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傒斯全集 · ●揭傒斯全集文集卷八
銘
○銘
饒隱君墓志銘
蕭景能墓志銘
鄭隱君墓碣
楊隱君叔芳墓志銘
楊隱君叔宏墓志銘
甘景行墓志銘
故榮祿大夫陝西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呂公墓志銘
奉議大夫平江路嘉定州知州甘公士廉墓志銘
故贈奉訓大夫滕州知州飛騎尉追封滕縣男文君順墓志銘
逸士徐君墓志銘
逸士陳君墓志銘
何先生墓志銘
靖逸處士熊公墓志銘
劉先生墓志銘
劉福墓志銘
吾讀吾書齋銘
孝友堂銘
潭心齋銘
思無邪齋銘
讀書處銘
忍恕堂銘
方寸間銘
△饒隱君墓志銘
臨川饒國華卒之明年,其孤得正馳書京師請銘,曰:「先子且屬纊,曰:吾生無所成名,沒必得故人揭君銘。」餘十五年前過臨川,遭國華於道,要余至舍,行二三里至太原之谷。其山四高,環合如城,中有良田美木,水聲淙淙,與禽鳥之聲相亂。坐予屋西別墅悠然之亭,諸子玉立,觴酌屢行。復裴徊濯清、釣雪諸軒亭之間,花氣襲衣,竹陰滿地,使人泠然忘歸。為留一日而去。自是嘗一再過之。不謂奄然死矣,悲夫!
君蚤孤,事母鄭孝謹,為人端重和粹,好讀春秋左氏傳,能通諸史始末。重賓客,樂施予,浮沉鄉里,與時高下。及諸子既長,皆讀書有守,足持其家 【足持,四部叢刊本作「定持」。】 ,乃泛大江,浮雲夢,弭楫漢水之上,入鹿門求龐公遺蹟,登峴首訪羊公墮淚之碑。於是扁舟東下,觀六朝故都,泝彭蠡而還。方謀歷齊、魯、燕、趙之郊,而不待矣。嗚呼,遽如是而已乎!君長餘一歲耳,余雖生何益,忍不銘君哉!
君諱應舉,其先南豐人。曾祖志通,祖宗,父文祖。配吳氏,子男三:得正、得真 【得真,四部叢刊本作「得貞」。】 、得益 【得益,四部叢刊本無「得」字。】 。女二,長適劉 【適,四部叢刊本脫。】 ,次適余。孫男一,瑞。孫女一 【孫女,四部叢刊本作「生女」。】 。君卒以至順元年十月七日,年五十八。葬以某年月日。墓在某原。君常欲買書數千卷,割田建義塾以教鄉里子弟,未遂而沒,是尚在後之人。銘曰:
不角而勝,不求而足。悠然太原之谷,庸非斯人之福。
△蕭景能墓志銘
泰定三年九月五日,廬陵蕭祥嘉景能以疾卒。將葬矣,其妻之兄鄉貢進士劉性粹衷告所知揭傒斯曰:「女弟之夫蕭祥嘉,生而甚賢,不幸年廿六以歿,生而無所成名,歿無以表顯於世,女弟甚哀之,願得為之銘,庶幾為不沒也。」敢請問其善狀,則曰:「嘉祥少有志操,常以古人自期。篤學好問,未嘗有子弟過。父早喪,事其母劉、生母張及二兄盡禮。與人交和易簡諒,言必可復。諸經皆通大義,諸子史方術百家皆能提其綱領其要。雖進士程文未嘗苦學,下筆輒出人上。尤喜為歌詩,以漢、魏、晉為宗,下此惟陳子昂、李太白、韋應物以為稍近於古。長短句則曰『周美成、秦少游、姜堯章,吾師也』。又多藏三代彝鼎罍洗,漢、魏金石刻,唐、宋名人圖書墨跡之屬 【圖書,四部叢刊本作「圖畫」。】 。客至賦詩彈琴,圍棋賭酒,連日夜不厭。平居焚香默坐,不知斯世為何如。時其父在京師,為翰林曹承旨勛及其弟監察御史都賢所知,聞其學,薦充博士弟子員。念其母,不果行。湖廣行省舉茂材籍教官中,亦不就。不知者往往謂其闊迂 【謂,四部叢刊本作「誚」。】 ,弗顧也。沒之日,吊者皆為之慟,以為使不即死,學不至古人不止,必且舉進士,否亦必不肯睢盱噂沓以媒其身,以辱其親。此女弟之所甚哀而願銘之也,幸終賜之銘。」
夫良人者,婦人之所天也。不幸不與偕老,愛之而不改,哀之而不忘,古有之矣,未有能圖不朽於金石,又有賢如粹衷者能成其志,敢不述而銘。
曾祖超,祖子貴。父均衡,以賑粟致位贛州平準庫使、漢陽府漢川縣河濼使,俄以近臣薦授奉訓大夫瀋陽王傅府斷事官,尋以例罷。娶劉氏,繼亦劉氏,即粹衷之妹也。皆無子。有女二人,次則君沒三月始生 【三月,四部叢刊本無。】 。以兄之孫繼善為之後。葬以卒之明年某年某月日,墓在某鄉某原。有文集三卷,藏於家。銘曰:
生惟古兮是求,沒追古兮與游。嗟今古之人兮,不使之子而少留。
△鄭隱君墓碣
士莫貴於知禮,然貧而知禮易,富而知禮難。富者,驕吝之原,禍福之樞也。故貧而知禮,不失其身;富而知禮,不失其家。豫章之新建侯溪里鄭君季明,其富而知禮者乎!
