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27

霍爾 《寂寞之井》
· 1 · 兩天後,安娜·戈登將女兒找來。史蒂芬看見母親紋絲不動坐在她那間寬敞的、隨時瀰漫著淡淡的香鳶尾根、蜂蠟與紫羅蘭香氣的起居室里,纖細白皙的雙手交疊放在腿上,手底下緊壓著兩封信。史蒂芬仿佛在這一瞬間發現母親是個很老的女人,而且這個很老的女人有一雙無情、冷酷、充滿責難的可怕眼睛,使她不由得在那注視下感到畏縮,因為那是母親的眼睛。 安娜說:「把門鎖上,然後過來站在這邊。」 史蒂芬不發一語地照她的話做。於是這血肉相連的兩人就隔著一道鴻溝面對著面。 隨後安娜遞給女兒一封信,只說了一句:「讀吧。」 史蒂芬讀了起來: 安娜夫人慧鑒: 提筆之際深感厭惡,實因有些事不堪想像,更不堪訴諸文字。 但既已決定不容令嬡再登鄙人家門,也不容內人再訪莫頓,應有必要向您提出解釋。隨信附上令嬡寫給內人的書信謄本,如此理應清楚,無須贅言,唯附帶一句:戈登小姐送給內人的兩件昂貴禮物就此退還。端此 雷夫·寇斯比敬啟 史蒂芬仿佛化成石頭般呆立了片刻,連一塊肌肉都沒有抽動,接著她不言不語地將信交還給母親,安娜也默默地收下。「史蒂芬,當你知道我做了什麼以後,請原諒我。」那串幼稚潦草的字句好像瞬間著了火,將史蒂芬放在口袋裡觸摸著信的手指給燒焦了——原來安琪拉做了這個。在閃亮炫目的剎那間,女孩全明白了:可悲的懦弱、對背叛的擔憂、對雷夫的恐懼,也害怕他一旦得知她與羅傑共度不清白的一夜後會做出的事。唉,其實安琪拉大可以放過她這次,不必再向忠貞不貳、全心全意的她捅上最後一刀,不必再讓她的愛情中最美好、最神聖的部分遭受最後一次羞辱——安琪拉竟然會擔心遭到這個愛她的人的背叛! 但這時候母親又開口了:「還有這個,你看看這個,告訴我是不是你寫的,還是那個男人在說謊。」史蒂芬不得不透過雷夫·寇斯比書記式的僵硬筆跡,一頁又一頁讀著她自己對自己的可悲嘲弄。 她抬起頭說:「是的,母親,是我寫的。」 這時候安娜開口了,她說得很慢很慢,好像一個字都不能遺漏,而那個緩慢平靜的聲音比憤怒更駭人。「你從小到大,我都對你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她說道,「那是一種肉體上的排斥,既不想碰你也不想讓你碰觸,做母親的人有這種感覺真是可怕,所以我常常很不快樂。我常覺得自己不公平、不正常,結果我現在知道我的直覺沒錯,不正常的人是你,不是我……」 「母親……別說了!」 「不正常的人是你,不是我。你這樣的人是違逆天地萬物的一種罪惡,尤其是違逆了養育你的父親,而你竟敢與他如此神似。你竟敢長得像你父親,你那張臉對已故的他就是活生生的羞辱,史蒂芬。以後只要一看到你,就無法不想起你的臉和你的身體對於養育你的父親是多麼致命的恥辱。現在只能感謝上帝,讓你父親在被迫承受這奇恥大辱之前去世了。至於你,我寧可看你死在我的腳邊,也不願你做出那種事站在我面前——在你承認是你寫的那封信里,你稱之為愛,其實是一種傷風敗俗的惡行。你在信中說的話只能是男女之間的對話,從你口中說出來,卻成了骯髒猥褻的墮落言語,違逆了自然,也違逆了創造自然的上帝。真是令人厭惡,你讓我覺得想吐……」 「母親,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是我的母親……」 「對,我是你的母親,但儘管如此,你還是讓我覺得遭到天譴。我自問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被女兒拉下萬丈深淵?還有你父親,他又做錯了什麼?關於這個,關於你肉體的那些欲望,你不平衡的心理與不受控的身體那些不正常的渴望,你竟敢用愛這個字眼,你竟用了這個字眼。我才是愛過的,你聽到了嗎?我才是愛過你父親,而你父親也愛我。那才叫愛。」 