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傒斯全集 · ●揭傒斯全集文集補遺

揭傒斯 《揭傒斯全集》
李節婦傳 桂陽縣尹范君墓志銘 ○李節婦傳 【此篇及下桂陽縣尹范君墓志銘均輯自蘇天爵編元文類,故除以四部叢刊本校勘外,復校以元文類。】 李節婦者,姓馮氏,名淑安,字靜君,大名人,山東廉訪使時之孫,湖州錄事汝弼之女,山陰令東平李如忠之繼室也。如忠初娶蒙古氏,生子任,數歲而卒。繼室以馮氏,生子仕,一歲而寡,有遺腹子,父歿兩月乃生,名之曰伏。訃至東平,李及蒙古之族相率至山陰,盡取其貲及其子任以去。馮乃賣釵釧,質衣服,權厝二喪于山陰蕺山下 【權厝,原作「權立」,四部叢刊本同,此依元文類改。】 ,獨攜二子廬於墓。時年始二十二。唯布衣蔬食,羸形苦節,躬織紝為女師以自給。居二十餘年,教二子皆成學,遂遷二喪,反葬汶上 【反葬,四部叢刊本作「反喪」。】 。邑人王毅以中書平章政事在告,為親臨其喪而銘其墓。齊魯之人聞之,莫不咨嗟嘆息 【咨嗟,元文類作「嗟咨」。】 ,有為泣下者。李及蒙古之族,皆大愧悔,羞見馮母子。馮視子任反出己子上。中書參知政事王士熙、侍御史馬祖常、禮部尚書孛朮魯翀、翰林學士吳澄、集賢學士袁桷、奎章閣侍書學士虞集、國子司業李端、太常博士柳貫輩,爭為文章,盛夸道之。山東、浙東羣有司,交上其事於朝,請褒異焉。其子仕、伏事母極孝 【其子仕、伏,原作「其子任、伏」,四部叢刊本同,此依元文類改正。】 ,皆掾太府,有廉直聲而好學不倦。 史氏曰:李之初喪也,其族及其妻之屬,能扶其二喪,攜其母子,返乎汶水之上而撫存之,其義孰加焉。乃不遠二千里而來 【二千里,原誤作「二十里」,依四部叢刊本、元文類改。】 ,直利其財也,當時亦豈欲挾其數歲之子以去,惡其無名耳。以二族之人,生長鄒魯之邦,乃不如一寡婦人,哀哉!馮氏其亦早有家教乎! ○桂陽縣尹范君墓志銘 大德中,勛臣楚國公之季子帥湖南,有所愛掾廬陵范君元亨,其強敏之才,廉正之節,風動千里,人不畏帥而畏元亨。時余在長沙,數與之遇而不敢一詣門,恐溷君也。後二十七年,會其從子匯於京師,則君沒十年矣。乃錄其行請銘。 君諱元鎮,字符亨,其先蜀人,今居安福之清化里。祖岩,生二子,皆為太學生,季曰景材,是為君父。君早孤,母劉及其兄元方教育之。至元二十五年,監察御史舉廉能為江西憲掾。居五年,去之京師,辟徽政掾,又辟大司徒掾,皆不就。元貞初,詔求能書金經者,君在選中,經成,補湖南掾。秩滿,授瑞州稅使,改武岡錄事,攝綏寧令,進郴州桂陽尹。累階承事郎,卒官 【卒官,胡思敬校云:「『卒』下當有『於』字。」】 。 君所至當官而行,無所阿避,祿入不足,則歸賣田宅以給之,往往初多忤而後反見知者。其行事之尤著者,則在帥府。有田千戶者死,其子曰田■〈艹巳〉,■〈艹巳〉幼弱,其弟田仁襲其官,據其業,而奴畜■〈艹巳〉。■〈艹巳〉長 【長,四部叢刊本作「嘗」。】 ,愬於有司,數年不決。事上帥府,復多右田仁。君抱牘方力爭,帥怒,目左右捽君 【目左右,四部叢刊本作「自左右」。】 ,且下吏,梁木壞,幾壓帥,帥乃止。田仁恐,求援行省權相,數日,使逮君甚急,且喻之曰 【喻之,四部叢刊本作「諭之」。】 :「汝不用汝頭,汝來;汝愛汝頭,勿來。」皆謂君往必死。君竟往,極言田仁罪,反覆無所顧,不能屈,乃與■〈艹巳〉。