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42
· 1 ·
那年十月出現了第一片烏雲,從英國飄到巴黎來,因為安娜寫信要史蒂芬回莫頓,卻隻字未提瑪莉·魯維林。她倒也不曾在信中提過她們的情誼,事實上她完全忽略了這件事,可是這次的邀請將瑪莉排除在外,讓史蒂芬覺得是故意藐視這女孩。當她拿著母親的簡訊一讀再讀,不禁感到一股盛怒直衝腦門。
「我想討論一些有關家業管理的重要事情。這地方終究會是你的,我想我們應該儘量多保持聯繫……」接下來列出了安娜想討論的事項,事實上在史蒂芬看來都非常瑣碎。
她將信收進抽屜,沉著臉望向窗外。瑪莉正在花園裡和大衛說話,想說服它別去叼鴿子回來。
「就算母親邀請十次,我也絕不會帶她去莫頓。」史蒂芬喃喃自語。
唉,其實她知道,她們倆若一起去了那裡會怎麼樣,她根本心知肚明;必然有無數謊言、無數卑劣的藉口,感覺就跟罪犯差不多。她會說:「瑪莉,別在我的臥室里閒晃,要小心……當然,我是說在莫頓的時候……因為我母親的關係,她不能理解這種事,在她看來這是天理不容的事,是一種侮辱……」此外眼神、言辭都要謹慎,就連碰個手也會有罪惡感,還要漫不經心地假裝兩人只是尋常朋友,「瑪莉,不要用關懷的眼神看我!今晚你就是這樣……別忘了有我母親在。」
這充滿謊言與欺騙的泥淖,真叫人無法忍受!對她們而言,神聖的一切都遭到貶抑——對愛的嚴重貶抑,也因而大大貶抑了瑪莉。瑪莉,那麼忠誠又那麼勇敢,只可憐她在生命戰場上那麼缺乏經驗。她只得到情人口頭上的警告,一旦面對實際行動,光是口頭言辭又有何用?還有那個日漸年邁的婦人,她的恍惚眼神卻可能極度殘酷、充滿非難,也可能帶著嫌惡轉而注視瑪莉,就像她一度注視過史蒂芬的眼神:「我寧可看你死在我的腳邊……」可怕的說辭,但那個日漸年邁、眼神恍惚的婦人,她是認真的——她明知自己是個母親,還說出這樣的話。但至少應該瞞著瑪莉。
她開始思量那個曾經折磨過她但也被她深深傷害過的老婦人,想到那深刻的傷口,儘管她滿腔憤怒也不免畏縮,接著憤怒逐漸化為一股微弱且近乎遲疑的憐憫。可憐、無知、盲目、不可理喻的女人;她自己也是受害者,為了大自然那絲毫不可解的反覆無常而犧牲了自己的身體。是啊,都已經有兩人受害了,如今非得再多一人嗎?而且還是瑪莉?她忍不住發抖。在那一刻她無法面對,她是軟弱的,完全被愛情擊垮了。她越來越貪戀她二人的結合所帶來的幸福、歡樂與平靜。她試圖將整件事的重要性減到最低,她會說:「只有十天而已,我只是需要過去處理這件事。」瑪莉很可能會覺得自己沒有受邀到莫頓是理所當然,便不會提出疑問,其實她從不問問題。但瑪莉會覺得這樣的蔑視是理所當然的嗎?她內心充滿恐懼,坐在那裡為了這轉眼逼近的烏雲擔驚受怕——害怕但下定決心不屈服,不讓它在自己的默許下坐大。
如今只有一樣武器能阻止它。她站起來打開窗戶:「瑪莉!」
女孩渾然不覺地帶著大衛匆匆進屋:「你叫我嗎?」
「對……靠近一點,近一點……再近一點,寶貝……」
· 2 ·
震驚並深感受辱的瑪莉讓史蒂芬一人去了莫頓。她沒有被能言善道的史蒂芬所騙,如今對安娜·戈登再也不抱幻想。安娜夫人對她們倆的關係有所懷疑,所以不想見她,這點相當清楚,清楚得殘酷——但她慈悲地對史蒂芬隱瞞了這些念頭。
她到車站,面帶微笑地送史蒂芬走:「我每天都會寫信。親愛的,把外套穿上吧,別回到莫頓卻染上風寒。還有,到達多佛的時候記得發電報。」
然而此刻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裡,她忍不住掩面哭泣,因為她在這裡,史蒂芬卻在英國……何況這是她們第一次真正分離。
大衛坐著看她,閃亮的眼睛反映出她內心的煩惱;然後它站起來伸出一隻爪子壓在書上,認為該是把書合上的時候了。它不懂得拉弗瑞的語言(那種包含了許多細微聲音與細微動作的語言),只是一隻笨拙、不會說話的動物,卻有毫不保留的愛。對瑪莉的愛與深深的感激幾乎都要讓它心碎了,此時看到她不快樂,它真想把耳朵往後貼伏發出絕望的長嚎。它想發出巨大的聲音,像叢林野獸發出的那種聲音——大衛曾聽母親說過獅子、老虎等猛獸,因為母親在很久以前曾經跟隨一名年老的法國上校到非洲去。然而它卻出其不意地舔了舔瑪莉的臉頰——味道真奇怪,它心想,好像海水。
