鮚埼亭集 ·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卷五

全祖望 《鮚埼亭集》
三禮問目答全藻 (問)方侍郞望溪雲古人言三公者多矣未有言四輔者言師保者多矣未有言疑承者王莽置四輔以配三公又為其子置師疑傅承阿輔保拂之官[拂卽弼]而劉歆竄入文王世子以見其為二帝三王之舊制胡他書更無及此者然否(答)以三代之前並無四輔之官其說是也若以為劉歆所竄入則未然蓋侍郎不讀雜書頗類程子卽如史漢侍郞但愛觀其文章而於考據則弗及也四輔之名見於尚書之洛誥而益稷篇之四鄰史記作四輔尚書大傳古者天子必有四鄰前曰疑後曰承左曰輔右曰弼天子有問而無對責之疑可志而不志責之承可正而不正責之輔可揚而不揚責之弼是言四輔之官之始也賈太傅新書引明堂位曰篤仁而好學多聞而道順天子疑則問應而不窮者謂之道道天子以道者也常立於前是周公也潔亷而切直匡過而諫邪者謂之弼弼者拂天子之過者也常立於右是召公也誠立而惇斷輔善而相義者謂之輔輔者輔天子之意者也常立於左是太公也博聞而強記捷給而善對者謂之承承者承天子之遺忘者也常立於後是史佚也按其文稍與大傳不符而大畧則同漢書谷永公交車之對曰四輔旣備成王靡有過事杜業傳謂王音曰周召分陜並為弼疑是皆本賈傅之言也孔叢子曰疑承輔弼謂之四近是豈皆劉歆之所竄與故不可以王莽所常用者而竟以之罪歆也然而秦漢以上則固無此官也若謂周召望佚常為之則何以不見於尚書之周官草廬因不得巳而為之辭以為三公是周制四輔是唐虞以來之制則又何以不見於二典乃援四鄰之文卽指為四輔以為古制誰其信之又援周官師保之名合之疑承而芟去輔弼以為周制又誰其信之故侍郞以為絶無此官者是也特不可以為劉歆竄入也愚嘗謂為此說者蓋在周秦之間文獻訛失好事者所造作故伏勝賈誼皆記之再考甘石星經有云天極星旁三星為三公後句四星為四輔斯則出於伏賈之前者然則其為七國時人之說固無疑也至於漢唐經師又原不盡同星經之說是以洛誥四輔孔安國以為四維之輔而正義以為周公事無不統以一人為四輔唯安國孝經注天子爭臣七人以三公四輔當之而邢氏正義巳非之然則文王世子之不足信古人巳早言之特侍郞竟以他書更無及此則反失之矣 (問)禮記大傳曰四世而緦服之窮也五世袒免殺同姓也六世親屬竭矣其庶姓別於上而戚單于下康成曰始祖為正姓高祖為庶姓釋之者曰正姓如姬姜庶姓如三桓七穆是否(答)異故康成之言也周禮秋官司儀曰土揖庶姓時揖異姓天揖同姓康成曰同姓兄弟之國異姓婚姻甥舅之國庶姓無親而勲賢者故王昭禹曰異姓親於庶姓同姓又親於異姓而三揖之禮由此等焉然考左傳隱公二十一年滕薛來朝爭長滕曰我周之卜正也薛庶姓也魯自周公以至武公皆娶於薛不可謂非婚姻甥舅之國而滕猶以庶姓目之蓋成周異姓之封如媯如姒如子則三恪如姜則元臣皆族類之貴者薛雖太皥之裔而先代所封又加以弱小故降居庶姓之列然則異姓因有貴姓而始有庶姓亦不僅以親疎言也若同姓則安得有所謂庶姓甚矣康成之謬也何以解大傅蓋嘗考之古之所謂姓氏原有別三桓七穆是氏也非姓也受氏之禮多