在武岡,民張氏欺胡氏寡弱 【民,四部叢刊本作「氏」,誤。】 ,占其產,倪萬戶脅張惠以罪,取其田,皆奪而歸之。許文炳兄弟爭財,二十年不決,召其兄弟涕泣而理喻之,許乞罷歸。在綏寧,王永明誣舒八殺人,實藍姓殺之,永明伏辜。諸峒飢疫大起,死者過半,下令寬征賦以恤之,諸峒向化。在桂陽,民白有盜其牛者,蹤跡無所得,方疑所捕,二貓嗛牛耳 【牛耳,四部叢刊本作「牛且」,「且」字屬下。】 ,鳴號於庭,求貓主索之,果得牛,立命償其牛而正其罪。且桂陽側陋,供給與大縣等,民力雕耗,一以寬濟之。故其卒也,民無遠近皆縞素會哭,哭盡哀,猶不忍去。前後被行省及部使者檄,詰責諸郡邑,邑三百餘 【邑三百餘,元文類作「凡三百餘」。】 ,莫不稱允,而不及大用以歿,悲夫! 君之卒,實至治元年十月二十有五日 【至治,四部叢刊本闕「治」字。】 ,年六十四。以明年十二月二十有一日葬所居東北龍唐之原。初娶吳氏,再娶劉氏 【劉氏,四部叢刊本、元文類無「氏」字。】 ,無子,以兄之子肇開為之子,年六十一乃得子,曰性傳。女三人 【三人,原作「二人」,誤。依四部叢刊本、元文類改。】 ,長適大都路固安州儒學正劉蒙德,次適徐經遠,次適蕭信之。孫男三,壽駿、文豹、天霓,女一。銘曰: 此孳孳,稱所施,而止於斯,彼巍巍兮。 ◇揭傒斯全集輯遺◇ 詩 文 ○詩 題明皇出遊圖應制 題季安中白翎雀 寄題武寬則湖山堂 題信上人春蘭秋蕙 周氏慈雲庵 題花鳥圖 海棠 四愛題詠 望雲道中 望雲感秋 題玄妙觀 開元宮碑詩 開元宮圖詩 △題明皇出遊圖應制 明皇八駿爭馳道,還是開元是天寶?長安花發萬年枝,不識韶華醉中老。奎章閣下文書靜,冕旒端拱唐虞聖 【冕旒端拱,海山仙館本作「袞衣高拱」。】 。此圖莫作等閒看 【「此圖」句:海山仙館本作「莫言此畫徒爾為」。】 ,萬古君王作金鏡 【萬古,海山仙館本作「千載」。】 。 【(錄自四部叢刊本卷三及海山仙館本卷三)】 △題季安中白翎雀 【季安中,海山仙館本作「李安中」。】 白翎雀,白翎雀,每見灤河河上飛。平生未識百禽性,不敢籠向江南歸。 【(同上)】 △寄題武寬則湖山堂 祝融九千七百丈,六月飛雪灑洞庭。攸輿學者武寬則,石鼓齋中窮六經。氣橫瀟湘波浪白,思入嵩華煙雲青。四千餘里到京國,倒插五色鳳皇翎。河西猛將今太尉,一見握手坐廣庭。立呼愛子俾受業,豈獨汝學我亦聽。猿肩虎頭日侍側,長刀大劍羅青熒。動陳忠義破肝膽,眾目睒■〈目易〉開心扃。丈夫乖遇豈偶爾,縱不我聽我則寧。嗟予官冷材力薄,每辱奇俊哀竛竮。天晴風靜輒過我,如病得瘥醉得醒。不為湖山勞夢寐,不為富貴疲心形。始知卓識出天性,豈彼狗苟蠅營營。方今夔皋滿廊廟,洪恩屢降無濫刑。長材用世何不可,大夫列卿如拾螢。君如得位立行志,慎勿學我空惺惺。我今老矣何所稱,白雲深谷寒煙汀。 【(同上)】 △題信上人春蘭秋蕙 孤芳不作干,奕葉自含滋。白石蒼苔路,落花流水時。 山深風露冷,何處有花開?直入雲林去,香沿石澗來。 【(同上。原題四首,此乃其二、三,余已見卷八。)】 △周氏慈雲庵 韓阿松柏野煙飛,丞相文章入鳳池。華屋青山春掩冉,浮雲流水暮逶迤。哺鳥時拂岩花落,馴鹿長環宰樹悲。唯有慈孫禁垣里,年年南望不勝思。 【(錄自元文類卷七)】 △題花鳥圖 吳中女兒顏色好,洗面看花花為悄。調朱弄粉不自施,寫作窗間雪衣鳥。 