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舟學畫編 · ●芥舟學畫編卷二
山水
避俗
畫與詩皆士人陶寫性情之事,故凡可入詩者,皆可入畫。然則畫而俗,如詩之惡,何可不急為去之耶。夫畫俗約有五:曰格俗,韻俗,氣俗,筆俗,圖俗。其人既不喜臨摹古人,又不能自出精意,平鋪直敘千篇一律者,謂之格俗;純用水墨渲染,但見片白片黑,無從尋其筆墨之趣者,謂之韻俗;格局無異於人,而筆意窒滯,墨氣昏暗,謂之氣俗;狃於俗師指授,不識古人用筆之道,或燥筆如弸,或呆筆如刷,本自平庸無奇,而故欲出奇以駭俗,或妄生圭角,故作狂態者,謂之筆俗;非古名賢事跡,及風雅名目,而專取諛頌繁華,與一切不入詩料之事者,謂之圖俗。能去此五俗,而後可幾於雅矣。雅之大略亦有五:古淡天真,不著一點色相者,高雅也;布局有法,行筆有本,變化之至,而不離乎矩矱者,典雅也;平原疏木,遠岫寒沙,隱隱遙岑,盈盈秋水,筆墨無多,愈玩之而愈無窮者,雋雅也;神恬氣靜,令人頓消其躁妄之氣者,和雅也;能集前古各家之長,而自成一種風度,且不失名貴捲軸之氣者,太雅也。作畫者,俗不去,則雅不來。雖日對董巨倪黃之跡,百摹千臨,亦自無解於俗。蓋日逐逐於時俗之所為,而欲去俗,其可得乎!故惟能避俗者,而後可以就雅也。以是汩沒天真者,不可以作畫;外慕紛華者,不可以作畫;馳逐聲利者,不可以作畫;與世迎合者,不可以作畫;志氣隳下者,不可以作畫。此數者,蓋皆沉沒於俗,而絕意於雅者也。作畫宜癖,癖則與世俗相左,而不得累其雅;作畫宜痴,痴則與世俗相忘,而不致傷其雅;作畫宜貧,貧則每乖乎世俗,而得以任其雅;作畫宜迂,迂則自遠於世俗,而得以全其雅。如欲避俗,當多讀書,參名理。始以蕩滌,繼以消融。須令方寸之際,纖俗不留。若少著一點滯重挑達意思,即痛自裁抑,則筆墨間自日幾於溫文爾雅矣。
筆墨之道,本乎性情。凡所以涵養性情者則存之,所以殘賊性情者則去之,自然俗日離而雅可日幾也。夫刻欲求存,未必長存。力欲求去,未必盡去。彼紛紛於內,逐逐於外者,亦思從事於茲,以幾大雅,其可得乎!故欲求雅者,先於平日平其爭競躁戾之氣,息其機巧便利之風,揣摩古人之能恬淡沖和,瀟灑流利者,實由擺脫一切紛更馳逐,希榮慕勢。棄時世之共好,窮理趣之獨腴,勿忘勿助,優柔漸漬,將不求存而自存,不求去而自去矣。或曰:畫直一藝耳,乃同於身心性命之學,不繄難哉?曰:天下實同此一理。畫雖藝事,古人原藉以為陶淑心性之具,與詩實同用也。故長於揮灑者,可資吟詠;妙於賦物者;易於傳寫。即如丹家鍊形之道,亦是假外丹以征內象,所謂外丹成即內丹成也。明此理以作畫,自然出風入雅,軼俗超凡,不僅玩物適情已也。試觀古之作者,如郭恕先、黃子久、方從義,相傳皆屬仙流。雖不足據,要非凡品可知。夫品詣若此,尚何區區存雅去俗為哉。
市井之人,沉浸於較量盈歉之間,固絕於雅道。乃有外慕雅名,內深俗慮,尤不可與作筆墨之緣。山谷謂惟俗不可醫,以其根之深而蒂之固也。人自知識漸開以來,凡所以誘之者,無非耳目口體之欲。就傅而後,或巧於名勢之捷徑,或導以聲色之移情。迨出而接物,又但以揣測往復相尚,則俗之蟠固於中者,已久而不可解矣。一旦思效騷人墨客之所為,信手而塗,乃曰此披麻,此劈斧;侈口而談,乃曰若董巨,若倪黃。其在貧賤者,方汲汲於餬口,將日徇時好之不遑,既難與語六法之奧。其為富貴者,偶親筆硯,甫涉丹青,學識未深,而自許實甚。於是知者掩口而不言,諛者交聲而日進。雖有妙質,未有不形格而勢禁者也。