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淚緣 · 第十八回 割斷情根用心良苦 傳來蜜柬感德莫忘

馮玉奇 《劫淚緣》
時光飛一般地過去,早又是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時候了。長夏的天氣,最是悶人,尤其是閨中小兒女,像林顰卿的鎮日價情思睡昏昏,崔鶯鶯的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那都是心有所感,才引起來的身世之悲,有時或竟一病懨懨,背人搵淚。此種眼淚,名之謂「傷心淚」,無寧稱之謂「多情淚」。「多情淚」即是戀愛淚,「傷心淚」即是失戀淚,總而言之,不外是相思淚。大概淚之為物,以出為快,不出則不快,愈出則愈快,而尤以盡出為最快。《石頭記》中的林妹妹,她是最能體貼這個意思的,所以她對於寶玉的淚,是春流到冬,秋流到夏,差不多在淚世界中度著生活了。 現在講到這位唐芳蓉女士,自從在青超處碰見了綠珠以後,那天到了家裡,瓊英見她鬱鬱不樂的神氣,便走過來問道:「妹妹,怎麼啦?你沒碰到青超嗎?」芳蓉有氣沒力地答道:「不。」瓊英又道:「那麼準是青超病了嗎?」芳蓉又不耐煩地回道:「不,不。」瓊英倒奇怪了,想了一會兒道:「啊,我曉得了,一定是青超衝撞了妹妹,妹妹受了他的委曲回來了?好妹妹,你瞧在我的面上,別生氣了吧。」瓊英說著,一面拉了她的手,向裡間走去。不想芳蓉聽了瓊英的話,越想越氣,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接著不斷地流淚。 瓊英一面勸慰著,一面想著,準是芳妹近來同谷英太親熱了些,所以青超心裡不快活,有三兩個星期不曾來,今天會面,一定為了這事,大家多起口舌來了。這時芳蓉,正是像林妹妹傷心到了極點,倒叫瓊英反而不好仔細問她了。過了一會兒,阿香來喊吃晚飯,芳蓉亦不要吃,瓊英因一同伴她到了臥房,又低聲地問道:「妹妹,你到底為了什麼?我又不是外人,你對我說吧。」只見芳蓉尚含著余怒地答道:「你問他去,我怎麼知道?」停了一會兒又說道,「他不曉得哪裡弄來了一個人,我面前只說是他的表妹,我看了氣極了,他還叫我吃麵,你想我還吃得下面嗎?我是預備同他決裂,負了氣走的。我走的時候,他那表妹還坐著不肯走哩。瓊姊,你替我想想,可不惱人嗎?」瓊英聽她說完了,方才明白,這個醋風波,乃是芳妹同他的表妹鬧的,並不是青超同谷英鬧的,一時也只好順她的意思說道:「明天我打個電話叫他來,向妹妹賠個不是,你想可好不好?」芳蓉道:「啐,真用不著哩!」 從此以後,芳蓉整整地有好幾天沒有好好兒用飯,不是哭著青超薄情,便是哭著自己無緣。在那天青超到唐公館來,恰巧芳蓉和谷英並肩出來,在大門前碰到青超。芳蓉心裡想叫青超大家氣氣,所以同谷英格外裝出親熱的樣子,並且向青超一理也不理。那天晚上同谷英在戲院裡瞧戲,直到十二點半才回來。等她回來,青超早已在十點鐘回去了。 芳蓉睡在床上,想著青超平日間待她的無限溫存,一時又懊悔日間不去理他,實在是自己的不應該,也許他同他的表妹,並沒有什麼關係,那我不是錯怪了好人?想他此刻睡在家裡,不是也同我一樣地氣憤、一樣地煩惱嗎?唉,這真何苦來呢?想罷又整整地泣一夜。