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俠記 · 第十一齣~第二十齣
第十一齣 計諂
【生查子】〔丑扮李秦授上〕孺子犯天威。遠謫投荒裔。只道瘴煙悲。卻赴鴛鴦會。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裴伷先違犯聖上。傷觸我們。前日決杖一百。流發嶺南。誰想這賊骨頭打又打他不死。去到嶺南。恰好他原定的妻子正在此處。只當選他去做親。甚是氣他不過。不免往見魏王。商議一計。安排他纔好。迤邐行來。此間已是魏府了。有人在此麼。〔小旦扮內官上〕當年許史宅。昭代帝王家。那一個在這裏。〔丑去鬚趨揖介〕老公公拜揖。補闕李秦授求見大王。〔小旦〕李補闕是有鬚的。如何沒了鬚。〔丑〕老公公不生鬚。小孩兒焉敢生鬚。〔小旦〕這官兒到會講話。俺與你通報便是。〔丑仍上鬚介旦向內介〕大王有請。〔淨扮武承嗣上〕
【前腔】帶冕侍黃扉。棨戟開朱邸。尊酒送良時。歌舞娛長夜。
〔小旦報介淨〕著他進來。〔小旦引丑進見介〕李秦授拜見大王。〔淨〕補闕少禮。補闕今日到來。有何見教。〔丑〕裴氏伯姪。衝突聖上。觸犯大王。甚是可惡。後來裴炎斬首市曹。伷先卻從薄罰。誰想伷先杖後。畢竟不死。流到嶺南。恰好他定的妻子也在那裏。卻不是到成就了他的親事。心中甚是不甘。特來啓上大王。須在聖上面前攛掇一聲。殺了他纔好。〔淨歎介〕你那裏知道。前日召見的時節。我再三勸殺了他。誰想聖意甚是爲他。著實稱讚他。到像有些看上了他的意思。倘若召用了他。如何是好。〔丑〕這也不難。我們就把奉承張昌宗的嘴臉。掇將轉去奉承他便了。〔淨〕他是個蹊蹺古怪的人。如何好奉承的。況且他心懷舊怨。怎麼肯與我們干休。〔丑〕旣然如此。下官有一計在此。如今聖上宮中止是張昌宗弟兄侍寢。他們近來也覺有些厭倦。我們及早多進幾個人進去。使聖上應接不暇。自然不思量他了。〔淨〕說得有理。妙妙。只是一時那得有這等豪傑。〔沉吟介〕有了。我見那戶部郞宋之問。丰姿出衆。才學過人。這人去得麼。〔丑〕大王還不知道。他前日獻明河篇求用。聖上道他有口過。不中意他。如何去得。大王。你道這件事那裏用得才學著的。我到訪得有兩個人。一個是御醫沉南璆。一個是和尙薛懷義。現在千金公主家裏。這兩人呵。
【剔銀燈】論丰姿非凡可擬。況材具如今無比。一朝聖上誠歡喜。是微臣區區孝意。二人在朱門久棲。論親情豈容他自私。
〔淨〕好好。正是這等樣爲朝廷。纔見得是個補闕。這件事明日早朝就要奏聞聖上了。裴伷先那一節。還須要你在意。
【前腔】他狂言甚無忌諱。奈聖恩反加寬恕。料來已作炎荒鬼。那恇他如魚得水。這廝少年場妄爲。要留心好尋他事機。
〔丑〕領命。
〔丑〕南天瘴癘和。
行矣愼風波。
〔淨〕明朝有封事。
數問夜如何。
第十二齣 成婚
