鮚埼亭集 ·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卷六

全祖望 《鮚埼亭集》
論語問目答范鵬 (問)一貫宗旨,聖學之樞紐也。諸儒舊說牽率甚多,先生一舉而空之,願聞其詳。(答)一貫之說不須註疏,但讀中庸便是註疏。一者誠也,天地一誠而巳矣。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維天之命於穆不巳,天地之一以貫之者也。誠者非自成巳而巳也,所以成物也,成已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聖人之一以貫之者也,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巳而不願,亦勿施於人。學者之一以貫之者也。其謂聖人不輕以此告弟子,故唯曾子得聞之,次之則子貢,而畢竟曾子深信,子貢尚不能無疑,葢曾子從行入,子貢從知入,子貢而下,遂無一得豫者,則頗不然。子貢之遜於曾子固矣,然哀公下劣之主也,子之告之則曰:天下之逹道五達德三,所以行之者一也。又曰: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一以行之,卽一以貫之也。哀公尚得聞此奧旨,曾謂七十子不如哀公乎。其謂子貢自知入,不如曾子自行入,則以多學而識之問原主乎知。然此亦未可以槩子貢之生平而遽貶之,觀其問一言,而可以終身行,則非但從事於知者矣。聖人告之以恕,則忠在其中矣。亦豈但子貢哉,仲弓問仁,子之告之不出乎此,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敬也,卽忠也;不欲勿施,恕也。曾謂七十子更無聞此者乎。故萬物一太極,一物一太極,一本萬殊,一實萬分,諸儒之說支附葉連,其文繁而其理轉晦,而不知在中庸已太揭其義也。蓋聖人於是,未嘗不盡人敎之,而能知而蹈之者則希。惟曾子則大醇,而授之子思,卒闡其旨,以成中庸。是三世授受之淵源也。誰謂聖人秘其說者。是故仲孫何忌問於顏子一言而有益於知,顏子答曰莫如豫;一言而有益於仁,顏子曰莫如恕。然則不特孔子以告哀公也,曾謂七十子不如仲孫乎。 (問)臧文仲居蔡之說古注與朱注異近人多是古注然朱注豈無所見究當安從(答)據漢人之說則居蔡是僣諸侯之禮山節藻梲是僣天子宗廟之禮以飾其居如此則已是二不知不應槩以作虛器罪之曰一不知也但臧孫居蔡非私置也蓋世為魯國守蔡之大夫家語不云乎文仲一年而為一兆武仲一年而為二兆孺子一年而為三兆是世官也然則臧孫居蔡何僣之有昔武王以封父之繁弱封伯禽繁弱者弓也而或以為卽蔡之別名其說見於陸農師之註明堂位則是蔡一名僂句又一名繁弱其所由來者遠矣故武仲奔防納蔡求後以其為國寶也則以大夫不藏龜之罪加臧孫恐其笑人不讀左傳與家語也乃若山節藻梲實系天子之廟飾管仲僣用以飾其居雜記諸篇載之不一而足而臧孫未必然者蓋台門反坫朱紘鏤簋出自夷吾之奢汰不足為怪而臧孫則儉人也天下豈有以天子之廟飾自居而使妾織蒲於其中者蓋亦不相稱之甚矣吾故知其必無此也然則山節藻梲將何施曰施之於居蔡也所謂媚神以邀福也是固橫渠先生之說而朱子采之者今世之自以為熟於漢學沾沾焉騰其喙者弗思耳矣錢塘王大令志伊經師之良也雅以愚說為然 (問)禮器甘受和白受采是一說考工繪畫之師後素功又是一說古注於論語繪事後素引考工不引禮器其解考工亦引論語至楊文靖公解論語始引禮器而朱子合而引之卽以考工之說為禮器之說近人多非之未知作何折衷(答)論語之說正與禮器相合蓋論語之素乃素地非素功也謂有其質而後可文也何以知之卽孔子藉以解詩而知之夫巧笑美目是素地也有此而後可加粉黛簪珥衣裳之飾是猶之繪事也所謂絢也故曰繪事後於素也而因之以悟禮則忠信其素地也節文度數之飾是猶之繪事也所謂絢也豈不了了若考工所云則素功非素地也謂繪事五采而素功乃其中之一蓋施粉之采也粉易於污故必俟諸采旣施而加之是之謂後然則與論語絶不相蒙夫巧笑美目豈亦粉黛諸飾中之一乎抑亦巧笑美目出於人工乎且巧笑美目反出於粉黛諸飾之後乎此其說必不可通者也而欲叅其說於禮則忠信亦節文中之一乎忠信亦岀於人為乎且忠信反岀節文之後乎五尺童子啞然笑矣龜山知其非也故別引禮器以釋之此乃眞註疏也朱子旣是龜山之說而仍兼引考工之文則誤矣然朱子誤解考工卻不誤解論語芟此一句便可釋然若如古注則誤解論語矣朱子之誤亦有所本蓋出於鄭宗顏之解考工宗顏又本之荊公蓋不知論語與禮器之為一說考工之又別為一說也若至毛西河喜攻朱子嘵嘵強詞是則不足深詰也 (問)商正建丑三統歴之明文也史記歴書索隱則曰商建子是異聞也古人更無言及此者然其實一大疑案願決之(答)索隱曰古歴者謂黃帝調歴以前有上元太初等皆以建寅為正謂之孟春及顓頊夏禹亦以建寅為正惟黃帝殷周魯並建子為正而秦人建亥漢初因之至元封七年始仍用周正索隱此言本之晉書董巴歴議巴曰湯作殷歴弗復以正月朔旦立春為節更用十一月朔旦冬至為元首下至周魯及漢皆從其節按巴所言乃歴初非歲首也而索隱則誤解巴語以為殷亦建子蓋古人於歲首則有建子建丑建寅之別謂之三統而歴初則非子卽寅故或卽用歲首為歴初如黃帝及周之用子顓頊及夏之用寅是也或歴初不同於歲首如殷是也唐書一行日度議曰顓帝歴上元正月辰初合朔皆直艮維之首殷歴更以十一月冬至為上元此治歴也三統並用此明時也是則歴初歲首分而言之瞭然可曉者曹魏明帝時欲改地正楊偉議曰漢太初歴以寅月為歲首以子月為歴初今改正朔宜以丑月為歲首子月為歴初是又董巴之言所自出也蓋三統之中可用丑者以其為分辰之所紐所謂斗振天而進則律始於黃鐘日違天而退則度始於星紀斯丑之所以成統也若定歴則必以奇數為始以一陽則用子以四時之首則用寅而丑則無所慿以為部也是亦義之易曉者也索隱乃以歴初卽為歲首則失矣漢初承秦用顓頊歴則用寅或曰用殷歴則是用子今索隱曰秦建亥而漢因之則又謬矣秦以亥為歲首不能以亥為歴初也 (問)顏淵少孔子三十歲及三十二歲卒則是孔子之六十二歲而哀公之六年也是年孔子厄於陳蔡之間顏淵尚有問答或者卽以是年死然孔子尚在陳或曰巳反於衛要之不在魯可知矣然則謂顏淵道死則孔子殮之其父何由請車為槨如謂先歸於魯而死則顏路何由越國而請之子且門人厚塟又何由請之子孔子以哀公十一年返魯顏路何由越國而饋祥肉皆可疑也而更有異者伯魚以孔子十九歲生其卒也年五十則是孔子之六十八歲返魯之歲而哀公之十一年也顏淵死於五年之前而曰鯉也死何