簾外芭蕉簾內人,分明葉上心頭滴,這時的芳蓉,她心頭倒又滴下來了,想第二天,欲仍到青超那裡去望望他,看他到底有沒有話說。 次日直到十一點才醒來,瓊英已早立在帳前說道:「昨天青超等候妹妹,直到晚上十點後才回去,他說下星期日,自當再來與妹妹細細面談。」正在說著,忽聽外面報道:「少奶、小姐,陸家少爺來了,在客廳里已等候好久了。」芳蓉聽了,連忙梳洗,和了瓊英,一同到樓下。一見青超,大家有些不好意思,面上都現著羞恧的態度,還是瓊英先開口道:「密司脫陸,今天不是星期,怎麼你倒有暇呀?」青超道:「我昨天忘了,今天乃是國府遷都南京紀念,所以停止辦公的。」瓊英問了一句,大家又都不說話,靜悄悄地坐著,瓊英看看青超,又看看芳蓉,心想我坐在此地也許礙著他們談話,因站起來道:「我去關照廚房,叫他備幾樣可口的菜兒,你們談天吧。」 瓊英去後,倆人仍沒有開口,青超細看芳蓉面上,尚帶著絲絲淚痕,心中愈覺難熬,一陣心酸,那自己的眼淚也被她引了出來。四目相對,兩行情淚,英雄氣短,逃不過兒女情長。青超便起身,攜著芳蓉的手兒道:「芳妹,你的心,我知道了,你別淌淚了,我們到外面去走走吧。」芳蓉見他改呼自己為妹妹,心裡不知怎樣,眼淚愈淌了下來。青超挽了芳蓉的玉臂,到呂班路上並肩地踱著。 芳蓉見青超如此溫柔,又如此多情,把前幾天的酸氣已消了一半,因亦對青超說道:「密司脫陸,你既有今日,何必有當初呢?你不把你的表妹早對我說,你是安著什麼的心呀?」這句話問得青超閉口無言,一時竟對不出話來,因亦對芳蓉道:「芳妹,你不要心急,這話長哩,容我慢慢地和你講吧。」倆人抬頭一望,不覺已到了顧家宅花園,此時芳蓉急欲聽青超說話,便不約而同地步進園裡去。因是日休假,遊人當中,大半是情侶攜手偕行,青超同芳蓉步過茅亭,揀一個僻靜的地方,倆人一同坐下,青超便將家鄉如何水災,姑父如何欺負,表妹綠珠如何贈金,如何脫離家庭,自己又如何遭騙,又如何投身王府,遇到三姨,自己不得已,只好不別而行,一切苦衷,從頭細訴。 芳蓉聽了後,又代青超落了不少的眼淚。聽他又說道:「我正在進退彷徨,恰巧遇到了芳妹,從此安身有所,想芳妹待我的好處,你想我怎能忘了你呢?不要說不能忘,士為知己者死,芳妹乃是我窮途遭騙後的第一個知己,只要芳妹吩咐一句話,雖赴湯蹈火,我青超亦所不辭的。一個人到死都不怕,更尚論其他的嗎?這是我對於芳妹一番的存心,是這樣的。再講到我的表妹綠珠呢,她為了我,情願犧牲一切,甚至脫離家庭,拋棄種種幸福,人家這樣地待我,我又怎可忘了她呢?你想,論她的行為,不也是我青超從家鄉遭水災後的第一個知己嗎?我生平有兩個裙釵知己,真可謂是死無遺憾的了。我現在明白了,我唯有仿秋柳的辦法,立誓終身不娶,以報答二位知己的感遇,你想對不對?好不好?」 芳蓉聽到這裡,真覺一字一淚一針一血,但自替青超代為著想,也真的是左右為難,萬難兩全。他若同他表妹結了婚吧,他覺得對我不住,他一定是不肯的。若棄了他的表妹,同了我結婚吧,這算是什麼話?他又何以對得住他的表妹?他一定是也不肯的。這……怎麼好呢?想到這裡,芳蓉不禁雙淚直流,濕透了衣襟,又想起他說的秋柳,又是怎麼一回事,怎樣一個人?倒要問問他,因垂淚問道:「密司脫陸,你說的秋柳,到底又是怎樣的一樁事呀?你倒說給我聽聽。」青超見問,正要說時,忽見迎面有兩個女郎,手牽手地走來,一見了青超,不僅喲喲兩聲。青超見了她,也同聲咦咦地站起來。 芳蓉見他這樣驚訝的情景,連忙收束淚痕,注意立著的女郎。