〔末扮院子上〕一飮瓊漿百感生。玄霜搗盡見雲英。藍橋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嶇上玉京。自家盧府中院子是也。今日俺小姐與裴太僕爺成親。不免在此伺候。但見皎皎明月。煌煌列星。鮮潔潔玉宇雲開。碧澄澄銀河水瑩。香焚百和。拂拂霏霏。正看寶鼎長春。燈上九微。燦燦爛爛。還見璚台不夜。繽繽紛紛的杏梁桂棟。掩映琉璃。鮮鮮灼灼的椒閤蘭房。蔽虧黼繡。錦炫金鋪。熌熌爍爍。鳳吐流蘇帶晚霞。玉朗珠明。陸陸離離。龍啣寶樹迎朝日。更有那妖妖嬈嬈的夜月情。朝雲笑。佳人絕世無雙。合配著濯濯軒軒的春柳態。曉霞標。快壻當年少匹。這壁廂正當貯來金屋。亭亭纔賦摽梅。那壁廂恰好謫下瑤池。盈盈便欲采荇。熀熀的的玉勒金鞭的龍媒麟種。準備那仙子會星橋。玲玲瓏瓏絕疎珠箔的鸞馭鵷輿。專待那嫦娥離月殿。華堂上擺列著鵝笙象板。龍鳴笛。鳳翼簫。一聲聲奏出相和之音。繡閣中陳設著鸞鏡鴛帷。龍鬚席。鳳紋衾。一件件鋪就成雙之象。尊開玄碧。淸淸湛湛。遙引著蒲澗蘭湖。餚薦芳馨。馥馥芬芬。盡指著香林神草。只見那合歡杯。連理衣。交龍錦。雙絲絹。同功緜。比翼扇。並根粒。行行列列的儘是禎符。又見那合歡結。連理樹。交頸鴛。雙飛燕。同心鳥。比目魚。並蒂花。曡曡重重的悉呈瑞應。晴光漸煖。急釀成氤氤氳氳的一陣麝蘭香。和風乍來。又送到丁丁噹噹的幾聲環珮響。碧簫裊裊。早是那佳期將近。仙人樓上鳳凰飛。翠杼沉沉。會見那好事非遙。織女橋邊烏鵲起。皛皛的雀屛開處。分明葉葉相當。雍雍的鳳卜占來。眞個枝枝相値。人如月。夜如年。歡情洩洩。不羨他神遊閬苑三千。朝行雲。暮行雨。笑臉依依。不數那夢到巫山十二。但願璧月夜夜滿。山盟海誓不渝。更祈瓊枝朝朝新。地久天長無量。正是王孫帝女下仙台。金榜珠簾入夜開。遽惜瓊筵歡正洽。惟愁銀箭曉相催。道猶未了。夫人早到。〔老旦上〕
【意難忘前】春色正芳姸。看羣祥旣集。二姓交歡。畫屛凝瑞靄。寶扇擁香菸。
可憐桃李徑。更繞鳳皇台。仙媛乘鸞日。天孫捧雁來。院子那裏。〔末應介老旦〕今日裴爺與小姐成親。吩咐安排筵席。可曾完備未曾。〔末〕完備多時了。〔老旦〕吉時已到。吩咐掌禮請新人。〔末應叫掌禮介淨扮掌禮上向內揖念介〕伏以風流才子謫遐方。瀟灑佳人出華堂。燭影輝煌當此際。分明一對好鴛鴦。云云。〔又揖念介〕鸞車鳳駕初來到。玉樹瓊枝相映耀。金鴨香浮敞玳筵。神仙一對離蓬島。云云。〔生巾服旦冠帶丑外小生扮從隨上〕
【意難忘後】蟾宮畔。鵲橋邊。是人世神仙。聽簫聲縹緲。鳳影聯翩。
〔生旦拜照常科淨念介〕伏以才郞女貌相當。天然吩咐成雙。地久天長難計。五男二女成行。男作公卿將相。女嫁君宰侯王。從此榮華富貴。更兼福壽無疆。云云。〔各送酒照常科〕
【惜奴嬌】〔生〕璧月高懸。更彩雲萬朵。畫堂繞遍祥光滿。華燭熒熒星燦。試看孔雀屛間。鳴鳳樓中。于飛雙燕。〔合〕歡宴。隨鸞鶴入靑冥。此際裴航堪羨。
【前腔】〔旦〕天邊。金漢初塡。正碧霄萬里。片塵無染雙星見。桂帳飄飄風煖。試看玳瑁梁間。蘇合香中。雙棲海燕。〔合〕歡宴。看玉杵會藍橋。此際雲英堪羨。
【鬭寶蟾】〔老旦〕蹁躚。謫下雙仙。是有緣千里。一朝相見。似雙絲綵纈同心金篆。輝燦。香飄連理盤。光生比目鮮。〔合〕結良緣。從此賦就桃夭。看取歡情無限。
【前腔】〔衆〕聯綿。會合雙鸞。是女牀飛集。歸昌相喚。似團團寶鏡動搖紈扇。璀燦。合歡照四筵。同心影萬年。〔合〕結良緣。從此曲奏關雎。管取歡期無限。
【錦衣香】〔生旦〕洛浦邊。天台畔。巫岫巓。江皋岸。紅線姻聯。赤繩緣絆。說甚麼雲來似墨瘴如煙。且吹簫鳳嶺。合卺龍川。〔合〕喜中屛卻從借劍。看批鱗已成奠雁。此日緣非淺。百年姻眷。兔絲根蒂從風無斷。
【漿水令】〔老旦衆〕最堪夸玉姿郞面。恰相逢桃花婦顏。遙看五嶺作盟山。還將漲海設誓彌堅。〔合〕今日裏天可鑑。休敎溝水東西怨。南山上。南山上。鴛鴦不散。長交頸。長交頸。歡慶千年。
