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俠記 · 第一齣~第十齣
第一齣 開宗
【滿庭芳】〔末上〕公子賢豪。將軍義俠。論交意氣縱橫。伸寃廷諍。杖下死重生。遠向嶺南竄跡。因輻輳舊日姻盟。潛歸去。風波平地。夫婦各飄零。
孤征邊塞。苦。可汗雅重。贈女殷勤。恨讒言搆難。遁入胡塵。鐵騎挺身隨護。交情重死有餘榮。恩詔下。除殘起廢。完聚樂昇平。
第二齣 憂國
【夜遊朝】〔生冠帶扮裴伷先上〕龍種由來夸上選。喜逢時早入天閒。一片雄心。滿腔俠氣。萬里鵬摶秋漢。
〔鷓鴣天〕自小豪雄意氣揚。翩翩結客少年場。千金不惜酬知己。一劍還堪倚太行。歌待警。頌盈箱。守官爲國有輝光。生來肯落它人後。縱死猶聞俠骨香。自家姓裴。名伷先。本貫絛州人氏。伉俠好交。多才負氣。年方一十七歲。官拜太僕寺丞。結客傾時。不數雞鳴狗盜。開樽入座。足參龍子驎駒。伯父裴炎。侍中尊貴。聘妻盧氏。嶺外長流。哎。公子西園。雖浪追無忌之跡。佳人南國。能無歎莫愁之名。且待伯父退朝囘來。再作計議。道猶未了。伯父早到。〔外冠帶扮裴炎淨丑扮從人隨上〕
【前腔】左相東台身貴顯。冠惠文貂尾金蟬。職管喉脣。官居帷幄。國步豈容傾嶮。
〔生見介外〕多慚未報主人恩。霄漢常懸捧日心。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下官裴炎是也。身受遺詔。位列台衡。爭奈母后乖張。天王播越。張昌宗武承嗣旣憑狐鼠之奸。李敬業駱賓王復張蛇豕之暴。姪兒。國事如此。如何是好。
【啄木兒】鸞旗遠。鳳駕遷。龍漦居尊國運艱。這牝雞鼓翼司晨。那雄狐肆志滔天。魚書復起潢池亂。狼煙直照甘泉遍。怎得虎踞龍盤保百年。
〔生〕以姪兒論來。太后暱狎邪佞。殘害忠良。殺子屠兒。弒君酖母。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李敬業公侯冢子。駱賓王詞賦名流。共起義旗。匡復唐室。州郡響應。朝野震驚。正當趁此時節。遲延不討。留住大兵。看有機會。劫遷太后於內殿。奉迎大駕於房州。則人心自服。天下自安。維揚之師。可傳檄而定矣。
【前腔】雲龍會。豺虎邊。燕啄皇孫敢肆奸。自當年白馬渝盟。致今朝赤狗漫天。爲今之計呵。除是麟符謹按觀機變。鸞輿反正從人願。會見鳳翼龍鱗慶百年。
〔外〕姪兒所見極是。只是少一個將兵的。〔生〕姪兒賓客中有一果毅都尉李多祚。忠誠許國。勇略過人。若委將兵。定不辱命。〔外〕
【三段子】珥貂有年。侍鵷鸞恩深九淵。驅狐甚難。將貔貅機藏九天。〔生〕他酬恩龍劍堪臨難。匡時豹略能觀變。若使掃蕩鯨鯢管萬全。〔小生冠帶扮李多祚上〕
幾囘奏事建章宮。聖主偏知漢將功。身著紫衣趨闕下。口銜丹詔出關東。自家果毅都尉李多祚是也。奉命賷詔出京。特來拜辭裴侍中與他令姪。〔向雜介〕說我賷詔出京。特來拜辭。〔雜報介外向生介〕他旣要出京。適纔商議的。且未要與他講罷。〔生應介外向雜介〕道有請。〔小生進見拜外揖生介〕李多祚爲賷詔出京。特來拜辭恩相。〔外〕又是甚麼詔。〔小生〕適纔太后降出旨意。改元光宅。服色旗幟。皆從金色。官名都已改了。頒詔天下。〔外怒介〕