君字明仲,兄弟三人,君為仲。叔父早世,以為叔父後,然實未嘗去父母之側。其習詩、禮,執孝友甚謹。父母嘗曰:「爾雖為叔父後,他日分財固不爾殊也。」及父母終,兄弟異財,欲出分君,辭曰:「夫既有所受矣。」卒辭而兄弟情好益篤。事其兄如父,視兄弟之子如子。每食,一人未至,筯不先舉,人不知其異爨也。與人交必誠,必信,稱人之善,人不以為諂,折人之過,人不以為怨。簡而周,直而和,臨事無留難。吾直也,雖摧山倒海之勢不以為撓;吾詘也,雖蜂蠆之毒莫之或攖。人有田園,雖接壤,未嘗敢利。將不守,猶委曲扶持之,必不守,乃倍價償之。人有患難,必救之 【必救之,四部叢刊本作「必肯救之」。】 ;人有忿爭,必理解之。歲豐必積粟以備水旱,歲飢必不貴糶以先鄉里。年踰四十,即獨處一室,或與二子同寢齋閣,以督其學。褒衣博帶,望之翼然知為古之有禮者。會歲賓興,語親故曰:「先子在宋,固嘗試補博士弟子員矣,而降年不永,弗終厥志。余雖老,敢忘之乎?」遂躬率子弟,使試有司,尚繼先志。至治二年秋七月,得末疾,五日而沒,是月十一日也。年七十有六。十有二月廿日,葬邑之盡忠鄉華表峯之麓。後六年,乃以龔先生道原所為狀請銘。余自從太史後執論譔之事多矣,富而好禮未有若龔先生所陳者,可不為之銘!
君之先徙自臨川,曾大父珉,大父璇,父文富,所後父曰夢發。配夏氏,先十二年卒。子男二:元升、元麒。女一,適熊元恭。孫男四:大同、大觀、許州、定。孫女五,長適夏肅,次許適揭頑閭 【頑,原闕,依四部叢刊本補。】 。曾孫男二:顯孫、虎生。銘曰:
物之隆,封必崇。家之豐,禮必恭。殖有禮,天所視。貽孫子,視所履。噫,吾其跂而!
△楊隱君叔芳墓志銘
清江楊天芳字叔芳,抱疾且十載,將沒,自志其墓曰:「世無昌黎公,誰知我者!」蓋自傷也。沒且葬,其子觀奉乃祖之命來請銘。余雖不足追蹤古人,不可謂不知君者,忍不銘以慰其父若子之悲乎!
其世曾大父諱必通,大父諱允成,父名承龍 【承龍,四部叢刊本作「辰龍」。】 ,皆為儒。其容秀整清峻,進退有度。其行事親孝,不妄交,母聶氏喪,致客數郡 【郡,四部叢刊本作「群」。】 。其學以禮義為本,博而不雜。其文黎司業立武、李舍人珏、吳學士澄皆稱道之。其配熊氏,其子觀,其女長適甘惟逸,仲適蕭鑒,季適黃升。其生至元丙子十有二月廿有七日,其沒延佑甲寅九月十日。其葬泰定四年十月某日。邑之茂材鄉鐘山原 【鐘山原,四部叢刊本無「原」字。】 ,其葬處也。
嗚呼!君負高才,生盛時,又有科舉可以取祿位,沒猶拳拳焉恨無昌黎公托其名,不亦大可哀耶!銘曰:
父甚慈,老而哭其子;子甚賢,弱而喪其父。沒十有四年,始復於土。祖孫依依兮,尚其歸輔。
△楊隱君叔宏墓志銘
弘農楊氏遍天下,多賢而好文。其世居清江之水南者,傳至宋登仕郎允成、新塗杯山巡檢應豐 【應豐,四部叢刊本作「應斗」。】 ,皆負奇才實學,不獲志以沒,為當世所恨。而杯山君有子曰繼孫,字叔宏,甫知學即慨然以嘆,穆然以思,題其讀書之室曰學軒,曰:「吾之學將何學乎?學吾先世之所學而已。先世之學果何學乎?學為聖人之事而已。聖人之事果何學乎?忠君、事親、敬兄、友弟,皆聖人之事也,吾富貴利達之不知,遑恤他為?」於是朝夕是軒,身益修,家益齊,鄉邑之譽益歸,而君子皆謂楊氏之必興矣。年五十三,竟奄然以死。天道竟如何哉!
