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39
· 1 ·
這種嶄新熱情的滿足感似乎很奇怪,但對她們來說又極其自然,其中有某種細膩與迫切幾乎不是她們的意志所能掌控的。在瑪莉與史蒂芬看來,她們的愛就和大自然一樣原始而古老。如今她們受到造物主與造物主那熱切的創造欲所支配,那股欲望有時會盲目地掃掠過所有範圍,不管是否會開花結果。那股幾乎令人無法忍受的生命力會緊緊抓住她們,讓她們成為它本身的一部分,因此永遠不可能創造出新生命的她們,在這樣的時刻卻是與生命泉源同在……呵,多麼偉大又難以理解的非理性!
但過了這條洶湧湍急的河流,便是祥和且平靜無比的避風港,在這個港灣里,身體可以滿足地休息,唇邊說著緩慢慵懶的言語,眼中蒙上一層模糊的金色霧靄,使人盲目的同時也揭現一切的美。史蒂芬伸出手觸摸躺在身旁的瑪莉,光是感覺到她近在咫尺便覺得快樂。時間會悄悄流向黎明或黃昏;花朵會在百花盛放的花園中開放閉合;如果剛好是晚上,乞丐們也許會唱著歌來到花園,這些衣衫襤褸的人靈巧地彈著吉他唱歌,歌曲的古老旋律來自西班牙,歌詞卻是直接發自島嶼的內心:
呵,我所愛的你,又小又純真;
你的唇涼如月升時的大海。
但月亮西沉後太陽移近;
夜晚結束後早晨來臨。
太陽的吻溫暖了大海,
我的吻更能溫暖你的唇。
呵,我所愛的你,又小又純真。
現在瑪莉再無須不安地嘆息,再無須將臉頰靠在史蒂芬肩上,因為她的安身之所理應在史蒂芬懷中,而她也會躺在她懷中,內心洋溢著所有幸福戀人在這種時刻都會有的寧適。她們會一起坐在小涼亭里眺望汪洋大海,夕陽餘暉映紅了海水,接著海面轉變成一種柔和模糊的紫,隨後再度被非洲夜晚給點亮,趁著月亮迅速東升以前,閃爍著奇特的深藍光輝。「你的唇涼如月升時的大海,但月亮西沉後太陽移近。」
當史蒂芬將瑪莉擁在懷中,會感覺到自己的確是這女孩的一切:是父親、母親、朋友、戀人,一切都是;而瑪莉也是她的一切:孩子、朋友、鍾愛的人,一切都是。但瑪莉,因為是個十足的女人,所以只會躺靠著什麼都不想,不欣喜若狂也不心懷質疑,她覺得無須質疑,因為對她來說現在只有一樣要緊事,就是史蒂芬。
· 2 ·
時光——戀人最無情的敵人——毫無所感地大步邁向春天。時值三月,九重葛在下方熱鬧喧騰的港口熱情綻放,至於上面的歐羅塔瓦老城則盛開著一叢叢白山茶。別墅花園裡的柳橙樹開花了,眺望大海的小涼亭也爬滿一株老紫藤,那紫藤樹的主幹粗壯得有如三棵樹苗。儘管一想到要離開歐羅塔瓦難免令人遺憾,但史蒂芬仍感到深切的幸福並充滿感激。她從不敢奢望的幸福如今占據了她的身心,而瑪莉也同樣幸福。
史蒂芬會問她:「我讓你滿足嗎?告訴我,這世上還有什麼你想要的東西?」
瑪莉的回答總是一成不變,她會很認真地說:「我只要你,史蒂芬。」
拉蒙眼見這兩名英國女子如此親昵,已經開始有所揣測。他會聳聳肩——天啊!這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她們對他很有禮貌又慷慨得不得了。雖然年紀大的那個臉上有一道醜陋的紅疤,年紀輕的那個似乎並不在意。不過年輕的那個倒是很美,美得有如聖夜……總有一天她會找到一個愛她的真男人。
至於康奼和斜視的伊絲美拉妲,則因為賺了不義之財而守口如瓶。多虧史蒂芬對於糖和蠟燭這些小東西的價格全然不在意,才讓她們荷包滿滿。
伊絲美拉妲那只有毛病的眼睛相當銳利,但她卻對康奼說:「我什麼都沒看見。」
