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41

霍爾 《寂寞之井》
· 1 · 史蒂芬在倫敦找到工作後不久,波頓便到伍斯特入伍去了,如今他重新回到巴黎,嚷嚷著要一輛新車。 「這輛車看起來很遜!好像塌鼻子,很奇怪,整個引擎蓋都縮進去了。」他說道。 因此史蒂芬買了一輛雷諾的旅行車,又給瑪莉買一輛時髦的敞篷小車。選車是一大樂趣,瑪莉的車還放在展示廳時,她就爬進爬出至少六次。 「舒服嗎?」史蒂芬不得不一再問道,「后座要不要多塞一點墊料?你真的喜歡這種灰色斜紋布嗎?要是不喜歡可以重新換椅套。」 瑪莉笑著說:「我爬進爬出純粹只是為了炫耀,要讓大家知道這是我的車。車子會很快就送來嗎?」 「應該可以馬上送吧。」史蒂芬微笑回答。 現在她覺得有錢實在太好了,因為錢可以替瑪莉做許多事。她們倆在商店裡有時候想必像兩個小孩,不停地拖出一堆商品來看。她們開著新的旅行車到凡爾賽,在美麗的花園裡漫步數小時。在史蒂芬眼中,王后小屋不再顯得悲戚,因為她和瑪莉將愛帶回了小屋。她們也開車到楓丹白露的森林,所到之處都能聽到鳥兒的歌聲,挑釁的、歡欣的、挑逗的歌聲:「看看我們,看看我們!我們好快樂,史蒂芬!」史蒂芬心裡也高喊回去:「我們也是。看看我們,看看我們,看看我們!我們好快樂!」 如果沒有開車到鄉下去,或是以洗劫巴黎為樂,史蒂芬就會去擊劍以保持身體健康。她會有前所未見的擊劍表現,因此布伊松偶爾會咧嘴笑說:「喂喂!我又沒害過你,你怎麼一副想殺我的樣子!」 放下劍後,他可能會轉向瑪莉,依然咧著嘴笑說:「你的朋友是吧?她擊劍技術好極了,擊刺時像男人一樣,那麼有力、那麼優雅。」無論如何,布伊松這麼說真是有雅量。 但布伊松也會突然大發雷霆:「我付給廚子超過七十法郎全白費了!老天哪!這叫打勝仗嗎?我們要挨餓,奶油也缺、雞肉也缺,情況還沒變好卻反倒更糟了!我們這些好心的法國人全都是白痴,我們自己挨餓去養肥那些德國人,他們有一點感激嗎?豈有此理!是啊,他們很感激,就因為太愛我們了,才往我們臉上吐口水!」而這種情緒經常發泄在史蒂芬身上。 然而他對瑪莉多半都很有禮貌:「你喜歡我們巴黎嗎?那就好,我很高興。你和戈登小姐住在一起,希望你能勸她少抽點菸,免得傷身。」 雖然他脾氣大,瑪莉卻很喜歡他,因為他很關心史蒂芬的擊劍。 · 2 · 六月底某天晚上,強納森·布洛凱一派祥和地走進來:「哈嘍,史蒂芬!我來了,我又出現了,不是因為我愛你,我恨死你了。我已經拖了好幾個禮拜不來找你。你為什麼不回我的信?連在明信片上寫一行字也不肯!這裡頭大有問題。撲通呢?她以前對我很好,我要把頭埋進她的懷裡哭泣……」他猛地打住,因為看見瑪莉·魯維林從角落的大扶手椅站起來。史蒂芬說:「瑪莉,這位是強納森·布洛凱,我的一位老朋友,我們同是作家。布洛凱,這位是瑪莉·魯維林。」 布洛凱很快地瞥了史蒂芬一眼,然後彎身行禮,並嚴肅地與瑪莉握手。 現在史蒂芬即將看到這個奇怪而難以捉摸的人的另一面。