」
「記得,可是那個人有權利和理由,因為明王向他顯聖,答應他只要他到耶伽去一道,他就可以不必經過火化而登極樂。這個人所找的不是我所知道的神。」
「算了,他人老,又來自遠方,又有點顛狂。」頭上毛髮剃光的村僧回答:「你聽我的。」他轉對喇嘛說:「西去三考斯(六里)就是到加爾各答去的大道。」
「可是我要到貝納爾斯去-到貝納爾斯去。」
「那條大幹道也到貝納爾斯去。它在印度這邊跨過所有河流。現在我勸你聖者,在這裡過夜,明天走上大道(他指的是大幹道)試試大道跨過的每一條河,因為據我了解,你那條河的德性不在一泓水也不在一個地方,而是在整條河。然後,如果你的神有意的話,你命有得到自由的保證。」
「你說得很好。」喇嘛覺得這個主意很不錯,「我們明天動身,你指點這雙老腳走這樣捷便的道路,謹此向你祝福。」他說完了便用低沉的聲音作一段禪唱。村僧深為驚嘆;村長則怕遭受惡咒鎮住;可是沒有一個人看到喇嘛那張純樸熱切的臉,對他仍存狐疑。
「你看見我的徒弟嗎?」他用手指伸到鼻煙葫蘆里去聞一大口。他必須回禮。
「我看見他-還聽見他的聲音。」村長把眼睛瞟到基姆和在火上加荊棘的一個藍農姑娘談天的地方。
「他也有他自己的探索。不是一條河,卻是一條公牛。對,綠地上一頭紅公牛有一天會使他得到榮譽。我想他根本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他是突然奉派來幫助我探尋那條河的,他名叫世界之友。」
村僧微笑。「嗨,世界之友,」他隔著刺鼻煙霧喊,「你是什麼人?」
「這位聖者的徒弟,」基姆說。
「他說你是個精靈。」
「難道精靈吃東西嗎?」基姆眸子閃亮地問,「因為我餓了。」
「我不是開玩笑,」喇嘛急說,「那個名字我:忘了的城叫什麼,我忘了-」
「就是那個我們過夜所在的烏姆巴拉城。」基姆悄悄對村僧說。
「對,是烏姆巴拉,對不對?那人推算了一番,說是我這徒弟兩天之內應該如願以償。可是世界之友,他對星座的意義是怎麼說的?」
基姆清清喉嚨,對鬍子斑白的村老伯環視一眼。
「我的星座意味戰爭。」他回答時很自負。
有個人對這衣衫襤褸,卻在大社樹下磚地上大模大樣的小傢伙吃吃訕笑。要是一個土著,就會臊得躺下,基姆卻熱血沸騰,挺身而起。
「對,是戰爭。」他說。
「這的確是個十拿九穩的預言。」一個沉濁的聲音說,「因為,據我所知道,邊境上總是有戰事。」
說話的是乾癟老頭子,當年士兵譁變時日,曾在新成立的騎兵團里當軍官。政府在村里給他一塊很好的地,雖然他那些自己也成為斑白鬍子軍官的兒子頻頻要錢,把他弄窮了,他仍是個大人物。政府官員-甚至於副專員都從大道上轉向這裡來拜訪他,在這些場合他必定身穿舊日軍服,筆直地站立。
「不過這將是一場大戰,要出動八千人的大戰。」基姆尖聲喊道,他的聲音穿過迅速團聚起來的人群,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
「紅農軍(英國軍)還是我們自己的部隊?」老人厲聲問,仿佛是在問和他地位一樣高的人。他的聲調使人對基姆肅然起敬。
「紅衣軍,」基姆大膽說,「紅衣軍和炮兵。」
「可是-那卜星學家沒講過這個。」喇嘛說,興奮得直聞鼻煙,「但是我知道。我這位聖者的徒弟得到了消息。會有戰爭發生-有八干紅衣軍作戰的一場戰爭,他們將從品弟和北夏華調來,這個絕不會錯。」
「這孩子是聽到市井流言。」村僧說。
「可是他一直在我身邊,」喇嘛說,「他怎麼會知道?我可不知道。」
「那孩子在老人死後一定會成為高明的騙子。」村僧對村長悄語,「這是什麼新把戲?」