【尾聲】〔共〕洞房佳氣春應滿。看錦帳香溫夢煖。莫使靈虬促夜闌。
銀漢星迴一道通。
靑鸞飛入合歡宮。
若非羣玉山頭見。
會向瑤台月下逢。
第十三齣 春遊
【逍遙樂】〔小旦帶丑淨扮侍女上〕隔院春催緊。多少落英相倚恨。靑娥紅臉笑來迎。向碧闌干外。赤玉樓前。緩步閒吟。
〔集古曲〕枝中水上春倂歸。長楊掃地桃花飛。淸風吹人光照衣。光照衣。在鳳樓。弄嬌響。發淸謳。奴家可汗之女。性喜繁華。情躭絃管。如今春光垂暮。花氣漸闌。趁此晴日好懷。且向園中少步。侍兒們隨我來。〔淨丑老旦旦隨行介〕
【宜春令】〔小旦〕穿芳徑。步翠茵。薄羅衣風來自輕。柔情耿耿。爲花長抱三春恨。撲風塵香褪衣襟。篩斜日簾移碎影。人都說白草城中春不入。看起我那園中的光景呵。算分明。名園金谷。皇州淑景。
【前腔】〔衆〕銀題影。玉砌陰。促東風春歸幾程。徘徊對景。隔林啼鳥如相問。飛不到半點紅塵。掃不開幾重綠蔭。郡主。你這等花容月貌。埋沒在這裏。算分明。鸞棲枳棘。花埋幽徑。
〔小旦〕且喜今日閒在此。你們把平日學的歌舞。將來閒耍一囘。〔衆應介〕
【金字經】〔吹笛介〕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曾絕朱纓吐錦茵。茵也麼茵。愁中柳盡生。想那宋褘風流韻九成。
【前腔】〔彈琵琶介〕寄春情。掩抑淒鏘多好聲。袖拂龍門空自生。生也麼生。懷風殊復淸。想那發種明君怨未平。
【前腔】〔歌介〕動朱脣。春煖江城斜日陰。舌上宮商且雜陳。陳也麼陳。鶯啼漢苑春。想那撫節韓娥度曼聲。〔舞介〕試抖身。長袖迴鸞市欲傾。鶴顧低鬟逐上聲。聲也麼聲。衫飄曲未成。想那飛燕翩翩掌上輕。
【貓兒墜】〔小旦〕淸歌豔舞。飛雪共停雲。莫惜追歡笑語頻。蛾眉好趁漢宮春。〔合〕娉婷。且樂靑鏡韶年。白晝芳辰。
〔衆〕郡主。你看天色已是晚了。
【前腔】開林選勝。浮影忽西沉。傑閣煙含石氣靑。一方明月可中庭。〔合前〕
錦城絲管日紛紛。
半入江風半入雲。
此曲只應天上有。
人間那得幾囘聞。
第十四齣 訂訪
【一翦梅】〔小生僧扮駱賓王上〕振錫空山蹤跡幽。象外浮游。世外閒游。腰間猶佩舊吳鉤。謀在心頭。恨在眉頭。
古來名利若浮雲。人生倚伏信難分。朱門無復張公子。灞亭誰識李將軍。自家駱賓王是也。向與李英公共起義兵。同討武氏。不意英公敗亡。我以計脫。祝髪爲僧。改號無名。避跡嶺南。豈欲暫脫是非。正思永離生死。我想起來。奔走風塵。終爲自迷愛欲。皈依淨土。方能不墮湼槃。打破了幾座愁城。跳出那無邊苦海。神開金葉。塵洗玉池。四大體眞無拘束。夜誦靈花。晨踏忍草。二六時常得逍遙。繞禪扉淡淡蓬山靑不斷。侵講席泠泠液水碧常流。開關又閉關。那管落花飛梵宇。出定復入定。不知巢燕汚袈裟。禮金姿。瞻寶相。百道毫光。映七寶雕牀閃閃。參象座。展蜂台。千條纓絡。隨五雲錦帶飄飄。金花銀花靑蓮花。誰識何時開放。銀鉢玉鉢水晶鉢。忽從甚處飛來。爐焚馥馥芬芬非雲非霧的旃檀香。甁注淸淸淨淨似玉似冰的琉璃水。嶺頭梅萼。燦燦爛爛間曇花。天外猿聲。切切淒淒和梵語。瘴海空山熱。而火宅自晨涼。雷州白日濛。而重昏常夜曉。哎。布衲絲縧。掛著一輪明月。何必紫綬金章。麻鞋竹杖。踏破幾處孤雲。豈羨琱輪珠履。吐忠義於紙上。皆是業障緣塵。何如臆藏貝葉。詠月露於毫端。