【歸朝歡】豺狼性。豺狼性虺蜮似姦。要把那鴻圖更變。改甚麼。改甚麼龍紀鳥官。料金天豈是你妖狐稱亂。〔生小生〕斷鰲鍊石聲名遠。漢時呂雉誅夷慘。看你這虎噬鴟張怎保全。
〔外〕百官何日再朝天。
〔生〕萬事傷心在目前。
〔小生〕但用東山謝安石。
〔合〕看題日月更高懸。
第三齣 閨憶
【薄倖】〔老旦扮盧母旦扮盧氏上〕遲日催花。東風淚眼。嘆佩蘭香老。子規聲斷。〔旦〕淡雲閣雨。輕寒輕煖。〔合〕屛山掩。壓重簷半庭淸晝。向南樓一聲歸雁。
〔相見介老旦〕愁見游空百丈絲。春風挽斷更傷離。〔旦〕閒花落盡靑苔地。盡日無人誰得知。〔老旦〕老身左拾遺盧藏用之妻是也。系出宦門。流居粵徼。先夫中年見背。老身晚景無依。止生一女。小字鬱金。朗映玉山。美參螺女。雲鬟翠黛。不讓班石珠岑。蕙質蘭姿。何異香林神艸。但衡陽雁影。盡日孤飛。庾嶺梅花。終宵冷落。如何是好。〔旦〕母親。這到不必掛念。只是巢居有日。椎紒堪悲。戶外之雀可羅。堂前之燕盡去。母親年高孤寡。蒲澗將衰。孩兒弱息伶仃。蘭湖未秀。好傷感人也。〔共悲介〕
【傍妝檯】〔老旦〕淚闌干。北邙松柏鎖愁煙。舊時王謝堂前燕。早隨陽雁及春還。更憐我一身去國三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合〕歸雲盡。落日殘。故園相望路漫漫。
【前腔】〔旦〕鶯啼燕語報新年。遊人陌上拾花鈿。偏我母子呵。孤情迥出鸞皇遠。晴花偏自犯江寒。〔背介〕好教我機中錦字論長恨。樓上花枝笑獨眠。
〔合前老旦〕孩兒。你的父親在日。曾將你許與裴。侍中之姪裴。伷先。近日聞得它做了太僕寺丞。但裴郞宦遊京邸。你我蓬飄嶺南。歲月蹉跎。音書斷絕。你看這時候呵。
【前腔】藍田日煖玉生煙。敎人氣盡憶長安。平沙渺渺迷人遠。無因雁足繫書還。他那裏支離東北風塵際。我這裏漂泊西南天地間。〔合前〕
【前腔】〔旦〕你老年花似霧中看。不如高臥且加餐。若論孩兒的終身呵。芙蓉帳小雲屛暗。料不做朝朝應上望夫山。〔老旦〕雖如此說。只是向來富貴。如今一時怎消受得這般光景。〔旦〕呀。母親。再休提妝樓翠幌敎春住。舞閣金鋪借日懸。〔合前〕
紗窗日落漸黃昏。
金屋無人見淚痕
寂莫空庭春欲晚。
梨花滿地不開門。
第四齣 忠忤
〔淨冠帶扮武承嗣上〕金殿當頭紫閣重。鳳城連夜九門通。爐煙乍起開仙仗。玉佩成行引上公。自家左丞相魏王武承嗣的便是。倚椒房之戚。柄政當朝。叨桐葉之封。食采於魏。今日俺姑娘則天皇帝登極。文武官僚。蠻夷酋長。俱朝見於光順門外。不免在此伺候。〔丑冠帶扮李秦授上〕補闕連車載。拾遺平斗量。糊心存撫使。眯目聖神王。下官李秦授。官居補闕。實歉箴規。意在逢君。專工讒佞。今日天后改唐爲周。百官朝賀。聞得還要立武氏七廟。若立得成。武承嗣定立爲太子。待我先去奉承它一番。等它做了皇帝。怕這丞相不是我的。遠遠望見光順門邊站的想是魏王。且上前參見則個。〔見介丑〕啓上大王。小官袍笏在身。不敢參拜。〔淨〕補闕請了。〔末冠帶扮思摩上〕長安雪後似春歸。三殿花香入紫微。渭水自縈秦塞曲。倂將歌舞報恩輝。俺乃思摩可汗是也。蒙唐天子封俺爲和順郡王。統領幽州部落。今日天后臨朝。特來稱賀。〔與衆請介外生同上〕