綠窗沉沉春晝遲,半生心事花鳥知。花殘鳥去人不歸,細雨梅酸愁畫眉。 【(錄自皇元風雅前集)】 △海棠 嫣然無不在凝脂,絕世東風彩筆奇。卻問太真曾睡否?還應長睡馬嵬時。 【(同上)】 △四愛題詠 蓮菊梅蘭共一堂,父兄子弟愛無忘。對花便擬書徵士,學道唯求接素王。孝友家傳人所羨,橫斜句好興偏長。百年心賞千年意,一種風流四種香。 【(錄自皇元風雅後集)】 △望雲道中 南連鶻谷北龍門,一帶風雲際塞垣。草樹每迎天仗過,河山高揖帝畿尊。兩都形勝司津要,九域輪蹄據吐吞。誰道古陽居僻陋,聖道今日是中原。 【(錄自畿輔通志卷一百五十八古蹟五城址五)】 △望雲感秋 天涯節序去怱怱,秋色人情特地同。昨日軒窗猶酷暑,今朝庭院已淒風。蒼涼短髮侵晨鏡,牢落覊懷怯候蟲。鄉國三年歸未得,又將愁眼送歸鴻。 【(同上)】 △題玄妙觀 誰道錢唐非昔日?神宮仙館參差出。天慶已開玄妙門,桃花猶結千年實。仙人岩客題詩處,道士著經曾姓褚。舊人雖有馬先生,年幾一百猶童孺。永昌門外浙江潮,趁潮暮暮復朝朝。仙人一去不可招,蓬萊願往那能橋?鍊師歸領祠宮事,淨洗塵心養真氣。滿城煨燼猶哭聲,空有吳山千丈翠。 【(錄自田汝成西湖遊覽志卷十二)】 △開元宮碑詩 噫嘻錢唐,何王所基?由汴革命,播都南陲,定鼎臨安,協於神龜。元興龍翔,大拓疆土,四海八荒,咸覿其主。噫嘻錢唐,故宮禾黍,帝子之居,是為開元。以棲百神,踰三紀年,神弗顧依,將事吉蠲。迴風卻掃,馮怒熒惑,宣陰導陽,去穢除慝。以來清風,以專靜嘿。革故者天,鼎新者人,矧我真人,皇人之真。亦曰多才,能事鬼神。身為玄師,行仁有勇,一倡百和,風起水涌。神宮告新,曾不旋踵,■〈目冉〉■〈目冉〉樓觀,仡仡垣墉。儼乎天人,象帝之宮,風馭飆輪,於焉從容。薦我明馨,考我鐘鼓,於皇萬年,受天之祜。碑詩揚休,石以永固。 【(同上卷二十一)】 △開元宮圖詩 香台遙對紫皇家,陰洞潛回七寶車。景氣未收春夢斷,新宮月冷誦南華。 【(同上)】 ○文 詩宗正法眼藏 傅與礪詩集序 送傅與礪序 歐陽先生集序 吳澄神道碑 金台集後序 潞陽郡公墓志銘略 王順神道碑記 △詩宗正法眼藏 五言、七言,句語雖殊,法律則一。起句尤難。起句先須闊,占地步要高遠,不可苟且。中間兩聯,句法或四字截,或兩字截,須要血脈貫通,音韻相應,對偶相停,上下勻稱。有兩句共一意者,有各意者。若上聯已共意,則下聯須各意。前聯既詠景狀,後聯須說人事,兩聯最忌同律。頸聯轉,意要變化,須多下實字,字實則自然響亮,而句法健。其尾聯要能開一步,別運生意結之,然亦有合起意者,亦妙。世之學者,多用意中間兩聯,而不知首尾起結尤為難也。 詩句中有字眼。兩眼者妙,三眼者非。且二聯用連綿字,不可一般,中腰虛活字,亦須迴避。五言字眼,多在第三或第二字,或第四字,或第五字。 字眼在第三字: 鼓角悲荒塞。 星河落曉山。 江蓮搖白扇。 天棘蔓青絲。 竹光團野色。 舍影漾江流。 字眼在第二字: 屏開金孔雀。 褥隱玉芙蓉。 碧知湖外草。 紅見海東雲。 坐對賢人酒。 門聽長者車。 字眼在第五字: 兩行秦樹直。 萬點蜀山尖。 香霧雲鬟濕。 清輝玉臂寒。 市橋官柳細。 江路野梅香。 字眼在第二、五字: 地折江帆隱。 天清木葉聞。 野潤煙光薄。 沙暄日色遲。 楚設關河險。 吳吞水府寬。 杜詩法,多在首聯兩句。上句為頷聯之主,下句為頸聯之主。