盡屬妄言綺語。孰若舌吐靑蓮。呸社鼠城狐。不過毒龍狂象。豈必伏降。牝雞啄燕。亦是水怪山妖。任他伎倆。永斷那無明無無明。自然火內披蓮。收拾了非想非非想。畢竟空中生樹。不住子。不住心。不住天。參透空卽是色。住於無住。無生篇。無生鄕。無生觀。看破色卽是空。生乃不生。眞個六念靜心猿。果然三循祛愛馬。但我道念雖堅。塵緣未盡。杖錫所到。車馬隨來。如何是好。今日少閒。恐又有客相訪。我且閉了菴門。趺坐片時。正是道性深寂寞。世情多是非。〔虛下淨便服扮張說末野服扮俞文俊上〕
【前腔】〔淨〕耿耿丹心白日愁。社稷堪憂。狐兔堪憂。〔末〕蒼梧遠竄幾經秋。塵染貂裘。風入驦裘。
〔相見介淨〕下官鳳閣舍人張說是也。因不證魏元忠反。忤於張昌宗。被流嶺南。〔末〕小生江陵布衣俞文俊是也。天后欲改新豐爲慶山縣。朝臣莫敢進諫。我伏闕直言。天后大怒。遠竄此地。張大人。昨與劉將軍相期。往訪裴太僕。此時還未見來。〔淨〕想就到了。〔外扮劉生武巾便服上〕英名振關右。雄氣逸江東。遊俠五陵內。去來三秦中。自家鐵騎將軍劉生是也。平生負氣。浪遊嶺南。昨張舍人俞布衣相期往謁裴太僕。聞他是個豪俠的人。只索走一遭也。〔相見介末〕我們在此等久了。劉將軍。我聞駱賓王削髮爲僧。隱跡在此。我輩今日先訪了他。明日同去見裴太僕。〔淨〕向來士夫都講道學。如今道學敗了。都學逃禪。若吾輩去訪駱丞。人又好說我們逃禪了。〔外〕這也不妨。〔淨〕但是他改名在此。我們相見時。不必道破他。〔末外〕正是。〔衆行介〕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峯。有人在此麼。〔小生上〕是那個。〔開門相見介衆〕上人稽首。〔小生〕諸公何來。〔衆〕特叩禪關。專求指教。〔小生〕山僧形同藁木。心若死灰。何勞諸公枉顧。旣到在此。就在小菴坐譚片時。〔淨〕敢問上人。何以爲宗。〔小生〕
【太師引】論禪宗淨業開靈鷲。憩龍宮煙花自幽。磬聲鳴巢烏飛集。優曇樹常掛獮猴。把無名業網來參透。苦海內急忙囘首。承諸公枉顧。無以爲款。愧無有芳尊勸酬。空山裏共相邀漱齒寒流。
【前腔】〔末〕緣塵業障俱烏有。說法處三生點頭。笑支遁求山隱遠。羨維摩面壁嵩丘。〔外〕香林尙種先生柳。拂靑萍氣挾長秋。〔淨〕上人。你已登彼岸。我尙溺迷津。戴南冠愧學楚囚。今日裏逢君。似泛虛舟。
〔外〕上人。太僕裴伷先也流在此。吾輩相期訪他。欲偕上人同往。不知尊意如何。〔小生〕諸公靑雲貴客。臭味相投。正該相訪。山僧是世外之人。況避跡深山。不得追隨了。〔末〕上人。裴太僕忠肝俠骨。虛左迎賓。正是我輩中人。上人旣卓錫此地。豈可不一相識。那裴太僕呵。
【三學士】賈傅才高多朗秀。更兼倜儻風流。西園嚮慕夷門客。東觀羞爲白版侯。取日虞淵遭佞搆。邀杖履好共游。
【前腔】〔外〕抗疏攖鱗眞罕有。更兼他意氣橫秋。〔淨〕上人。你高人應下陳蕃榻。我逐客還登謝朓樓。〔小生〕豪傑堪爲方外友。明日裏願共游。
旣承諸公相挈。須索同往。〔衆〕明日相候同行便了。
〔淨〕蕭寺房廊竹颭風。
〔末〕幾年辛苦與君同。
〔外〕心中無限不平事。
〔小生〕一宵淸話又成空。
第十五齣 俠晤
【卜算子】〔生帶雜扮院子上〕南越暫羈身。瘴海沉雲黑。它鄕倒屣有佳賓。門外多車轍。