君孝友和裕,好賓客,能為詩,不求甚工,往往道人意中事。其學守家法。娶張氏,子四人:惪方 【惪方,四部叢刊本作「心方」。】 、直方、義方、正方,皆修飭謹篤。孫四:神、明、顯、貴,方力學。君生以宋咸淳八年壬申九月十有三日,卒以元泰定二年乙丑七月廿有五日。葬以天曆二年己巳四月九日,墓在邑之茂材鄉昇平里小溪山之原。銘曰:
人知其學,天知其命。命與學違,我則有定。嗟叔宏甫,學乃其性。而命之微,孰敢不敬。
△甘景行墓志銘
豐城甘君諱果,字景行,早以郡學諸生受業熊先生朋來之門。及長,好為詩。至元之末,與邑人蔡黻、熊坦等十人結社龍澤山中。方是時,國家取士非一途,或以藝,或以貲,或以功,或以法律,其最上者以文章薦可立置館閣,然皆不好,唯以治田園,躬孝養,奉喪祭,給公上,禮賓客,恤貧乏,暇則讀書教子而已。天曆、至順之間,天下大旱蝗,民相食,天子下詔,賑粟五百石以上,與秩有差;三百石旌其門。君出粟或賑或貸,或為粥以食,日所活以百計,而不受賞。未幾,家人失火,尺椽不留,人皆吊之,笑曰:「昔有非有,今無本無,君何吊焉!」新構既定,以至元改元十有二月八日卒,年六十七。將以某年月日葬於某。其友熊君椅以書致其孤之意,請銘。
君之先丹陽人,南唐時有曰從矩者為豐城兵馬鈐轄 【鈐轄,原作「鈴轄」,四部叢刊本作「銓轄」,均誤。】 ,因家焉。其子稹在宋初為監察御史。稹孫令詢始居邑東功曹山之下榮場之里 【榮場,四部叢刊本作「榮陽」。】 ,逮君蓋十五世雲。曾大父文昭,大父應欽。父一清,宋登仕郎。君兄弟四人,君次居三,兄曰盤,曰榘,弟曰栗。娶周氏,生子熹、燮。繼黃氏,生三子:堅、垕、塤。他姬子二:圻、丁生。丁為兄盤後。余與君居同邑,生後先才五歲,常讀君之詩 【「常讀」句:四部叢刊本下衍「慕君之詩」四字。】 ,慕君之為人,而未及識,今竟不可復識矣,而得銘君墓,幸已。銘曰:
世貴以位,君以德義。世富以利,君以施惠。龍澤之山,高與天連。君去不回,君詩在焉。
△故榮祿大夫陝西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呂公墓志銘
陝西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呂公賜還之六年薨,二月而葬 【二月,四部叢刊本作「三月」。】 。未葬旬有五日,請銘。
公諱天禖,字吉卿,世家遼東之咸平,今為燕人。曾大父諱元,仕金為監軍,太祖建帝號之八年,以其眾北歸,從光獻皇后弟入事上,承光寵者餘二十載。大父諱惠豎 【惠豎,四部叢刊本作「惠堅」。】 ,及夫人董氏,以順聖皇后媵臣為皇子北安王保傅,能恭慎純愨,得幸上,歿諡恂恪。父諱合剌,廉且多巧思,為初建金玉局使,奏釋所獲宋間諜鉗釱輸作者及渡江所俘童男,皆教以工事,世守其業。歷工部侍郎、尚書、將作使、中書參知政事,拜大司徒。獨立不阿,權臣阿合馬數欲害之不能,桑哥誣陷丞相安童 【桑哥,四部叢刊本作「幸哥」,誤。】 ,則力為之辨,為天子心膂 【為,四部叢刊本誤作「焉」。】 ,沒贈金紫光祿大夫,諡忠惠。生五男子,公次居四,兄天麟、天佑,皆至大司徒。
至元廿有九年,公從忠惠公入見,上即以公可大任,忠惠方選將作僚屬,上詔用公,忠惠不可,遂以奉訓大夫同知異樣總管府事,奏免所負金帛甚伙。成宗時自秘書監為將作使八年,人未嘗見毫髮私。進集賢侍讀學士,遷大都留守兼少府。非上共必節,雖權貴莫敢幹以私。至大之末,擢河東山西道肅政廉訪使,以母老辭。改禮部尚書。又以母憂去。數詔起,固辭。後四年,用為壽福院使,乃起。仁宗四年,上思其祖父勳勞,嘉其誠篤,特拜集賢大學士,與聞國政,自奉訓大夫至是六遷為榮祿大夫。每議論朝廷之上,慷慨切直,不為詭隨,大臣多不便之,遂稱疾家居。
泰定之際,關陝連歲大旱,父子相食,死徙者十九。文宗即位,詔起公為陝西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以撫其民。公曰:「民急矣!」即日就道,晝夜兼行,及到官,宣布天子德意,發楮幣百萬緡,米萬斛,命有司賑之。公乃齋不食三日以顯籲天 【顯,四部叢刊本作「哀」。】 ,其言曰:「天欲降大厲於民 【厲,四部叢刊本作「癘」。】 ,民乃能力作佐國家以事天地神祇,臣老不能力作佐國家以事天地神祇,而受天子命以撫寧其民,民有罪,宜悉加臣身,毋久亢旱以盡殺吾民 【盡,四部叢刊本無。】 。」天乃大雨,一雨五日,是歲大熟,民始稍稍有復業者。至順二年冬,以疾奏乞還京,詔許之。父老聞之,相聚而哭於庭曰:「凡吾民之有今日者,皆公之賜也。故吾民得公則生,不得則死,何公忍遽棄吾民而歸也 【何公,四部叢刊本作「公何」。】 ?」復大哭。公力疾厚撫諭之。強留至明年,出關,未至京,上數問呂平章至否 【呂平章,四部叢刊本作「李平章」,誤。】 。既至,入見上,上迎勞之,曰:「朕久不見卿,思卿甚勤。聞卿在關中天格其誠,民被其澤,凡使關陝還者皆誦卿之德,良用嘉嘆,故召卿還。」因賜之酒,且曰:「卿病癒當大用卿。」公稽首謝曰:「臣素無行能,陛下寄以方面,常懼弗稱,況敢當大任乎?」
至元三年春三月三日 【三月,四部叢刊本脫「三」字。】 ,公疾,殆將屬纊 【殆,四部叢刊本作「始」。】 ,且戒令薄葬,屬子孫世世以忠孝報國,言訖而薨,年七十。將以四月三日葬城西岡子原先塋 【岡子原,原作「岡之原」,從後銘文,知誤。此依四部叢刊本改。】 。
惟呂氏自公之曾大父帥眾歸國,今百廿有五年矣。世以忠謹事上,父兄繼參大政,繼以大司徒開府,至公四世,益謙讓廉退如漢萬石君家。既閒居十有餘年,及以關中之飢起,公則如救水火,其憂國愛民之志,為何如也。臨終猶以薄葬忠孝為屬。嗚呼,賢哉!
