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46

霍爾 《寂寞之井》
· 1 · 史蒂芬的書在五月出版後,無論在英國或美國都暢銷大賣,甚至比《犁溝》更為成功。如此具有文學價值的書銷售得這麼好,倒是令人始料未及;這兩國的評論家都大聲讚揚,報紙上可以看到史蒂芬的舊照片,其說明文字更極盡恭維之能事。總而言之,有一天早上她在巴黎醒來,發現自己一夕成名了。 華勒莉、布洛凱,其實是所有的朋友,無一不衷心向她道賀。大衛的尾巴用力搖個不停,它知道一定有什麼愉快的事:機靈如大衛,從家裡的整個氣氛便能嗅出端倪。就連瑪莉那些色彩繽紛的小鳥似乎也活得更起勁,花園裡的鴿子忙碌個不停,流露出為人父母的驕傲——大腦袋、眼睛矇矓的雛鳥湊著熱鬧出世了。阿黛兒一邊工作一邊哼歌,因為尚最近升遷有望,那麼存上一年的錢可能就夠他們結婚用了。 皮耶向友人(隔壁的麵包店老闆)誇耀史蒂芬寫作的傑出成就,就連寶琳也開心了些。當瑪莉誇張地訂購美食餐點,為史蒂芬訂這個、訂那個的,寶琳還會帶著微笑說:「是啊,偉大的天才是該補補腦!」 狄佛小姐因為教過史蒂芬,一時之間在學生眼中的分量變重了。她會點著頭,非常睿智地說:「我一直就說她會成為偉大的作家。」話才說完,生性誠實的她又會趕緊加一句:「我是說我知道她是個不平凡的人。」 布伊松承認史蒂芬沒有放棄寫作或許還是對的。出版商已經買下她的書準備翻譯成法文,這點讓布伊松先生深感不易。 撲通寫來一封得意的長信:「當初我是怎麼說的?我就知道你會成功!」 安娜也寫了一封不算短的信給女兒。最不可思議的則是一封來自薇奧莉·皮考克的書信,信中大攀關係令人尷尬。她說改天來巴黎會找史蒂芬,還說很渴望與她敘敘舊情——她們倆畢竟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 史蒂芬目光炯炯地看著瑪莉,思緒忍不住湧向未來。撲通說得沒錯,只有工作才是最重要的,多麼聰明、冷靜又明理的老撲通啊! 接著她一手摟住瑪莉的肩膀:「我不會讓你受任何傷害。」她承諾道,這種自我滿足又強壯的感覺真好,有能力保護人的感覺真好。 · 2 · 那年夏天她們驅車前往義大利,隨行的大衛威風凜凜地坐在波頓旁邊。大衛對著農夫吠叫,向狗挑釁,總是擺出不可一世的模樣。她們決定在科摩湖畔待上兩個月,並下榻在貝拉吉歐的佛羅倫薩飯店。飯店的花園直通湖畔——整個地方都是陽光普照,讓人的心情和緩而平靜。白天裡她們四處游賞,晚上則乘著一艘搭起喜氣洋洋的條紋布篷的小船在湖上隨波蕩漾,後者在大衛看來是一種奇怪的娛樂方式。佛羅倫薩飯店的房客多數是英國人,其中有不少人想盡辦法要認識史蒂芬,因為在一個主要由失敗堆砌而成的世界裡獲得成功,似乎便是最大的成功。看見自己的書被人留在飯店大廳,或是看見有人埋頭猛讀,史蒂芬會感覺到一種近乎幼稚的快樂,還會指給瑪莉看。 「你看,」她會低聲說,「那個人在讀我的書!」這個作者向來都很孩子氣。 她們結識了一些鄉下來的人,她發現自己能與他們產生共鳴。他們對人生淡定而刻苦的想法、對土地的愛、對家園的掛念,以及他們的傳統,畢竟也是她的一部分,由建立莫頓的祖先傳給了她。見到這些頭髮花白的婦女與彬彬有禮的男士欣然且熱情地接納了瑪莉,史蒂芬內心深感喜悅,覺得非常妥帖適當。 我們每個人都會碰上那種內心不肯正視問題的暫停時刻,因此現在的她毅然決然拋開疑慮——在她耳邊悄聲說「如果他們知道了……你想他們會對瑪莉這麼友善嗎」的那些疑慮。