若夫通人才士,寄情托興,非不雅趣有餘,而不能必其出入於規矩,動而轍合,是謂雅而未正。至若師門授受,膠固已深,既自是而人非,復少見而多怪。欲非之,而未嘗乖乎繩尺;欲是之;而未見越乎尋常,是謂正而未雅。夫雅而未正猶可也,若正而未雅,其去俗也幾何哉。是在天資敏妙者,能於規矩中尋空闊道理,又當於超逸中求實際工夫。內本乎性情,外通乎名理,奇處求法,僻處合理。理之所有,不妨古人所未為,不必目中所經見。識之所定,不必慮舉世之我非,但當存知希之我貴。超超物表,遺世獨行,不須求如何得雅,而自與俗日相遠矣。
存質
凡事物之能垂久遠者,必不徒尚華美之觀,而要有切實之體。今人作事,動求好看。苟能好看,則人無不愛,而作者亦頗自喜。轉轉相因,其病遂至不可藥。今學者有志於此,務當尋古人腳跟處。先將舊跡,細細玩其筆痕如何結實,墨韻如何醞釀,氣韻如何生動;再看上下如何交卸,層次如何明晰,山樹雲氣如何掩映,虛實如何相生,疏密如何相間,濃淡如何相稱;再看其峰巒朝揖之狀,林木爭讓之勢,沙渚映帶之情,村落安頓之處,房屋向背之方,人物幽閒之致,器具陳設之所以妥適,水泉道路、橋樑舟車之出沒往來。且自問我為之必不能事事停當若是,然後對之臨摹,不必論古人之不能及,要論我所不及古人,其病在於何處,久而得之,即所謂腳跟處也。其實不過去華存質之道而已矣。夫華者,美之外現者也。外現者,人知之。若外現而中無有,則人不能知也。質者,美之中藏者也。中藏者惟知畫者知之,人不得而見也。然則華之外現者,博浮譽於一時。質之中藏者,得賞音於千古。審乎此,則學者萬萬不可務外現而不顧中藏也明矣。且華之用為巧,巧而纖,則日遠於大方。巧而奇,必輕視乎正格。無大方而非正格,雖極其美麗,足以驚眾而駭俗,實即米老所謂但可懸之酒肆,豈是士大夫陶寫性情之事哉。質之趣近古。古之象,則如渾金璞玉;古之韻,則如鄭草江花。精神內蘊,而光華發越,有不可磨滅光景。片紙寸縑,後之人且以為藝林寶物。較之好華而流極者,相懸豈不天淵乎哉。孫過庭所云:「人亡業顯,身謝道衰。」蓋即質與華之明驗也。
所謂質者,並非方幅拙實之謂。能不事挑剔點踢,及虛浮不著實際之筆,即有得於質之道理。蓋作畫筆痕,或一筆能該數筆者,或一筆能該數十筆者。行筆時,但當掠取物之形神,不可刻劃求似,致失行筆大意。更於剪裁形勢,聯貫脈絡之間,無不合度,乃是大方家數。又能出之以平實穩重,方是質也。若直而無致,板而不靈,又是病矣。故欲存質者,先須理徑明透,識量宏遠,加之以學力,參之以見聞,自然意趣近古,波瀾老成。以是言質,乃質中藏得無窮妙趣,令人愈玩而愈不盡者,境之極而藝之絕也。非參透各家,窮究萬變,而後復歸於朴者,曷足以語此。
丹碧文采之謂華,亦畫道所不廢。而我所欲去者,乃是筆墨間一種媚態。俗人喜之,雅人惡之,畫道忌之。一涉筆端,終身莫浣。學者能定識力,知其深以為害,不使漸染,則後此功夫,皆屬有用。然初學見之,鮮有不悅而為之惑者,故防之不得不嚴也。前古士人通畫理者,十人恆九,其間美惡,皆能辨之。今則弁髦置之矣。偶有雅慕者,漫任己意以為之,雅俗不能甄別,趨向無過妍媚,稍成片段,眾口交推,遂爾詡詡自得以為是矣。迨至識者嗤之,鑒者麾之,而始知向者之所趨皆誤也。豈不惜哉!然一經識者鑒者之嗤麾,便能幡然改轍,未始不可登作者之堂也。亦視其識力何如耳。
孫過庭謂學書有三時,余以學畫亦然。初學時當求平直,不使偏跛邪僻,以就規矩;不令濃膩塗飾,以求骨幹。中則開拓其心思,以盡丘壑之變;遍尋其作法,以備材料之資。然必因前古所有而擴充之,不當師心倍理也。後則絢爛之極,歸於平淡矣。舉向者之所博涉而遠騖者,一約之於樸實簡易之中。似淡也,味之而愈長;似淺也,求之而愈深。功夫至此,則已顛毛種種矣。