以王父字為氏而亦或有以父字賜氏者國僑之類是也或有及身賜氏者仲遂之類是也不必高祖始有也而要之皆不可以言姓太史公承秦項喪亂之餘姓學巳紊故混書曰姓某氏儒者譏之若如康成所云則氏固可以言姓太史公又何譏乎況姓一定而不易氏逓出而不窮以三桓言之仲孫氏之後又分而為南宮氏子服氏叔孫氏之後又分而為叔仲氏季孫氏之後又分而為公鉏氏公甫氏諸侯不敢祖天子大夫不敢祖諸侯則仲慶父叔牙季友實三桓之始祖也始祖為正姓將無以三公子所受之氏為正姓耶則正姓卽庶姓矣倘仍以姬為姓耶則正姓並不出於始祖也若敬叔諸家所受之氏是又庶姓之小支也姓固如是之不一而足耶此康成之言之必不可通者也至於大傳所云別姓竊疑非卽下文繋姓之姓姓者生也庶姓卽眾生蓋謂支屬別於上婚姻窮於下故疑若可以通嫁娶而無害至下文系姓弗別始指所受之姓而言康成合而一之遂謂繋姓之外又別有所別之姓而所繋者出始祖所別者出高祖舛矣歸安沈編修榮仁亦以予言為然 (問)文昌第四星曰司命周禮亦有司命之祭而祭法列之七祀然則今之祀文昌者未為無據先生力言其謬何也(答)星宿之名多出於廿石以後而緯書又從而溷之皆不足信是以康成亦自支離分別謂大宗伯之司命則文昌第四星之神也祭法司命是督察三命之小神也其神各別唯是三命之說見於孝經緯援神契固誣罔而文昌之名亦不古然且無問其是否同異要之大夫而下無祭天神者故愚不敢修敬也今世文昌之祭何所始蓋始於元之袁淸容乃吾鄉前軰也事見袁尚寳符台集而五百年以來遂盛行於是躗言四起謂其為梓潼人而又有十七世輪迴之說在周為張仲在漢為張良在六國為姚萇又最後而其姓名為張亞子又或曰卽張仙也則以文昌之神督察三命之神而忽而入於仙佛之說是狂且所言也乃愚者惑於司命之目曰是乃科舉功名之所升降者爭起而禮之而其祠乃闌入於學宮然國家學校祀典終未之及也則亦可以知其為淫祀矣故愚自少至長未嘗禮也 (問)方侍郞望溪謂春秋之世罷政極多獨淫祀則罕聞而先生以為十二諸侯之淫祀具見於內外二傳願得一一數之以正侍郞之疎(答)侍郞不長於稽古故有此言嘗考周之衰也三禮放失故天神地示人鬼之義不明而妄惑於鬼神之說此淫祀之所由起又其甚者千名犯分謂之逆祀其說不可以更仆罄也但鬼神之說始於墨子故漢志數墨子之宗旨凡數條而右鬼其一也左氏蓋亦惑於墨子內傳載之不一而足外傳不知果出左氏與否而鬼神之說則相為表里如杜伯射宣王事紀之自墨子而外傳首載之夫宣王以非罪殺杜伯固過矣然杜伯遂為厲以射宣王則是君臣之義但在於人而不在於鬼為此說者欲以明杜伯之枉而不知適以成其罪內傳因祖其說以晉人非罪殺趙同兄弟而其祖父為厲則皆誣謬之甚者乃或謂以戒人君之妄殺故公子彭生渾良夫等事不厭其怪則曲說也以祭祀而言神降於莘虢人祭之以求土非淫祀乎內傳所紀稍簡外傳則詳述內史過之言謂昭王娶房後爽德協于丹朱而生穆王夫丹朱生於房乃以魅鬼淫其千年以後之女孫而生穆王則是穆王已非姬氏之種其誕不必深詰國之興也則以契為元鳥所生稷為巨人跡所生其季也則以穆王為丹朱所生為此言者當有天刑而謂周之內史敢以此告於嗣王以誣其先世有是理乎又謂其勸王使