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淚緣 · 第十七回 左右為難情敵當面 始終如一割愛明心
綠珠的寢室是睡著兩個人,還有一個,就是這位姓吳的水玲女士。當綠珠推進寢室的門,見裡面燈光通明,水玲還沒有睡去,只倚在床欄旁看書,見綠珠進來,便把書本在枕邊一塞,向自己笑了笑。綠珠知道她又要開口取笑人了,只就自己比她先開口笑道:「喲,老吳,你在瞧什麼書?什麼這樣鬼鬼祟祟的,瞧了我就藏啦?」吳水玲笑道:「對啦,我瞧書倒不會鬼鬼祟祟的,不知中上是誰鬼鬼祟祟的?」綠珠走到自己床鋪邊坐下,換了拖鞋,微紅了臉道:「這就奇了,我又不做虧心事,為什麼要鬼鬼祟祟?我們正大光明地來去,怕人說話嗎?」水玲聽了,一迭連聲道:「得啦,得啦,你這小妮子的嘴就真厲害,我也沒說你,你這份急幹什麼?你想,我的妹妹有了情人,那我可還不喜歡嗎?」綠珠聽了,啐了她一口,又哧地笑了道:「別胡說吧,狗嘴裡哪裡吐得出象牙?」說著便脫了衣服,掀開了被,睡了進去。
水玲呆呆地瞧著綠珠像出了神,綠珠心裡倒也好笑,忍不住笑道:「喂,胖大姊,你想什麼啦?」水玲聽了,好像才醒來般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我瞧你纖細的柳腰、輕盈的腿子,真美麗極了,我真恨自己為什麼生得這樣胖?好妹妹,請你告訴我,你是怎樣才使她生得這樣美麗的?」綠珠聽了咯咯地笑道:「這也很容易呀,你只要餓一個月就得啦,還怕不瘦下去嗎?」水玲急道:「你就是這一些不好,別人家正經兒地和你說話,你又當笑話講。」綠珠笑道:「你自己先說笑話,倒怪我,我又不是醫師,哪裡知道這許多啦?」水玲道:「我不信,你一定有什麼秘訣,醫師的話都沒有用的,這裡有……」
水玲說到這裡,把枕下的那本書抽出來,書面向綠珠一照,接下去道:「你瞧,這裡有什麼某某留美、德、英、日等醫師說的,使人體曲線美的方法,我都照著做了,倒是卻沒有一些效力,不是都在胡說嗎?」綠珠俯身接過那本書,見上面寫著「女子生理衛生及人體曲線美之研究」,遂向裡面翻了兩翻,仍還給了她笑道:「胖大姊,你真傻啦,現在曲線美已是落了伍,你這樣富於彈性的肉體,才是最流行的健康美呢!」水玲聽了,哼了一聲道:「好,好,別人家心裡煩惱,你倒說這些俏皮話。」綠珠正色道:「我這話倒是真的,我自己正在想法使身子胖起來呢,你倒還喜要瘦。」水玲道:「胖得像豬仔般的,還成什麼樣?」
綠珠哧地笑了道:「你每天吃飽了飯,為什麼不轉轉念頭?這是因為你太安閒了。」水玲道:「叫我想什麼呢?我真恨,我從前一些也不胖的,可憐我的……也為了我胖而因此破裂了,你想我還有什麼?」她說著把濃眉皺在一起,手兒拍著自己大腿,啪啪地響著,綠珠見她這樣有趣滑稽的樣子,又忍不住哧哧地笑了。綠珠究竟還帶著一份孩氣,只是哧哧地笑著,把個水玲倒氣到跳了起來,走到綠珠的床前來道:「你不替我想個法兒,倒儘管地笑。」