摹古
學畫者,必須臨摹舊跡,猶學文之必揣摩傳作。能於精神意象之間,如我意之所欲出,方為學之有獲。若但求其形似,何異抄襲前文以為己文也。其始也,專以臨摹一家為主。其繼也,則當遍仿各家,更須識得各家乃是一鼻孔出氣者。而後我之筆氣,得與之相通。即我之所以成其為我者,亦可於此而見。初則依門傍戶,後則自立門戶。如一北苑也,巨然宗之,米氏父子宗之,黃王倪吳皆宗之。宗一鼻祖,而無分毫蹈襲之處者,正其自立門戶,而自成其所以為我也。今之摹仿古人者,匡廓皴擦,無不求其絕似,而其身分光景,較之平日自運之作,竟無能少過者,此其故當不在於匡廓皴擦之際,而在平日造詣之間也。若但株守一家而規摹之,久之必生一種習氣,甚或至於不可嚮邇。苟能知其弊之不可長,於是自出精意,自辟性靈,以古人之規矩,開自己之生面,不襲不蹈,而天然入彀,可以揆古人而同符,即可以傳後世而無愧,而後成其為我而立門戶矣。自此以後,凡有所作,偶有會於某家,則曰仿之,實即自家面目也。余見名家仿古,往往如此,斯為大方家數也。若初學時,則必欲求其絕相似,而几几可以亂真者為貴。蓋古人見法處,用意處,及極用意而若不經意處,都於臨摹時,可一一得之於腕下。至純熟後,自然顯出自家本質。如米元章學書,四十以前,自己不作一筆,時人謂之集書。四十以後,放而為之,卻自有一段光景。細細按之,張鍾二王、歐虞褚薛,無一不備於筆端。使其專肖一家,豈鍾繇以後,復有鍾繇,羲之以後,復有羲之哉。即或有之,正所謂奴書而已矣。書畫一道,即此可以推矣。
時有今古之不同,而心同、手同、法同,安在古今人不相及也。且所用之法,古人已盡之矣。士生明備之後,苟能得古人所用之法以為法,則心手間自超凡軼俗矣。夫天下無離性情以為法者,無古人之成法,無以發我之性情耳。然則時雖有今古,若本性情以為法,因即法以見性情,則今古無少異也。故雖仿古,不可有古而無我。正以有我之性情也,以我之性情,合古人之性情,而無不同者。蓋以古人之法,即古人性情之見端也。法同則性情亦無以異矣,故仿古正惟貴有我之性情在耳。假舍我以求古,不但失我,且失古矣。
筆墨之事,最忌拘攣。丘壑之生髮,局勢之變換,筆墨之情態,非古人之成式,無以識其運用之妙。若前人偶如是,我亦必欲如是,則拘於墟矣。至有典贍可法者,乃其筆墨間動合法度,堪為模楷。假令仿者必欲筆筆求似,不惟記憶為難,亦且拘苦實甚。人特患不能盡取古人之法,懸於腕下。苟能取之,無非是我之性靈,即無非是古人之眷屬。今日所作,是一個樣子,明日所作,又是一個樣子。局局不同,而筆筆是古,乃是仿古有我。
作偽者,逞其心力,仿作古人之跡。不但不知者易誑,即素識畫理者,亦幾莫能辨。及識破,但覺滿紙牽強,不待與原跡對劾而知也。且有敝精勞神於少壯之日,及其老也,反不能自作一筆。其人未嘗無心思筆氣,但其仿時,不過刻求形樣之似,而不究其所以然,亦不過取眩皮相之目,而無志於所得,雖日對名跡,何所裨益。蓋古人自有其精氣,借筆墨以傳之。故貴古人筆墨者,貴其精氣也。乃徒取其糟粕,而精氣反遺,以是言畫,何異向土偶衣冠,求其笑言動作哉。且古人所作,其靈機妙緒,應腕而來,在古人亦不自知其所以者,豈後人所得而摹仿哉。故但泥其跡者,不特失古人靈妙之趣,恐汩其天機,將終身無能畫之日矣。惟以古人之矩矱,運我之性靈,縱未能便到古人地位,猶不失自家靈趣也。
自運
