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11

霍爾 《寂寞之井》
· 1 · 馬丁去了莫頓大宅,而且去得很勤,因為菲利浦爵士很喜歡他並鼓勵兩個年輕人往來。安娜也喜歡馬丁,由於他還年輕又喪母,她儘量讓他覺得受歡迎,甚至有點寵他,就好像自己沒有兒子,只得領養別人家的兒子來寵似的。因此他只要有一點煩惱瑣事,就會找安娜傾吐,出去打獵時感染嚴重風寒,她也會悉心照料。這類事情,他總是本能地會去找安娜,不管與史蒂芬交情再好,也從未找過她。 不過現在他和史蒂芬倒是形影不離,自然也就在厄普頓的旅館一直住下去;表面上是為了打獵,實際上則是因為史蒂芬在他長久空虛的生活中填補了一個位置,一個專為完美同伴保留的位置。這個馬丁·哈蘭是個古怪而敏感的人,對樹木與原始森林的喜愛異乎常人,這種人交不到什麼摯友,因此勢必孤單。他對書籍涉獵甚少,求學時也是怠惰的學生,但史蒂芬與他有其他共通點:他精於騎術,不僅喜歡也了解馬,而且劍術高明,現在經常和史蒂芬練習擊劍,即使輸了也不氣惱,仿佛視勝負為兵家常事,只會笑自己學藝不精。出外打獵時,他二人會儘量拉近距離,還會一塊兒騎回厄普頓去;或者他會隨她回到莫頓,因為安娜總是樂於見到馬丁。菲利浦爵士讓他自由出入馬廄,就連老威廉斯也忍住不嘀咕抱怨。 「這個人很可靠,」威廉斯說,「馬兒都知道,也表現出來了。」 但馬丁吸引史蒂芬的並不只運動一項,因為他的心和她一樣,對美麗事物靈敏易感。她為他引見她所深愛的鄉野,從厄普頓到莫頓城堡的公有地——就是山坡底下那片公有土地。她還帶他到比莫頓城堡更遠的地方。他們會沿著蜿蜒小徑騎往布朗斯貝洛,然後越過夾鉗磨坊旁的小溪,穿過冬天裡一片光禿的伊斯諾森林,緩緩騎馬回家。她為他引見那片山丘,說當初安娜懷著孩子(理應是兒子)坐看那片山林的豐滿胸脯,總會將之聯想成一個身穿綠衣、懷著兒子的母親。他們或是爬上守護著馬爾文七山、令人肅然起敬的伍斯特郡烽火崗,或是漫步橫越威爾斯的山丘,前往懷河河谷上方的「英國營地」。河谷中一半明亮,一半覆罩著陰影,再過去便是威爾斯與朦朧的黑山山脈。這時史蒂芬的心會微微揪緊,每回見到這美景總是這樣,於是有一天她說了:「馬丁,我小的時候,這裡總會讓我想哭。」 他回答道:「看到美麗事物時,我們內心總有某個角落會流淚,這些事物會令人感傷。」但是當她問到為什麼,他卻緩緩搖頭,無法回答。 他們有時會走過冬青叢樹林,隨後爬上充滿恐怖傳說的亂石山,據說凡是被它的陰影籠罩的人,都會遭逢厄運或死亡。馬丁會停下腳步檢視荊棘樹,這些古老的有刺灌木已然歷經無數嚴冬。他會溫柔憐惜地伸手觸摸,說道:「你看,史蒂芬,這些老傢伙多勇敢啊!它們全都扭曲糾結、動彈不得,看了就叫人不忍,但它們還是堅忍地做著自己分內的事——你有沒有想過樹木是何等勇敢?我想過,而且覺得不可思議。上帝把它們丟下來,它們只得不顧一切地努力活下去,那肯定是需要勇氣的!」有一天他又說道:「你別以為我瘋了,但如果我們死後生命仍能延續,那麼樹木也可以,所有忠誠的樹一定都能升上某種樹木天堂。但願它們會帶著鳥兒一起去,有何不可呢?『就連死時也不分離。』」他說著笑了起來,但她發現他的眼神十分嚴肅,便問道:「馬丁,你相信上帝嗎?」 他回答說:「相信,因為有他那些樹。你不信嗎?」 「我也不知道……」 「唉,我可憐的、盲目的史蒂芬!再仔細看看吧,看到你相信為止。」 他們自然而然地討論了許多事,因為這兩人之間毫無羞怯猶豫的感覺。