康奼則回答:「我也是,最好就當作沒什麼好看的。她們很有錢,高大的那個根本滿不在乎——她百分之百信任我,我也儘量地拿。她全副心思都在那個小女朋友身上,我真的覺得要偷她的錢很簡單!誰知道呢?她們兩個的確有古怪——不過我看不到,這樣比較好,再說她們不過就是英國人嘛!」
但培德羅非常難過,因為他愛上了瑪莉,現在當她和史蒂芬騎騾上山,他卻只能待在家裡的花園。現在她們似乎想要獨處,不管帶什麼食物都會塞進一隻袋子裡。現在是春天,情深意濃的培德羅照顧玫瑰的時候嘆氣,用腳趾頭碾壓硬土的時候也嘆氣,對著好脾氣的拉蒙擺臭臉,殺蒼蠅的時候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神情,還低聲唱著充滿渴望的歌:「唉——呀——呀!你好像一座山。多希望我能融解你的純潔白雪……」
「多希望我能踢你的屁股!」拉蒙咧嘴笑道。
有天晚上,瑪莉以不流利的西班牙語請培德羅唱歌,培德羅便去取來吉他,可是一旦當著瑪莉的面,他卻只能結結巴巴唱出一首絲毫不帶熱情與渴望的幼稚老歌:
我生在一塊浪花衝擊的礁石上;
那是西班牙屬地,叫特內利非。
我生在一塊……
培德羅悶悶不樂地唱著。
史蒂芬很同情這個瘦瘦高高、眼中充滿相思之苦的男孩,為了安慰他,便拿出十塊錢銀幣要給他——她知道這裡的人很重視錢。不料培德羅像是長了莫大的志氣,竟委婉卻堅定地予以拒絕,然後突然哭起來,小吉他也沒拿,便飛也似的跑開。
· 3 ·
現在的白晝都太短暫,而夜晚,那些氣候微溫、月光美得不可思議的春夜也是一樣。她二人都感覺到有個什么正在逝去,因此會轉而想想未來。未來已經非常接近了,再不到三星期就得啟程回巴黎。
瑪莉會驀然緊抱著史蒂芬:「心愛的,說你永遠不會離開我!」
「離開你,我要怎麼活下去?」
於是談論未來往往會轉變成談情說愛,愛情總是超脫於時間之外。她們無論嘴裡說的或心裡想的,都是其他無數戀人曾說過的話,因為愛情是造物主有史以來最甜美的單調構想。
「答應我,史蒂芬,說你永遠不會不愛我。」
「絕對不會,你也知道我無法不愛你,瑪莉。」
就連她們自己聽到這樣的誓言都覺得愚蠢可笑,因為根本不足以表達真正的心意。語言這容器太小了,裝不下屬於身與心並多少也喚起了靈魂感應的那些情感。
這段時間當她們上山途中,爬上歐羅塔瓦舊城的長坡道時,都會停下來細細觀察某些花朵,或是凝神俯望那些狹窄陰暗的小巷弄。到達涼爽的高處後,便鬆開騾子讓它們安靜地吃草,她們則坐下來手牽手遙望泰德峰,試著將這些景色烙印在腦海中,因為一切都會逝去,她們希望能記住。羊鈴打破了美好的寧靜,也打破她們幻夢中更深沉的寧靜,但鈴聲也是美好的,也是她們幻夢的一部分,寧靜的一部分;所有的事物似乎都結合在一起,融為一體,正如她們倆現在也合而為一了。
她們不再覺得自己是孤獨、飢餓、遭遺棄的人,不再覺得不被愛、不受歡迎、遭世人鄙視。她們是漫步在生命葡萄園裡的戀人,正摘取著園中溫暖甜蜜的果實。愛情讓她們有如展開一對火翼高飛起來,讓她們變得勇敢、恆久、不屈不撓。相愛的人不可能有所欠缺——大地本身更不吝給予最豐富的物產。接觸到她們健康而充滿欲望的身體之後,大地仿佛活了過來——相愛的人不可能有所欠缺。
在歐羅塔瓦最後這些令人心醉的日子,就這樣在一大片迷濛的幻影與光彩中飛逝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