前言仿古,必自存其為我,謂以古人之法度,運自己之心思也。此言自運,又當復必有古法,謂運我之心思,不可暫忘古人之法度也。心思雖變化而無方,法度則一定而不易,故興會所至,解衣磅礴,曾未容偭規矩而改錯也。故將欲作一畫,必思筆法是取某家,章法是取某家,甚至絕不相似之筆,而取資自在,毫無干涉之作,而理會可通。果其食古既化,萬變自溢於寸心,下筆天成,一息可通乎千古,信今傳後,非難致矣。特是風會之流,日趨日下,太古之跡,聲希味淡,不可得而摹擬矣。六朝唐初,其縑素不得傳於世。間有存者,亦系傳摹之作。然其高古之致,已是躋攀莫及。而細按其筆,乃不過極規矩之至。宋元遞降,意思猶皆近古。至其規矩之縝密,尤非復後人所能望見。去古既遠,風會日靡,規矩日廢,遂至古意蕩然。原其故,蓋因取資未多,師心實甚,既不肯從古人吃緊處下實際工夫,驟欲自開門面,詭形殊態,自矜自喜,甚至訛以傳訛,轉相仿效。而庸耳俗目,又從而揚譽之,遂至漸染一方,家弦戶誦。或以古法詰之,彼且曰:古自成其為古,我自成其為我。嗟乎!安得好學深思,仔肩絕業者,拔起其間,豁彼群迷,獨抽真慧,追古人之模範,為後學之津梁耶!如有知肆力於古之為益者,必且自初學以迄於純熟,無一日不從事乎古,乃是真種子也。今有時師於此,求而習之,數年之間,便已稱能,或可齊之。若欲追摹古人,今年學之,未必不似,加以數載之功,而反不能。再加數年,愈嘆莫及。更有終身由之,而卒若莫能到者,乃其虛心實力,愈進而愈不足也。而自人觀之,則已敻乎其不可及矣。以視追逐於時師,而數載可盡其道者,烏可同日語哉。
心之所運,日出而不窮。法之所存,一定而不易。是以胸中丘壑,原非我所固有。平時遍摹各家,漸識其承接掩映,去來虛實之故。當揮灑時,自有一重一掩,不寬不迫意思,方得大家體段,方合古人丘壑。若故意弄巧,強為牽扯,雖無礙於畫理,而甚遠於大方。
經營位置,固以吾之心思運用。然平日所見名跡,自來湊我筆端,即當取之以定一局之筆意。倘更有觸於他家,雖筆意不相類,而局段可采,不妨借彼之章法,以運我之筆勢。但令筆法不雜,便可一氣呵成。
吾人生千百名家之後,筆法局法,已為古人用盡,學者但得多見而能記憶,作畫時或將一家作主,或雜采各家之妙,即是好手。若恃己之聰明,欲於古人法外,另闢一徑,鮮有不入魔道者。切宜忌之。
有一人之筆氣,即有一人之習氣。習氣不除,筆氣亦壞。然則筆氣亦何足恃哉,故學者必須覓換骨之金丹也。覓法如何?搜采之功,務令廣博。合眼便歷歷見古人成法,又見某家法是某家所生,其家法是某家所變,分之則知其流,合之則知其源,加以陶汰之功,芟其繁蕪,漉其渣滓,而獨於古人精意所存之處,刻意求之。工夫既久,自然筆氣現出,乃得與古人相通。此換骨之法也。如是則筆筆是自家寫出,即筆筆從古人得來。更能養之醇熟,隨興所發,意致不凡,方可雲筆氣之妙。
古人作法不一,而其中有至一道理。雖千百古人,亦無不一者,此在平日功夫識見。能理會得的確實在,則自家運筆,方能不與古人相遠。為是為非,亦能自為檢察。此處最為吃緊。蓋自觀己作,通弊在回護。苟能時時斫削自己,則宿病日消,古意日增。能自信者,即可以信於天下,而傳於後世矣。
靜檢生平所作,其最得意者,大都必有合於前古某某之法。而有意求合,翻不能得焉。然無意而合者,又非偶然撞著,實緣平日曾有著意揣摩一番工夫。故機趣迎湊,適然而遇,此亦可見居稽之效。凡有志於斯者,斷不可隨手塗抹。而於古也,又不必襲其成規,但欲通其精氣,由此而漸有得焉。雖未必便到古人,亦是去古不遠。
會意