公娶曹氏,生大都人匠總管府達魯花赤某、同知異樣總管府事延壽而卒。繼鞏氏,無子卒。繼康里氏,有子曰野仙。他姬子二,曰大都、孛羅。孫男四,曰靈童,今宿衛士;曰悟篤思不華、完者帖木兒、伯顏帖木兒。銘曰:
自古為國,罔不以臣。豈曰以臣,維老成人。而無老成,何以為國。如彼蒙叟,冥行擿埴。蒼蒼者天,胡不憗遺。瞻彼辰星,日既烜之。嗟嗟呂氏,世忠世厚。孰謂伊人,弗與國壽。望而不見,聽而不聞。國豈無人,而公不存。我觀四方,饑饉荐臻。孰與濟之,如公在秦。公既逝矣,不我作矣。雖不我作,無忘國矣。有子有孫,有繹其承。岡子之塋,公其永寧。
△奉議大夫平江路嘉定州知州甘公士廉墓志銘
宋建隆二年,江南李主遷都南昌,其臣有甘從矩者,以丹陽兵從。開寶中,子禎遂以列侯居豐城。李主入宋,乃為宋人。禎生宗。宗生十子,其一曰據 【據,四部叢刊本作「椐」。】 ,居邑中。
後三百餘年,有諱朝舉字士廉者,沉鷙廉敏,以功業自許,會朝廷以法律治天下,其故人官嶺南,乃往求為郡吏,得補韶州。太守信其廉,郡吏服其能,部使者聞之,辟以為掾。居久之,遷海北。海北方大治威嚴 【大治,胡思敬校云:「『治』疑『亂』。」】 ,任煩苛,君一裁以正。海帥獲諸叛黎,無輕重皆下獄當死。君閱其獄,出脅從者五百餘人,民為立祠。廣西帥思得強明吏以自佐,復辟掾其府,尋丁父艱。服闋還府,藤、容二州山瑤為亂,佐元帥萬奴擊之。帥聞民多與瑤通,欲盡殺之,君力諫不可,且曰:「民居近瑤,瑤暴其民,吏不能制,姑從瑤,保妻子以待官軍也。今欲幷罪其民而誅之,是驅民以資瑤也。若舍民而專事討瑤,民必併力而誅瑤,破可必矣。」帥從之,即督兵進擊,其酋聞之,果大恐,自縛詣轅門降,不戰而定。帥及部使者交上其功,不報。遷湖南 【湖南,四部叢刊本誤作「南湖」。】 ,復以母憂去。
泰定初起掾湖廣行省。時高昌王行平章事,問疑發難,辨答如響,大器重之。秩滿,朝廷遣使與南台監察御史銓廣選,首用為廣西帥府經歷。蓋嶺海之間歲荐饑,賓、柳、慶遠諸瑤為寇亂不止,故選任之也。既下車,廣儲峙 【儲峙,四部叢刊本作「儲備」。】 ,簡郵傳,省征斂,以養兵息民,居歲余,請討諸瑤。事聞,詔遣湖廣行省平章劉脫歡總河南、浙江、江西、湖廣四省兵四萬人討之。君迓境上,固言攻討之策必自近始,近者服則遠者自從。今近而狂猘莫若古縣瑤柳州皂洞首李氏者,有眾數千,本吾撞義兵,強勁可用,而有司貪暴激使為亂。今大軍甫至,至則以古縣瑤責之,威亂方張,遣一信義素孚者招之必至,可計日而滅。古縣之瑤滅,諸遠瑤必自解而歸。劉愎諫自用,不聽。未幾誘至李首及其親黨六人,皆下獄,皂眾聞之大怒,殺柳州萬戶,與諸瑤不可制矣。劉駐兵數年,卒無功。至順二年春詔班師。君亦以病滿三月,謝歸,而廣西部使者馮麟卿舉治最,湖南部使者管不八舉才任風憲。元統元年調官京師,授奉議大夫平江路嘉定州知州,兼勸農事。命未下而卒。是歲七月廿四日也。得年五十五。其甥曾利用護喪南歸,子九成等以至元四年二月八日葬廣豐鄉食祿里邵坊之原。夏,九成以南安路總管府照磨鄭德中所為狀請銘。
曾祖諱露,祖諱發。父諱叔良,贈承直郎龍興路總管府判官。母聶氏,贈恭人。娶于氏,封恭人。子男三,長即九成,將仕佐郎韶州路樂昌縣主簿兼尉;次九思,南寧軍史;次九萬。女一,適楊修。
惟君與余同里,而君仕越余仕燕,邈然不相聞蓋廿餘年矣。泰定三年,余試進士湖廣,君實以行省掾馳驛迓余,始一見。後八年,余任藝文監丞,君調官京師,始再見。不謂見不數月而君竟以喪歸,可哀也哉!銘曰:
堂堂其英,烈烈其聲。有言必征,有施必行。懷抱利器,惟所剸治。弗顧以畏,有倫有義。鄉黨非戚,嶺海非疏。爾毀爾譽,我廉我愚。以公為忠,以守為孝。以勤為政,以肅為教。出無所資,入無所歸。生一布韋,歿一布韋。有臣如此,弗考以死。何以銘之,清白遺子。
△故贈奉訓大夫滕州知州飛騎尉追封滕縣男文君順墓志銘 【文君順墓志銘,四部叢刊本作「文君墓銘」。】
太傅掾吳文溫介新深州判官周紀致其外舅武昌治中文君淵之辭曰:「淵早賴父祖之訓,起田裡,習國書,由國子生歷高郵、鹽官兩郡教授,平江平準行用庫使,湖州錄事,溧陽州判官,吳縣尹,知昌國州,武昌治中,凡七遷其官,致位五品,幸無大■〈門外卦內〉。在昌國時,朝廷推恩,贈先父奉訓大夫滕州知州、飛騎尉,迫封滕縣男。母追封滕縣君。淵今年六十有七矣,亦既請老於上,不知當復幾何年,而先君墓道未有所表,夙夜是懼,敢請紀。」