只見一個身穿元青旗袍,已是花信年華,但仍不減少婦丰韻,一個顏如渥丹,正是桃夭及時,十七八的年紀,只見她輕啟櫻唇,向青超笑道:「陸爺,我何處不找到?今天不曉得這麼幸運,竟遇到了你,真叫我想得好苦,尋得好萬難呀!」青超聽她這樣說法,倒也破涕為笑,便替她向芳蓉介紹道:「這位就是我所說的徐秋柳女士,乃是我漢口同鄉。」秋柳隨也介紹她的同學:「這是劉彩霞女士。」一面請教芳蓉姓名,青超亦代為介紹,並約略告訴秋柳別後景況,秋柳亦問了青超的住所,向日記簿里註明。 那時芳蓉一看手錶,已指在十一點一刻,因催著青超回去道:「時光不早了,瓊姊等著哩,回去恐要給她抱怨了。」青超一想,這話倒是真的,因匆匆向秋柳作別,說聲改天再會吧。秋柳猶依依不捨,青超已隨同芳蓉急急地出園了。 回到家裡,瓊姊正立在門外盼望,一見二人,笑著說道:「好了,好了,你們背了我到哪兒去的?怎麼這許多時候?真說得來知心著意,連飯也不想吃了。可是我的肚子倒真的餓壞了呢!」青超連說對不起,對不起,芳蓉這時方才明白綠珠一段事跡,此刻忽又添出一個秋柳來。暗想青超這個人,真是同西方耶穌抱博愛主義一樣的了,怎麼有這許多愛人呢?聽他說還有三姨的一段故事,且待飯後,我倒要詳詳細細地問他一問。此時二人各存了各的心思,雖同在一桌用飯,一處說話,大家都有些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了。 草草用完了飯,大家坐在會客室里,芳蓉又向青超問道:「那秋柳到底是你的什麼人?大概也是你的表妹吧?想她輕輕的年紀,為什麼要終身不嫁呢?」青超道:「我是為了秋柳,才到王家去的,不到王家,哪裡碰得到三姨?」因將秋柳也是好人家女兒,並且已是將近中學畢業的學生了,不幸遭水災,被歹人誘拐,墮入火坑,自己立誓救她,不惜傭工度日,可喜厲正慷慨仗義,助我重金,可恨三姨寡廉鮮恥,夜半淫奔,直說到自己為保全三姨名節,辭館作別。秋柳為報答深恩,立志相嫁,自己又再三拒絕,秋柳便誓不嫁夫為止。 芳蓉直等他說完了後,細細地推論一番,覺得青超的行為真有大過人處,他的愛真所謂是博愛之謂仁,乃是高尚純潔神聖真摯的愛,並不是俗世一般紈絝兒肉體淫樂的愛,只好美色,只知肉慾,哪裡當得一個愛字?這不過是縱慾罷了。詩人稱《關雎》樂而不淫,我謂青超乃愛之神,而非欲之魔,他的人格真偉大真可敬,他的身世又真可憐。但我必須想一個方法安慰他,使他悲哀的場境轉為快樂,寂寞的身世變為優遊,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打消他的獨身主義,叫他萬萬不要以我為念,叫他要始終如一與他的表妹成其美滿的因緣。這是我芳蓉多麼快活的一個使命呀,也不辜負了我們相識了一場。兒女英雄,巾幗丈夫所應該做的事,現在都從我芳蓉做成功,那豈不痛快人嗎? 芳蓉想到這裡,心中打定了主意,外面不動聲色地對青超道:「啊,原來如此,密司脫陸,你這個人格,不但是現在世界所少見,亦是曠古以來所未有的了。」瓊英在旁聽到火坑生活的可憐,不禁為秋柳叫苦;聽到園丁生活的無聊,不禁為青超叫屈;聽到厲正的仗義解囊,又不禁為之拍掌叫絕;聽到三姨的夤夜私奔,又不禁為之發指叫羞。秋柳要嫁給青超,不可謂秋柳的不是;青超拒絕秋柳,亦不得謂青超的無情。造化弄人,演成了種種的局面,誰也怪不了誰的呢。三人談談說說,早又上燈時分。 