兩間之形形色色,莫非真意之所呈。淺者見其小,深者見其大。為文詞,為筆墨,其用雖殊,而其理則一。豈僅求之規模形似,便可謂已盡畫道哉。論畫者謂以筆端勁健之意,取其骨幹;以活動之意,取其變化;以淹潤之意,取其滋澤;以曲折之意,取其幽深。固也。然猶屬意之淺而小者,未可論於大意之所在也。蓋天地一積靈之區,則靈氣之見於山川者,或平遠以綿衍,或峻拔而崒嵂,或奇峭而秀削,或穹窿而豐厚,與夫脈絡之相聯,體勢之相稱,迂迴映帶之間,曲折盤旋之致,動必出人意表,乃欲於筆墨之間,委曲盡之。不綦難哉!原因人有是心,為天地間最靈之物。苟能無所錮蔽,將日引日生,無有窮盡,故得筆動機隨,脫腕而出,一如天地靈氣所成,而絕無隔礙。雖一藝乎,而實有與天地同其造化者。夫豈淺薄固執之夫,所得領會其故哉。要知在天地以靈氣而生物,在人以靈氣而成畫,是以生物無窮盡,而畫之出於人亦無窮盡。惟皆出於靈氣,故得神其變化也。今將展素落墨,心所預計者,不過何等筆法,何等局法。因而洋洋灑灑,興之所至,豪端畢達,其萬千氣象,都出於初時意計之外。今日為之而如是,明日為之又是一樣光景。如必欲若昨日之所為,將反有不及昨日者矣。何者?必欲如何,便是阻礙靈趣。右軍書《蘭亭敘》,為生平第一得意筆,後復書數十本,皆不能及,其亦必欲如何故耳。若夫淺薄固執之夫,今日為之如是,明日為之亦如是,即終身為之,而亦不過如是者,印板畫也。印板者,不靈之謂,工匠之為也。若士大夫之作,其始也曾無一點成意於胸中,及至運思動筆,物自來赴。其機神湊合之故,蓋有意計之所不及,語言之所難喻者。頃刻之間,高下流峙之神,盡為筆墨傳出,又其位置剪裁,斟酌盡善。在真境且無有若是其恰好者,非其能得大意之所在,何以若是耶!夫平直高深,山之形也,而意固不在於平直高深。勾拂點染,畫之法也,而意復不在於勾拂點染。然則所謂大意者,乃謂能見真意之大處。雖不關乎平直高深,勾拂點染,而亦未嘗不寓於平直高深,勾拂點染之間。且必由乎讀書聞道,鑑古入神,意之所動,已自迥出凡表,而後形諸筆墨,乃能獨得其大也。故等是畫也,局同法同,形體亦未嘗少異,而彼則氣味不醇,底蘊易量;此則愈玩而無窮,深藏而彌出。是故求之形跡者,固屬卑淺,即局於流派授受之間,而未識古人措意之大,亦畢生莫得預於高深之詣也已。
意趣之高下,難以數計。有攻之者,窮年皓首,反不及高人韻士偶爾托興之作。蓋筆墨本是寫人之胸襟,胸襟既開闊,則立意自無凡近。試思古人傳者,皆是何等人品學問。而庸庸者,不過拾其唾餘,此中大意,全未理會,便欲妄擬前賢,何異夏蟲之語冰哉!莫若虛心以玩往跡,澄懷以參名理,時有所會,而日有得,斷除襲取,獨出靈裁,不悅時目,常懷自勘。若此下手,庶幾有望耳。
習於凡鄙者,固難與語高遠。習之既深,並不知何者之為高遠。故下士聞道,乃大笑之也。今時好手絕響,有志筆墨者,幾有欲濟無梁之嘆,一遇能者,不暇計其凡鄙與否,而相見恨晚。縱有性靈,翻為汩沒,漸染已久,一遇高遠之致,將反呀然笑之矣。是即所謂少所見多所怪者也,要之萬事同此一理。但以品詣識見,觀之畫道,雖其工力尚淺,而凡鄙高遠之別,先須判然於心。初學者其必以此作入門之首務。
布置落落,不事修飾,立意之大者也。平正疏爽,直起直落,筆意之大者也。傳寫典雅,絕去俚俗,畫意之大者也。安頓穩重,波瀾老成,局意之大者也。寫屋宇,得幽逸之意;寫人物,得恬適之意;寫漁樵,得托隱之意。寫行旅估帆,必先作間曠山人為主,以見物外閒觀之意,加以興趣高超,筆致流逸,縱不逮古人,亦自加人一等。
立格