他極盡禮貌與圓滑之能事,施展自己的魅力,沒有任何言語或表情透露出他敏捷的心思已經看清情勢。布洛凱的態度會讓人以為他毫不知情,但事實絕非如此。 史蒂芬開始頗感興趣地端詳他,他們倆從戰前便未曾再見面。他變得粗壯,身材比較結實,又寬又挺的肩膀長出了肌肉。她覺得他的臉確實蒼老了些,眼睛下方出現了小眼袋,嘴角也多了相當深的皺紋——戰爭在布洛凱臉上留下了印記。沒變的只有他的手,那雙像女人一樣白皙細緻的手。 他說:「所以說你們兩個在同一個小組。那史蒂芬真是太幸運了,我是說既然老撲通回英國去了,她會寂寞得不得了。看得出來史蒂芬表現很傑出——又有十字軍功章又有一道好看的疤痕。別反駁,親愛的史蒂芬,你也知道它很好看。至於我,只得到一個嚴重扭傷的腳踝。」他大笑道:「你能想像嗎?大老遠跑到美索不達米亞,卻踩到柳橙皮滑了一跤!早知如此,待在巴黎也許還好一點。對了,我現在又有自己的公寓了,希望你能帶魯維林小姐來吃個中飯。」 他起身離去的時機恰到好處,既不會晚得令人尷尬,也不至於早得像是另有暗示。但是當瑪莉走出房間去叫皮耶,他忽然鉤住史蒂芬的手臂。 「祝你好運,親愛的,這是你應得的。」他低聲說道,銳利的灰色眼睛幾乎變得溫柔,「希望你會非常、非常快樂。」 史蒂芬平靜地將手臂抽出,臉上略顯訝異。「快樂?謝謝你,布洛凱。」她面帶微笑,邊說邊點上煙。 · 3 · 她們實在不捨得離開家,那年夏天便一直待在巴黎。總是有做不完的事情,例如瑪莉的臥室要整個重新裝潢,她睡在撲通以前那個面向花園的房間。當市區太悶,她們便愉快地開車到鄉下,找一間小旅店待上兩晚,因為法國多的是翠綠宜人的所在。她們曾到強納森·布洛凱位於維克多·雨果路的公寓,與他共進過一兩次午餐,公寓很美,因為他極具品位;後來在他出發前往多維之前又一起吃了晚飯——他始終表現得謹小慎微。狄佛姐妹去度假了,布伊松要在西班牙待一個月——不過那年夏天她們又哪需要別人?沒有出門的晚上,史蒂芬會念書給瑪莉聽,將女孩可造的思想導引進尚未開拓的新領域,教她體會書本所能帶來的樂趣,一如菲利浦爵士往日教導女兒那樣。瑪莉自出生以來讀過的書少之又少,因此書本的選擇簡直是無限多,但史蒂芬非得從那本有關她們的巴黎的不朽經典著作《彼得·伊貝森》開始念起。瑪莉問道:「史蒂芬,如果有一天我們分開,你想我和你也能做真實的夢嗎?」 史蒂芬回答:「我常常在想我們會不會一直都在做真實的夢,真實的世界會不會只存在於夢中。」隨後她們談論了一會兒,關於夢這種看似虛幻、對戀人而言卻又非常具體的東西。 有時候史蒂芬會念法文,因為她希望瑪莉更深入體會這個迷人語言的魅力。她就這樣費盡心思,慢慢地為瑪莉不甚完整的教育填補較大的缺口。而瑪莉聽著史蒂芬低沉又總帶點沙啞的聲音,便覺得從史蒂芬口中說出的話語比音樂更優美動聽、更振奮人心。 這個時候,開始有許多溫柔友善的事物見證了瑪莉的存在。例如,安靜的老花園裡有了花,噴泉水池裡有了幾條紅色大鯉魚,還有兩對白色扇尾鴿住在由一根木桿高高撐起的鴿舍里,不停發出歡樂的咕咕叫聲。