「要有個徵兆,給我一個徵兆。」那個老軍人吼道,「要是將有戰事,我的兒子會已經告訴我。」
「等到一切都布置好,你兒子一定就知道了。可是從做主的人到你兒子之間有很長的一段路。」基姆現在起勁得很,因為這使他想起從前替人捎信時候,為了賺幾個銅板,他假裝比他實際上所知道的要多。不過這時候他要這個把戲是為了更大的引誘-那股子刺激和權力感,他再吸一口氣,繼續講下去。
「老人家,你給我一個徵兆,難道小嘍羅能對帶著火炬的八千紅衣軍發號施令嗎?」
「那麼你知道發號施令的是誰?」
「我見過他。」
「還會認識嗎?」
「從他是炮兵尉官的時候就認識了。」
「是一個高個子的人,一頭黑髮,這樣走路,不是嗎?」基姆裝出瘸腿的樣子走了幾步。
「不錯,可是任何人都可能見過他。」這些話令大家聽得入神。
「對,」基姆說,「可是我還可以告訴你,現在看我,首先那位大人是這樣走路,後來他這樣思量。」(基姆把食指從頭滑到顎角。)「他然後手指這樣抽動,跟著他把帽子挾在左腋下。」基姆做出那些動作然後像仙鶴一樣站著。
老軍人呻吟起來,驚訝得口齒不清;眾人發抖。
「對-對-對。可是他將要發號施令時動作怎樣?」
「他搓揉頸後的皮,像這樣,然後一根手指戳在桌上,鼻子發出輕微的嗅聲,跟著說:『調度某某團,出動多少門大炮。』
老軍人直僵僵地站住行軍禮。
「『因為』-基姆用土語說出他在烏姆巴拉偷聽到的最後幾句話-『因為,』大人物說『我們早就應該這樣做,這不是戰爭-這是一個懲罰行動。咻!』」
「夠了,我相信了。我曾在炮火煙霧瀰漫連天時見過他這些動作。看見過聽說過,的確是他!」
「我沒看見煙霧-」基姆轉用街頭卜者那種如得神助滿口咿啞的聲音說,「我是在黑暗中見到這個。先來一個人把景象弄清楚,跟著騎兵來到。然後他來了,站在一圈光當中,其餘的人就像我所說的,追隨著他。老人家,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就是他!毫無疑問是他。」
眾人都深深驚嘆,一下子望著仍在立正的老軍人,一下子望著人在紫色暮靄中、衣衫襤褸的基姆。
「我不是說過-不是說過他是另一個世界來的嗎?」喇嘛得意地大聲說,「他是世界之友。他是星辰之友!」
「至少和我們無關。」有個人說,「啊,你這位小法師,如果你永遠有法力,我有一隻紅斑母牛,它可能和你那隻公牛是同胎-」
「我不理這些事。」基姆說,「我的星辰和你的牛無關。」
「可是它病得厲害,」一個女人插嘴說,「我的男人笨得像一隻水牛,不然他會說得比較得體些。請你告訴我那隻牛還活得了嗎?」
要是基姆是個平凡的孩子,他就會繼續裝腔作勢;可是他熟識拉合爾和塔薩利門的那些托缽僧十三年了,當然也深懂人情。
村僧對他睨視,眼帶恨意,並且給他一個冷淡的獰笑。
「村子裡難道沒有僧人嗎?我現在就以為自己已經看到一位很有法力的一個。」
「有-可是-」那女人開始說。
「可是你和你丈夫本希望說一兩聲謝便可以使那隻母牛的病冶好了。」這句話道破他們的存意:這對夫婦是村中出名的吝嗇鬼。「欺騙神明可不是好事。獻一隻牛犢給你們自己的村僧,除非你們的神已經怒得不肯甘休,那牛在一個月之內便會產牛奶。」
「你真是本領一流的乞丐。」村僧低聲讚許,「連四十年的老狐狸都不可能做得更高明。你當然已使老頭子發財了?」
「只是一點麵粉,一點酥油和一把小豆蔻。」基姆駁斥說。他受稱讚甚為得意,可是仍很謹慎,「難道一個人能靠這些發財?而且你看得出,他有點顛痴,不過我一路學習的時候,這一點至少對我很有用。」
他知道塔薩利門的那些托缽僧彼此私下是怎樣談話的,連他們那些下流弟子的聲調都學會了。