太宰帥狸姓之傅氏以祭之非淫祀乎外傳但知虢公之祀為淫祀而不知內史之所陳乃淫之大者他如子產以博物稱而其勸晉人之禳黃能亦是淫祀前此子產謂晉人當修實沈台駘之祀可也若夏郊則豈晉侯之所得祭而忽勸祭之左氏之無識也於衛寗武子之諫祀夏相以為杞鄫何事然則崇伯失祭其於晉人何與寗武子而非也則可不然子產之說荒矣故韋昭亦疑其非謂晉為周祭之夫子產原謂晉實繼周信斯言也是乃淫祀之兼以逆祀者乎若臧孫祭爰居則尚屬過之小者而柳下已動色力爭使其聞丹朱崇伯之祭不知錯愕更何似也故左氏所載唯楚昭王不祭河是卓然有見者此外則寗武子之諫祭相二百四十年之中不惑於淫祀者二人而巳乃有不惑於淫祀而反為左氏所誚者則子玉也城濮之役河神以孟諸之麋索子玉之瓊弁玉纓此是妖夢謂子玉當恐愳修身以敬共兵事則可謂其當媚河神以徼福則不可夫子玉安得有事於河若謂師行所過原有祭其山川之禮則安得示夢以索幣故子玉之不與猶滅明之不以璧與蛟也而謂其慢神以取敗是皆淫祀之說誤之也故子產立伯有子孔之後皆以鬼神立說而亦未甚當伯有乃子良之孫其先有大功則立後固宜子孔召純門之師乃是國賊何可立後若但以取精用宏為說崔慶欒郄孫寗諸亂臣孰非取精用宏者何以不能為厲也故予嘗謂漢人讖緯巫鬼之說實皆始於春秋之世當時雖子產不免於是墨子之徒揚其波而至今莫之能正悲夫 (問)古傳謂周公祭天太公為屍周公祭泰山召公為屍天神地示之祭如何立屍其說難曉(答)此是漢人傳聞之語原未可信但天神地示必有配則屍卽以配者之子孫為之外傳晉平公祭夏郊董伯為屍韋昭曰董伯蓋姒姓也然則周公攝祭天於郊當以后稷之後為屍攝祭天於明堂當以文王之後為屍其謂太公為屍者妄也泰山不知誰為配周公未嘗至魯國固無祭泰山之事若禽父以後祭泰山便當以周公為配齊人祭泰山便當以太公為配而各以其後人為屍推之九鎭四瀆皆然此雖其禮不見於經而可以義推而得之者若漢人祭江以伍胥配則非先王之禮先王之禮唯諸侯於封內山川或以始封之君配而天子祭之則必取其有功於是山川者然則三代而後求合於禮如蜀人祭江當以李氷配楚人祭漢當以孫叔敖配[孫叔敖引雲夢之藪入漢]梁人祭漳當以西門豹史起配曹濮之間祭河當以王延世王景等配此其有功者也是乃合於祭法伍胥非有功於江者也若謂其素車白馬而主潮汐遂以配江是其說荒忽難信卽果有之亦當別祭之不可卽以配江世苟有講明典禮之君子必以吾言為然至於春官神示諸祭各有配卽各有屍不知其詳何若然大抵有功者卽為配主其事者卽為屍故墓祭則冢人為屍其餘亦皆可以推而知之 (問)夔子不祀祝融與鬻熊而楚滅之先儒謂祝鬻二祭原祇應楚國大宗行之夔不應祀也楚人特借其名以遂其並小之私其說似有據然則凡蔣邢茅遂皆不祭周公乎(答)是說也愚初亦主之近而稍疑其不盡然也諸侯不敢祖天子者同姓之諸侯也若異姓之諸侯則二王之後直用天子之禮樂以祭固得祖天子矣卽三皇五帝之後特不用天子之禮樂而未嘗不祖天子蓋三皇五帝雖當代之天子必有祭而其子孫不可以恝然而巳是亦情也情之所在卽禮也故所謂諸侯不敢祖天子者不敢列之五廟以為太祖而別立廟以祀之太祖則固以始封之君為之是其