七言律難於五言律。七言下字較麤實,五言下字較細嫩。七言若可截作五字,便不成詩,須字字不可去方是。所以句要藏字,字要藏意,如聯珠不斷為妙。 古詩要法 凡作古詩,體格句法,俱要蒼古;且先立大意,鋪敘既定,然後下筆,則文脈貫通,意無斷續,整然可觀。 五言古詩之法 或興起,或比起,或賦起。須要寓意深遠,託辭溫厚,反覆優遊,雍容不迫。或感古懷今,或懷人傷己,或瀟灑閒適。寫景要雅淡,推人心之至情,寫感慨之微意。悲喜含蓄而不傷,美刺宛曲而不露,要有三百篇之遺意。觀漢、魏諸古詩,藹然有感動人處,如古詩十九首,皆當熟讀,久之自見其趣。 七言古詩之法 要鋪敘得好,要有開合,要風度,要迢遞,要險怪雄偉,要鏗鏘波瀾。開合如江海之波,一波既作,一波復隨。又如兵陣,方以為正,又復為奇;方以為奇,又復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備是法者,惟李杜也。 長篇妙在鋪敘時將一聯挑轉,又平平說將去,如此轉換數帀,卻以數語收拾,則妙矣。 【(錄自吳景旭歷代詩話卷六十七,題曰「揭曼碩述」。所錄是否全文,待考。)】 △傅與礪詩集序 自至元建極,大德承化,天下文士,乘興運、迪往哲,稍知復古。至於詩,去故常、絕模擬,高風遠韻,純而不雜,朔南所共推而無異論者,蓋得江西范德機焉。德機沒後,又得其鄉傅與礪焉。德機盛矣!余每讀與礪詩,風格不殊,神情俱詣,如復見德機也。然德機七言歌行勝,與礪五言古律勝,余亦在伯仲之間;而德機得盛名時年已過與礪,使與礪及德機之年,不知又當何如也。 天下文章莫難於詩。劉會孟嘗序余族兄以直詩,其言曰:詩欲離欲近。夫欲離欲近,如水中月,如鏡中花,謂之真不可,謂之非真亦不可。謂之真,即不可索;謂之非真,無復真者。惟德機、與礪知之及此,言之及此,得之及此,故余傾倒於二君焉。而德機已矣,余無能為矣;庶幾猶有若與礪者,他日足為學詩者之依歸也。 傅君初字汝礪,余以天下同其姓字者眾也,而易之曰與礪,且以「與」與「汝」聲相近而便於改稱也。元統三年九月辛巳朔,揭傒斯序。 【(錄自嘉業堂叢書本傅與礪詩文集卷首)】 △送傅與礪序 元統三年秋七月,詔假羣玉內司丞鐵柱吏部尚書,丞相掾智熙善禮部郎中,使安南。以臨江傅若金為輔行。 若金字與礪。為學有本末,為文章有規矩。至於歌詩,蓋無入而不自得焉。其高出魏、晉,下猶不失於唐。又能知為國體要,自秦、漢而下逮於我朝,凡使安南,賢否、姓名、若出使歲月,皆歷數不遺。故凡使事,悉以諮之,動靜相維,舉措必戒,先事而慮,物至而應,舉小包大,萬變不窮。國中賂遺,毫髮無所取而皆本之至誠,得尊中國、撫四夷之道,雖傔從趨走皆畏憚過於使。往返萬數千里,所至大府交薦其賢。及安南入貢使及國門,首問傅先生安在。 初,安南數侵占城,遣使入告。是行也,有別旨切責安南,而所降制書上有「安南王」字。行至真定,默省曰:安南自陳日烜絕王封,朝廷有詔、安南上表,皆止稱世子。今制書有「安南王」字,是無故自王之也。安南遂自稱王,奈何?請二使還白朝廷,二使議未決,乃自請行。即賃馬馳至都堂,都堂大喜,立收還制書,且以得傅君輔使事為甚幸,而君命以不辱。及使還,首循舊制授以廣州儒學教授。 嗚呼!向非朝廷知人,不能使傅君;非傅君之學,不足以稱朝廷任使。使朝廷皆若用傅君,安有敗事哉!