那年夏天主動來親近她們的人當中,最殷勤的當屬梅西夫人與她女兒。梅西夫人是個虛弱的老婦人,儘管健康狀況不佳又上了年紀,卻始終孜孜不倦地追求樂趣——結交名人便是她的樂趣。她性子急又任性,也不算太真誠,經常心血來潮異想天開,但是對史蒂芬與瑪莉的喜愛似乎不只是表面功夫。她會請她們到她的起居室去,會希望她們和她一起坐在花園裡,有時候還會堅持邀她們到她那一桌一起用餐。她女兒艾格妮絲是個開朗樂天的紅髮女孩,一見到瑪莉立刻喜歡上她,兩人的友情迅速升溫,這是慵懶夏日常見的情形。至於梅西夫人,她寵著瑪莉,像母親照顧孩子似的照顧她,不久也開始像母親般照顧史蒂芬。 她會說:「我好像多了兩個孩子一樣。」史蒂芬此時的心情正容易受感動,因此對這位老婦人變得十分依戀。艾格妮絲的未婚夫費茲摩里斯上校很可能會在秋天到巴黎與她們會合,若是如此,她們一定要馬上聚一聚,她堅持地說——他非常欣賞史蒂芬的作品,寫信說很期待能見到她。但梅西夫人熱誠展現的友情還不只如此——她力邀史蒂芬和瑪莉到她位於柴郡的家做客,聖誕節期間,她會在布蘭斯康園舉辦宴會,她們一定要來參加。 瑪莉對這次造訪似乎又期待又興奮,老是和史蒂芬說個不停:「你想我需要穿什麼樣的衣服?艾格妮絲說這次宴會相當盛大,我可能需要買幾件新的晚禮服吧?」有一天她問道:「史蒂芬,你年輕的時候有沒有去過阿斯科特或古德塢?」 阿斯科特和古德塢,對史蒂芬而言都只是地名罷了。她年輕時蔑視的這兩個地名,如今卻似乎不乏重要性,因為它們象徵的不只是名稱本身,還有應該屬於瑪莉的某些東西。梅西夫人從英國訂了The Tatler或The Sketch雜誌,她會拿起其中一本,邊翻邊盯著那些地位穩固、經濟自足的人的圖片——某某小姐坐在手杖摺疊椅上,旁邊站著很快就要和她結婚的男人;某某夫人和她最近生的孩子;或是一群人在某莊園的合影。突然間史蒂芬會覺得不再那麼有把握,因為她心裡想必是羨慕那些人的,羨慕坐在可笑的手杖摺疊椅上的那些平凡男女,他們有面帶微笑的未婚夫未婚妻、有丈夫妻子、有家產地位,還有受到他們悉心照顧、個性溫和的孩子。 瑪莉有時會帶著一種前所未見也或許是充滿渴望的興致,越過她的肩頭一起看。這時史蒂芬會猛然合上雜誌。「我們去湖上划船吧。」她可能會這麼說,「浪費這麼美好的夜晚太可惜了。」 但她隨即便想起梅西夫人邀請她們到柴郡過聖誕的事,不由得開始做起白日夢:她何不在布蘭斯康園附近買下一棟小宅子?可以和這些友善的新朋友離得近些,他們那麼喜歡瑪莉。瑪莉也有自己的心思,她會想著艾格妮絲·梅西這樣的女孩,生活平靜、輕鬆又安定,她們眼中的世界必然是友善而幸福的。接著驀然想起自己被莫頓放逐在外,心裡不禁微微刺痛。想到這些之後,她一定要握著史蒂芬的手,一定要緊緊靠坐在史蒂芬身旁。 · 3 · 那年秋天她們經常與梅西母女見面,她們照例住在麗池飯店的套房,並不時邀請瑪莉與史蒂芬共進午餐。梅西夫人、艾格妮絲和個性相當隨和的費茲摩里斯上校,到雅各街的寧靜老屋吃過幾次晚飯,那幾個夜晚都過得格外愉快,史蒂芬和費茲摩里斯上校談書,梅西夫人則詳細描述布蘭斯康與她對聖誕宴會的計劃。有時候史蒂芬和瑪莉會送花到麗池,也許是溫室栽種的或是一大盒特殊品種玫瑰——梅西夫人喜歡在房裡擺滿朋友送的花,感覺上能提升自己的分量。她會送來充滿愛的謝函作為答禮,信中寫道:「真是感謝我這兩個最親愛的孩子。」 