「那麼他的搜尋是真的或還是別有用意?那可能是一筆寶藏。」
「他顛痴-非常非常顛痴,並沒有別的用意。」
老軍人一蹺一蹺地走上前來,問基姆肯否賞臉,在他哪裡過夜。村僧建議他接受,但是堅持廟裡應有款待喇嘛的光榮-喇嘛聽了非常率真地微笑。基姆從這張臉看到那張臉,得到自己的結論。
「錢在那裡?」他把老喇嘛叫到黑暗中去,對他耳語。
「在我懷裡,除了這裡還會有什麼別的地方?」
「把錢給我,快點悄悄地給我。」
「可是為什麼?這裡又沒有票要買。」
「我是你的弟子?是不是?難道我沒有保護你的老腳當心路面?把錢給我,天亮時我就把它還給你。」他伸手到喇嘛腰袋上面的衣服里把錢包抽出來。
「好吧,就這樣吧。」老喇嘛點頭,「這是個又大又糟糕的世界,我從不知道有這麼多人住在這世界上。」
第二天早上,村僧大發脾氣,喇嘛卻很高興。基姆跟老軍人過了一個極有趣的夜晚,老人取出他的騎兵馬刀,放在他的乾癟的膝上,講起那次士兵叛變,有些年輕軍官在墳中已有三十年之久,直到基姆起身去睡覺。
「這一帶空氣的確好。」喇嘛說,「我和所有老年人一樣,睡得容易醒,可是昨天夜裡我一直睡到大天亮才醒,連現在還困。」
「喝點熱牛奶,」基姆對於他認識的阿芙蓉癮君子提供過不少這類妙方,「我們又該上路了。」
「那條穿過印度所有河流的長路,」喇嘛愉快地說,「我們去吧。可是弟子,這些人,尤其是那位村僧,對我們熱情款待,應該怎樣報答?當然他們是崇拜偶像的,不過以後也許會悟道。給那廟一個盧比好嗎?那廟不過一堆石頭砌的,染成紅色,不過人心腸好的時候和地方我們必須感激。」
「啊,聖者,你可曾隻身趕路過?」基姆猛地抬頭以銳利的眼光注視著喇嘛,像在回家啄食的烏鴉一樣。
「當然啦,孩子,從群魯到巴丹珂-在我第一個弟子死了以後。人們對我們好的時候,我們有所奉獻,山區所有的人都對我們好。」
「在印度可不同。」基姆淡然說,「他們的神是多臂的,很惡毒,別去理會他們。」
「我要送你一程,世界之友,你和那位黃種人。」老軍人騎著一匹腿股如柴的贏馬於黎明的黑暗中在村街上緩步而來,「我的心乾涸已久,昨天晚上記憶有如泉涌,對我真是一大恩賜。現在空氣中確有戰爭味道,我聞得見,所以把我的劍帶了來!」
他騎在小馬上長腿垂下,身邊是一柄長劍-手按在劍柄圓球上-目光炯炯地在平原上朝北眺望:「再講給我聽,你是怎樣在幻覺中看到他的。上來,坐在我後面,這匹馬能馱兩個人。」
「別忘了我是這位聖者的徒弟。」基姆說,一面走出村門。村民似乎簡直捨不得讓他們走,只是村僧話別時態度冷漠。
「我是不大和聖者米往的,可是尊敬總是好的。這個年頭人們都沒有什麼尊敬了,竟連專員大人來看我的時候也是如此,可是為什麼一個命中和戰爭有關的人要追隨一位聖者?」
「就因為他是聖者,」基姆誠懇地說,「不論在真理或是實行方面,他都是聖潔的,他不像別的聖者,我從沒見過一個像他這樣的人。我們不是談休咎的或變戲法的,也不是乞丐。」
「你絕對不是。這我看得出,可是那一位我不知道,不過他的腳步倒很矯健。」
黎明時空氣清新,喇嘛從容地邁著大步走,像駱駝一樣,他機械地掐念珠,心在沉思。
他們循著轍跡很深的鄉間土路走,路在大片深綠色芒果林和白雪皚皚在東面隱現的喜馬拉雅山之間的平原上蜿蜒,整個印度都在田野問忙碌,轆轤打井水的軋軋直響聲,農人耕田時在牛後面不斷呼叱,烏鴉呱呱叫。基姆把手放在馬鐙皮帶上的時候,連那匹馬都覺得起勁,幾乎要快步跑。
「我後悔沒給那廟一個盧比。」喇嘛掐到全串八十一顆念珠的最後一顆說。
老軍人咆哮起來,喇嘛初次注意到他。
「你也找河嗎?」他掉過頭問。