「大衛,你想出去走走嗎?」她柔聲問道。
大衛用力地搖動鐮刀般的尾巴表示同意,然後開始蹦蹦跳跳,腳爪落在地上砰砰作響,還汪汪叫了兩聲逗她開心。以前她似乎覺得這些舉動很有趣,但現在卻好像沒有注意到它的蹦跳。不過她已經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因此還在吠叫的它便跟在她後面穿過院子。
他們沿伏爾泰堤道信步走著,瑪莉停下來望著霧氣迷濛的河水。
「要不要我跳進去叼一隻老鼠回來給你?」大衛瘋狂地前後衝來衝去,像在問道。
她搖搖頭。「別再這樣,大衛,乖一點!」她說著又嘆了口氣,凝視河面。因此大衛也直愣愣地看著,但它看的是瑪莉。
轉瞬間,她眼中的巴黎失去了魅力。說穿了,它又代表什麼?只是一個異國的大城市,一個屬於異族的城市,這些人既不在乎史蒂芬,也不在乎瑪莉。她們是被放逐的人。她在心裡反芻著這個字眼:放逐,聽起來是不受歡迎的、孤單的。但史蒂芬為什麼會變成被放逐的人?為什麼會從莫頓自我放逐?奇怪的是瑪莉從未問過她,在這一刻之前從未想過要問。她繼續漫無目的地走著。暮色逐漸降臨,同時帶來劇烈的渴望,渴望看到、聽到、觸摸到,想要感覺史蒂芬就在身旁的這種渴望,幾乎讓她心痛。可是史蒂芬留下她一人去了莫頓……莫頓,那裡肯定是史蒂芬真正的家,而在那個真正的家裡沒有瑪莉的位置。
她並不憤恨,也沒有譴責這個世界,譴責自己或史蒂芬。她的心思不懂得與問題搏鬥,也不懂得要求公平正義或解釋,她只知道自己的心感覺受傷了,所以任何小事都讓她覺得痛。想到史蒂芬被她從未見過的物事所包圍,她覺得痛——那些桌子、椅子、圖畫,全都是史蒂芬的老友,珍貴而熟悉,對瑪莉而言卻很陌生。想到史蒂芬從小就睡在裡面的臥室她無緣得見,想到史蒂芬曾在裡面讀過書的授課室她無緣得見,想到莫頓的馬廄、湖水與花園,都讓她覺得痛。想到那兩個她無緣得識、現在想必正等著史蒂芬的女人,她也覺得痛——撲通是史蒂芬深愛且敬重的人,而安娜夫人她極少提起,瑪莉覺得這位夫人永遠不可能喜歡她。瑪莉驀然想到史蒂芬有一大段人生是她所不知道的,不禁有些驚愕;在她二人終於找到彼此之前,她的人生已經過了許多年。她怎能奢望連接上那段過去?因為那是屬於一個她可能進不了的家。這時,身為女人的她忽然極為渴望一個家所代表的祥和與愉悅,諸如安全、平靜、尊重與榮譽、慈祥的雙親、和善的鄰居、能與朋友分享的快樂、能夠傲然示人的愛。史蒂芬最渴望給予自己心愛的人的一切,如今這個人忽然也忍不住極度渴求起來。
她們之間就好像被一條神秘的繩索牽繫著,就在這一刻,史蒂芬也感到心煩意亂,為了莫頓,為了這個可能無法與瑪莉分享的家而煩擾不已。她想著被獨自留在巴黎的女孩,因為她遭受羞辱而感到愧疚,因為她富於同情心而感到同情、痛苦——這女孩本該隨她一起到英國,本該受到莫頓的歡迎與尊重。之後她猛然想起過去的一句話,很可怕的話:「史蒂芬,你能娶我嗎?」
瑪莉轉身走回雅各街。大衛沮喪又焦慮地在她身旁磨磨蹭蹭。不知道她心情為什麼沉重,但它已經想盡辦法要轉移她的注意力:假裝去追鴿子、對著一個嚇壞了的乞丐狂吠、叼了一根木棍回來求她丟擲、抓著她的裙子有禮貌地拉扯,到最後因為拚命想吸引她的注意,還差點被出租車給碾過。最後這次嘗試確實驚醒了她,結果她給它繫上了皮繩——可憐的大衛慘遭誤解。
· 3 ·
瑪莉進到史蒂芬的書房,坐在寬敞的寫字桌前,現在突然之間她只感覺到一種痛,就是她對史蒂芬的愛帶來的痛。因為有愛,所以希望給予慰藉,每個溫柔深情的女人都有強烈的母性。那封信中寫了許多文采較差的人最好不要碰觸的內容:忠誠、信念、安慰、奉獻,除此之外,她還給史蒂芬寫了更多。她端坐著,內心仿佛鼓脹起來,回應某種強有力的挑戰。
瑪莉就這樣迎戰並擊敗這世界首次試圖對她們展開的猛烈攻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