他的青春遇見了她的青春,然後攜手同行,她這才知道在馬丁到來以前,自己的青春是多麼孤寂。 她說道:「除了父親以外,你是我唯一真正的朋友,不知怎的,我們的友誼竟是如此美好。我們就像兄弟,連喜好都一樣。」 他點點頭:「我知道,的確是美好的友誼。」 想必是群山讓史蒂芬說出它們的秘密,那些最隱秘的岔路的秘密,那些不起眼的綠色小洞穴的秘密,那些只有靠隱藏才能存活的羊齒植物的秘密。她甚至可能泄露鳥兒的秘密,帶他去看春天裡害羞的布穀鳥的遊戲場。 「它們在這上面飛得很低,可以看得見,去年就有一對從我身邊飛掠過去,還一面啼叫。馬丁,如果你不那麼快走,我們可以過一陣子再來,我很想讓你看看它們。」 「我也很想讓你看看我的巨大森林。」他對她說,「為什麼你不能跟我回加拿大?這該死的習俗真是莫名其妙,你和我是那麼要好的朋友,以後我一定會孤單得很。天哪,我們活在一個多麼愚蠢的世界呀!」 她只簡單回了一句:「我很願意跟你去。」 於是他開始對她講述那片巨大森林,那遼闊的綠意簡直是無窮無盡。他說到那些大樹,那些昂然聳立的樅樹已經生長數百年,樹幹粗如巨人腰圍。此外還有許多較謙遜卑微的樹,他形容它們有如親愛而熟悉的友人:生長在河道旁的鐵杉,喜愛冒險與清澈流水;細長的白色雲杉生長在湖畔;赤松在夕陽下閃耀如銅。這些美麗的赤松其實很不幸,因為建築業者會覬覦那堅固強硬的木材。 「但我不會用它們身上砍下的木材來搭建屋頂。」馬丁說道,「否則我會覺得自己根本是個兇手!」 他們在山林與馬廄度過快樂的時光,在擁有這份美妙友誼之前(這是史蒂芬從未有過的),始終孤單寂寞的這兩人,如今終於有了快樂時光。呵,能有他在身邊真好,他是那麼年輕、那麼強壯又那麼善解人意。她喜歡他帶著謹慎腔調的平靜聲音,他那雙緩緩轉動、仿如深思的藍色眼睛,因此當他目光飄來也是緩慢的——偶爾她帶著微笑,攔下他的目光。她一直渴望能與男人往來,能得到他們的友情、善意與包容,如今由於馬丁如此善解人意,她全都得到了,甚至得到更多。 某天晚上在授課室里,她對撲通說:「我喜歡上馬丁了,才交往短短兩個月,這不是很奇怪嗎?可是他就是不一樣,他要是走了我會想念他的。」 她這番話對撲通產生了異常奇怪的效果,她忽然對史蒂芬燦爛一笑並親吻她——向來不輕易流露感情的撲通,忽然就對史蒂芬燦爛一笑並親吻了她。 · 2 · 史蒂芬的雙親對馬丁與女兒不加約束,惹來了一些閒言碎語,不過這些閒話大致都是善意的,說者總是笑容滿面、頻頻點頭。這個女孩畢竟也和其他女孩一樣——他們幾乎不再憎惡她了。同時,馬丁也繼續待在厄普頓,被史蒂芬的迷人與奇怪特質釘得牢牢的——真正吸引他的其實是她的奇怪之處,但他總是想著他們的友誼,甚至不承認她有何奇怪。他利用友情的想法來欺騙自己,然而菲利浦爵士與安娜並未受騙。一開始他們幾乎是有些難為情地對望,後來安娜才壯起膽子對丈夫說: 「這孩子會不會是愛上馬丁了?馬丁肯定是愛上她了。天啊,親愛的,要真是這樣,我實在太高興了……」此時她心中對史蒂芬充滿了愛,自從女兒脫離襁褓時期,她已許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她的希望遠遠超前了事件的發展,她開始計劃女兒的未來。馬丁必須放棄他的果園與森林,買下目前正在出售的天利園,那座莊園內有幾個大農場和幾塊上好的牧草地,足夠讓任何一個男人快樂又忙碌。