筆格之高下,亦如人品。故凡記載所傳,其卓乎昭著者,代惟數人。蓋於幾千百人中,始得此數人耳,苟非品格之超絕,何能獨傳於後耶。夫求格之高,其道有四:一曰清心地以消俗慮,二曰善讀書以明理境,三曰卻早譽以幾遠到,四曰親風雅以正體裁。具此四者,格不求高而自高矣。請申其說。筆墨雖出於手,實根於心。鄙吝滿懷,安得超逸之致;矜情未釋,何來沖穆之神。郭恕先、黃子久,人皆謂其仙去,夫固不可知,而其能超乎塵埃之表,則有獨絕者,故其手跡流傳後世,得者珍逾珙璧。苟非得之於性情,縱有絕世之資,窮年之力,必不能到此地位。故一曰,清心地以消俗慮。理無盡境,況托筆墨以見者,尤當會其微妙之至,以靜參其消息,豈淺嘗薄植者所得預。若無書卷以佐之,既粗且淺,失雋士之幽深;復腐而庸,鮮高人之逸韻。夫自古重士夫之作者,以其能陶淑於書冊捲軸之中,故識趣興會,自得超超元表,不肯稍落凡境也。故二曰,善讀書以明理境。松雪云:乳臭小兒,朝舉執筆,暮已自誇其能。是真所以為乳臭也。要知從事筆墨者,初十年,但得略識筆墨性情;又十年,而規模粗備;又十年,而神理少得;三十年後,乃可幾於變化。此其大概也。而虛其心以求者,但覺病之日去而日生。張皇補苴,救過不遑,何暇驟希名譽。及至功深火到,自有不可磨滅光景,足以信今而傳後。故三曰,卻早譽以幾遠到。古人左圖右史,則圖與史實為左右。故作者既內出於性靈,而外不得不更親大風雅。吮墨閒窗,動合風人之旨;揮毫勝日,時抽雅士之懷。味之而愈長,則知其蘊之深也;久之而彌彰,則知其植之厚也。蘊深而植厚,乃是真正風雅,亦是最高體格。南宋院體,且薄之如不屑。若刻劃以為工,塗飾以為麗,是直與抃工彩匠,同其分地而已矣。故四曰,親風雅以正體裁。四者備矣,而猶不得入古人之室者,吾不信也。在學者,當先立卓識,操定力,不務外觀,不由捷徑,到得工夫純熟,自成一種氣象。吾固不能降格以從人,人亦無不甘心而俯首矣。
學畫者,最難恰好。其高瞻遠矚者,全未知規矩法度,已早講性靈如何,氣韻如何,任筆所之,無不自喜,到後來竟漫無所得,因而漸漸廢棄。此過之病也。其甘於小就者,但解描摹形似,不問筆墨道理,少成片段,足以應求者,便自滿願,前跡之妙,束而不觀,緒言之深,置而弗論,以至窮年莫得,皓首無聞。此不及之病也。豈知人之為學,貴在立志。志者,猶射之的也,焉有射而不樹的以為準者乎。始學射者,中者不得什一,久之則能有百發而百中矣。果能立志做第一等工夫,循序漸進,勿忘勿助,逐時自有成效。若先墮其志,不如其不為之逸矣。病在過者,吾惜其資稟之徒高。在不及者,吾惜其工力之枉費。甚矣恰好之難也!
格高者,落落大方,或氣焰凌人,或風神絕世,幾令學者河漢無極。及細尋其蹤跡,但覺其意愈簡而愈多,態愈老而愈媚。至其所以致此高絕者,則又今人所斷不肯為。其故何居?胸無卓識,筆習恆溪,見之所不到,力之所不能,非不嘆慕於平時,而不能得之於腕下,是不敢為也。安於鄙陋,狃於平庸,鄙陋日深,則天機已汩,平庸既慣,必俗慮多拘,若見高古之跡,非但不願仿效,且必驚其懸絕,而怪其不類,是不肯為也。夫不敢為者,倘幸遇明師開示,知其過而改轍焉,則尚可為也。若不肯為者,已自定其成見,其於高古道理,方將非之笑之,縱取宋元名跡,指出妙緒以告之,彼必掩耳卻走。蓋其心思耳目,已與茲理隔絕,直是無藥之病矣。有志者於此,務斷除此二項,稍涉凡近,猛力以攻,求古人之所以高絕者以致力焉,得尺得寸,庶幾無負。
今人大患,是學得幾筆,輒曰便可應酬。豈知古人直以己之身分,現作筆墨,以示後世。後之人因其跡以慕其品,而如見其人者,夫何可忽也。且筆墨本通靈之具,若立志不高,則究心必淺,徒足悅小兒之目,而見麾於作者之堂。若是,則有累於筆墨者,亦大矣哉!