晚膳後,青超辭別回寓,誠民一面開門,一面叫道:「少爺,你回來了。正好,有一個女客等候少爺,差不多已有一個多的鐘頭了。少爺,你快上樓去吧,她等得多心焦呢!」青超心想,那準是珠妹來了,累她等得好久,他便一路地喊道:「珠妹,珠妹,對不起。」正在喊的時候,那迎面出來的並不是綠珠,卻是秋柳。青超一見,也不禁為之啞然失笑,便徐徐地說道:「咦,是你嗎?我道是我的表妹哩。請坐,請坐。」那秋柳見了青超,久別重逢,好像嬰孩兒見了慈母的一般,又是喜,又是悲,又三分帶怨,又十分是傷心,一時間滿充著甜酸苦辣的滋味。青超看她的意態,仿佛盈盈欲泣的樣子,看她的身材,倒也長了不少,看她的容貌,更是嬌得越顯紅白,窺她的心裡,好像有無限愁思,一時間說不出口來,這叫青超從哪裡安慰著她呢? 因想了一會兒才說道:「我知道你已進了什么女子銀行了,那不是很好嗎?」秋柳答道:「不錯,陸爺,你怎麼知道的?」青超聽她稱呼,連忙止住她道:「你這稱呼不對,恕我不能接受。」秋柳道:「想我的一身,都是你的所有,依我的意思,應該侍奉你的終身,充一個婢子,方才報答你的大德。現在叫幾聲爺,又有什麼要緊呢?」青超道:「不是這樣說,一則我們是同鄉,二則都是教育界中人,你別這樣,以後你就叫我哥哥得哩。」青超說到這裡,覺得臉上一紅,好像發燒,幸秋柳沒有瞧見,否則他是更要難為情了。 秋柳聽他的話,十分誠懇,因便改口喊了一聲哥哥,並說道:「這我便依了你,但哥哥也得依妹妹的一樁事呀。」青超聽了,心中不免一驚,我現在一個珠妹、一個芳妹,已經是左右為難得很,若再來了你一個秋妹,那我還好做人了嗎?因對秋柳笑道:「你請說吧,我如依得的,再沒有不依妹妹的。」秋柳道:「那就是我說的,請你許我充一個侍婢,好不好?」青超搖手道:「那是萬萬不敢,況且哥哥哪有叫妹妹服侍的道理?」秋柳又道:「我也曉得你不依的,再有一樁,你依了吧。」青超道:「哪一樁呀?」秋柳道:「我的同學彩霞姊,她有一個姓范的表哥,叫白化,他現在南京黨部里辦事,他也只因為家鄉水災,只剩了隻身逃出。前日他有信來,欲叫他表姊向我求婚,我對她表姊說,我這身體不是自己的,他要求婚,先得找到陸爺問過明白,陸爺如不要我的話,那也要將陸爺代付的身價銀還了,可以訂婚呢。現在我要求哥哥,就是請哥哥必須將身價銀收回的意思。」 青超聽了,連連拍掌呵呵大笑,滿口地道:「好極了,好極了!」經此一笑,秋柳倒反而沒有了主意,奇怪起來道:「哥哥,你幹嗎這樣高興啦?」青超笑道:「你不曉得,你說的范白化,就是同我一路到上海的要好朋友呀,是我的朋友一喜,又是妹妹的未婚夫兩喜,有這兩個緣故,那我豈不要喜上加喜嗎?」秋柳聽了,心裡亦喜之不勝,因又問道:「哥哥,你說的話果然是真的嗎?」青超道:「怎麼不真,你如不信……」青超說到此,忽又把手在額上拍了一下,哦了一聲笑道:「妹妹,我想著了,白化最近來信,曾說起他因婚姻事,將來上海一行,當時我還猜想他的對象不知是誰,哪裡想得到,卻原來就是我的妹妹呢!妹妹,你知道白化幾時可到上海了?」秋柳道:「只要我答應,他立刻就來的。」青超笑道:「好了,好了,你也別多客氣了,將來白化到了上海,我再同他算賬好了,這樣你終可放心了吧?你現在回去,對他表姊說,這一頭的姻事,說我是非常地贊同,因白化乃係我的極要好朋友,日後大家往來,比親戚還要熱鬧呢!」秋柳聽到這裡,只得唯唯從命,抬頭見壁上鍾已敲十下,遂向青超握手別去。 