【北點絛脣】〔外〕一統山河。盡歸女主。歎唐家。宗社丘墟。〔生〕何日裏驅諸武。
〔與衆見介丑對淨介〕天色將明。聖上傳宣升殿。怎麼還不見六郞出來。〔淨〕不消忙得。一定就同聖上出來了。〔老旦冠帶蟒衣扮武后小生冠帶扮張昌宗旦貼扮宮女雜扮宦官隨上〕
【前腔】〔老旦〕夢裏歡娛。漏傳五鼓。臨朝寧。齊祝嵩呼。〔小生〕臣入幕叨恩溥。
〔老旦〕鐘鼓餘聲裏。千官向紫微。〔小生〕小臣瞻日月。歌舞共春暉。〔叩頭介〕臣張昌宗見。〔老旦〕你上殿來。〔衆跪介淨〕臣武承嗣見。〔外〕臣裴炎見。〔丑〕臣李秦授見。〔生〕臣裴伷先見。〔末〕臣思摩見。〔老旦〕衆卿平身。〔衆起介老旦〕朕承天踐祚。已經頒詔四方。官爵悉照新規。旗幟盡從金色。〔淨跪〕臣啓奏陛下。唐之七廟。乃李氏之祖宗。陛下旣有天下。當立武氏七廟。〔老旦〕卿言正合朕意。著該衙門官擇日興工。建立武氏七廟。〔淨〕領旨。〔丑跪介〕臣奏陛下。還當立親姪爲太子纔是。〔老旦〕秦授之言似亦有理。〔外跪介〕呀。陛下受先帝顧托。若立武氏七廟。又以天下與姪。則唐家不血食矣。老臣死不敢從。〔老旦〕此朕家事。豈爾所知。〔淨丑〕臣奏陛下。裴炎老矣。不足與謀。〔外〕李秦授。你差矣。武承嗣乃太后之姪。欲立七廟。固不足責。爾實唐家臣子。安得爲此叛逆之言。〔外丑起介〕
【北滾繡球】〔外〕哎。俺本待要掃浮雲揭太陽。斥羣邪囘衆望。只這一時兒怎看得那奸雄伎倆。〔丑〕誰是奸雄。〔外〕聽著恁這廝們說短論長。把那朝綱那宗祊日漸淪亡。便是那唐天子也不免廬陵虛王。〔丑〕老相公。你可自反一反。廬陵王之事。難道也是我李秦授。〔外〕誰知道恁慣雌黃。慣使著猖狂。卻不念餐風沐雨先皇創業多辛苦。到做了個棄正趨邪沒主張。〔丑〕我怎麼沒主張。聖上貴爲天子。立七廟追王其祖。建嗣以延武氏宗支。此是正理。到說是趨邪。〔外〕尙說甚麼建嗣追王。
〔老旦〕裴炎。你爲宰相的。不思盡宰相之職。到與李秦授在殿中爭鬭。是何道理。假如昨日李敬業的檄文。出自駱賓王之手。人有如此之才。而使之淪落不偶。你亦不得無罪。如今他哨聚維揚。正當興師討罪。剋期收復。你乃逡巡觀望。意欲何爲。著裴炎與文武百官退在光順門外議了來說。張昌宗。我與你且入宮去罷。〔老旦攜小生宮監俱先下淨〕聖上大怒。入宮去了。〔丑〕老相公。如今李敬業作反。京師震驚。何人爲將。何日出師。事不宜遲了。
【北滾煞尾】〔外〕那李敬業呵。只爲女主在朝端上。因此上仗義興兵挽大唐。若得乘輿返建章。社鼠城狐遠遁藏。那反側聞風自請降。今日呵。君側奸邪正未央。討叛除殘氣不揚。恁道滿目烽煙遍四方。俺道禍起蕭牆眞可傷。便待命將提兵難攔當。怎把我待斃孤臣來倚仗。
〔丑向內跪介〕臣奏陛下。李敬業克取潤州。金陵危在旦夕。裴炎不欲出師。實有同謀之意。今日不斬裴炎。它日必然裏應外合。爲禍不小。〔內〕聖旨道來。侍中裴炎。鑒乏知人。心存助逆。不欲興兵討叛。明與敬業同謀。著武承嗣李秦授押赴市曹。梟首示衆。〔小生旦扮二將軍拿外介生哭扯外介丑淨同押外下生哭介〕哎。怎麼好。不免就上封事。爲伯父稱寃便了。〔哭下末〕好漢子。好漢子。中國畢竟有人。〔歎下〕
第五齣 虜俠
【霜天曉角】〔小旦扮閨華旦扮侍女隨上〕海棠睡醒。曉日窺妝鏡。翠黛眉灣漢月。靑絲髻挽烏雲。