「大清早,」老軍人回答,「除了在日落前去海水以外,河還自什麼必要?我是來向你指點一條到大道去的近路的。」
「這份厚意將會記在心頭。啊,你這位好心眼兒的人,可是你為什麼要帶劍?」
老軍人像孩子玩假裝遊戲被打斷時那樣窘。
「這把劍,」他一面說一面撫劍,「哦,那是我的一個喜好-一個老頭子的喜好。不錯,警方是命令整個印度不得有人攜武器,不過,」他精神振奮起來,拍著劍柄-「這一帶的警察都認識我。」
「這並不是個好的喜好,」喇嘛說。「殺人有什麼好處?」
「沒有什麼好處,據我所知道。可是要不偶爾殺些壞人,便不會成為手無寸鐵的夢想家的美好世界。我是見過從德里以南的地方血流漂杵,所以講這話的。」
「那麼人們為什麼如此瘋狂?」
「只有神知道,是他使瘋狂降臨人間進行荼毒的,這種瘋狂滲透整個軍中,使兵反叛他們的長官,這是第一格罪孽,不過要是他們罷休還可以補贖,可是他們又立意殺戮洋人的妻小,後來大批洋人從海上來,以極嚴厲的手段處置那些叛徒。」
「我相信很久以前我聽到過這種流言,據我記得,人們稱之為大凶年。」
「你過的是什麼日子,連那個大凶年的事都不知道?哪裡是什麼流言!全世界都知道並且震慄。」
「我們那地方只震動過一次-就是世尊涅盤那天!」
「哼!我至少見過德里震動,而德里是整個世界的肚臍!」
「原來他們殺戮婦孺?那是惡行,不免要受罰。」
「許多人想這麼做,可是得不償失。我當時是在一個騎兵團里,打垮了六百八十個健兒英勇作戰-你想,剩了幾個?三個。我是其中之一。」
「那你功德更大。」
「功勞!我們在那時候並不認為是功勞。我的同胞,我的朋友,我的兄弟都離開了我,他們說『已經替英國人完成了任務。大家各自為自己掙點家當吧。』可是我曾經跟蘇勃朗人、齊林瓦拉人、木德基人和費羅塞夏人談過,我說『稍微忍耐一些時候,風會變的。幹這種人沒有好報。』那些日子我曾經騎馬七十里把一個英國女人和她的寶寶七十里送往安全地方,她們就坐在我的鞍前穹上。(喔!那匹馬才是適合男子漢大丈夫騎的!)然後我回到我長官那裡,我們的五個長官里只有他沒死。『給我事做,』我說,『因為我已經是被自己親人放逐的人,我堂親的血在我的馬刀上還是濕的。』『知足吧,』他說,『有公事在進行中,這陣瘋狂過去之後,會有補償。』」
「啊,瘋狂過去之後,確有補償嗎?」喇嘛一半是喃喃自語。
「那時候湊巧聽見槍炮聲的,他們可不頒給勳章,決不!我身經十九次激戰,四十六次馬上交鋒。至於小規模行動更數不清了。我身上九處掛彩,得到一枚獎章和四枚別針還有一座勳章,因為我的上司們,現在都是將官了,在印度女皇(按即維多利亞女王)統治五十周年,舉世歡騰的時候,還記得我,他們說『給他英屬印度勳章吧。』我現在把它掛在賴於上。我也從官府得到產業,是送給我的,屬於我的。那些老回族,現在都是專員了,騎馬穿過莊稼來看我,他們在馬上坐得高高的,好讓全村都看到,我們談沙場舊事,從一個死者講到另一個。」
「後來呢?」喇嘛問。
「哦,後來他們走了,不過是在全村都看到後才走的。」
「到了最後你做什麼?」
「最後我會嗚呼哀哉。」
「後來呢?」
「讓神處置。我從來沒祈禱、麻煩它們過。它們會麻煩我。你知道,我在我這漫長的一生注意到,那些總是向神告狀投訴,又吼又哭的人,很快就受到傳召,就像我的上校傳召那些善於饒舌,不懂規矩的南方人一樣,我從沒有煩過神,他們會記得這一點,給我一個安靜地方讓我練習長矛並且等待迎接我的兒子。我有三個兒子,都在騎兵團里當上尉。」
「而他們也受輪迴束縛,從一生到另一生,從絕望到另一絕望,」喇嘛低聲說,「既然又不安,總是在強索攫取。」