文溫皆滕人 【「文溫」句:疑有脫訛。】 ,文溫又文氏壻。問滕州君所為狀,則曰:「滕州君之為人也,勤儉樸素,既辱在田野,不得列名仕版,效才當時,渾渾乎若無異於常人也。然里中緩急,苟所有,無不應其求。其家人或以他辭拒,輒詬曰:『第願我常有,何得不與人共之?若等將舉無求於天地間耶?』吾知滕州君者如此。」復問淵為政何若,曰:「在溧陽時,州民蔡有一孫為某寺僧,他惟一僧居孫上,計去是僧,其孫即得為主寺,未有間。會有以博訐於州者,賂訐者楮幣千緡,令引僧,又許賂君千五百緡。淵疑之,廉得實,又知同列皆受賂。明日故晚出,出則獄已具,吏抱牘請補署。淵不可,歷問皆稱實無僧,訐者具服,僧得免。在昌國獲海寇數十,其渠言奉化州尚十餘人,具言某人居某所,歷歷可畫。如所指移奉化捕之,悉械送無遺。淵察之,皆畏慎慈順人也,必非盜。乃使皂卒易服詐為所獲盜,歷引羣盜辨之,言非盜,人人同,且各言某盜為某狀,此名是而人非,亦人人同。詰其渠,果挾仇誣之也。悉縱之。繼又舉最於吳。吾知淵之為政者如此。」然後知滕州君之為德人,滕州君之宜有後,而淵又能推孝以為忠而紀,文溫且善志人之志,余得以為銘。
滕州君諱順,字某。父諱郁,世為滕州滕縣人。君以某年月日卒,年若干。以某月日葬縣東北胡山漷水之間洪村之原。縣君丘氏。子男四,曰:某、某、某,季淵也。孫男若干人。女三,壻即文溫,余未行。銘曰:
不曰高乎,積壤成山,張而為屏翰,翕而為重關。不曰深乎,積流成河,蒸而為雲雨,鼓而為濤波。一人重義,百世蒙利。一人好善,百世錫羨。有高者胡,有深者漷。文氏積之,百世允鑠。
△逸士徐君墓志銘
吾鄉之士,以好善為貴,不辱為榮,父賢子孝,兄友弟敬,累數世而不厭者,有隱溪徐氏。溪出所居之東龍澤山中,即其祖漢孺子讀書之處。溪之上有諱輿字德載者,尤徐氏之賢者。幼而篤學,長而更事,外圓而內方,上敬而下順,不遺邇,不忘遠,不矜小智,不忽小善,急人之難,憫人之窮,勇與義俱,不待勉強。後至元五年三月廿有六日,年五十四,竟以疾終。婣族加悲 【加悲,四部叢刊本作「茹悲」。】 ,閭里增嘆。載念國初盜起鄉境,其祖友諒奮義庇民,萬死一生,執其羣丑,室家相慶,世保子孫。厥父以莊承忠襲厚,年將八秩,好德弗諼,宜膺敬養,遽哭乃子。天道悠邈,實竊惑焉。然有四子:文、箱、楫、駟,檢身力學,將世其美。孫支擢秀,一男六女,依依膝下,足慰目前。將以十月己酉葬佛嶺之南盧岡 【南,四部叢刊本無。】 。其弟鈺狀其行,請銘。
余昔嘗聞君有美地,卜葬者睨焉,卜宅者規焉,因以與之,不以為德。嘗市大木築室,將伐,貪夫狥利,造辭以爭,因以讓之,不以為弱。心有所嫉,人因毀之,事有所仇,人因短之,目為佞諛,終身薄之。最其善行,斯可銘已。其配吳氏,蓋先十二年卒。銘曰:
隱之水兮,其流沄沄。爰掬眾芳,於溪之濆。匪以娛人,於以怡親。親今獨來,身去為墳。親匪獨來,亦有諸孫。諸孫日長,親日以老。墳今惟新,忽焉宿草。我思其人,隱溪之道。惟德之行,惟善是寶。有才弗用,身之隱也。有德弗報,命之殞也。展也若人,邦之彥也。
△逸士陳君墓志銘
逸士陳君諱殷,字嘉靖,世居豫章之豐城故邑晉雷煥掘劍處曰營塘里。里故家莫尚陳氏,陳氏之賢莫尚嘉靖。其曾大父亨,大父世興,父應軾,皆事高尚而家范齊肅如素宦 【宦,四部叢刊本作「官」。】 。君少孤,母王教育之。年十五,而天下易代,闢地母家,因受學舅氏。博覽強記,尤好讀梁太子統文選,故下筆為文章,皆有規矩。事定而歸,始與世相酬酢。應機合變,動無遺策。伯氏嘉謀,每讓其能。才與學躋,德與年長,宗族鄉黨,咸屬望焉。伯氏早世,撫孤育幼,如見伯氏。田園第宅,中歲載斥,乃法朱氏家禮,改作先祠,冬至以少牢祠始祖,春秋祀先祖,悲哀涕泗如見所祭 【涕,四部叢刊本脫。】 。凶年飢歲,發廩賑貸,不待勸分。新知舊好,交際以義,不事姑息。晚重構所居堂,署曰樂善,大書其門曰「當平世,遂安居」,以示終焉之志。元統復改至元之歲正月朔旦,又大書其兩楹曰「行仁自孝悌始,起家在勤儉中」,以垂訓子孫。三月廿日,以疾卒 【以,原脫,據四部叢刊本補。】 ,年七十三。且屬纊,子若侄皆涕泣固求一言以自克,乃瞪目而言曰:「可以終身行之者,和而已。」遂卒。三年九月庚申,葬折桂鄉祿城裡其配王氏墓南。又明年,其孤植以所親熊君椅所為狀請銘。