〔搗練子〕春寂寞。影徘徊。片月寒生玉鏡台。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奴家可汗之女閨華是也。身長蠻夷。情偏娩媚。揮絃撥調。楚楚多奇。約鬢暈眉。新新無已。我爹爹因則天皇后臨朝。入京稱賀去了。還不見囘來。你看這些時節。海雲無葉。山雪飛花。北里王孫。悵行春之有待。南鄰少婦。歎拾翠之無期。白艸黃楡。何似蘭皋蕙畹。胡琴羌笛。終非子夜前溪。正是靑海城頭空有月。黃沙磧裏本無春。好不淒楚人也。
【六犯淸音】〔梁州序〕蔥山橫黛。楡河開鏡。遙障時侵日影。憑闌無語。自憐身染胡塵。〔桂枝香〕春色臨關盡。黃雲出塞橫。〔甘州歌〕遊絲罥。落絮零。多情常自不勝情。〔傍妝檯〕愁聞折柳悲春曲。怕聽吹笳斷夜聲。我想皇都這樣時節呵。〔皁羅袍〕屠蘇送煖。子規弄晴。韶華爭上春風髩。〔黃鶯兒〕願花神。平分花信。探取一枝新。〔末扮思摩可汗騎馬醜雜扮從人隨上〕
【西地錦】禮樂夷風歸正。衣冠漢制常新。函關囘首長安近。恍聞上苑鶯聲。
俺思摩可汗朝覲囘來。早已到門首了。左右的迴避。〔醜雜應下小旦見介〕爹爹囘來了。皇都的光景好麼。說與孩兒知道。〔末歎介〕說他何用。如今皇都這樣光景。有甚好處來。
【風入松】俺秪見皇州春色起愁城。白日渾無精景。〔小旦〕爹爹。這等說起來。難道到不如俺這裏。〔末〕俺這裏蠻夷尙識君臣分。〔小旦〕爹爹。這是怎的說。〔末〕孩兒。你那裏曉得。如今女主當朝。更兼奸臣竊柄。滿朝的官。只有裴炎侃侃直言。又被衆人羅織。登時就殺了。〔小旦〕有這等事。可惜可惜。〔末〕他還有一個姪子裴伷先。年方十七。官居寺丞。又要上封事。不知怎麼了。抒孤憤犯顏匡正。草短疏含寃叩閽。憐忠義萃一門。
【前腔】〔小旦〕朱雲折檻枉嶙峋。忠赤有誰憐憫。爹爹。你怎麼不救他一救。也學那滿朝的官。做寒蟬聲咽西風緊。〔末〕呀。我們是夷人。怎好干預朝政。〔小旦〕正是。爹爹。我們管他則甚。趁這時節呵。且莫惜歌殘舞困。還自樂朱圍錦屛。任理亂不須聞。
酒樂備在後園。請爹爹拂塵。
〔末〕樂聚南宮宴。
觴連北斗醇。
〔小旦〕緩歌將醉舞。
宜拂繡衣塵。
第六齣 直諫
【秋葉香】〔老旦扮武后小生扮昌宗淨扮承嗣旦丑扮宮女外雜扮宦官從上老旦〕一統華夷環向。奈朝端羣小譸張。〔小生淨〕巍巍聖主計周詳。有何事更須酌量。
〔小生叩頭介〕臣張昌宗叩頭。願陛下萬歲。〔老旦〕愛卿起來。〔起介淨叩頭介〕臣武承嗣叩頭。願陛下萬歲。〔老旦〕我兒免禮。〔起介老旦〕昨日裴炎謀叛。已伏其辜。他姪兒太僕寺丞裴伷先。又上封事請見。要面得失。甚是可惡。且召他進來。看他怎麼。傳旨召裴伷先。〔外雜召介生冠帶上〕
【玉井蓮】丹心一點奏明光。拚死忠貞無兩。
〔外雜〕裴伷先當面。〔生〕臣裴伷先見。〔老旦〕汝伯謀反。干國之憲。自貽伊戚。爾欲何言。〔生〕臣今爲陛下計。安敢爲伯父訴寃。夫陛下乃先帝皇后。唐家新婦。今先帝棄世。陛下臨朝。理當委任大臣。保其社稷。東宮年長。復子明辟。以塞天人之望。奈何遽自封崇私室。擅立諸武爲王。誅斥唐宗。自稱皇帝。海內憤惋。蒼生失望。臣伯父忠於唐室。反誣其罪。陛下爲計若斯。臣深痛惜。臣望陛下復立唐家社稷。迎太子東宮。則陛下高枕。諸武獲全。如不納臣言。天下一動。大事去矣。產祿之誡。可不鑒哉。