然傅君之名由是而立,傅君之榮由是而基;他日任朝廷之事必有大於此者,又當何如也。故余送傅君之行不及廣州之說,而本於使事雲。至元四年歲戊寅四月十有一日,揭傒斯序。 【(錄自嘉業堂叢書本傅與礪詩文集附錄,標題系輯者擬,原題作揭文安公送行序)】 △歐陽先生集序 歐陽先生集,曰詩流者三卷,曰鈆中者十卷,曰驅煙者十五卷,曰強學者十卷,曰述直者三卷,曰脞語者三卷。其門人王師模所輯也。所輯者止此,作而未已者不止此。 先生於書無不讀。其為文豐蔚而不繁,精密而不晦者,有典有則,可諷可誦,無南方啁哳之音,無朔土暴悍之氣,惜棄在草野,不得與典謨訓誥之述作以黼黻皇度。然文關於世教,斯可傳矣,不系其人之隱顯;學貴於知道,知道,斯可法矣,不系其書之繁簡。先生之可傳可法者,固有在矣。余獨恨不登先生之堂,從諸生之後而請益焉。因王君請為集敘,姑書以識予嚮慕之意。後至元六年冬十有一月朔,揭傒斯序。 【(錄自四部叢刊本圭齋文集卷首)】 △吳澄神道碑 皇元受命,天降真儒;北有許衡,南有吳澄;所以恢宏至道,潤色鴻業,有以知斯文未喪,景運方興也。然金亡四十三年,宋始隨之。許公居王畿之內,一時用事,皆金遺老,得早以聖賢之學佐聖天子開萬世無窮之基,故其用也弘。吳公僻在江南,居阽危之中,及天下既定,又二十六年,始以大臣薦,強起而用之,則年已五十餘矣。雖事上之日晚,而得以聖賢之學為四方學者之依歸,為聖天子致明道敷教之實,故其及也深。上既命詞臣歐陽玄誄許公之行於石,復以吳先生之述詔臣傒斯。臣材質駑下,於學問無一堪可,詎足以窺涯涘,塞明詔,然國家盛典,敢不欽承! 謹按前奎章閣侍書學士虞集狀,公諱澄,字伯清,撫之崇仁人。曾大父大德,大父鐸皇,贈中奉大夫、淮東宣慰使、護軍,追封臨川郡公。父諱樞皇,贈資善大夫、湖廣等處行中書省左丞、上護軍,追封臨川郡公。祖妣謝氏,妣游氏,追封臨川郡夫人。 世有積德,為儒家。其所居咸口裡,在華蓋、臨川二山之間。豐城徐覺者,善望氣,嘗過而指曰:必有異人出焉。已而生公之前一夕,里中人夢有神物蜿蜒降公所居,明日生公。三歲能誦歌詩數百篇。五歲出就外傅,日受千餘言,三四過即記不忘,夜誦常至達旦。七歲能默誦五經。十歲知為學之本,大肆力於朱子諸書,猶以大道為入道之門,必日誦二十過,如是者三年。十五遂以聖人之學自任,作勤、謹二箴,敬、和二銘。十六拜程若庸先生,友程文憲公巨夫。十九作自新、自修、消人、理長、天理、克己、悔過、矯輕、警惰諸銘,以自策勵。二十舉進士,明年,下第。又三年,宋亡,天下為元,是為至元十三年。而政教未舒,民疑未附,乃與樂安鄭松隱居布水谷,作孝經章句,校定易、書、詩、春秋、儀禮、大小戴記。 二十一年,遭父喪,凡治表悉從古制,鄉里皆化行之。服除,程文憲公以南台侍御史奉詔求賢江南,強起公,以故舊,俱至京師,而不受其薦。居數月,以母老辭去。程公既不能屈公,又言所校諸書宜置國子監,以資學者。朝廷下行省,行省下有司,即其家盡錄上之。元貞初,至豫章,憲幕長郝文公迎館羣庠 【公迎館羣庠,疑當作「迎公館郡庠」。】 ,朝夕聽講,有所問答原理數千言。省屬元文敏公明善以學自命,問易、詩、書、春秋,嘆曰:「與吳先生言,如探淵海。」終身執弟子禮。董忠宣公士選時為行省左丞,迎至家,親執饋食,曰:「吳先生,天下士。」董公由南台御史中丞入簽樞密院事,薦有道,東平文貞王不忽木曰:「董公不妄舉。」