舊國經年別。關河萬里思。歸心惟有夢。掩泣向南枝。下官面奏彤庭。放逐桂嶺。幸岳母向流此地。得諧秦晉。雖未展報國之心。反得遂有室之願。且喜杖頭頗堪取酒。囊中儘可留賓。座有高人榻。門多長者車。生平志願足矣。院子。有客相訪。快來通報。〔雜應介淨小生末外同上〕
【前腔】褦襶訪蘭英。下馬炎威失。垂楊一帶遶朱門。遠草俱含碧。
〔雜通報介生出迎進見介生〕諸公飛鸞翔鳳。望重時流。〔小生〕羊質虎皮。實切素想。〔衆〕裴兄俠節雄風。抗取日之義。英年貴族。虛下風之懷。久願識荊。實忻御李。〔生見小生驚介〕駱兄爲何祝了髮。〔小生〕山僧無名。避跡久矣。〔生沉吟介〕我知道了。〔外背介〕看他遠心曠度。翩翩豪舉。劉生一腔熱血。今番有用處了。〔生〕張大人。朝廷之上。自大人謫貶。老成彫謝。只有狄梁公一人砥柱中流。其餘碌碌庸才。國事如之奈何。〔淨〕下官何足掛齒。只是承嗣鴟張。秦授狐媚。竊窺神器。毒流縉紳。我輩深爲痛心。〔生〕俞先生以布衣伏闕謫居瘴癘。更爲難得。〔末〕小生怒臂當車。自取戮辱。慚愧慚愧。〔生〕敢問劉將軍何以便掛冠了。〔外〕下官少負意氣。豈肯北面以事婦人。旣不能借尙方之劍。以斬佞臣。只索拂衣歸隱。〔生〕上人教振禪林。性超塵外。視我輩之升沉。眞是一場大夢。〔小生〕山僧枯藁之人。何足比數。據山僧鄙見。唐家王氣方隆。牝雞之鳴有日。魍魎之技將窮。諸公不足爲慮。〔生〕旣辱冒暑枉顧。小園儘可納涼。聊陳雞黍。請教片時。〔衆〕不當奉擾。〔生〕叫院子。快設酒到西園水閣上來。〔雜應介生請衆行介〕薜茘山徑入。荷芰水亭開。〔雜〕稟老爺。酒完備了。〔生送酒介〕
【畫眉序】西園宴佳客。醁蟻冰漿盡浮碧。看池荷跳浪。淚珠傾滴。心哽咽。狐鼠當途。歡宴會羊求相集。〔合〕淸泉百尺寒飄栗。且醉碧紗窗北。
【前腔】〔衆〕槐陰覆庭屋。翠葆當軒弄金色。碾玉盤朱李。靜沉寒碧。瞻北闕。有日刀頭。笑佞倖都冠巾幗。
〔合前生〕諸公。夕陽西下。野煙如織。景色儘可佐觴。我輩須開懷暢飮。
【滴溜子】〔淨末〕你道是。你道是園林煙霧如織。又誰知。又誰知繁陰轉移蔽日。罷罷。拚一死五羊城北。〔小生外〕且把人間閒是非。總付浮漚跡。共醉高歌。莫負杯浮琥珀。
【鮑老催】〔衆〕鄕關阻隔。炎雲眇眇遮山色。愁腸切切頭應白。喜朋儕共閒。歌情綢密。黃昏月照歸未得。消愁飮盡杯中瀝恐杯將盡愁無極。
【雙聲子】〔衆〕論交誼。論交誼習習風生腋。遇知心。遇知心懇懇盟金石。投車轄。投車轄。情未極。情未極。拚夜深沉醉。冰盤狼籍。
【餘文】〔衆〕竹影桐陰映瑤席。雪藕冰壺瀉玉瀝。可惜情長馬歸急。
萬戶傷心生野煙。
平台賓客有誰憐。
相逢意氣爲君飮。
愁破方知酒有權。
第十六齣 謀歸
【鳳皇閣】〔旦上〕蒹葭倚玉。曉起邀郞畫翠蛾。靑棠新種映絲蘿。堪笑鴛鴦獨宿。更憐那燕巢故土。
結髮爲妻子。蒼茫雲海間。沉吟對遷客。歎息未應閒。奴家自嫁裴郞之後。見他座客常滿。尊酒不空。終日與賓客們往來。但恐那奸邪知道。或把聚衆的名色誣害他。也不可知。昨日母親教我勸阻他。我想他慷慨好交。一定不肯聽的。這幾時來。我常見他枌楡在念。歸興甚濃。少間待他出來。且把母親的說話勸他一番。若不聽時。到不若隨他囘去。那時只好斂跡在家。豈得復與人來往。或者得以保全。道猶未了。裴郞早到。〔生上〕
【前腔】花明五嶺。北雁歸飛入杳冥。何時不起故園情。喜得佳賓顧問。釀綠蟻牀頭未罄。