取勢
天地之故,一開一合盡之矣。自元會運世,以至分刻呼吸之頃,無往非開合也。能體此,則可以論作畫結局之道矣。如作立軸,下半起手處是開,上半收拾處是合。何以言之?起手所作窠石,及近處林木,此當安屋宇,彼當設橋樑、水泉道路,層層掩映,有生髮不窮之意,所謂開也。下半已定,然後斟酌上半,主山如何結頂,雲氣如何空白,平沙遠諾,如何映帶,處處周到,要有收拾而無餘溢,所謂合也。譬諸歲時,下幅如春,萬物有發生之象;中幅如夏,萬物有茂盛之象;上幅如秋冬,萬物有收斂之象。時有春夏秋冬自然之開合以成歲,畫亦有起訖先後自然之開合以成局。若夫區分縷析,開合之中,復有開合。如寒暑為一歲之開合,一月之中有晦朔,一日之中有晝夜,至於時刻分晷,以及一呼一吸之間,莫不有自然開合之道焉。則知作畫道理,自大段落,以至一樹一石,莫不各有生髮收拾,而後可謂筆墨能與造化通矣。有所承接而來,有所脫卸而去,顯然而不晦,秩然而有序,其於畫道庶幾矣。今捉筆者,既不識起訖,復不知操縱,滿紙填塞,直是亂草堆柴,局勢之謂何?而猶自以為是筆墨耶!
筆墨相生之道,全在於勢。勢也者,往來順逆而已。而往來順逆之間,即開合之所寓也。生髮處是開,一面生髮,即思一面收拾,則處處有結構而無散漫之弊。收拾處是合,一面收拾,又即思一面生髮,則時時留余意而有不盡之神。朽筆一下,大局已定,而中間承接之處,有勢雖好而理有礙者,有理可通而勢不得者,當停筆細商,候機神湊會,一筆開之,便增出許多地面,且深且遠。但於此不即為商所以收拾,將如何了結,如遇綿衍拖曳之處,不應一味平塌,宜另起波瀾。蓋本處不好收拾,當從他處開來,可免平塌矣。或以山石,或以林木,或以煙雲,或以屋宇,相其宜而用之,必勢與理兩無妨焉乃得。總之行筆布局,無一刻離得開合者,故特拈出,申諸同志。
作書發筆,有欲直先橫,欲橫先直之法。作畫開合之道亦然。如筆將仰,必先作俯勢,筆將俯,必先作仰勢,以及欲輕先重,欲重先輕,欲收先放,欲放先收之屬,皆開合之機。至於布局,將欲作結密鬱塞,必先之以疏落點綴;將欲作平衍紆徐,必先之以峭拔陡絕;將欲虛滅,必先之以充實;將欲幽邃,必先之以顯爽:凡此皆開合之為用也。學者未解此旨,斷不可任意漫塗,請展古人所作,細以此意推之,由一點一拂,以至通局,知其無一處不合此論,則作者之苦心已得,然後動筆摹仿,頭頭是道矣。
布局先須相勢。盈尺之幅,憑几可見。若數尺之幅,須掛之壁間,遠立而觀之,朽定大勢,或就壁,或鋪几上,落墨各隨其便。當於未落朽時,先欲一氣團煉,胸中卓然已有成見,自得血脈貫通,首尾照應之妙。上幅難於主山,下幅難於主樹。水要有源,路要有藏,幽處要有地面,下半少見平陽,脈絡務須一串,山樹貴在相離,水口必求驚目,雲氣足令怡情,人物當簡而古,屋宇要朴而藏。偏局正局,俱應如是。
天下之物,本氣之所積而成。即如山水,自重崗復嶺,以至一木一石,無不有生氣貫乎其間。是以繁而不亂,少而不枯,合之則統相聯屬,分之又各自成形。萬物不一狀,萬變不一相,總之統乎氣以呈其活動之趣者,是即所謂勢也。論六法者,首曰氣韻生動,蓋即指此。所謂筆勢者,言以筆之氣勢,貌物之體勢,方得謂畫。故當伸紙灑墨,吾腕中若具有天地生物光景,洋洋灑灑,其出也無滯,其成也無心,隨手點拂,而物態畢呈,滿眼機關,而取攜自便。心手筆墨之間,靈機妙緒,湊而發之。文湖州所謂急以取之,少縱即逝者,是蓋速以取勢之謂也。或以老杜十日五日之論,似與速取之旨相左,不知老杜但為能事不受迫促而發。若時至興來,滔滔汩汩,誰可遏抑。吳道子應詔圖嘉陵山水,他人累月不能就者,乃能一日而成。此又速以取勢之明驗也。山形樹態,受天地之生氣而成。墨滓筆痕,托心腕之靈氣以出。則氣之在是,亦即勢之在是也。氣以成勢,勢以御氣。勢可見而氣不可見,故欲得勢,必先培養其氣。氣能流暢,則勢自合拍。氣與勢原是一孔所出,洒然出之,有自在流行之致,迴旋往復之宜。不屑屑以求工,能落落而自合。氣耶,勢耶,並而發之,片時妙意,可垂後世而無忝,質諸古人而無悖。此中妙緒,難為添湊而成者道也。