綠珠見她身上只穿一件緊身馬夾,又小得十分,這就把肉體更裹得凸了出來,下身一條短褲,大腿胖得變成了三段,肉好像都在顫動,她似乎想跳到自己床上來的。綠珠見了,真有一些怕,忙坐了起來,連連搖手道:「好姊姊,我不笑了,你快去睡好了,我來告訴你這個秘訣吧。」水玲笑著,這才仍回到自己床上去。綠珠掠了一下雲發,向她笑道:「我對你說,要身體瘦,就是除了餓,是沒有第二個辦法的……」水玲聽了,又從床上坐起來道:「好呀,原來你仍是說這些,這次我可不饒你了。」綠珠一邊搖手,一邊連聲道:「別忙,別忙,還有下面的話啦。你幹嗎這樣兒急法?」水玲在床沿旁坐下道:「是了,你且說下去,再是這樣的一套,我可真……」綠珠道:「你現在這個身體的肉,都是胖油肉,那是沒有用的,要是變成了肌肉,那就好了,所以你最好要多運動,對於球類賽跑等常常練習,那麼你的身子或許可以結實些,絕不會搖搖擺擺了,連走路都很費力。至於你要變成一個弱不禁風雨的身子,那是絕不能了,除非有仙丹了。」
水玲道:「這話也不對,上海學校里,除了幾個有體育場外,其餘差不多就很少,叫我到哪裡去賽跑踢球?而且我有時走急路都要吁氣,哪裡談得到跑呢?」綠珠道:「就是不賽跑踢球,到外面常常去散散步也是好的。你整天坐在案桌上,一動都不動,怎不要胖起來呢?」水玲道:「你不知道別人的苦,為著自己胖一些,走在路上都受人注目,而且往往還有許多不良青年胡言亂說,你想不惹氣嗎?所以我就不高興出外了」。綠珠聽了點頭道:「這話倒也不錯,路上是的確常常有的,不過你走你的路,不去理他們就得了。」水玲聽了不說什麼,呆呆地坐了一會兒,似乎也感到有些春寒,便又鑽到被窩裡去了。綠珠見她痴得可憐,也忍不住微微嘆了一口氣,熄滅了電燈,向水玲說聲晚安,便躺了下去了。
第二天早晨起來,綠珠漱洗完畢,便到教務室去改學生的課本,直到吃午飯的時候,方才把一疊課本改完。午後幾個同事都出去玩兒了,綠珠亦略梳妝一下,敷一層香粉,兩頰還塗上兩圈紅紅的胭脂,梳了一個雲發,向鏡內照了一會兒,又換上一件格子花呢的旗袍,才在抽屜里取出一隻黑漆皮匧,挾在脅下,正想開門出去,卻見校役進來道:「蘇先生,外面有陳女士來望你了。」綠珠聽了一怔,暗想這就太不巧了,便只得把皮匧放在桌上,跟著校役出來。
到了會客室,見明珍坐在沙發上,見了綠珠,便站起來握著綠珠手笑道:「好久不見了,你今天倒是不曾出去嗎?」綠珠也就忙握著她手,同時搖了一會兒道:「真的,多時不見了,校里這幾天比較忙一些,所以我也不曾到你家來望你。姊姊,你這幾天忙不忙?」明珍道:「我嗎?說忙也不忙,說空也不空,只是在工作時間不能抽身罷了。」綠珠咯咯地笑著,一面拉著她的手兒走進寢室里,親自斟了一杯茶。明珍接了喝了一口,向四周一望笑道:「那個胖大姊也出去了嗎?」綠珠聽她提起吳水玲,心裡不住好笑,便把昨夜她說的話告訴給明珍聽,引得明珍撲哧一聲,連茶都笑得噴了出來,忙把手帕抿了嘴,停了一會兒。這也難怪,可憐老吳是生得太胖了。
倆人談談說說,不覺已是鐘鳴三下,綠珠心裡可就急起來了,暗想這可難了,她老只是坐下去,可不要把超哥等得心焦了嗎?要是她再不走,今天我可去不成了。綠珠心裡正在想著,見明珍站起來笑道:「時候也真快,一忽兒已三點鐘了,我走了。」綠珠聽了,正中下懷,不覺喜出望外,也不相留。明珍今天見綠珠神思恍惚,似乎有著什麼心事,也覺奇怪,因笑道:「妹妹,今天我們一同出去走走吧?晚上到我家裡去吃飯。」綠珠這就不得不說一句謊了,便笑了笑道:「今天我不出去了,課本還有許多不曾改呢,過幾天來吧。」明珍見她不允,遂也不相強,告別出來。綠珠送她走後,回到寢室里,覺得自己心頭還跳得厲害,想著自己的謊話,又不覺好笑,忙在桌上拿了皮匧,出了校門,跳上車子,趕忙到青超寓里去。