與王肅謂史記所紀弟子之年世遠難信是巳而又以鯉也死為虛設之詞得無謬乎是不可解也先生旁搜遠覽必有以釋後人之疑(答)孔門弟子之年史記家語互有不同則王肅以為世遠難信者是也如梁鱣在史記少孔子二十九歲家語則曰三十九歲季羔在史記少三十歲家語則曰四十歲言游在史記少四十五歲家語則曰三十五歲樊須在史記少三十六歲家語則曰四十六歲子賤在史記少三十九歲家語則曰四十九歲今本家語無九字大扺二三四之間多誤蓋古人四字亦用重畫故與二三易混家語後岀或疑其非古本多依史記然終亦難定其孰是也故愚疑顏子少孔子四十歲則於鯉也死之言合孔子七十三歲而卒或雲七十四或雲七十二然則顏淵之死亦與兩楹之夢不遠至王肅以為虛設之詞則其謬瞭然易見也 (問)向意顏淵之死後於伯魚而先於子路故子貢曰昔者夫子於顏淵如喪子而無服喪子路亦然今如先生之言則似又後於子路也顏淵死孔子及食其祥肉則似非卽夫子卒之年(答)子路卒於孔子七十一歲若以顏子少孔子四十歲計之誠後一年公羊傳於獲麟之年牽連書喪予祝予之慟亦先顏而後仲此不過偶然參錯然要之二子之死相去不遠至孔子以四月已丑卒卽謂七十二亦何必不及見顏淵之祥祭也況安知其非七十三也 (問)寗武子為莊子嗣莊子之卒在成公時則武子未嘗仕於文公之世而朱子為邦有道屬文公閻伯詩陸稼書引左傳謂其時列國父子並時在朝者甚多如欒武子將中軍而黶如魯乞師針為車右範文子佐中軍而匄為公族大夫韓獻子將下軍而無忌為公族大夫季武子為司徒而公鉏為左宰則必武子當文公之世巳為大夫乃毛西河又詆之必欲以朱子為非幸決之(答)朱子謂武子之仕當文公成公之間原非謂武子之為卿在文公時春秋世卿之子當其父在而有見者不止於百詩所引也城濮之役先軫將中軍而且居有功陳文子當崔杼時其子無宇巳使楚孟獻子當國速已帥師御齊魏獻子滅羊舌氏用其子戊宋華氏南里之亂正以父子兄弟同朝不睦孟懿子晩年泄將右師凡如此者不可以更仆數也唯是武子之事文公其於左氏無所見則或謂有道亦袛就成公之世無事之時優遊朝寧未嘗不可要之此等無關大義西河志在攻朱子必從而為之辭以騰頰舌此又可以不必詰也 (問)史記世家謂孔子自大司空為大司寇攝行相事考之周制司寇乃司空之兼官而司徒卽相也故符子曰孔子為司徒但魯司空為孟孫司徒為季孫孔子何由而代之故或雲孔子不過為小司寇耳不過為夾谷之相耳原未嘗為卿原未嘗攝相事史公據傳聞而誤紀之有諸(答)史公紀事之失固多獨此一節未可遽非言孔子但當以小司寇仕魯者始於崔靈恩至以夾谷之相當是攝相則系近人毛奇齡之言然皆未詳於春秋之事也春秋諸侯之國並不止三卿宋之六卿尚可曰二王之後也晉之六卿尚可曰三軍各有副也至於鄭之細亦備六卿雖魯亦然是故羽父請殺桓公將以求太宰雖以後不見於傳然要之非三卿可定矣且季氏世為上卿而武子之嗣為上卿在孟獻子旣卒之後武子之請作三軍叔孫穆子曰政將及子以其時獻子已老也然則季文子卒獻子實為上卿獻子卒而武子始代之也武子旣卒平子嗣卿而叔孫昭子以三命為政昭二年平子惡其居已上是昭子實為上卿昭子卒而平子始代之也然則三桓序次亦非一定而不移者且魯公族之與三桓共為卿者前有臧氏東門氏凡五卿自仲嬰齊卒而東門氏失卿武仲出奔而臧氏失卿然而又有叔氏為卿則四卿唯是力能分公室者則袛三桓是其中之差別耳蓋卿不止於三而軍止於三三桓掌而有之故力分公室如謂魯