此刻史蒂芬登時領悟到,除非她立刻猝死在這個曾經懷了她十個月的女人腳邊,否則有件事她絕不敢輕易放過而不加以反駁,那就是對她的愛的嚴重詆毀。她內在的所有力量全都高漲起來反抗,來保護她的愛不受到如此難堪的污衊。那是她的一部分,若是保不住它,那就連自己也保不住了。她必須與那份愛的勇氣共浮沉,挺身宣示它被寬容以待的權利。 她舉起手來示意安靜,示意那個緩慢平靜的聲音不要再說話,然後她說道:「我的愛正如我父親對你的愛。正如男人愛女人,我就是那樣去愛的,用保護的心態,像我父親一樣。我想要付出我所能付出的一切,這讓我覺得自己非常強壯……也很溫柔。這是好的、好的、好的——我願意為安琪拉·寇斯比捨命一千次。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和她結婚、帶她回家,我想帶她回到莫頓這個家。我之所以像男人一樣愛她,那是因為我感覺不到自己是個女人。我從小到大從來不覺得自己像女人,這個你也知道——你說你一直不喜歡我,說你的身體始終有種奇怪的排斥感……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沒有人跟我說過我和別人不一樣,但我知道我就是不一樣,所以你才會有那種感覺吧。這點我原諒你,雖然不管怎麼樣,都是你和我父親生出我這個身體……但我永遠無法原諒你竟敢企圖讓我對自己的愛感到羞恥。我不覺得羞恥,沒有什麼好羞恥的。」說到這裡,她有點語無倫次地結巴起來,「它是美……美好又高尚的,是我最好的部分……我全部付出不求回報……我只是毫無希望地繼續愛著……」此時話聲中斷,她從頭到腳都在發抖,而安娜冷冷的聲音好似冰水澆淋在那個憤怒又飽受折磨的心靈上。 「你說完了,史蒂芬。我想我們之間已無須再多說什麼,只有一件事,就是我們兩人不能一起住在莫頓,現在不行,因為我可能會開始恨你。是啊,雖然你是我的孩子,我還是可能開始恨你。我們倆不能再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我們當中得有一個人走,該是誰呢?」她望向史蒂芬等候著。 莫頓!她們倆不能同住在莫頓。女孩的心像是被什麼揪住,用力擰絞。她瞪著母親,一時驚呆了,安娜也回瞪著她——在等候她的回答。 但突然間史蒂芬恢復了男子氣概,說道:「我明白了。我會離開莫頓。」 隨後安娜要女兒坐到身邊來,告訴她應該怎麼做才會儘可能不引起議論。「為了你父親的名譽,你得幫我,史蒂芬。」她說史蒂芬最好帶撲通一起走,如果撲通願意的話。她們可以住在倫敦或國外其他地方,藉口說史蒂芬想念書。史蒂芬可以時常回莫頓探望母親,到時候要特意讓別人看到她們倆在一起,為了顧及面子,也為了她父親。她需要什麼都可以從莫頓帶走,不管是馬或是其他任何東西。萬一她自己的收入不夠用,會有部分租金收入支付給她。一切都要做得恰恰噹噹,不要太過倉促,不要引人懷疑母女不和:「為了你父親我才要求你這麼做,不是為了你或為了我,而是為了他。史蒂芬,你同意嗎?」 史蒂芬回答道:「我同意。」 安娜接著又說:「你現在離開吧,我累了,想要一個人待一會兒。不過我很快就會找撲通來商討,她以後跟你一起生活的事。」 於是史蒂芬起身離去,留下安娜·戈登一人。 · 2 · 仿佛受到某種天生本能的牽引,史蒂芬直接來到父親的書房,坐在他遺留下的舊扶手椅上,雙手掩面。 比起現在心靈上這新的孤寂,以前所有經歷過的孤寂都不算什麼了。一股巨大的蒼涼感橫掠過心頭,她深深覺得需要大聲吶喊、要求得到理解,需要解開她這個多餘之人的存在之謎。她的周圍全是晦暗的斷垣殘壁,她的愛就被壓在底下淌血,被安琪拉·寇斯比傷害得無地自容,被她母親污衊褻瀆得無地自容——悲慘、痛苦、毫無自衛能力的愛,就被壓在廢墟底下淌血。 試著望向未來時感覺茫然,試著回顧過往又感覺恍惚。她必須離開,她要離開莫頓了。「離開莫頓,我要離開莫頓。」這些字句在腦中發出單調的轟然聲響,「我要離開莫頓。」 這棟美麗氣派的宅子不會再認得她了,還有她曾在懵懂的孩提時代聽到布穀鳥叫聲的花園,和她第一次親吻安琪拉·寇斯比(像情人一樣與她接吻)的湖畔,也都一樣。