青超直送到門口,才回進臥室,重新喝了一杯茶,斜躺在床上,心中暗暗念著,哪裡有這樣巧的事?秋柳得配白化,真是不負我救她的一番苦心了。但又想起珠妹芳妹,她兩個與我都有特殊的感情,我不能拋了珠妹,也不能丟了芳妹,若將倆人兼收並蓄,於情於理卻又萬萬不能。正在委決不下,不覺已矇矓睡去。突然間,覺有人敲門,進來一瞧,正是芳妹,青超尚未開口,只聽芳蓉說到:「密司脫陸,你說你唯有仿秋柳的辦法,現在秋柳是已經有了對象,而且亦已得你的贊同,天下有情人,願都成了眷屬,秋柳的精神上得了安慰,即是你的心靈上得了安慰,那是一樣的。我想你現在同你的珠妹也可以舉行婚禮,仿照秋柳的辦法了。你自己是再也沒話可說的了,這一杯喜酒,快快地給我們喝吧。」 青超聽她說完,回頭一瞧,又見珠妹穿了結婚的禮服,站在自己的面前,那滿房間的都是喝喜酒的客人,瓊英、美麗、秋柳、芳琴、白化、厲正、小寶滿滿地站了一室,好不熱鬧,好不欣慰。那時青超的心裡,別的都沒有掛念,所念的,只有芳妹一人,他乃大聲喊道:「我的芳妹呢?她現在是怎麼樣了?」不打經這一聲喊,誠民卻被他喊醒了,跑了進來,一見青超和衣而睡,仿佛夢魅了的樣子,因喊道:「少爺,醒醒,醒醒!」青超被他叫醒,只覺室中寂然,並沒有什麼許多客人,也沒有珠妹芳妹,但聽壁上時辰鍾嘀嗒作響,好像暮鼓晨鐘,仿佛對人說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夢幻泡影,眼耳鼻舌,一切皆虛,不生不滅。」 青超想到這裡,頓覺什麼緣都是空的,但一會兒又憶夢境,則覺歷歷如繪,映在目前,再一會兒想芳妹夢中對自己說話,「你也可以依照秋柳的辦法了」這句話,我倒真覺有些嚇,萬一她真果提出這句話來,那時我又怎樣對付呢?左思右想,頗少充分的答覆,一時人也倦,神也疲了,便沉沉地睡去,不知東方的已白。 次日青超便懨懨地病了,病中好像對一個人說話,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笑的時候,只聽他叫「妹妹,你們別要哭,我出家去了,是並沒有什麼痛苦的」;哭的時候,只聽他叫道:「珠妹呀,芳妹呀,我的心呀,我的心到哪裡去了?我怎麼捨得下你呢?」說話時,那兩眼直挺地瞧著,過一會兒,又聽他大聲呼道:「你,你你是我的靈魂兒,你是我唯一的安慰人兒,我再也不拋你了,你千萬地不要慌!」說罷了又哭,哭過了又笑,弄得誠民請醫問卜,一連數天,仍是沒有效驗,都說是精神受了極大的刺激,那口裡說的都是心病話,心病非心藥不醫,你還是找他的心藥吧。這時看看天又將晚,誠民心裡更加著急,一時倒急出一個主意來了,便快快地打電話到唐公館,說是少爺病得很厲害,請小姐快快地來一趟。 不多一會兒,芳蓉果然趕來,一瞧青超昏話地睡著,誠民告訴她病中的說話,以及醫生說他是受刺激極深的一種心病。芳蓉見他面朝里地睡著,因向他耳邊輕輕地喊道:「密司脫陸,你有什麼不適意呀?」青超聽有人喊他,便忽然地坐了起來,一見芳蓉,便把她的身子緊緊抱住,口中又不停地喊著珠妹說道:「他們一般賀客,都到哪裡去了?孤零零地只剩我與你兩個人,還有我的芳妹,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我要找她去,我一定要找到她。她如果曉得我倆結婚的消息,她的內心不知又要多麼地難過呢。