「啊,」老軍人噗哧笑,「三個上尉在三個團里,都賭一點錢,可是我也是如此,他們必須有駿馬:人對馬不能像以前對女人那樣隨便,還好,還好,我的家財付得起這一切。你覺得我怎樣?那是水源充足的地帶,可是我的部下騙我。我除了以矛尖相抵以外,不知道怎樣發問。哼!我生起氣來,痛罵他們,他們假裝悔過,可是我知道他們在我背後稱我是沒牙老人猿。」
「你從不要任何其他的東西?」
「想-想過-有一千次之多!腰杆能挺直,而膝能併攏;腕子快,眼睛尖;精髓飽滿重振雄風。啊,以前那些日子,我力大如牛的那些好日子!」
「那種力氣其實是弱點。」
「它是變弱了,但是五十年前我可以證明並非如此。」老軍人反駁,一面用鐙邊刺小馬的瘦肋,「不過我知道有一條治療力量是很大的河。」
「我曾經飽飲恆河水,脹得昏昏欲睡,結果徒然瀉肚子。」
「不是恆河,我所知道的那條河能洗滌人的罪孽心,如果能登上彼岸,就保證能得到自由身。我不知道你一生怎樣,可是你有張誠實莊敬的臉。你曾經恪守你的本分,在那黑暗之年難以自持的時候,表現出忠貞。關於那一年我現在想起了其他的事,你現在不能進入中道,那恢復自由之道,聽聽無上妙法,不要追隨幻夢了。」
「那麼老頭子,你講吧。」老軍人含笑半敬禮,「到了你我這把年紀,我們都喜歡饒舌。」
喇嘛跌坐在芒果林陰里,影子在他臉上變幻不定;老軍人直僵僵地坐在馬上;基姆弄清楚確實沒有蛇之後,躺在虬結樹根的交叉處。
陽光和煦,小蟲子發出令人昏吾欲眠的嗡嗡聲,鴿子咕咕叫,田野間傳來井轆轆那種催眠的咿啞聲。喇嘛開始慢慢地、莊嚴地講。十分鐘後,老軍人為求聽得真切溜下馬來,坐在地上,韁繩圍在腰際。喇嘛的聲音顫抖,每句話停頓得越來越長,基姆忙著注視一隻灰松鼠,那隻毛茸茸怒糾糾的小東西緊貼著樹枝,後來隱去。說話的和聽者都呼呼入睡,老軍人那輪廓極分明的頭枕在臂上,喇嘛的頭倚著樹幹時,看來像黃象牙。一個光身子的小孩蹣跚地走過來瞪望,一時虔誠心起,在喇嘛面前恭恭敬敬地鞠躬為禮,不過那孩子非常矮,身子向前撲栽倒在地上,基姆看到那對伸在地上的小肥腿不禁哈哈笑,那孩子又怕又氣,大叫起來。
「嘿!嘿!」老軍人一躍而起,「什麼事?什麼命令?……原來是個……小孩!我在夢中以為是緊急集合呢。小乖乖-小乖乖-別哭,我是睡著了嗎?那真是失禮!」
「我怕!我害怕!」孩子號叫。
「有什麼可怕的?兩個老頭子和一個男孩?小王爺,你將來怎麼成得軍人?」
喇嘛也醒了,可是沒有直接注意那小孩,只是掐念珠。
「那是什麼?」小孩嚷到一半的時候停住說,「我從沒見過這種東兩,給我。」
「好哇。」喇嘛微笑,將念珠放在草地上唱道:
「這是一把小豆蔻,
這是一團酥油:
這是粟、辣椒和米,
一頓晚飯給我和你!」
小孩樂得尖聲叫,攫起黑亮亮的念珠。
「哈哈!」老軍人說,「你這位鄙視塵世的人,從哪兒學來這首歌?」
「我是在巴塔科特坐在門階上學的。」喇嘛不好意思地說,「對娃娃和氣使你自己也覺得舒服。」
「我記得,在你我睡著以前,你告訴我結婚生孩子令真光黯淡,對修道是障礙。在你們國家,孩子是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不是該向他們唱歌?」
「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喇嘛肅然說,一面把念珠套在手上,「小娃娃,你現在回到你媽媽身邊去吧。」
「你聽他的!」老軍人對基姆說,「他令一個孩子高興,反而覺得慚愧,老兄,你還有很好的住家人的本性。嗨,孩子!」他扔個銅子給孩子,「糖果總是甜的。」小孩在陽光下走掉。「他們長大成人,聖者,你說法時我睡著了,心裡很難過,請原諒我。」