那片氣味香甜的美好牧草地與平平靜靜吃著草的牲口,她將離它們而去;還有那片保護著可憐而不快樂的戀人的山林,那慈悲的山林;還有傍晚時野薔薇萎靡不振的小徑;還有塞汶河畔的厄普頓這個古老小鎮,鎮上留下戰火痕跡的教堂與黃濁的河水,那是她與安琪拉·寇斯比邂逅的地方…… 春天將席捲莫頓城堡,為空曠的公有地帶來清新的強風。春天將席捲整個谷地,從科茲窩丘陵直到馬爾文,帶來成千上萬的黃水仙,為湖邊的山毛櫸樹林帶來藍鈴花,為天鵝彼得帶來需要保護的小天鵝,帶來陽光溫暖宅子的舊磚——但到了春天她已經不在了。夏天的玫瑰不會是她的玫瑰,還有秋天裡發亮的樹葉地毯和冬天裡山毛櫸的美麗姿態,也都不是她的了:「冬天傍晚這些湖水都結冰了,當你和我在冬天裡來站在這兒,那夕陽底下的冰面看起來就像黃金厚板……」不,不,不要再想起這個,太沉重了……「當你和我在冬天裡來站在這兒……」 她站起來在房裡四下走動,觸摸著親切而熟悉的物事;撫摸書桌,拿起一支筆細看,發現它已在桌上閒置太久生鏽了;接著打開書桌一個小抽屜,取出父親上了鎖的書櫃的鑰匙。母親說她想帶走什麼都可以——她要帶一兩本父親的書。她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這個特殊的書櫃,若問她為何突然想這麼做,她可能也說不上來。奇怪的是,將鑰匙插入後轉開的動作似乎再自然不過了。她開始慢慢地、懶散地將書冊取出,幾乎也不看書名,只是讓自己有事情做罷了,她心想這是為了轉移注意力。後來她發現接近底層的書架上有一排書放在其他書後面,緊接著她拿出其中一本,看到作者的名字是「克拉夫特·埃賓」,她從來沒聽說過。不過她還是翻開了那本老舊的書,之後看得更加仔細,因為父親以學者般的小字加注了眉批,而且她在其中看見自己的名字——她驀地坐下,讀了起來。過了許久,她又走回書櫃拿出另一本,接著再一本……太陽已慢慢下山,花園被陰影遮得越來越暗。書房裡幾乎已經沒有光線可供閱讀,她只好拿著書到窗邊,將臉貼近書頁,但仍然在昏暗中繼續讀著。 然後她突然間已經站起身,大聲地在說話——在跟父親說話:「你知道了!你一直都知道,卻因為憐憫而沒有告訴我。父親啊……像我這樣的人有那麼多……數以千計悲慘、多餘的人,沒有權利去愛,沒有權利受到同情,因為他們有殘缺,可怕的殘缺而且醜陋……上帝真殘忍,他在創造的時候讓我們有了瑕疵。」 接下來她也不知怎的就找到父親那本破舊的《聖經》,站著求上天給她一個神諭,她只求上天降下一個神諭。《聖經》落下後翻開在接近開頭處。她讀著:「耶和華就給該隱立一個記號……」史蒂芬隨即將《聖經》拋開,徹底絕望而沮喪地跌坐下來,身子前後晃動,帶著一種突兀卻規律的節奏。「耶和華就給該隱立一個記號……」她開始隨著這些字句的節奏搖晃,「耶和華就給該隱立一個記號……給該隱……給該隱。耶和華就給該隱立一個記號……」 這就是撲通進來時發現她的模樣,撲通說:「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史蒂芬。你現在所受的所有痛苦我都受過。當時我跟你一樣非常年輕,但我還記得。」 史蒂芬抬起茫然的雙眼。「你願意跟上帝立了記號的該隱走嗎?」她說得很慢,由於並未了解撲通的意思,便又問了一次,「你願意跟該隱走嗎?」 撲通伸手摟住史蒂芬彎駝的肩,說道:「你有工作要做,來做吧!其實啊,正因為你是這樣的人,或許反而是有好處的。你可以用奇妙的雙重觀點寫作,由個人的體驗認知來寫男人與女人。沒有什麼是絕對的錯置或浪費,這點我敢肯定——我們都是自然的一部分。總有一天世人會承認這一點,但目前還有許多工作有待完成。還有很多人和你一樣,但也許比較不堅強或比較沒有天分,為了這許多人,你必須有勇氣去闖出名堂來,我會在一旁幫助你的,史蒂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