夫人拜揖。〔旦〕相公萬福。你在何處來。〔生〕我倍那賓客們來。〔旦〕相公。我常聞大臣退廢。當閉門謝過。不宜交通賓客。況且如今法令嚴酷。你終日與賓客往來。只恐那吿密的奉承奸佞。不說你結客論交。反說你招亡納叛。以妾論之。及早謝絕。庶可自全。相公。你聽我道。
【桂枝香】孤臣匡正。羣凶懷恨。若不計就藏身。只恐那含沙射影。早潛蹤杜門。潛蹤杜門。交遊遠屛。莫敎開釁。細評論。須知得罪風霜苦。莫負全生天地仁。
〔生〕夫人。你道這些賓客呵。
【前腔】廟廊豪俊。山林嘉遯。終不然爲患難相侵。肯廢卻金蘭投分。且招尋友朋。招尋友朋。憑伊搆釁。存亡何論莫勞神。人生自古誰無死。怎負平生結客心。
〔旦〕相公。你與賓客往來。雖是好事。但遠棄墳墓。在此終日宴樂。恐非事體。〔生〕夫人說那裏話。我丘隴荒蕪。歸心久切。但恐道路艱苦。不知你與岳母意下如何。〔旦〕相公所見。這是正理。奴家焉敢有違。就請母親出來。商議同行便了。母親有請。〔老旦盧母上〕
【海棠春】憑軒涕泗流。羈望傷千里。
〔見介〕女孩兒。你接我出來。有何話說。〔旦〕官人故園興思。欲圖歸計。特請母親商議同行。〔老旦〕哎。此事卻好。只怕被人得知。恐有不便。〔生〕這都在女壻身上。岳母放心。〔老旦〕旣是這等。就此收拾起程。
【長拍】〔生〕望裏關山。望裏關山。王孫愁緖。白雲飛故鄕何處。〔老旦〕那嶺頭梅樹。幾翻兒心慘流離。山樹囀黃鸝。喜聲聲向枝頭喚人歸去。客裏淒涼誰共語。怎禁得涉水登山道路時。〔旦〕盼垂楊那虞坂舊風色。料難免依依故主淒其。
【短拍】〔生〕落魄天涯。落魄天涯。浮雲流水。改村妝潛行嶺陲。去去首重囘。棄舊遊幾番縈繫。盼不見晉原迢遞。怎能勾隨風直至。策歸騎返鄕閭。
【尾聲】〔共〕遙看故國三千里。無限風波訴與誰。只恐嶺外還將輕騎追。
西原驛路掛城頭。
人自傷心水自流。
日暮征帆何處泊。
煙波江上使人愁。
第十七齣 毒媚
【雙勸酒】〔淨扮武承嗣上〕椒房至親。威權日甚。朝朝縱淫。時時獻佞。終敎冊立做儲君。難道只位極人臣。
俺武承嗣心極狼貪。計工狐媚。俺姑娘於諸姪中最是喜我。常要立我爲太子。無奈狄仁傑他們再三諫阻。我想起來。他們與我非親非眷。不肯也罷了。那張昌宗與俺姑娘相好。也該看親情分上。成就我做個太子也好。如何也教不要立我。〔怒介〕張昌宗。張昌宗。你只與我姑娘在被窩中圖些快活罷了。怎麼也來干預朝廷大事。這幾日來。聞得有個召廬陵王的意思。我心上甚是煩惱。怎得個知心的人兒來解一解悶纔好。〔丑秦授上〕
【普賢歌】權門奔走便頭低。一出人前狐假虎威。逢人逞滑稽。隨機搆是非。勢利小人如我有幾。
〔笑介〕笑我李秦授。甘爲牛馬走。殺人以媚人。作事堪遺臭。我前日奉魏王之命。打聽裴伷先蹤跡。不恇他竟自囘去了。不免報與魏王知道。斷送了他的性命。有何不可。此是魏府門首。不免徑入。大王參拜。〔淨〕補闕少禮。〔丑〕下官有一機密事情。特來稟上大王。〔淨〕俺這幾日心中不樂。你這事兒可與我消得愁。解得悶的麼。〔丑〕怎麼消不得愁。解不得悶。〔淨〕你且說來。〔丑〕下官前日奉大王之命。差人前往嶺南探聽裴伷先蹤跡。說他帶了岳母妻子。私自逃歸去了。昨又差人到他家裏細訪。果然躱在家裏。如今不若乘此機會。拿來殺了他。卻不是好。
【大迓鼓】長流出帝畿。蠻方安置。豈得潛歸。他昭關夜遁非無意。那五陵報怨更堪虞。莫敎養寇容奸。及賓有魚。