【八聲甘州】乘輿草莽。似炎精息焰。諸呂稱王。神人失望。怎做得幕燕如常。一時速正乾坤象。片翳無侵日月光。早防。任深宮高枕徜徉。
【前腔】〔老旦〕荒唐。少年鹵莽。似■〈木巳〉人憂慮。終孺猖狂。〔淨小生〕因仇造謗。這胸中機變非良。〔生〕漢時後族終淪喪。唐室山河莫妄量。試詳。看它年產祿堪傷。
〔老旦〕這都是阿黨裴炎的說話。
【解三酲】〔生〕我非是一家阿黨。也只爲萬古綱常。由來婦道無相抗。怎臨朝擅奪乾綱。〔老旦〕何物小子。敢發此言。扯他出去。〔外雜扯生介生留介〕天時災異徵非妄。人事兵戈勢已張。〔老旦〕快扯出去。誰聽你虛誑之言。〔外雜又扯生又留介〕非虛誑。速乘時反正。莫自貽殃。
〔老旦〕快扯他出去。〔外雜扯生生反顧介〕能用臣言。猶未晚也。〔外雜扯生下介〕
【前腔】〔小生淨〕歎無知窮酸魍魎。做當車怒臂螳螂。出言廝挺眞無狀。怎饒他伏法雲陽。〔老旦〕他言詞喋喋雖不妄。意氣翩翩甚慨慷。〔小生淨同應介老旦〕須輕放。〔淨小生又應介老旦〕看靑年美質。忍使淪亡。
裴伷先著該衙門官在朝堂上勘杖一百。長流嶺南。〔淨〕領旨。
〔老旦〕澹淡春光滿曉空。
不應黃葉久從風。
〔小生〕已知聖澤深無限。
〔淨〕共識皇恩造化同。
第七齣 勘責
【上林春】〔丑扮李秦授上〕堪笑狂生意氣豪。遇寃家看他怎了。
懼法朝朝樂。欺公日日憂。欺公猶自可。莫教撞對頭。那裴炎前日在聖上面前。甚是無理。被我奏他謀反。聖上大怒。登時殺了他。他姪兒還不識時氣。又去上甚麼本。陳甚麼得失。今日發在朝堂。著我勘杖一百。遠流嶺南。我想這個小小後生喫得多少苦起。重打幾下。送了他性命。有何不可。校尉何在。〔末雜扮二校尉上應介丑〕今日打的犯人。是反賊親姪。又去上了本。聖上極惱的。可做幾下打死了他。〔末雜應介生冠帶外雜押上〕宮門深鎖綠楊天。零落殘魂倍黯然。賈誼上書憂漢室。長沙謫去古今憐。自家裴伷先。直諫忤旨。決杖長流。不免到朝堂受罪去也。
【北賞花時】俺把那一片忠心撼九霄。誰道是觸犯天顏起怒濤。由你那萬里瘴煙遙。儘著這鞭箠多少。大丈夫那怕那七尺掩蓬蒿。
〔生對丑立介丑〕裴伷先。你這殺不盡的反賊。不知一些法度。所以造反。你今日旣有了罪。如何不跪。〔生〕沒有聖旨在上。難道跪你。〔丑〕快請聖旨過來。〔旦捧旨上生跪介旦〕裴伷先著該衙門官在朝堂上勘杖一百。長流嶺南。〔生跪叩頭稱萬歲介丑〕拿下。〔末雜喊介生從容解衣介〕
【北後庭花煞】解下了裹精忠靑錦袍。〔除帽介〕除下了能敬懼烏紗帽。只道做鯨鯢遭天討。誰承望止鞭笞離聖朝。〔丑笑介〕你爲伯父伸寃。何等英雄。如今在那裏了。〔生〕比似你奸邪們位便牢。那能勾千百年常自保。怎如我看微祿値幾毫。視浮生等一毛。史書中上首標。姓名兒後世道。〔丑〕你死在眼前了。尙不自知。還要講甚麼。〔生〕窮通生死都休料。滿拚杖下微軀盡。肯向人間壯氣消。死便也還含笑。〔伏地介〕甘與那龍逢結伴。每日價地下消遙。
〔末雜杖介生作死介末報死介丑〕這是聖旨。不論死活。定要打完的。〔末雜又打至九十八生醒叫天介丑驚喝重打介末雜又打至一百介小旦扮解子上丑向小旦介〕卽刻押赴嶺南。不許遲滯。〔小旦應押生介〕