十一月,她和艾格妮絲回到英國,仍繼續以書信維繫友情,梅西夫人很勤於寫信,再也沒有比寫信更令她快樂的事了。瑪莉已經買了新的禮服,便拖著史蒂芬去選幾條新領帶。造訪布蘭斯康園的日子漸漸近了,她們幾乎無時無刻不想著這件事——在史蒂芬看來,這是第一個辛苦努力的成果,對瑪莉則像是一道大門,通往一種必然非常安全有保障的生活。 · 4 · 史蒂芬始終不知道是哪個敵人為梅西夫人準備了那記沉重的打擊。也許是一直沒有表露出疑心的費茲摩里斯上校,他有朋友住在莫頓附近,肯定知道不少關於史蒂芬的事。也或許只是一些惡意中傷布洛凱或華勒莉·西摩,中傷史蒂芬與瑪莉認識的人的謠言,儘管梅西夫人並未見過他們。但話說回來,這一點也不重要,事情如何演變成這樣又有什麼要緊?比起侮辱本身,侮辱的緣起似乎也就微不足道了。 信是在十二月收到的,就在她們動身前往英國的一周前。一封雜亂無章、措辭笨拙得可憐的長信,裡面充滿令人窘迫又極為傷人的藉口。 「若非如此喜愛你們二人,」梅西夫人寫道,「事情萬不會如此棘手——這整件事實在令人難過,卻不得不考慮我在郡里的地位。誠如你所知,郡民們以我馬首是瞻,尤其還必須以小女為慮。聽聞了關於你和瑪莉的流言,內容不說也罷,因此不得不忍痛絕交,聖誕節之邀也就此作罷。以我地位之崇高眾目所矚,行事自然不能不格外謹慎。此事著實令我傷心煩亂不已,若非如此喜愛你們二人,你也知道我有多愛瑪莉……」如此云云,一種自負又自憐的埋怨悲嘆。 史蒂芬讀著信,連嘴唇都倏地發白,瑪莉跳起來問道:「你在看誰的信?」 「梅西夫人,是關於……是關於……」她說不出口。 「讓我看。」瑪莉很堅持。 史蒂芬搖搖頭:「不,最好不要看。」 於是瑪莉問道:「是關於我們要去的事?」 史蒂芬點頭說:「我們不去布蘭斯康過聖誕了。親愛的,沒有關係……你別這個樣子……」「但我想知道為什麼不去了。」瑪莉伸手搶過了信。 她讀完最後一個字之後,整個人頹坐下來失聲哭泣。她的啜泣聲拉得長長的,好不傷心,像個莫明其妙被打的孩子:「啊……我還以為他們喜歡我們呢……」她邊哭邊說,「我還以為也許……他們能了解呢,史蒂芬。」 此時聽著瑪莉啜泣,看著瑪莉如此受到傷害而完全崩潰,看著她為了愛如此蒙羞受辱,如此喪失一切尊嚴與保護,史蒂芬感到痛苦不堪,相較之下,從前生命加諸在她身上的所有痛苦根本不算什麼。 她覺得異常無助。「不要……不要。」她哀求著,憐愛的淚水也同時模糊了她自己的雙眼,並緩緩滴落留下傷疤的臉。她暫時失去了所有比例感與遠近感,只看到一個自視過高、毫不得體的女人像一種巨大的破壞天使,一種懲罰她和瑪莉的天譴。史蒂芬覺得梅西夫人從未像此刻這般巨大地迫在眼前。 瑪莉的啜泣逐漸平息。她躺靠在椅子上,小小的、孤單的身影,不時發出抽噎聲,最後史蒂芬走過去拉起她的手,用冰冷顫抖的手指輕輕撫摸,但她想不出安慰的話。 · 5 · 那天晚上史蒂芬粗魯地將女孩擁入懷裡。 「我愛你,我是那麼愛你……」她斷斷續續地說,還不停親吻瑪莉的唇,但因為殘暴使得這些吻變成痛苦——她內心的苦透過雙唇蹦出,「天哪!這樣的愛太可怕了,這是地獄啊,有時候我真的受不了!」 她的神經受到強烈刺激,似乎怎麼也撫平不了。她仿佛拚命地想藉由與瑪莉的某種奇怪而痛苦的融合來磨滅,不只磨滅她自己,也磨滅整個充滿敵意的世界。那感覺的確可怕,簡直可怕死了,讓她二人都筋疲力盡。 這世界獲得了第一場真正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