余嘗聞君有奴死仇家者,仇大恐,祈哀於門,君曰:「吾豈以此報仇者。」謝去之。又有商糴粟誤持賈嬴而君弗知,商頃自覺,與其徒更相怨。君聞故,得實,曰:「吾豈以此為利者。」立還之。君蓋盛德人也,足以法於後世矣。君娶王氏,為婦為母,內外皆儀之,先二十年卒,得年四十二。繼雷氏,亦有淑德,先三年卒,得年六十四。子男三:杲 【杲,四部叢刊本作「果」,下同。】 、迪、植。杲為伯氏後,迪先九年卒。孫男三:伯康、伯寧、受生。女四。曾孫男二:普奴、德奴。女一。銘曰:
時俗之日隳兮,忠厚之日衰兮,嗟若人而天不憗遺,予倀倀其何之。已而!已而!庶其後之可期兮。
△何先生墓志銘
至順二年夏,詔以集賢大學士全公岳柱平章江西行省事 【岳柱,元史作「岳柱」。】 ,秋具書幣遣使帥撫州太守即隱所聘孫先生轍、何先生中,而孫不起。何先生既至,以為龍興郡學東湖、宗濂二書院賓師。明年春,與其子渡江游西山,主丁氏。夏六月二十有三日,以疾卒。丁氏為具棺斂,命其子為位受吊,諸大夫士皆會哭。後三日,子成孫奉棺以歸 【棺,四部叢刊本作「柩」。】 。明年十月十有三日,葬邑之青原妣夫人唐氏之兆 【青原,四部叢刊本作「清源」。】 。其門人李肅以狀至京師,請銘於先生所與游者揭傒斯曰:「何先生海內故人執論譔之事而相知深者,惟子,舍子無宜銘者。」噫,余以兄事之者蓋三十餘年矣,余不銘,誰宜銘!
先生諱中,字太虛,一字養正,為撫州樂安宦族 【樂安,四部叢刊本誤作「樂臣」。】 。曾祖諱詵,伯祖諱夢龍。父諱天聲,登宋咸淳辛未進士第,官至主管刑工部架閣文字,以才略與伯兄兵部郎中時齊名,文丞相建都督府,皆置幕下。先生少穎拔,以古學自任,天下載籍,靡不貫穿。藏書萬卷,皆手自讎校。廣平程公巨夫、清河元公明善,負天下知人之鑑,皆器遇之。
至大初,二公及柳城姚公燧、東平王公構皆在朝,遂北入京師,以文章自通。會諸權臣用事,內外翕翕,居兩月,天大雪,竟不別而去。歸與諸門弟子講易、詩、書、春秋大江之西。同郡吳先生澄,號天下儒宗,又為中表兄,然每推讓不敢置弟子列。積所著書曰易類象二卷,書傳補遺十卷,通鑑綱目測海二卷,通書問一卷,韻補疑一卷,六書綱領一卷,補校六書故三十一卷,知非堂藳十卷,支頤錄二卷,薊丘述游錄一卷。其門人潘懋類聚刻之。先生之學,可謂弘肆深博矣。然生世六十有八年,連蹇愁悴者十八九。書幣一入谷而客死三百里外,不知天之恝然於斯人者獨何哉!豈其多學善著書亦天之所忌耶?此固窮士之所自托者,吾不知其何故。
先生娶陳氏,有三男子,曰:長孫、在孫、成孫。四女,嫁士族。孫男一 【孫男一,四部叢刊本作「孫男一人」。】 。銘曰:
芙蓉之高,吾其跂而。鰲溪之深,吾其厲而。先生之沒,曷其起而。
△靖逸處士熊公墓志銘
集賢所號靖逸處士熊公,豫章豐城善源里人也。諱召子,字南翁。少豫章先生朋來十二歲。先生世與公連牆以居,後家郡中,先生每歸里,必舍公所,公至郡中,必舍先生所,兄弟自為知己。公博覽載籍,好論古今事,如生其時。性抗直,辨是非枉直如別白黑 【白黑,四部叢刊本作「黑白」。】 ,雖大官豪吏,一語失度,即面折,語琅琅不少衰,然卒如公言。人有言論失實,舉措無節,於名義或有所闕,必詬辱之,人亦莫之敢怨,退自悔艾而已。蓋皆出乎正也。故鄉之人依之以為安,視之以為去就,雖紛爭辨訟可一言而解。公早以勤儉起家,而以勤儉終身,不少易其常。後至元五年十有一月十六日卒,年八十三,將以十二月十八日葬富城鄉交陽之原。其諸孫請銘。
謹系之曰:曾大父諱海,大父諱英 【海大父諱,原缺,據四部叢刊本補。】 ,父諱誠孫。娶雷氏,生子男二,雅先十九年死盜,京先五年以疾卒。女二,長適范希驥,次適范世隆。繼黃氏。孫男三,克愛、績、嗣祖。克愛早世,無子,以嗣祖子為之後 【嗣祖子,「子」字,胡思敬校云:「原抄均無,魏據文粹補。」下同。四部叢刊本亦無。】 。女六。曾孫男二,長即嗣祖子,次普福。女二。玄孫男一,長壽。公之葬實與子京同其兆雲。