「你我將是兩個老頭子。」喇嘛說,「是我的過錯,我聽你講到這個世界和世間的瘋狂,從一個錯再犯另一個錯。」
「你聽他說的!和一個小娃娃說又能使你的神受到什麼傷害。你那首歌唱得很好。我們繼續前進,到德里以前我一定唱尼珂辛之歌給你聽-一首老歌。」
他們從芒果林陰啟程,老軍人以又高又尖的音調,一聲又一聲的長吟唱出尼柯辛的事跡-這是旁遮布人所唱的歌,歌聲在田野間繚繞,喇嘛聽得入神。
「唉嗨!尼柯辛死了-死在德里城前!北部的長矛手,要替尼柯辛報仇。」他抖顫地唱完,按著顫音以劍背在馬臀上打拍。
「現在我們到了路上。」他受到基姆恭維後說。喇嘛則默不做聲。「我已經好久沒騎馬走這條路,可是你這孩子講的話激起我的興致。你知道,聖者,這條大道是全印度的背脊骨,大部分有樹陰,這裡就有四行樹;中間的路,路面都是硬的,車馬可以疾馳。在沒有火車以前,洋大人們成為地主,現在只有鄉下大車行手車之類行走;左右兩邊的路,路面比較崎嶇,是重載車輛-運糧盤、棉花、木材、草秣、石灰和生皮等的車走的。人在這裡走太平無事,因為每隔幾考斯(按每考斯是一里半到二哩不等)就有警察派出所,警察本身是賊和敲詐勒索者(要是我做主,就派騎兵巡邏,由一個剛毅驃勇的隊長領導新兵執行任務),可是至少不容他人搶他們的生意,各式各樣,各種階級的人來來往往。你瞧,有婆羅門、朱瑪的(干皮革業的低賤階級)、搞錢業的、理髮匠、賣玉米和種子的商人、朝聖香客和賣陶器的,熙熙攘攘,我覺得它像一條河,我自己就像一根浮木。」
大幹道的確是十分壯觀,其直如矢,全長一千五百里,沒有印度普通街道一般的擁擠-芸芸眾生從來不絕,世界上沒有另一條大路敢和它媲美。他們望著兩旁樹木林葉交叉而成的長長綠色頂蓋,廣闊白土上行人慢慢騰騰地走,對面是一所只有兩間房的派出所。
「是誰犯法攜帶武器?」一個警察瞥到老軍人的劍哈哈笑喊道,「有警察清滅為非作歹的還不夠嗎?」
「就是因為警察我才隨身帶劍。」老軍人回答,「天下還太平嗎?」
「上尉大人,一切平安無事。」
「我像個老王八,從路邊伸出頭來看,然後又縮回去。啊,這就是印度斯坦大道,所有的人都走這條路。」
「豬崽仔,難道路鬆軟的部分是給你搔背的嗎?你女兒統統是婊子,當今老婆統統缺德,你媽被他媽帶壞了迷上了魔鬼,你七代從沒有鼻子!你姐妹-你的什麼傻念頭驅使你把車提拉過路面?把一個車輪弄砸的?然後又仰起破頭半死不活地拉著破車!」
五十碼外一輛車壞了停住的地方,從一道飛塵中傳出來這一陣子毒罵和鞭撻聲,一輛高大贏瘦的卡西瓦牝馬,一面噴著鼻啟、,一面退縮,眼睛和鼻孔都在冒火,衝出飛塵。騎在馬上的人硬要它穿過路邊追逐一個不斷呼喊的人,那個騎士身材長大,鬍子斑白,騎在馬上和那近乎瘋狂成為一體,馬一不向前沖了便加以鞭撻。
老軍人的臉發出得意的神色:「我的兒子!」他簡明地說,一面竭力把馬頸勒到恰當的弓形。
「難道我要在警察面前挨打嗎?」趕車的怒喊,「要講公道!一定要講公道-」
「難道我讓一個哇哇叫的猴子擋住我的道嗎?他在一匹水馬眼前已把一萬隻袋弄翻了?這樣就毀掉一匹牝馬。」
「他說的是真話,他說的是真話,可是那匹馬很聽主人的話。」老軍人說,趕車的跑到車輪下,做出種種報仇的恫嚇。
「你的兒子都是硬漢。」警察一面剔牙一面說。
騎士又狠狠地給馬一鞭,馳騁過來。
「爸爸!」他在十碼外勒起韁繩下馬。
老軍人也立刻下馬,父子按照東方的習俗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