以三卿止而三桓之外無卿則誤矣若春秋之相亦復何嘗之有齊有天子之守國高而管仲以仲父當國晉之枋國者乃中軍而陽處父以太傅易諸帥宋則以左右二師長六官楚則令尹之外有莫敖是亦几几乎如後世三省二府之制不以一人限之者故卽以魯言歴相四君者季文子而僖公時則臧文仲文公時則東門襄仲宣公時則臧宣叔成公時則孟獻子皆與文子同掌國政然則他國之別立宮制者固不必言而魯亦非專以司徒一人行相事也至於夾谷之相則正孔子為卿之證春秋時所重者莫如相凡得相其君而行者非卿不出是以十二公之中自僖而下其相君者皆三家文公三年如晉則叔孫莊叔相十三年如晉則季文子相成公四年如晉亦季文子相九年會於蒲亦季文子相十年朝王則孟獻子相襄公四年朝晉亦孟獻子相十年會伐鄭則季武子相二十八年如楚則叔孫穆子相昭公七年如楚則孟僖子相哀十七年會於蒙則孟武伯相皆卿也魯之卿非公室不得任而是時以陽虎諸人之亂孔子遂由庶姓當國夾谷之會三家方拱手以聽孔子儼然得充其選當時齊方欲使魯以甲車三百乘從其征行若魯以微者為相其有不招責言者乎是破格而用之者也且使孔子不得當國而乃隳三都張公室是乃小臣而妄豫大事有乖於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之訓又必非聖人之所岀也蓋必拘牽成說而不博考夫遺文則大司空與相固當為三家之所據而司寇又當為臧氏之世掌者孔子將無一官可居不亦昧與 (問)侯國三卿司徒為上司馬次之司空為下朱子以解季孟之間然則齊景公將以叔孫氏待孔子也又何必曰季孟之間先生謂春秋列卿次序亦有不拘成格者請明示之(答)是本孔注之說但考春秋之世三卿次苐亦無常故如季文子為上卿而孟獻子受三命則同為上卿及文子卒武子列於獻子之下叔孫昭子受三命則亦以上卿先於季平子是以命數論也如王命同則司徒為上而司空班在第三是以官論也其當國執政則又不盡然如齊有命卿國高管仲乃下卿而相是以賢也叔孫昭子雖三命而終不能抑季氏是以權也故齊景所云季孟之間非以三卿之序言三桓之大宗在季氏而友有再定閔僖之功行父又歴相宣成故最強孟氏於三桓本庶長而慶父叔牙皆負罪故孟叔二氏其禮之遜於季者不一而足及敖之與茲則茲無過而敖以荒淫幾斬其世若非榖與難二賢子孟氏幾不可支故是時孟氏遜於叔氏及獻子以大賢振起遂與文子共當國而僑如為亂叔氏之勢始替自是以後孟氏之權亞於季而駕於叔蓋其始本以重德及其後遂成世卿甲乙一定之序故劉康公曰叔孫之位不若季孟而僑如亦自曰魯之有季孟猶晉之有欒范試觀四分公室舍中軍則季氏將左師孟氏將右師而叔孫氏自為軍是三桓之勢季一孟二不可墨守下卿之說而輕之也是則季孟之間之說也 (問)然則淳于髠謂孟子居三卿之中蔡氏卽以司徒三卿解之是耶否耶七國時似無此三卿也(答)豈特七國時無三卿十二諸侯時亦多改易如宋以二王后有六卿而別置左師右師等官參之晉則六軍置帥與佐卽以為卿楚則令尹莫敖司馬而太宰反屬散寮鄭衛亦不用周制以齊言之國高之官無明文及崔慶則以右相左相當國何況孟子之世七國官制尤草草國策中唯魏曽有司徒之官一見亦不足信大抵三卿者指上卿亞卿下卿而言但未嘗有司徒等名樂毅初入燕乃亞卿是其證也或曰一卿是相一卿是將其一為客卿而上下本無定員亦通若蔡氏之言非也 (問)孔子不答問陳明日遂行在陳絶糧而史記系之哀公六年計自去衛之後卽如陳巳而如蔡巳而如葉已而自葉反蔡復在陳始有是厄則與論語不合信史記固不如信論語也然以陳蔡追隨之弟子考之游夏之年皆尚未踰十五則以為遂在去衛之年亦難從矣先生何以定之(答)是在前軰宿儒皆不能定也推排諸子之年似當在哀公六年或者本別為一章而其章首有脫文失去子字亦未可必所當闕之 (問)陳蔡以兵圍子朱子疑以陳蔡方服於楚豈有昭王欲用之而陳蔡敢出此者故定以為哀公二年去衛之時仁山則以為蔡巳兩屬於吳陳亦非竟臣楚者或有之或曰絶糧在先以兵圍之又一事也其言誰是(答)朱子是而仁山非也當時楚正與陳睦而蔡則巳全屬吳遷於州來與陳遠是所謂如蔡者非新遷之蔡乃故蔡孔子欲如楚故入其地也蔡巳非國安得有大夫乎且陳事楚蔡事吳則仇國矣安得二國之大夫合謀乎且哀公六年吳志在滅陳故楚大興師以救之卜戰不吉卜退不吉楚昭至誓死以救之陳之仗楚何如感楚何如而敢圍其所用之人乎卽如所云陳蔡大夫圍之使子貢如楚以兵迎始得免是時楚昭在陳何必使子貢如楚而楚果迎孔子信宿可至孔子何以終不得一見楚昭而其所迎之兵中道而聞子西之沮又竟棄孔子而去則皆情理之必無者(古史謂孔子曽見楚昭亦無據)且楚昭旋卒於陳則孔子又嘗入楚乎故朱子之疑之是也惟是朱子以為在哀公二年則於游夏之年皆不合故其事似當在六年孔安國注以為陳人被兵絶糧則於情為近乃知陳蔡大夫兵圍之說葢史記之妄也然安國被兵絶糧之說則是而以為自宋適陳卽遭此厄則先於哀公二年是又誤矣蓋哀元年吳亦伐陳故安國因之而誤也總之當厄應在六年史記之時之可信者也絶糧則以陳之被兵孔注之事之可信者也叅伍求之而其所不可信者置之可矣[若謂絶糧是一次以兵圍又一次則尤屬謬語不足詰] (問)齊桓晉文正譎之案,巳經夫子論定矣。而先生謂桓文事亦宜有各為剖析者,乞示之。(答)聖人去春秋時近,所見聞必詳,不僅如今日所據止區區三傳也。若但以區區三傳,則齊桓極有可貶,不當以聖人之言遂謂高於晉文,此亦論世者所不可不知也。王子頺之亂,衛人助逆,王室大擾,桓公巳圖覇前後一十二年讓鄭厲公之討賊納王坐視而不之問又八年天子特賜桓公命請以伐衛桓公乃不得巳以兵伐之衛人敢於抗師而桓公不校竟受賂而還曾是一匡天下之方伯而出此以視晉文之甫經得國卽討太叔豈不有光於齊十倍故嘗謂齊桓攘楚之功自純門救鄭始親魯之功自落姑始而於是存三亡國首止定世子寗母之拒鄭子華葵之會謝賜胙則守禮讀載書則束牲浸浸乎賢方伯矣聖人之許之或自其中葉以後否則別有所據要之其初年未可恕也若晉文之才高於齊桓特以暮年返國心迫桑榆又適當楚勢鴟張中原崩潰之日齊桓一死而其子巳迭遭楚侮非急有以攘之不可故多方設機械以創之以為譎誠所難辭而又不久而薨不若齊桓之長年其志未申若使多享遐算其從容糾合示大信於諸侯亦必有可觀者至於請隧召王固是兩大過然正見覇者本色要之晉文之功在討賊齊桓之功在九合不以兵車皆其最大節目至於正譎之間則不過彼善於此 (問)固天縱之吾丈句讀甚新但果何出幸詳示其所自(答)此本漢應仲遠風俗通亡友史雪汀最賞其說蓋多能本不足言聖亦有聖而不多能者大宰不足以知聖故有此言子貢則本末併到故曰固天縱之兼該一切將聖而又多能也則將字又字俱圓融此突過前人者 (問)竹垞據漢隸分門人弟子而為二近日李穆堂侍郞本之而吾丈不以為然願聞其說(答)東漢泰山都尉孔伷碑陰旣有弟子復有門生歐陽兗公以為受業於弟子者為門生也考後漢書賈逵傳顯宗拜逵所選弟子及門生為千乘王國郞鄭元傳諸門生相與譔所答弟子問作鄭志則門生之於弟子確然不同但據楊士勛穀梁疏曰門生同門後生則是一堂之中不過年數軰行畧有區別所稱弟子云者如後世三舍之有齋長而非如兗公所云也至經傳所云門人則禮記鄭注以為卽弟子而竹垞誤引兗公之語欲以為門生之受業於弟子者愚質之檀弓家語以及史記漢書更無一合卽以論孟言之巳多傅會鼓瑟之不敬疾病之為臣安見其為子路弟子也厚塟之請安見其為顏子弟子也一貫之問安見其為曾子弟子也治任之入揖安見其為子貢弟子也[以上數條註疏中亦間有如此者不足信]祗問交之門人可言子夏弟子但果爾則門人正弟子也何也是章非對孔子而言也家語七十弟子中有懸亶祀典疑為鄥單之訛而闕之今乃據唐廣韻注以為是門人也置之私淑之列不亦妄乎蓋惟兗公之說本難盡信故劉孝標世說注服虔欲治春秋聞崔烈方集門生講傳乃匿姓名為烈門人賃作食臧榮緒晉史王褒門人為縣所役褒謂令曰為門生來送別是門人可與門生互稱之證葉門人卽弟子則門生亦非私淑可以瞭然而穀梁疏之言信矣竹垞一時之失未可宗也 (問)坫制在賈公彥儀禮疏中不甚了了邢叔明爾雅疏差為得之而終未能剖晰詳審願質之函丈(答)坫本有三爾雅垝謂之坫古文作襜是乃以堂隅言郭景純所謂{土端}也至許叔重以為屏牆則又是一坫其累土以庋物者又是一坫而累土庋物之坫又有三有兩楹之間之坫卽明堂位所云反坫岀尊及論語之反坫也蓋兩君之好用之庋爵者鄉飮酒禮尊在房戸間燕禮尊在東楹之西至兩君為好則必於兩楹之間而特置坫以反之有堂下之坫乃明堂所云崇坫也蓋用之庋圭者何以知庋圭之坫在堂下覲禮侯氏入門奠圭則在堂下矣惟在堂下故稍崇之有房中之坫卽內則閣食之制也士於坫康成謂士卑不得作閣但於房中為坫以庋食也然則同一累土之坫而庋爵庋圭尊者用之庋食則卑者用之方密之曰凡累土庋物者皆得曰坫是也堂隅之坫亦有二士虞禮苴茅之制僎於西坫士冠禮執冠者待於西坫南蓋近於奧者故謂之西坫旣夕記設棜於東堂下南順齊於坫是近於窔者則東坫也至屏牆之坫亦曰反坫而其義又不同郊特牲所云台門旅樹反坫是也是乃以外向為反黃東發曰如今世院司台門內立牆之例是正所謂屏牆也蓋反坫與岀尊相連是反爵反坫與台門旅樹相連是屏牆之反向於外者郊特牲所云乃大夫宮室之僣論語所云乃燕會之僣而東發疑論語之反坫與上塞門相連恐皆是宮室之事不當以坫之反為爵之反則又不然蓋反坫出尊正與兩君之好相合禮各有當不必以郊特牲之反坫強並於論語之反坫也賈氏不知坫有三者之分又不知累土之坫亦有三者而漫以為累土之坫為專在廟中則旣謬矣又誤以豐為坫不知豐用木坫用土豐形如豆故字從豆坫以土故字從土不可合而為一也至周書旣立五宮咸有四阿反坫注以四阿為外向之室則反坫者亦屏牆也再考廣韻則葬埋之禮不備而攢塗權厝亦謂之坫是又在諸經之外者蓋亦取於累土之意 (問)令尹子文陳文子事皆不見左傳故先生以為傳聞之詞但子文之仕與已畢竟當有可考又謂子文自可以言忠而文子並不可以言淸此其中必有至理非僅考據而巳願聞其說(答)三仕三巳當時又多以為孫叔敖事一見於史記孫叔敖傳再見於鄒陽傳而子文事亦見國語故知其為傳聞之難信者然孫叔實一為令尹而已而子文亦未嘗三為令尹子文於莊公三十年為令尹至僖公二十三年讓於子玉凡在位二十八年子玉死蔿呂臣繼之子上又繼之大孫伯又繼之成嘉又繼之是後楚之令尹不見於左傳文公十二年子越之亂追紀曰令尹子文卒鬬般為令尹則意者成嘉之後子文嘗再起為令尹而仁山先生以為子上之後者誤也子上死卽有商臣之變使子文是時在位豈尚可以言忠然則子文為令尹者再其初以讓人其後卒於位原無所謂罷黜也乃必欲求合於三仕之說因謂子玉蔿呂臣子上之間子文或曾以太宰執政而代其缺不知楚之執政令尹而下唯司馬又有莫敖其下則左尹右尹左右司馬而太宰尚亞之非執政子文並未罷黜不至降為太宰仁山何所據而定之且春秋之世國老致政仍得與聞大事如知罃之稟韓厥子產之奉子皮葉公之退居於葉亦然然則子文不為令尹其班資更在令尹之上故圍宋之役子文先治兵而後子玉再治兵其證也仁山在宋儒中考古最精而於此事則失之要之子文治楚其功最大楚之功臣莫能先之惟誤用子玉是一失著及再起時左傳雖不載其事然時值晉覇之衰楚勢甚盛蓋亦多出其力特不知大義故不可以為仁而於楚則目是宗臣也至若陳文子之本末則大不可問崔杼弒君文子實早知之見於左傳是時崔慶雖強然文子亦甚為莊公所用父子皆被任使而文子陰陽其間與聞弒逆之謀絶無一言坐待禍作無論其岀奔之事不知果否卽有之而不久遽返仍比肩崔慶之間覬其亡而竊政可謂淸者乎其後此父子相商得慶氏之木百車而戒以愼守何淸之有是又絶不可與蘧伯玉之出近關者同語也蓋陳之大也成於桓子而肇基者文子熟看左氏蹤跡自見誅其心直不可謂之淸而聖人苐就子張所問而論之不及其它忠厚論人之法也若論世者又不可以為其所欺也 (問)中牟之地見於左傳見於論語見於史記漢志水經而卒無定在乞示之(答)中牟有二其一為晉之中牟三卿未分晉時巳屬趙其一為鄭之中牟三卿旣分晉後鄭附於韓當屬韓臣瓚以為屬魏者非也左傳所云中牟晉之中牟也卽史記趙氏所都也漢志所云中牟則鄭之中牟也而班氏誤以趙都當之故臣瓚詰其非以為趙都當在漯水之上杜預亦以滎陽之中牟回遠非趙都其說本瞭然道元強護班志謂魏徙大梁趙之南界至於浮水無妨兼有鄭之中牟不知終七國之世趙地不至滎陽而獻子定都時魏人未徙大梁則其說之妄不待深究且鄭之 中牟並不與浮水接其謬甚矣惟是臣瓚以為趙之中牟當在漯水之上則孔頴達亦闕之以為不知何所案據小司馬但言當在河北而終不能明指其地張守節則以湯陰之牟山當之按左傳趙鞅伐衛遂圍中牟是正佛肸據邑以叛之時則晉之中牟與衛接其地當在夷儀五鹿左右顧祖禹曰湯陰縣西五十里有中牟城所謂河北之中牟也按湯陰縣有中牟山三卿所居皆重地韓氏之平陽魏氏之安邑是也趙氏之所重在晉陽而都在中牟則其險亦可知不知何以自是而後中牟之名絶不見於史傳鄭之中牟至漢始得名其前乎此絶不聞有中牟之名班志不審而誤綴之酈注亦強主之仆校水經渠水篇始畧為疏證而得之/趙氏分國其險固自在晉陽而富盛則數邯鄲至於控扼河北則中牟亦一都會蓋有漳水之固與鄴相連河北之險莫如鄴次之卽中牟是要地也須知古人定都之所必非草草也/管子五鹿中牟鄴皆桓公所築以衛諸夏嘗考此三邑者皆狄人所以窺中夏之路是時狄患方殷故桓公築此三邑以為扞城晉衛二國皆以此御狄也/三卿分晉魏得鄴全有漳水之險故其後趙以中牟予魏易其浮水之地取其地界相連也國策樓緩以中牟反入梁史記趙悼襄王元年魏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成則又嘗歸趙及末年魏人以鄴予趙中牟之復歸於趙不待言矣 (問)謝文節公迭山謂武王之立祿父仍使之為殷王盡有商畿內之地與周並立而命三叔以監之其位號如故也斯興滅繼絶之心故伯夷雖採薇西山見周之能悔過遷善雖死無怨而孔子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武庚旣死始降王而為公以封微子故書序曰成王旣黜殷命迭山自言此說得之韓澗泉之論語解其說甚新未知如何(答)是說也穆堂閣學最賞之以為足征千古之謬然愚未敢以為然澗泉之書今不傳若迭山之取之則固有為言之不必深校其事之果然與否也民無二王使武王果不欲絶殷命何不立微子而巳仍以西伯事之乎向亦嘗以是言正之閣學以為此等皆新說不可解經也 (問)鄭東谷謂孔子敎孟孫以無違謂無違僖子之命而學禮也斯近世毛西河之說所自出疑亦可從(答)朱子之說自屬是時凡為大夫者之明戒其義該備東谷之說亦可從但校狹耳 (問)鄭東谷曰塞門反坫必桓公以管仲有大功而賜以邦君之禮舉國之人皆以為仲所當得而仲亦晏然受之所以特名其噐之小不然仲方以禮信正桓公豈自為是乎(答)東谷之言甚工然亦未必伯者君臣大抵守禮於外犯禮於內桓公受胙不以王止其拜而必下拜禮也庭燎之事則居然行之矣管仲辭王上卿之燕禮也塞門等事則居然行之矣果守禮則雖君強賜之亦不受也 (問)水火吾見蹈而死未見蹈仁而死東谷以為畏仁甚於畏水火如何(答)集注之說自民非水火不生活來東谷之說自避水火來東谷似直捷然集注不欲薄待斯民則勝矣蓋古注馬融之說集注所本王弼之說東谷所本 (問)微子去之東谷以為去而之其國也是否(答)微子先抱祭噐歸周之說自妄東谷說是也其後武王克殷微子來見復其位亦卽復其所封微國之位及武庚誅始移而封之宋徐闇公不知復位之卽為復其微國故疑以為微子若與武庚同在故都安得武庚反時絶無異同之跡而因以為未嘗有來歸復位之事則又非也微在東平之壽張春秋時屬魯所謂郿也水經載有微子之冡微子兄弟終身不稱宋公而微子反塟於其先王所封之地其忠盛矣 (問)冉子為子華之母請粟或以為伯牛蓋以尸子數孔門六侍曰節小物伯牛侍此其證也然否(答)是屈翁山之言也所引尸子雖佳然檀弓伯高之喪孔氏使者未至冉求束帛乘馬而將之亦足以為是事之證則無以定其為伯牛也論語稱子者自曾閔有三子外惟冉求則以稱子之例校之終未必是伯牛也 (問)王厚齋雲史記仲尼弟子顏高字子驕定八年傳公侵齊門於陽州士皆坐列曰顏高之弓六鈞皆取而傳觀之陽州人出顏高奪人弱弓籍邱子鈕撃之與一人俱斃豈卽斯人與家語作顏刻孔子世家過匡顏刻為仆古者文武同方冉有用矛樊遲為右有若與微虎之宵攻則顏高以挽強名無足怪也先生昨數七十二弟子卒於夫子之前者何以不及顏高是必有說(答)厚齋先生考古最核獨是條稍不審按孔門之顏高少孔子五十歲見於家語然則生於定公之八年陽州之役蓋別是一顏高也獨是史記家語之年亦多不可信者亞聖與伯魚之死其年至今莫能定況其餘乎若以少孔子五十歲計之過匡之歲定公之十四年也顏高亦止七歲耳凡此皆無從審正矣惟是不問其生之年但以其死定八年斃陽州而何以十四年尚能御孔子以過匡是則厚齋之疎也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