我是真正地對不住她。」說著一手將芳蓉推開,便向門外跑去。 芳蓉雖不懂他起病的原因,但聽他的話,的的確確是不能忘情於我,一時心中亦頗感激,因也不管什麼,走上前去將他一把抱住,口中說道:「密司脫陸,你快回過頭來,瞧瞧我,我是不是你的珠妹呀。」青超一聽,果然回過頭來,突然見是芳蓉,便又呆呆地看著芳蓉的頭,呆呆地看著芳蓉的腳,看過了後,卻仍一聲不響,暗暗自語道:「明明是與珠妹結婚,怎麼一忽兒,會變了芳妹了呢?這不對,這分明我是在做夢了。」因大聲喊道,「誠民,你快來呀,我到底是在夢裡呢,還是不在夢裡呀?」又指著芳蓉說道,「這一位到底是蘇小姐,還是唐小姐呀?你快快地告訴我,我實在是太不明白了,你快說吧!」 芳蓉見他離奇恍惚的神情,曉得他實在是受了極度的刺激,但一時終想不出使他腦經可以恢復常態的方法,因便向他說道:「我是真正的唐小姐,並不是蘇小姐,我真的是你的芳妹妹,你有話儘管對我說好了。」青超聽了芳蓉的話,又對她看了看問道:「那麼我的珠妹,又到哪裡去了呢?」正在這個時候,外面有人敲門,誠民忙去開了,進來的正是蘇綠珠。誠民迨要關門,忽見後面又跟著一個男子、一個女子,男的便是范白化,女的便是徐秋柳,三人進了房內,見室中桌上堆滿著西醫的藥水,又見青超顛顛倒倒地說話,芳蓉珠淚盈盈地泣著,綠珠一怔,一時就也連驚帶慌地追問著。 誠民便就連泣帶訴地說道:「小姐,你不曉得,少爺的病還是從幾天前起來。」遂將那晚驚夢,一直到今朝病的情形,從頭至尾地告訴一遍,並說因為自己沒了主意,這唐小姐,還是我打電話去請來的。此時大家方才明白,青超得病的情形,是從夢裡起的,但他夢裡,到底是受著怎樣的刺激,仍舊是不能明白。那時大家把青超又扶到床上,青超似乎也要睡去的模樣,誠民又重斟上茶來,大家坐在沙發上,研究他病中的說話。他說是要出家去了,又說你是我的靈魂兒,你是我的唯一安慰人兒,我怎麼捨得下你呢?這話不是前後自相矛盾嗎?他說的你,究竟是指著哪一個呀? 綠珠向芳蓉說道:「我想他說的你,一定是指姊姊的了。」芳蓉道:「我想不對,一定是指著妹妹,因為我進來的時候,他一徑把我當作妹妹了,我與妹妹結婚了,這麼那些賀客都到哪裡去了,你想聽他的說話,不是明明想著妹妹,恐怕妹妹變卦,所以他又說要出家去了。我想這個病,還是妹妹發個善心,救救他,醫醫他,且等他精神恢復轉來,妹妹真箇同他結成了美滿因緣,那不是使大家都可以安心了嗎?」綠珠被她說得兩頰緋紅,因亦答道:「姊姊的話,哪裡完全靠得住?方才誠民不是說,他一直向門外跑,他是一定要找姊姊去,找不到姊姊,他是情願出家的。姊姊,你千萬要可憐他,成全他,別再推到我的身上來了。」 那時秋柳同白化齊聲道:「唐小姐、蘇小姐,請你們大家不要推來推去了,我們看,是這樣吧,我們一起四個人,和青超都是極要好的朋友,現在他既得了這個病我們都得想法子醫好了他,旁的問題,現在且不要去研究它。兩位小姐,以為何如?」大家被青超的病嚇了一跳,也就忘記了室內兩個人是不認得的,幸虧芳蓉是見過秋柳的,一時芳蓉忙向綠珠介紹秋柳,秋柳又向芳蓉綠珠介紹白化,大家都很贊同。芳蓉又打電話,請上海最著名的西醫來打兩針,青超的神智雖不能十分恢復,但睡了兩個鐘點,心裡已略略清爽。 那晚大家都不曾睡,次日白化代為向市府請了病假,芳蓉因一夜未睡,回家略事休養,瓊英得知此事,亦來探望數次。綠珠秋柳特亦請假,同在病榻侍候。醫生囑咐不能和病人多講話,所以大家一些不說什麼。