嗚呼!余與公居相鄰,世相好,情義之相與,殆未有過於吾二家者。然自余竊祿於朝,不相見者動十餘歲。余間每一書還,公必杖策詣門訪出處,余書中亦往往問公安否,蓋跡雖疎而情則至親也。又聞余未還時,公數向人言:「吾第得與揭曼碩一見而死,吾不恨矣,吾當忍死待之。」及余還,即買羊載酒躬相慶勞,其喜見顏色,猶親子侄。不知余之不肖,何能得此於公也;其亦以先世之故與?公未沒前一日,余猶及坐公榻前,相與劇論當世事,不知竟為永訣也。悲夫!銘曰:
郁交陽兮窈深,結重雲兮愁陰。望君子兮不見,渺千古兮傷心。傷心兮何極,鄉誰歸兮里誰式?孫既子兮子又孫,承惠澤兮其無斁。
△劉先生墓志銘
吉之永新儒師劉先生諱友益,字益友,是為清江公非先生九世孫。曾祖諱宗信,父諱縡。世以家學為邑人師。父剛嚴介特,獨立無朋,而以先生為之子,故少與物忤。先生少好學,貧不能得書,從里之多書者借而讀之。朝借暮易,暮借朝易,窮晝夜讀不絕聲,過目輒記。間為人傭書以給膏火,父母憐而禁止之,乃埽別室,冪窗戶,竟夕危坐默誦。如是數年,貫穿六經,包羅百氏,至天文、地誌、律歷、象數、山川聯絡、都縣廢置,皆可指畫而談,毫髮無遺也。
宋之亡 【亡,四部叢刊本誤作「仁」。】 ,鄉里豪猾並起為亂,與伯兄真長、從弟人暐皆遇害。先生絕而復甦,飢困踰年,乃卜築高山之間,閉門著書 【閉門,四部叢刊本作「殿門」。】 ,不與世接。以聖人之志,莫大於春秋,繼春秋之跡,莫尚於通鑑綱目;凡司馬氏宜書而未書者,朱子書之,宜正而未正者,朱子正之,恐朱子之意不白於天下後世,乃著通鑑綱目書法五十九卷 【五十九卷,原作「五十七卷」,誤。千頃堂書目云:「劉友益資治通鑑綱目書法五十九卷。」可證。故依四部叢刊本改。】 ,蓋歷三十年而後成。
天曆中,邑進士馮君翼翁傳其書至京師,國子先生得之大驚,曰:「昔者王道衰而春秋作,春秋隱而綱目興,書法不作,綱目之義又將微矣。故聖賢之述作雖殊,所以扶天綱立人極一也。」遂錄副在官,俾六館諸生傳習之。至順三年三月三日昧爽,先生疾作,猶正衣冠危坐,至午而卒,年八十五。以某月日葬邑之禾山鄉大豐之原。娶陳氏,繼段氏。子男三:矩、衡、節,皆克紹先業。孫男十,曾孫男一。又明年夏,馮君調官京師,矩具狀介以請銘。
馮君曰:「先生外和而內剛,外通而內介。言簡而要,不迂闊於事。其誨人也,諄諄善誘。白須丹頰,神情肅然,真有道者。」嗚呼,若先生者苟見於用,當何如哉!銘曰:
百圍之木,不為斧柯。蹄涔之水,不為江河。元有天下,先生在野。先生在野,志在天下。百世之上,先生此心。百世之下,先生此心。先生不作,山高水深。
△劉福墓志銘
廬陵劉福字孟介,五歲好學,日記千言,不知有童子之樂。父母每憐之。十歲聞科舉行,即大喜,忘晝夜,廢寢食,搜獵經史,旁入捷出,務為無所不知。聞有學出己上,便往與交,聞有大人先生,便往質其所疑。祁寒極暑不懈,人亦莫不樂告之以道。然一資以為進士之文。如是數年,學大進,雖宿學有弗逮。又限以年 【限,四部叢刊本作「恨」。】 ,不得試有司 【試,四部叢刊本作「試於」。】 。或曰:「今天下州郡以國書設教,官可得。」遂因言求之 【言,四部叢刊本作「言者」。】 ,三年而後得,然卒不好。數數語人曰:「吾不能取一第為父母榮,不數為人。」聞有以進士及第者,輒俛首終日,食則嘆,寢則■〈寱,穴代宀〉語,父母曉之百端,終不釋。或又曰:「子欲為此 【為此,胡思敬校云:「二字原作『為甚』,天順本同,半畝園本作『為其』,亦誤。今以意改。」四部叢刊本亦作「為甚」,似亦通。】 ,可隱年以即事,世若此多不可數。」乃瞋目訶曰:「子教我以欺君耶?去!」然怏怏日益甚。父母及其從父皆以為憂,鄉先達劉岳申、彭士奇、羅曾深愛之,亦皆以為憂。
未幾,果得疾,疾且革,猶手不釋卷,未嘗就床笫。泰定三年十有二月八日,嘔血死。將死,嘆曰:「吾生不在科舉後,沒不在科舉前,命也。然世必有知我者銘我,得銘,吾不恨矣。」言絕而沒 【沒,四部叢刊本作「卒」。】 。年二十四 【年,四部叢刊本作「卒年」。】 。明年夏,余至廬陵,其父及其從父偕其友以銘請。嗟夫,忍不銘哉!