義固並行而不悖也曰然則禮何以無征也曰有左傳不嘗云乎任宿須句風姓也實修太皥之祀夫太皥天子也而任宿諸國以附庸之小侯各主其祀然則祝鬻二祭但謂楚當主之而夔無庸者非矣而吾於是推而通之同姓之諸侯未嘗不然夫同姓之諸侯其五廟之太祖固以始封之君而未嘗不別有天子之廟故魯有周廟祖文王鄭亦有周廟祖厲王非僭也顧亭林曰諸侯若竟不敢祖天子則始封之君將何祭天下未有無祖考之人而況於有土者也[毛西河亦主此說]愚謂周禮散亡此必有大宗伯之明文許令諸侯各立所出先王之廟而特不以之入五廟蓋周禮之別廟以義考之自屬多有假如周公之會於東都則別有祊在鄭國而況天子巡狩屬車所過身後自皆有廟則各令同姓諸侯司之不然反不如周公矣漢人郡國皆得立高皇廟其遺意也曰如是則不巳近於禘乎曰是又非也天子於始祖之所自出固未嘗有廟也五年一祭則祭於始祖之廟而以始祖配之以其遠固無廟也若諸侯之於先王則反有廟以其近也然而祭則未嘗敢以始封之君配之是乃所謂諸侯不敢祖天子者也故毛西河謂諸侯當有出王之廟則是若因此而謂魯可禘則又非也[顧亭林亦有此語]是固二千年來之疑案而今始得和齊斟酌而定其說者曰是則然矣然先儒謂楚當祭夔不當祭本於禮宗子祭支子不祭之說也今以左傳任宿諸國均主皥祀之文考之則於禮經不合曰禮所云是為大夫言之也諸侯之與大夫地不同則禮有異夫古之大夫共仕於一國之中則宗子祭支子不祭是宗法也大夫以世而分族故桓族有季孟叔三家則季氏以嫡為大宗孟叔以庶皆合祭於季氏以季氏之祭合孟叔二氏之祖在焉故可不祭也諸侯則各居一國其勢不能相就如周公八子其為外諸侯則魯也邢也蔣也內諸侯則宰周公也凡也祭也胙也茅也如謂以大夫之禮繩之則惟魯得祭而外諸侯如邢蔣內諸侯如自宰周公而下皆不得祭周公於禮可乎故魯固以周公為始封之君宰周公亦以周公為始封之君各為太祖之廟蓋周公身為太宰而子孫世守其采邑其有廟無疑也凡邢而下不敢以周公為太祖入五廟而亦未嘗不別立周公之廟是以義推之而必然者也其不敢以周公入五廟者以支子也其必別立周公之廟者溯所自出也是固不可以大夫之宗法裁之也卽以大夫之宗法言之試以曾子問觀之亦多有變通之禮而奈何竟以施之諸侯也然則夔子不祀亦自有罪特楚人滅之未必不藉此以兼弱耳 (問)亭林先生謂七七之奠本於易七日來復是以喪期五五齋期七七皆易數也其說近於附會然否(答)亭林儒者非先王之法言不言至此條則失之然此乃其未定之說在初刻日知錄八卷及晩年復位則芟之矣蓋自知其失也七七之說見於北史再見於北齊書孫靈暉傳萬季野曰究不知始於何王之世三見於李文公所作楊垂去佛齋說及皇甫持正所作韓公神道碑銘則儒者斥之之言也亭林何所見援皋復之禮以為緣起夫皋復之禮始死升屋而號豈有行之四十九日之久者乎亭林於是乎失言/鸛浦鄭氏居喪無七七之齋可謂知末俗之誤者矣然其每浹旬一奠亦非也考之禮大夫則朔望二奠若非大夫則但行朔奠一次謂之殷奠然則五品以下者奠三次五品以上者朔望日各一次凡十次是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