〔淨〕他雖然逃走囘家。論法止該改配邊遠地方。如何殺得他。不若吩咐法司官。教他只說罪坐夫男。把裴伷先改流塞外。他的妻子岳母仍舊發囘嶺南。那時節妻在南。夫在北。待他孤身上路。叫解子謀害了他。卻不是斬草除根的計兒。〔丑〕妙計妙計。
【前腔】〔淨〕王章誰敢違。他逃囘鄕國。實犯明威。料今朝羅網難逃避。那怕他插翅向天飛。事到臨頭。管敎噬臍。
就去與法司說。
急忙拿住莫疎虞。
南北分開夫與妻。
計就月中拿玉兔。
謀成日裏捉金烏。
第十八齣 再貶
【三台令】〔老旦生旦上〕故園幸有歸蹤。衰髩還悲斷蓬。〔生旦〕三徑草萊中。堪憐是白日悲風。
〔相見介老旦〕賢壻。關吏無詞。雖得遂首丘之願。家園漸廢。能無起懸磬之悲。如何是好。〔生〕岳母。你看棨戟門牆。何止相如四壁。交知餽贈。還多陸賈千金。況且避難居家。杜門謝客。交遊之費已絕。甘脆之供頗饒。這也何須憂慮。
【沉醉東風】想當初雲山萬重。賦歸來今朝堪詠。也強似那毒霧炎風。強似那毒霧炎風。更囊金足用。少甚麼翠圍珠擁。〔合〕這歡情自濃。何必三公萬鍾。又何鬚眉攢兩峯。
【前腔】〔旦〕想當初關山萬重。賦閒居今朝堪諷。也強似那宿水餐風。強似那宿水餐風。更旨甘可奉。況兼著瑟調琴弄。
〔合前生〕雖如此說。只是小生離羣索居。呑聲忍氣。殊覺悶懷。
【五供養】追思感動。意氣由來欲吐霓虹。座賓常自滿。尊酒不曾空。豪蹤堪踵。怎禁得淒涼萬種。交情悲衞展。儉嗇歎王戎。便到千年縱醒猶夢。
【前腔】〔老旦旦〕千金自重。事到如今豈得縱橫。狐冰須愼聽。鵬翮莫凌風。休敎輕動。且暫作拘鸞檻鳳。朱家雖任俠。季布卻潛蹤。倘下金雞再堪豪縱。
〔外扮官淨丑扮校尉同上〕王法無私怎暫違。投荒何故擅歸來。會施兔走烏飛計。難免天羅地網災。〔打門進見介〕你們長流嶺外。豈得私自逃囘。如今法司知道。把盧氏母子仍發嶺南。裴伷先改流塞外。卽刻押發起程。〔老旦生旦同驚哭介〕呀。怎生是好。
【玉交枝】〔生〕驟然驚恐。在須臾你西我東。嘗聞得詩云。南山有桂樹。上有雙鴛鴦。千年長交頸。歡慶不相忘。那鴛鴦猶得時相共。怎敎我拆散雌雄。霜風燕塞枉悲鴻。梅花庾嶺空縈夢。〔合〕知道是何年再逢。怎能勾今生再逢。〔外淨丑催介〕
【前腔】〔旦〕別離俄頃。歎今朝渾如轉蓬。也曾聞得詩云。兔絲從長風。根莖無斷絕。無情尙不離。有情安可別。他無情猶似分離重。可敎我各自西東。炎蒸粵嶠瘴煙濃。寒生隴水霜威猛。〔合前外淨丑又催介〕
【川撥棹】〔老旦〕心悲痛。看風波平地涌。正于飛燕燕情濃。正于飛燕燕情濃。怎翻成離鸞斷鴻。〔合〕料今生難再逢。要相逢是夢中。〔外淨丑再催介〕
【前腔】〔生〕我地北孤身犯朔風。你母子天南路怎通。似伯勞飛燕西東。似伯勞飛燕西東。淚盈盈征衫染紅。〔合前外淨扯生先下旦扯不去哭倒地介〕
【尾聲】〔旦〕生離死別眞哀慟。〔老旦扶介〕容易裏將人斷送。〔丑〕老夫人。小夫人。請自寬心。小人們來時。魏王與李補闕雖曾吩咐。教在路上害了裴爺。本官果毅都尉李爺厚賞我們。教一路好好伏侍裴爺與二位夫人。適纔本處官司在此。不得不催裴爺起身。裴爺此去。管取平安。不須掛念。小人在此送二位夫人到嶺南便是。〔老旦旦〕旣是這等。謝天謝地了。生死交情方知結客功。
雄飛竄北翔。
雌逝赴南湘。
棄我交頸歡。
別離各一方。
第十九齣 私仰
【似娘兒】〔末扮可汗小旦扮閨華同上〕山雜夏雲多。臥陰山枕畔橫戈。〔小旦〕樓台憑處楊花過。戲拋蓮菂。倦欹寒玉。扇動輕羅。