方議行用之,會遷御史中丞,尋以疾薨,不果用。五年,又以董公為中丞,乃授應奉翰林文字、登仕郎、同知制誥、國史院編修官。比至,已有代。執手遮留不去。中山王、張達,河西張恆輩,皆從受業焉。八年秋,除將仕郎、江西儒學副提舉。明年,侍次家居,校定邵之書,始推其書上接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之傳。明年冬,始就官,居三月,即免去。校定老子、莊子、太玄。 至大元年,以從仕郎國子監丞召。修許文正公之教,日講於公,夕講於次,寒暑不懈。仁宗即位,進司業。乃損益程文公學校奏疏,胡文定公大學教法、朱文公學校貢舉司議,為教四條:一曰經學,二曰行實,三曰文藝,四曰治事。未及施行,為同列所嫉,一夕竟去。六館諸生悵悵如失父母者;有不謁告從之而南者,居數年然後歸,歸皆取高科,為名士。集賢以祭酒召公,中書不可。延佑初,賓舉之詔行。四年,再校議江西而詔集賢修撰虞集乘傳山中,起為集賢直學士,特加奉議大夫。明年秋,行至儀真,以疾謝遣使者,就金陵,過九江,拜周元公墓而歸。北方學徒數十人,皆從之至家,留不去。 英宗即位,鄆忠憲王拜住為丞相,進賢屏惡,天下風動。至治三年春,遣中書直省舍人會江西省臣就家起拜翰林學士、知制誥同修國史,進階太中大夫。以五月至京師,時駕在上都,尋有南坡之變。明年春,治任將歸,眾皆懇留,為大行實錄計。會朝廷以江浙行省左丞趙簡言請開經筵,以公及平章政事張蔡公珪、國子祭酒鄧文原為講官。每進講必三四過乃已。泰定二年閏月,修英宗實錄。八月,書成,未及上進,即稱疾。中書知有去志,即院具宴舉留,宴畢,乘小車出城委牒而去。中書聞之,即以驛舟追至楊村,不及而返。明年詔遣使賜楮幣五十緡,金織段文二,進階資善大夫。公上表辭所賜物。四方學者日益眾,公雖疾,必強起教之,又衣食之,故學者多至卒業而後去。 元統元年六月,微疾。乙酉夜,有大星隕其舍東北隅,明日日中遂薨,年八十五。以玄端斂。及治喪,一用公所定家禮。贈江西行省左丞、上護軍,追封臨川郡公,諡文正。妻余氏,追封臨川郡夫人。 子男五:文,以澤授奉議大夫同知柳州路總管府事,後公一年卒;袞,先卒;京,以便養特授撫州路儒學教授;稟,亶。孫男十:當、蕃、畣、■〈艹富〉、■〈田〉、奮、里、畀、畟、畧。當,國子助教;畣、■〈田〉早世。女五,譚觀、會、文、熊鈴、黃盅,其壻也。曾孫男四:亼、全、仚、侖,孫女二。 臣竊惟我國家自太祖皇帝至於憲宗,凡歷四朝五十餘載,天下猶未一,法度猶未張,聖人之學猶未明。世祖皇帝以天縱之聖,繼統纂業,豪傑幷用,羣儒四歸,武定文承,化被萬國,何其盛歟!至若真儒之用,時則有若許文正公由朱子之言,聖人之學,列位台輔,施教國子,是以天啟昌明之盛也。乃若吳公,研磨六經,疏滌百氏,綱明目張,如禹之治水,雖不獲任君之政,而著書立言,師表百世,又豈一材一藝所得並哉!其學之源,則見於易、詩、書、春秋、禮記諸纂言;其學之序,則見於學統、學基諸書,而深造極諸猶莫尚於邵子。其所著書文章皆行於世。 公隱居時,有草屋數間,程文憲公過而署其牖曰草廬,故號草廬先生。其葬以元丁亥 【此句疑有脫字。】 。其墓在縣之禮賢鄉,地名左橋陳頃蛇坑。其銘曰: 天地之大,六籍載焉;帝王之尊,六籍位焉。六籍之道,無內無外;六籍之義,有顯有晦。匪伊求之,道何由明;匪伊明之,道何由行。