〔生〕崇山瘴癘不堪聞。
〔小旦〕北望衡陽雁幾羣。
〔丑〕兩地江山餘萬里。
何時重謁聖明君。
第八齣 聞謫
【亭前柳】〔旦上〕枝上弄鶯簧。喚醒夢魂香。矇矓勻睡臉。倦怯試羅裳。爲誰瘦損嬌模樣。自覺愁來一日卽爲長。
〔如夢令〕樓外殘陽紅滿。春入柳條將半。桃李不禁風。囘首落英無限。腸斷。腸斷。人共楚天俱遠。奴家幼遭不辰。遠流此地。但見石室煙埋古桂。嵩台月冷啼猿。有托之蔦蘿。飄零沒定。及時之桃李黯。淡無顏。一榻淸幽。寶篆沉煙裊。終身孤另。翠被曉寒輕。當此春色惱人。好難消遣也。
【小桃紅】東風掠髩。初日凝妝。睡起嬌無力也。暗惜流光。鏡台羞自對。膏沐爲誰芳。冷落鴛鴦枕翡翠衾與那芙蓉帳也。含嬌誰倚傍。轉添惆悵。春日偏能惹恨長。
【前腔】香銷鸞鳳。屛掩瀟湘。寒透羅衣薄也。錦瑟淒涼。斷腸芳草碧。牽恨柳絲黃。怕對摽梅實唐棣穠與那夭桃放也。闌干閒自傍。沒些情況欲捲珠簾春恨長。〔老旦紛盧母急上介〕
【下山虎】心旌飛越。步履倉皇。〔旦見介〕呀。母親爲甚麼事。這等慌張。〔老旦〕嬌倩驚風浪。他一朝白簡飛霜。誰料天顏難抗。致令鎩羽投荒。聞此踟躕欲斷腸。〔旦背悲介〕囘首長安望。中心暗傷。愁聽淸猿夢裏長。
母親。敢怕信息未眞。〔老旦〕他因伯父直諫。被奸臣羅織。立時賜死。就上封事。面陳得失。武后大怒。廷杖一百。流發嶺南。院子適才在街坊上來。親見刺史差人迎接他去了。怎的不眞。
【前腔】橫行魍魎。屠毒忠良。一室遭羅網。孤身遠謫蠻方。〔背介〕咳。我子母流離。又遇這樣的事。眞個屋漏更遭雨驟。行船又被風狂。不是愁人亦斷腸。我心中甚放不下。就要叫院子去迎接他了。蹤跡多飄蕩。雲山渺茫。地角天涯未是長。
院子那裏。〔末上〕堂上聞呼喚。階前聽使令。稟老夫人。有何吩咐。〔老旦〕如今裴爺遠來。路上不知怎麼。我差你一路迎接上去。你可卽刻起身。〔末應介老旦〕你聽我道來。
【一封書】他翩翩畫省郞。旅服那經驛路霜。你去見他時。對他說我這裏呵。雖越在遐荒。喜春光似洛陽。莫歎天連銅柱蠻煙黑。地接珠崖海氣黃。〔合〕在華堂。盼湘江。一水牽愁萬里長。
〔末〕小人見裴爺呀。
【前腔】從來志激昂。繞指難柔百鍊剛。料慷慨束行裝。把單車赴夕陽。怕甚麼射工巧伺行人影。颶母偏驚旅客航。小人就此前去。〔合〕離華堂。問湘江。風便那知道路長。
鵬鳥巢南更數千。
明時非罪謫何偏。
榮枯盡寄浮雲外。
哀樂猶驚逝水邊。
第九齣 送別
【菊花新】〔淨丑外扮一冠服一行衣一野服上〕論交卻憶十年時。駐馬銜杯問謫居。白日麗南隅。別路靑靑草細。
〔各相見介〕我們這數百人。素與裴太僕情洽金蘭。義輕生死。未圖犬馬。遽隔參商。同到長亭。送他一程。〔淨丑〕呀。果毅都尉李多祚平日與裴太僕極厚。聞得他賷詔已囘。怎麼到不見來。〔外〕李都尉是個有義氣的漢子。決不如此。說話之間。遠遠望見的是李都尉來了。〔小生扮李多祚便服上〕
【掛眞兒】愁聽啼鳥頻求侶。憐知己剗地分離千里含情。一杯促膝。惆悵靑山綠水。