青超此番病中,全仗內有綠珠芳蓉秋柳,外有白化誠民,輪流照顧。 光陰荏苒,忽忽又過兩星期,青超的病差不多恢復到十之八九,而綠珠芳蓉秋柳,因朝夕相處,情投意合,早已成為閨中膩友。青超對此三美,不但病中不覺寂寞,反而唯恐病的速痊。有時大家講起他病的情狀,都指著笑他羞他,青超聽了,裝作了不曉得。有時他亦對了綠珠說芳蓉好,對了芳蓉說綠珠好,故意逗著她們玩兒醋勁兒。哪知綠珠芳蓉兩人,雙方早已諒解,而且成為非常的莫逆了。 這時白化亦向青超告知,和秋柳定下月三日,參加集團結婚。青超得此消息,病體又好了許多,預備到了那天,大家都約定一同去觀禮的。綠珠芳蓉見青超已復原多日,所以亦各自回去,都盼望三日那天到來。到了那天,青超在寓里,正等候著綠珠芳蓉,突見誠民遞上一信,說是唐公館送來的,青超心裡別別一跳,想不知又怎麼了,慌忙折開,往後念道: 青超: 今日是白化君同秋女士的大好日,原定是同去觀禮的,現在恕我不能奉陪了,請君向綠珠妹妹代為告訴一聲。 念到這裡,見綠珠已匆匆進來,青超忙道:「芳妹有信來,大家看吧。」綠珠忙走到青超身邊,青超遂又念道: 妹定明日同大哥乘亞細亞皇后號赴歐,考察實業,同行尚有幾位朋友。妹之此行,系奉家父之命,行色匆匆,恕不登門辭行,一切尚祈原諒。 看到這裡,綠珠奇道:「這又奇怪了,怎麼前幾天,她一些也沒有說起呢?」青超再往下念道: 憶自江干邂逅,傾心訂交,杯酒言歡,妹之初意,滿望與君由友誼而結成連理。後來晤到珠妹始悉君與彼夙有成約。妹也何人,敢不成人之美?聆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此後與君,請訂為精神上的友誼,望君萬勿以妹為念。妹之出此,並非寡情,亦非負心,妹實鑒君苦衷,君亦當諒妹下忱。 青超念到此,一陣酸楚,那喉間早已咽住實在念不下去了,綠珠乃代念道: 秋柳感君盛德,尚不拘執,想君達人,亦當樂從。妹不敢奪珠妹的愛,君亦安可不成全妹的志耶?矧珠妹與君,甘苦與共,君之愛人,亦妹之知己,正是一雙兩好。君宜早成大禮,有情人成了眷屬,君願償,妹心慰矣。 念到此,綠珠亦哭,倆人復續念道: 咄咄,君緣慳畫眉,妹才乏挽鹿,別矣,青超,妹唯有遙祝,賢伉儷鴛鴦夢穩已而。臨風積想,不盡依依,諸希珍攝,心照不宣。 妹唐芳蓉再拜五月四日 當時倆人讀完了這信,大家都面面相覷,不勝詫異,而又不勝感喟。倆人頰上又沾上不少淚痕,因門外汽車等著,只好先往市府觀禮,再到芳蓉處送行。 迨婚禮完畢,急驅車到唐公館,瓊英說:「前一步已同輝祖到南京赴友人的約去了,明日放洋與否,聽說還說不定。」到了明日,青超同綠珠又去問訊,瓊英搖頭道:「真不巧,你們回去一步,芳蓉同輝祖忽回來,說南京已來不及去,他們在昨晚上已坐皇后號由上海啟行去了。」青超綠珠白白地跑了兩趟,終不能與芳蓉作臨別一面,心中真感到無限地惆悵。青超道:「現在我們怎樣呢?」綠珠道:「還不回去嗎?」在車中一路上,談起芳蓉這個人,真是了不得,又大方,又曠達,實在少不了她,現在她不在此,好像覺得非常寂寞枯燥。一面青超又將她的信從頭讀了一遍,真覺又傷感,又記掛著她,情不自禁,那淚便汩汩而出,想倆人此時感到芳蓉玉成美意,真所謂感激涕零,永永無窮的了。 全書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