昔豈弗求,求或未至;昔豈弗明,明或猶蔽。天監之籍,生此哲人;抉微闡幽,志氣如神。其言汪汪,其書洋洋,其學之方,其國之光。天下儒師,國中通貴;永配孔庭,以式百世。 【(錄自四庫全書本吳文正集附錄)】 △金台集後序 詩之義本於諷諭,蓋心欲有言而言不足以道志,故假於辭焉。而辭也者,欲其諭難言之志也。然語澀而俚,意浮以近,文采不足以動人,立言易朽,君子不由也。余致力於斯甚久,未嘗敢以易心為之。蓋得於意者為難美,而修於辭者不失之過則不及,以是而輟者十八九。嗚呼,其難矣哉! 金台集者,友人合魯易之之詩也。其詩百餘篇,森然若開羣玉之府,圭璋琮璜,各有列位,辭語至到,而神與情詣,動盪激越,可歌可舞,信乎其能諭諸人者。余讀之再過,因嘆賞不已,遂書所見於其篇末雲。至正三年二月既望,揭傒斯書。 天曆元年春二月八日,淮東宣慰使李公薨,贈通奉大夫、江西等處行中書省參知政事、護軍,追封潞陽郡公,諡忠靖。元統二年冬十有一月二十二日,其配潞陽夫人柴氏薨。十有二月六日,合塟通州潞縣之南台坡先塋。嗣子世安請銘。 公諱廷,字瑞卿。其先粵之漳南鎮人,今家京師。公早孤,母績以教,子樵以養,惸惸潞水之上。柴好禮先生聞之曰:「母貞而子孝,不興何待。」以其子妻之。 年二十,起家京尹曹,歷左司、吏部府正掾。太子詹事完澤數言之東宮,得召見,用為南昌尹,善政聞於朝。復入掾詹事及中書,以勞調泉府司知事,進經歷,遂為司丞行泉府,罷,受詔核江南賦。賦平,以能同知河南府事。諸王及使客不絕於道,修傳邸,備供饋,以紓民憂。祠二程、張、邵、司馬以教民學。遷陝西行省員外郎,出良民為奴婢者三百餘人,朝廷以為忠,進甘肅行省郎中,復召為戶部郎中。賦法均出,賦不窳濫,益以為賢,賜三品秩,以為江州總管。天久不雨,施德化,理寃滯,去士民所疾苦而便利之,乃雨。發廩勸分活民於飢者三萬餘家,命醫載藥起民於疾者三百五十餘人。改兩淮屯鹽總管。田之沒於民者為頃餘二十戶,之入於他籍者千二百五十有三,逃於他郡者九十有六,皆復之。糧之重於民者為石六千四百有六十,皆除之。歲省公帑十七八,而上供無不備,上數遣使賜酒勞問,始給各官公田,政成,召為兵部尚書,遷刑部尚書。權臣鐵木迭兒陰縱其子八思吉思以宣政使主司徒劉夔獻吳中民田,罔賜錢六千二百五十萬緡,子唆南復以治書侍御佐大夫帖失為大逆,悉奏誅之,重賂不能易其守。拜淮東宣慰司,以服居幾月,引年謝歸。越五年而薨。階由將仕郎十遷為中奉大夫。 公每念自大父以下,間關喪亂,累德累行,以有今日,故善無不為。夫人柴氏又賢,克相以道。從父一門三世貧,無以為家,與之同出處、衣食、婚嫁、喪塟者五十餘年。及公沒,夫人又為屋以居之,割田百畝,買牛及農器使耕以生之,不足,又從而給之。夫人身不衣華采,口不饜膏粱,僦民居十有七年,鄰人未嘗聞其聲。旁有果林,非地主所分賜,不敢取。子孫未仕,不得乘車馬,衣裘帛。雖片絲不輕棄,惟所以厚宗族、篤婣親,一以公為心。故公與夫人之沒,人莫不盡傷。 公得年七十三,夫人七十二。有子男若而人。銘曰: 翼翼李公,為國之良。克齊於家,克勤於邦。進必以道,退不失常。弗規而圓,弗矩而方。有功弗知,有德弗忘。孰不為臣,惟公之臧。溫溫夫人,為家之則。克儉於身,克豐於戚。謀不及外,中饋是責。言不及內,警戒是益。殫婦之道,盡母之德。孰不為婦,惟夫人之式。茫茫淮楚,逖逖河關。公惠如水,公名如山。