〔與衆相見介小生〕諸兄到此。想是送裴太僕麼。〔衆〕然。〔小生〕呀。諸兄還不知道。那李秦授害老相公的時節。說老相公有反叛之心。如今諸兄上數百人在此。倘若奸人知道。又好說聚衆謀反了。諸兄到不如請囘。下官少間見裴兄時。道達盛意便了。〔淨丑〕雖則如此說。難道獨是兄送得的。〔小生〕下官遠囘。尙未相會。還有一事要與裴兄商議。故此潛來。若諸兄。昨日一定安慰他過了。何必拘拘在此一送。〔衆〕正是正是。我們如果有心。他日到嶺南去看他便了。猿啼客散暮江頭。一別心知兩地秋。總爲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衆下生巾服扮病雜扮從小旦扮解子上〕
【唐多令】病骨苦支離。孤身歎路岐。可憐人世隔雲泥。瘴雨蠻煙迢遞。愁似織。淚如絲。
〔小生相見介生〕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靑靑柳色新。〔小生〕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小弟蒙相公國士之知。感仁兄虛左之遇。自足千古。永戴二天。不意昨日賷捧方囘。相公已罹大辟。仁兄遠謫炎方。旣頽太山。復壞喬木。如何是好。〔生顧介〕只有兄一人在此麼。〔小生〕正是。那許多賓客。一齊都來候送。小弟又恐觸奸人之忌。一力阻他們囘去了。〔生〕這個見得極到。〔末扮堂候官上〕道葉陶鈞力。恩迴日月光。〔見生叩頭介〕小的是平章事魏玄同老爺差來的。爺說多多拜上。向與老相公交厚。今裴爺遠行。極該親自來送。因朝中有事。特差小官賷驢車一輛。俸金百兩。奉送老爺。〔生〕這驢車我正用得他著。多拜上魏爺。說我都收了。〔末應下外扮王府官上〕夜玉妝車軸。秋金鑄馬鞭。〔見介〕小官是琅邪王差來的。說不好出城送爺。差小官賷黃金百鎰。彩段百端。以爲贐敬。〔生〕多謝了。爲我啓上大王。說我收了。〔外應下小生〕小弟本該遠送。苦被微官所縛。不能脫身。聊具杯酒。少壯行色。〔把酒介〕
【傾杯玉芙蓉】草色靑靑送馬蹄。行止皆無地。可憐你孤鳳辭巢。匹馬投荒。門外風波。眼底暌違。三洲水淺魚難至。五嶺山高雁到稀。生不遇。令英雄短氣。問驅馳。何年卻向帝城飛。
仁兄。你一向因盧公家眷流居嶺南。姻事久羈。如今此去。雖是炎荒辛苦。卻好完此終身大事。〔生〕哎。李兄。小弟心在朝廷之上。全無室家之思。
【前腔】嘆惜人間萬事非。揮手從茲去。小弟此行。不愁那夜火山妖。毒霧蠻蛇。桂嶺炎蒸。鬼國羅施。只愁異日呵。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生不遇。令英雄有氣。歎驅馳。離筵散處白雲飛。
小弟就此拜別。〔別介〕煙照慘平林。孤雲任此心。〔小生〕艱難此爲別。惆悵一何深。〔下介生上驢車行介〕
【普天樂犯】柳絲垂。牽愁緖。馬聲驕。嘶長路。我本待頌黃台反正乘輿。又誰知賦離騒放逐湘纍。飄零何處。一生忠膽能爲祟。鳳朝陽與孤鶩齊飛。只恨鷹隼張威。
〔淨扮將官上〕金壇申將禮。玉節受軍符。〔見生叩頭介〕小官是河南巡撫狄仁傑老爺差來的。說拜上裴爺。聊具菲儀百金。爲一路盤費。改日囘朝。還要上本與裴爺白寃。〔生〕遠勞你了。多拜上你家老爺。〔淨應下生〕
【朱奴兒犯】看衡陽雁飛錦字。聽羅浮猿啼哀淚此時對景遙相憶。益添我旅思淒其。遠指竹王祠。煙藏翡翠。逢人嶺外稀。更自傷情處。桄榔椰葉暗蠻溪。