這些鴿子全然不把史蒂芬放在眼裡,到了八月便會飛到她窗邊,低而沉地咚的一聲落在她桌上,大搖大擺走來走去,直到她拿出玉米餵食。由於這是瑪莉的鴿子,瑪莉愛它們,因此史蒂芬會發笑,和鴿子一樣心平氣和,還會拿食物賄賂它們那圓鼓鼓的小嗉囊,耐心地哄它們回到花園。角樓里原本供撲通作為私室的房間,現在放了三籠瑪莉救回的動物,這些色彩鮮艷的小鳥羽翼凋零,眼睛也因為缺乏陽光而長了一層薄膜。瑪莉老是會從河岸邊那些可怕的鳥店帶回這樣的鳥,因為太愛惜這種痛苦無助的小動物,連她也跟著痛苦。看到一隻受虐的動物會讓她掛心好幾天,因此史蒂芬常常半認真地大喊:「去把巴黎所有的動物店都買下來吧……怎麼樣都好,親愛的,就是不要不快樂!」 多虧瑪莉的悉心照護,那些色彩鮮艷的小鳥可以恢復到一定程度;只是她總會買病情最嚴重的鳥回家,已經有不少只告別了這個令人沮喪的世界,前往一個但願是溫暖的野生天堂——花園裡已出現幾座小小墳墓。 後來有一天早上,史蒂芬要寫信回莫頓,瑪莉便獨自出門,碰巧又遇上一隻孤零零的動物跟著她回到雅各街的家,並長驅直入史蒂芬一塵不染的書房。它身形龐大、笨拙難看、瘦得不像話,鼻子、背上、腿上、肚子上到處都是泥巴,而且已經干硬。它的爪子粗大、耳朵很長,尾巴和老鼠一樣光溜溜的,卻向上彎曲像把小鐮刀。它的臉光滑得有如絲絨,閃閃發亮的眼睛有著琥珀的顏色。 瑪莉說:「史蒂芬啊……它想跟來。它有隻腳在痛,你看它,走路一跛一跛的!」 此時這條流浪狗蹣跚地走到桌邊,然後停下來無聲地看著史蒂芬,史蒂芬只得摸摸它那焦慮、毛髮蓬亂的頭:「我想這就表示我們要收留它了。」 「親愛的,恐怕非這樣不可……它說很抱歉,它是條雜種狗。」 「它不用道歉,」史蒂芬微笑道,「它是愛爾蘭水獵犬,所以沒問題,只是天曉得它怎麼會跑到這裡來,我在巴黎從沒見過這種狗。」 她們餵它吃了東西,稍後到了下午又在史蒂芬的浴室給它洗了澡。替狗洗完澡以後的浴室實在嚇人,便留給阿黛兒收拾善後。浴室成了一處泥淖,但瑪莉救回的狗卻改頭換面,除了絲絨般的迷人臉蛋和彎曲如鐮刀的奇怪尾巴之外,全身覆滿巧克力色捲毛。接著替它包紮了傷腳後帶它下樓,瑪莉想知道所有關於它的信息,史蒂芬便從書房書架底下的柜子翻找出一本有關狗的圖解書。 「啊,你看!」瑪莉越過她的肩膀看書時驚呼道,「它其實是威爾斯狗,不是愛爾蘭狗:『豪威爾·達國王的威爾斯律法中首次記載了這種聰明的獵犬,後由伊比利人引進愛爾蘭……』原來如此,所以它才會跟著我回家,它第一眼看到我,就知道我是威爾斯人!」 史蒂芬笑著說:「是啊,它跟你一樣髮際也有美人尖……這想必是你們的民族缺陷吧。那麼該怎麼叫它呢?名字很重要,要短一點才好。」 「大衛。」瑪莉說。 狗兒嚴肅地輪流看著兩人,然後來到瑪莉腳邊趴下,下巴抵在包紮的腳爪上,滿足地嘟囔一聲閉上眼睛。於是,最近還一直是兩人的世界,突然間變成了三個。有史蒂芬和瑪莉,還有大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