山川不改,公去不還。有邑曰潞,其里南台。公藏於茲,永閟不開。匪惟公哀,惟時之哀。 【(錄自畿輔通志卷一六六古蹟十三通州,系節略之文。通志云:「元李忠靖廷墓在舊城南關南台坡,天啟初水潦岸崩,墓石盡露,乃監丞揭傒斯所撰,土人錄其文,仍取土掩之。」文又見日下舊聞考卷一百九,節略更甚。)】 △王順神道碑記 【按:此碑記末題至正十一年撰,記中又多涉至正間事。然揭傒斯至正四年已卒,則此碑記恐非其作,姑錄以備考。】 蓋聞人生兩間,聖愚賢凡,類萬不齊,間有孝弟忠信之士,則天必厚其佑,衍其慶,昌大其子孫,富貴而榮顯之,所謂積善降祥,是乃天道者,諒有徵矣。嘗即井陘王氏河間公實行觀之,為益信。 謹按公諱順,世居井陘下良里。曾大考琪,祖考智,皆業農,晦彩弗耀。東平公諱進 【「東平公」上,當脫「考」字。】 ,能世其業,產益完阜。娶馬氏、齊氏,一子,即公也。 公性淳謹寬厚,光紹祖基,正身齊家,言動有則,教子有方,德譽隆甚,鄉友咸敬畏焉。或有忿鬬爭訟而質之者,則以理辯析,皆服其平。部使者行縣,率過門訪勞,欲表碩德上聞以旌之,公力辭焉。延佑庚申春正月二十有九日,卒於正寢,享年九十,葬下良原之先塋。夫人楊氏,鄉之名士族,貞靜勤儉,相內睦族,動輒循禮,宗姻交譽。生四子三女,長曰天佑,次天祥、天祿,次端,女適侯氏、趙氏、甄氏。次室陳氏,一子,天慶。 天佑娶趙氏,一女,適魏氏。天祥娶趙氏、陳氏,四男一女,長曰■〈王巳〉,次曰仲德、仲壽、仲和,女適張氏。天祿娶張氏,生男二女三,長曰仲寬,次曰仲實,女適魏氏、趙氏。 端字章甫,幼穎悟聰慧,公教子嚴甚,通經史,習吏牘,弱冠俾觀光京國,從省部大人游。大德庚子冬,用薦充奏差中書斷事府。大德癸卯,轉甘肅行省宣使。至大辛亥夏,勅授忠翊校尉。延佑戊午,升昭信,判晉寧路河中府。泰定乙丑秋,制加奉議大夫秦州知州。至元丙子,進秩朝散,知鳳翔府。至正癸未秋,擢中憲,知德安府。政治寬平,愛民重士,興學勸農,舉有成效。至正五年致仕通議大夫濟南路總管。娶周氏、蒙古禿忽魯氏、楊氏,二男一女,長曰海,次曰謙,女適楊氏。夫人周氏,至正己丑追封太原郡夫人。 天慶娶趙氏、崔氏,一男二女,長曰賁,女適賈氏。 孫■〈王巳〉婦李氏,四子二女,長曰崇德,次從善、從智、從義,女適李氏、郝氏。仲德婦馬氏、邢氏,女二人,適李氏、侯氏。仲壽婦杜氏,子三女一,長曰懿,次曰徽、遜。仲和婦馬氏,四子三女,長曰勤,次曰儉、恭、恕,女適劉氏。仲寬婦張氏,一子,曰立。仲實婦吳氏,子一人,曰達。海婦馬氏,子一,曰從正,娶李氏,至正乙酉入粟補官,祗授勅牒順德路邢台縣王村鎮巡檢。賁未娶。謙至正庚寅告蔭,未授,娶蒙古氏子,一曰權夫人。 楊氏以皇慶癸酉夏五月九日卒,壽年八十有五,祔公葬。後至正己丑秋八月,公以子端貴,贈通議大夫河間路總管,上輕車都尉,追封太原侯。夫人楊氏追封太原郡夫人。公之考進贈亞中大夫、東平路總管、輕車都尉,追封太原郡侯。妣齊氏追封太原郡夫人。恩寵優渥,皆公教子有方之所致也。 噫!王氏一門,祖孫奕世榮艷封蔭,非上世積德之深,陰騭之隆,得如是乎!為子若孫者,維繼維述,克繼祖武,以忠以孝,勉而不怠,庶家世興隆有加而未艾,可不勖哉!是宜銘。至正十一年。 △王順神道碑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