接著安娜會突然深思熟慮起來:天利園也有幾間很不錯的幼兒室,朝南的房間陽光充足,又寬敞又明亮,除了附有浴室,還裝設了窗欞——萬事俱備。 菲利浦爵士搖著頭警告安娜別操之過急,但眼神中難掩欣喜之情,也無法壓抑心中的希望。難道是他誤會了?也許到頭來是他弄錯了——如今希望在他心中不停地怦然跳動。 · 3 · 終於到了冬盡春來的時候,從莫頓城堡公有地到洛斯,甚至更遠的地方,全都開遍了黃水仙,河岸邊更是花團錦簇。當千金榆讓樹籬出現斑斑綠意,當山楂樹冒出一簇簇小花苞,當莫頓大宅草坪上那棵老雪松的優雅指尖開始微微泛紅,當山坡上的野櫻桃樹勤勉地開出嫩葉鮮花,馬丁望向自己的內心,看見了史蒂芬——驀地驚覺她是女人。 友誼!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瘋狂、如此盲目,身心都如此冷漠。他給予這個女孩友誼的冷淡軀殼,侮辱了她的青春、她的女人身份、她的美麗——因為此時他是以戀人的目光看她。對他這樣一個敏感內斂的人,愛情的來臨必然目眩神迷。他對女人所知甚少,而他知道的那一點點也僅限於幾段他認為最好將之遺忘的遭遇。大致上說來,他過著相當純潔的生活——與其說是有所顧忌,倒不如說是天生挑剔。但如今他深深墜入情網,那麼多年的克制反而讓可憐的馬丁深受其害,對於自己如此強烈的激情驚詫得渾身顫抖,慌張狼狽。向來含蓄、拘謹的他,肯定是得了失心瘋才會完全變了個人。有一天他實在耐不住性子了,一大早就跑到莫頓去找史蒂芬,最後來到馬廄,發現她正在和威廉斯、拉弗瑞說話。 他說:「別管拉弗瑞了,史蒂芬,我們到花園去,我有事情要跟你說。」聽到他的聲音,再見到他怪異的蒼白臉色,她心想一定是他家裡傳來壞消息。 她隨著他離開,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會兒,然後馬丁停下腳步開始說話,他說得很快,而且是令人驚訝、不敢置信的話:「我親愛的史蒂芬,我是真真切切地愛你。」他張開雙臂,她卻驚慌地退縮,「我愛你,我深深愛上你了,史蒂芬。你看著我,難道你還不了解嗎?親愛的,我要你嫁給我,你也愛我的,是吧?」緊接著他好像冷不防挨了她一擊似的縮了回去,「我的天啊!史蒂芬,你是怎麼了?」 她仿佛嚇呆了一般瞪著他,瞪著他那雙欲望迷濛的眼睛,接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慢慢出現一種深惡痛絕的表情——他在她臉上看到恐懼與厭惡,還有一種像是憤慨的神情。他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不敢相信自己視為神聖的一切竟受到如此羞辱,一時之間他也只能回瞪,然後往前靠近一步,卻依然無法相信。就在這個時候,她倏然轉身狂亂地逃離他身邊,逃回到自始至終保護著她的屋子;她沒有留下隻言片語,逃離途中甚至一次也沒有駐足回首。但儘管在這驚慌失措的時刻,這女孩還是意識到一種類似驚愕的感覺,對自己感到驚愕,她一面跑一面喘著氣說:「是馬丁……馬丁……」接著又重複道,「是馬丁啊!」 他動也不動地站著,直到她消失在樹影背後。他整個人呆了,無法理解,只知道自己必須離開,離開史蒂芬、離開莫頓、離開隨後而來的思緒。不到兩個小時,他便開著車前往倫敦,不到兩星期,他已經站在輪船甲板上,這艘船將送他回到地平線彼端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