惟古者士生八歲入小學,十五入大學,而教之必時。故傳曰: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又曰:春誦夏弦,秋學禮,冬讀書。因其時,順其氣,協之以陰陽動靜之道 【之道,四部叢刊本作「之樂」。】 ,和之以藏修游息之節,以成其學。由司徒大樂正以登於天子,而爵祿之。故人無夭札而器可閎也。今也,教之不以時 【不以時,四部叢刊本作「不以其時」。】 ,學之不由序 【不由序,四部叢刊本作「不由其序」。】 ,及為之選舉,又限之以年 【以年,四部叢刊本作「以年歲」。】 ,使才者銳進恆郁而不信 【「使才者」句:四部叢刊本作「使奇才英銳出類拔萃之士恆鬱郁而不得伸其志」。】 ,愚者偷嫚得以玩歲愒時 【「愚者」句:四部叢刊本作「愚鹵鄙陋者或偷慢優遊得以玩歲愒時」。】 。此劉孟介至於嘔血而死也,雖命焉,其志有足悲者。乃志而銘之。使其英邁勃勃之氣,常得以振頑奮懦,為有志者之所深惜也 【「使其」三句:原無,據胡思敬校引半畝園本補。四部叢刊本無「者」字,「惜」作「恤」。】 。
曾祖紹明,祖惠可,父國瑞,母曠氏。娶歐陽氏,無子,女一人,方七歲。以沒之明日,葬里西溪之上太平原。銘曰:
名不建兮心不摧,身不待兮時不來,吾銘汝兮吁可哀。
△吾讀吾書齋銘
惟皇降衷,萬物備我。或昏以迷,或歧而左。煌煌六籍,如日麗天。由之斯聖,希之則賢。而倀何之,而思孔悲。孰知子歸 【知,四部叢刊本作「之」。】 ,而有餘師。伊余雲遘,蕭氏克有。日就月將,誰掖誰誘。曰諺有之,吾讀吾書。亦既從政,惟書之劬。吾書伊何,匪聖弗讀。成己成物,惟日不足。於以名齋,於以表志。凡百君子,尚迪弗替。
△孝友堂銘
孝首百行,友列五常。為仁之本,為政之綱。學由茲始,行由此推,善由此長,慶由此基。是以孝友,著乎詩書 【詩書,四部叢刊本作「讀書」。】 。君子述之,為世之模。不求父慈,而責子孝。不求弟恭,而責兄友。父無不是,其責在子。弟有不恭,或自兄始。子知盡孝,敢望父慈。兄知盡友,弟恭敢期。父無不慈,弟無不恭,惟孝惟友,克誠於中。一有弗誠,必致怨尤。日復一日,化為寇讎。范則有匡,雁則有行。而況為人,敢不自強。孝盡生慈,友恭亦爾。孝慈友恭,百世之祉。子復為父,子必紹之。弟復為兄,弟必效之。父父子子,兄兄弟弟。惟贛孫氏,以克永世。何以克之,勝私窒慾。家為一人,族為一俗。既貴弗驕,既富有禮。一家興仁,里為之美。蘇子譜亭 【譜亭,四部叢刊本作「說剛」。】 ,乃祖是敬。子孫孝友,鄂國是命。我作銘詩,式篤爾慶。神之聽之,有永無竟。
△潭心齋銘
金溪洪君王純,其先府君號碧潭,遂取翰林學士吳先生賦碧潭詩語銘其齋曰潭心。為之銘曰:
山下出泉,混混其源。流而為川,瀦而為淵。淵淵其淵,潭潭其碧。含星為珠,沈月為璧。其止非息,其應不留。溶溶而春,湛湛而秋。觀靜於動,知靜之用。用無不周,若未嘗動。觀動於靜,知動之靜。廓乎有容 【有容,四部叢刊本作「省容」。】 ,表里交映。惟淵之深,又名曰潭。視潭之碧,於彼潭心。
△思無邪齋銘
為學至難,莫微于思。一出一入,或公或私。其思伊何,曰誠而已。思有弗誠,毫釐千里。其誠伊何,恐懼戒慎。莫顯乎微,莫見乎隱。暗室屋漏,上帝是臨。一動之微,敢有弗欽。誦詩三百,一言以蔽,曰思無邪,乃義之至。熊氏力行,而以名齋 【名,原作「銘」,依四部叢刊本改。】 。俯仰周旋,涵泳聖涯。大而化之,堯舜執中。勖哉思乎,罔或弗恭。
△讀書處銘
古者讀書,學之一事。力行是務,記誦其次。苟非讀書,孰稽古典。讀而弗學,去聖逾遠。古之讀書,於以明道。今之讀書,資以為暴。生皆厚也,遷乃去之。人不知學,若之何其。其書伊何,易書詩禮,春秋筆削,日星垂紀。秦漢以前,傳注未立,學必專門,難學易入。秦漢以後,濂洛繼起 【繼起,四部叢刊本作「並起」。】 ,著述紛紜,易學難至。學之而至,匪由他人。學而弗至,何有於身。其學伊何,由蒙而聖。灑掃應對,窮理盡性。毫釐靡閒,德乃日新。一日復禮,天下歸仁。羲皇之上,唐虞之際。若友其人,若共其治。動之斯應,為乃有功。三綱既立,五典克從。求之非艱,具在方冊。行之非艱,中道勿畫。欲知詩書,於此其處。趙氏行之,名齋其寓。既修於身,復齊其家。始施於邦,如玉靡瑕。好正嫉邪,崇本抑末。制財以寬,用刑以活。擴而充之,儀於天朝。惟是正人,萬世之標。我作銘詩,以規以頌。凡厥讀書,勖哉體用。
△忍恕堂銘
古之學者,有紀有倫。忍以定性,恕以求仁。維忍伊何,存仁存禮。惟恕伊何,推人以己。忍為恕用,恕為忍基。凡忍之道,惟恕之思。忍不由恕,宿怨藏怒。維忍而恕,無我無固。以聖而忍,耕稼陶漁。以賢而忍,九世同居。苟不思恕,亦豈克久。舜有大焉,為孝之首。有美袁氏,兄弟怡怡。合堂以居,忍恕是師。我田我廬,先君之有。我兄我弟,先君之子。維忍維恕,維德之實。子子孫孫,永保勿失。
△方寸間銘
察日月於孤行之竅,寄天地於秋毫之杪。萬物皆備,吾不知其多;一物不留,吾不見其少。是曰方寸間者,臨通衢,俯深沼。外有幽花芳草之植,內有圖書琴瑟之繞。容坐客十數而有餘,閱朝暮萬變而未了。吾方以為大,人猶以為小。是未能游乎方寸之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