〔末〕絕漠大軍還。平沙獨戍間。〔小旦〕空留一片石。萬古在燕山。〔末〕孩兒。適纔京中人來說。那裴伷先如今改配在我這裏來了。〔小旦〕爹爹。就是那爲伯父諫死要上封事的麼。爲何又配到這裏來。〔末〕他前日上了封事。天后惱他。杖了一百。流配嶺南。如今又因他逃歸。把他妻子依先流到嶺南。他卻改配在此處。〔小旦〕竟把他夫妻都拆散了。可憐可憐。爹爹。他爲人怎麼樣有這等奇禍。〔末〕他少年磊落。直節嶙峋。又好結交豪傑。以此人都忌他。我卻重他。如今要差人去迎接他了。〔小旦〕爹爹。他這等好人。還該親自去接他。況且他孑然而來。行李必是蕭條的。我們還該預備館舍供具待他纔是。〔末〕孩兒說得有理。我卽刻前去。你在家裏打點便是。
【瑣窗郞】羨英年壯節堪多。似冰心在玉壺。散財結客。俠比三河。風流倜儻。名傾六輔。更憐他生平忠義能爲禍。親按轡迓鳴珂。
【前腔】〔小旦〕歎英年壯志蹉蛇。受迍邅遭坎坷。他此行呵。料無家彈鋏。氣足悲歌。我居停下榻。禮應虛左。羨他生平忠義甘蒙禍。供帳具候鳴珂。
遠別秦城萬里游。
雪山漫漫使人愁。
誰能更向靑門外。
秋草茫茫覓故侯。
第二十齣 北往
【天下樂】〔生淨丑同上生〕世事如花落曉風。玉關孤望杳冥濛。分明更想殘宵夢。故國依然涑水東。
竄逐勿復哀。關山凌旦開。往來時屢改。川陸日悲哉。遠別淚空盡。長愁心已摧。三年吟澤畔。憔悴幾時囘。我裴伷先遠配北庭。這也罷了。只是我那夫人與岳母。一路不知怎麼。好生放心不下。〔淨〕這都是那魏王與李補闕的計較。他們臨行時節。還買囑小人。要在路上謀死老爺哩。〔生驚介〕有這等事。〔淨〕小人怎敢害老爺。況蒙本官果毅都尉李爺重賞。著一路小心伏侍老爺。請自從容前去。〔共行介生〕
【香柳娘】恨奸雄計通。恨奸雄計通。九閽莫控。靑靑草色行相送。歎風波驟逢。歎風波驟逢。零落並枝紅。驚開合棲鳳。〔淨〕老爺。只是路途遙遠些。〔生〕望煙雲萬重。望煙雲萬重。跡逐離鴻。心隨飛鞚。〔暫下末帶小生雜從上〕
【前腔】駕雕鞍玉驄。駕雕鞍玉驄。干旄前擁。中原莫道無麟鳳。痛英雄數窮。痛英雄數窮。白日貫霓虹。淸朝失梁棟。麗晴皋日融。麗晴皋日融。絛節先橫。畫輪飛鞚。〔暫下生淨上〕
【前腔】憶鄕關夢中。憶鄕關夢中。不禁倥傯。〔淨〕老爺。你看前面爲甚麼有好些官兵來了。〔生望介〕旌旗日暖龍蛇動。我們且避一避。〔末衆上〕望淸塵目窮。望淸塵目窮。河抱紫關重。山通玉門迥。〔遇介〕前面來的莫不是裴太僕大人麼。〔生〕小生裴伷先。曾叨任太僕寺丞。〔末揖介〕下官思摩可汗。特來奉迎。〔生〕小生素不識荊。何敢遠勞。〔末〕昔年下官在光順門仰慕高風。至今渴想。今日車駕遠來。故此親來迎接。〔生〕喜匆匆乍逢。喜匆匆乍逢。傾蓋披衷。連鑣飛鞚。
〔末〕請大人上馬。〔共上馬介〕
【前腔】〔生〕嘆飄零轉蓬。嘆飄零轉蓬。窮途誰共。感使君地主能推奉。〔末〕下官雖是夷人。仰賢豪下風。仰賢豪下風。御李幸增榮。班荊更相重。〔生〕不敢。〔合〕把歸驂併攏。把歸驂併攏。雲罨花驄。煙迷飛鞚。
〔小生〕這是裴爺行館。請下馬。〔共下馬介生〕明早卽來奉候。〔末〕尙容竭誠奉屈。叫軍校們。好生在此伺候裴爺。〔小生應介〕
〔生〕一從恩譴度瀟湘。
〔末〕塞北江南萬里長。
〔生〕但使主人能醉客。
〔末〕不知何處是他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