〔外丑扮官吏上〕嶺外資雄鎭。朝端寵節旄。〔見生叩頭介〕官吏是嶺南刺史差來迎接老爺的。〔生〕多勞你們了。你們暫且先囘。〔外丑〕要領囘書。〔生〕你說我得罪於朝廷。今爲老爺部下編民。不好囘得書。到日自來拜謝。〔外丑應下末扮院子上〕天南愁緖絕。臨行意緖長。〔見生叩頭介〕小人是盧老夫人差來接爺的。〔生〕老夫人一向好麼。〔末〕仗庇粗安。〔生〕我一到此。要拜謁老夫人。你隨我同去。〔末應介〕
【尾聲】〔生〕南浮漲海人何處。夢斷王孫歸路迷。落日亭亭向客低。
潮州南去接宣溪。
雲水蒼茫日向西。
客淚數行先自落。
鷓鴣休傍耳邊啼。
第十齣 壻謁
【長相思】〔老旦扮盧母旦同上〕瑣窗寒。怨寂寥。更憶王孫魂轉。踏莎行路遙。〔旦〕玉樓春。景自饒。我倦尋芳困碧桃。綺羅香漸銷。
〔老旦〕春日載陽。出自東方。〔旦〕肅肅鴇羽。集於苞桑。〔老旦〕所謂伊人。格車乘黃。〔旦〕勞心怛怛。曷維其亡。〔老旦〕我一向爲你摽梅待日。破瓜無期。如今裴郞也謫在嶺南。你的終身事到可完了。但他弱質伶仃。怎耐鞭笞痛楚。豪門安樂。那禁道路流離。未知他在路上安否何如。又未知何日得到這裏。前日已差院子過嶺去迎他。一去音信杳然。好生放心不下。
【二郞神】心如擣。爲征人愁占蓍草。盡日綿綿思遠道。他靑年貴介。怎禁途路岧嶢。須知芳草伴人還易老。更風霜有誰相靠。粵雲遙。好敎人孤帷望斷征軺。
【前腔】〔旦〕母親。你休焦。長沙雖遠曾羈年少。世事茫茫難自料。〔背介〕雖則如此說。關山阻隔。知他甚處飄颻。人在夢中何日到。好敎我長皺眉梢。〔轉身介〕中庭悄。聽嬌鶯聲聲若訴無聊。〔生巾服末從上〕
【囀林鶯】夕陽影裏斜度鳥。迴瞻鄕路迢遙。老夫人家去此還有多少路。〔末〕過石橋便是了。〔生〕藍橋應有裴航棹。〔整衣介〕試征衣山翠拂行鑣。〔到介末〕此間已是。裴爺少待。〔進報介生〕你看幽居悄悄。蝶懸蛛網無人到。〔老旦對末介〕快請進來。〔顧旦介〕孩兒。你且進去。〔旦應介〕舞榭妝樓處處遮。門前初下七香車。〔下末出請生進介生〕坐相邀。秦樓逕入。耳畔恍聞簫。
岳母請坐。女壻拜見。〔老旦〕行路辛苦。免拜罷。〔生拜介〕江入千峯暮。花連百粵春。〔老旦答拜介〕秦樓憐白髮。楚澤怨靑萍。院子。快備飯來。〔末應介老旦〕
【前腔】風塵荏苒音信杳。敎人夢想常勞。今日呵相逢更覺傷懷抱。你數奇未偶忠信涉波濤。驅馳縹緲。又未審程途安好。挹丰姿。衞郞玉潤。愁破在今朝。
賢壻。你已往的事。老身盡知。只是一路上不辛苦麼。〔生〕聽稟。
【啄木鸝】嗟鳴鳳。恨鷙鴞。賦就悲生同鵩鳥。喜得管鮑交情。多憐范叔綈袍。因此上虞翻落魄心猶傲。形容幸不淪枯藁。〔老旦〕這等還好。〔生背介〕暗心焦。屛懸孔雀。何日鵲塡橋。
岳母一向好麼。〔老旦〕
【前腔】悲離玦。折大刀。蒲柳摧殘同露草。欲問我盡日行藏。只看短髩蕭蕭。幸得桃花一樹堪娛老。又歎紅鸞影裏孤星照。今日得你到這裏呵。耀蓬蒿。屛開孔雀。卜日鵲塡橋。
〔末〕稟老夫人。飯已設在後亭了。〔老旦〕請進少坐。
〔老旦〕逆旅相逢處。
江村日暮時。
〔生〕長安如夢裏。
何日是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