機神所到,無事遲回顧慮,以其出於天也。其不可遏也,如弩箭之離弦;其不可測也,如震雷之出地。前乎此者,杳不知其所自起;後乎此者,杳不知其所由終。不前不後,恰值其時,興與機會,則可遇而不可求之傑作成焉。復欲為之,雖倍力追尋,愈求愈遠。夫豈知後此之追尋,已屬人為而非天也。惟天懷浩落者,值此妙候恆多,又能絕去人為,解衣磅礴,曠然千古,天人合發,應手而得。固無待於籌畫,而亦非籌畫之所能及也。或難之曰:機神之妙,既盡出於天,而非人為之所得幾,固已。今者吾欲為之心,獨非屬人乎?曰:蓋有道焉。所謂天者,人之天也。人能不去乎天,則天亦豈長去乎人。當夫運思落筆時,覺心手間有勃勃欲發之勢,便是機神初到之候,更能迎機而導,愈引而愈長,心花怒放,筆態橫生,出我腕下,恍若天工,觸我毫端,無非妙緒,前者之所未有,後此之所難期,一旦得之,筆以發意,意以發筆。筆意相發之機,即作者亦不自知所以然,非其人天資高朗,陶汰功深者,斷斷不能也。夫非天資高朗,陶汰功深者,不能不遲回顧慮,於是畢其生無天機偶觸之時。始因不能速,以至不得勢;繼且因不得勢,而愈不能速;囿於法中,動輒為規矩所縛;拘於象內,觸處為形似所牽:釋家所謂具鈍根者也。其於茲事,何啻千里。
醞釀
一切位置,林巒高下,煙雲掩映,水泉道路,籬落橋樑,俱已停當,且各得勢矣。若再以躁急之筆,以幾速成,不但神韻短淺,亦且暴氣將乘。雖有好勢,而無閒靜恬適之意,何足登鑒者之堂。於是停筆靜觀,澄心抑志,細細斟酌,務使輕重濃淡,疏密虛實之間,無絲毫不愜,更思如何可得深厚,如何可得生動,如何可得古雅堪玩,如何可得意思不盡,如何可得通幅聯絡,如何可得上下照應。凡此皆當反覆推究,而非欲速者所得與也。且同是一人手筆,其出於閒靜之時者,自有閒靜之致,出於躁急之候者,興會雖高,而一段輕遽之意,不足為觀者重矣。試觀古人傳作,初展時,見其筆勢飛動可喜,未足以盡其妙也。當細玩其深厚渾融之氣,不知幾經蘊蓄陶淑而後得此者。乃今學者,或自喜才情富有,或自矜筆意飛揚,任意揮掃,不自顧惜,到後來不覺入於油滑佻■〈亻達〉。其弊一成,畢生莫挽,雖有過人才情筆氣,終難到古人地位。吾所謂醞釀雲者,斂蓄之謂也。意以斂而愈深,氣以蓄而愈厚,神乃斯全。暴著者能斂蓄,則將反乎退藏;輕易者能斂蓄,則將歸乎厚重。能退藏則神長,能厚重則神固。夫神至能固而且長,又何患乎不望見古人。
有畢生之醞釀者,有一時之醞釀者。少壯之時,兼收並蓄,凡材之堪為吾用者,盡力取之,惟恐或後,惟恐不多。若少緩焉,其難免失時之嘆。及至取資已富,別擇已精,則當平其心氣,抑其才力,以求古人之所以陶淑其性情,而自成一種氣象者,又不在於猛烹極煉之功,是則一生之醞釀者也。因有所觸,乘興而動,則兔起鶻落,欲罷不能,急起而隨之,蓋恐其一往而不復再覯也。若其跡象既成,林壑畢現,又當靜檢其疏失,細熨其矜暴,聚之以致其堅凝,融之以至於熔化,粹然以精,穆然以深,務令意味醇厚,咀嚼不盡而後已,是則一時之醞釀者也。要之速以取者,始之事也;緩以凝者,終之事也。若既能速其所當速,而復能緩其所當緩焉,安有不足觀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