到了上海新村,見門開著,遂走了上去,誠民見了忙叫道:「蘇小姐來了嗎?我家少爺正等著。」蘇綠珠不及答話,早見青超從房裡跳了出來,見了綠珠,忙搶步上前,握住她手道:「好等,好等,怎麼這時候才來?」綠珠笑了一笑,倆人進了房中,綠珠把皮匧放在梳妝檯上,見小圓桌上放著四盆糖果,因哧地笑道:「喲,超哥,你怎樣把我當作上客看待了?」青超笑道:「那當然囉,不過你的上客,架子可真不小。」綠珠頓足道:「這就真冤枉人,我早就想來了,可巧來了一個同學。」青超把手扶著椅子笑道:「該死,該死,我錯怪了妹妹,你別這樣急,快坐下來說吧。」倆人遂在對面坐下。
綠珠見他這個樣子,就又笑了出來,便把同學陳明珍來望自己的話說了一遍,青超道:「我也早知道妹妹是不會失信的。」說著把盆子裡的太妃糖剝了一粒,送到綠珠口邊,放在嘴裡,細細地嚼著。青超又替她斟了一杯茶,綠珠笑道:「超哥,你等好多時候了?」青超道:「可不是,我吃了中飯,就把這桌子親自收拾清潔,泡了兩壺茶,等了一個鐘點、我想終可以來了,不料沒有來。這樣一個鐘點,兩個鐘點,到了三點鐘,仍不見你來,這可把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了,真覺有些坐不是立不是了。妹妹,自己想想,該怎樣罰罰呢?」綠珠哧地笑道:「我又不是故意如此,也是出於不得已的。你想她和我絮絮講話的時候,我心裡這一份的急,可不也和你一樣嗎?」綠珠說到這裡,把眼珠向青超一瞟,青超聽她這樣說法,忍不住哈哈地笑了。
綠珠見他這樣子,也不知為什麼,臉上便覺一陣怪燥的紅了起來,慢慢地低下頭去,青超忙停了笑,伸手抓了一把杏花軟糖,放在綠珠面前的桌上道:「妹妹,你別做客,吃些吧。」綠珠才抬起頭來,向青超望了一眼,青超也正在望著自己,這就忍不住又哧地笑了出來,聳了兩聳肩,把右手托著自己的粉頰,左手捧著杯子,慢慢地喝著。正在這時候,忽然房門噹噹一聲,走進一個妙齡女郎來,綠珠的座位因為是朝外的,所以第一個就瞧見。那女郎的臉兒卻和自己的臉兒有些相仿,見她雲發鬈曲,耳鬢邊戴著一連串的珍珠環子,身上穿著一件蜜色的旗袍,左手臂上彎著一件雪白的嗶嘰單大衣,右手一隻皮匧,也是一個貴族小姐,這就不覺一怔,心想這是什麼人?
那女郎進來的時候,也是臉含笑容,忽然一瞧見了自己臉上,也是一怔。青超見綠珠慢慢把茶杯放下,臉兒只是朝著門外瞧,心裡奇怪,也就回過頭去。這真是不瞧猶可,一瞧真把青超大吃一驚,你道這個女郎是誰?諒必諸翁已經知道,正是唐公館裡的芳蓉小姐,這就不禁喲的一聲,站了起來,走到芳蓉面前,接過大衣,向沙發上一放笑道:「來得正巧。」說著把自己的座位讓給芳蓉,自己在下首站著,見她兩人的臉上都似乎帶著薄怒,心裡這就急得了不得,那手就不由自主地去抓頭髮。
好在青超亦善於交際的人,不至於就會急得沒了主意,見她兩人這樣怔著,究竟不對,因忙笑了笑道:「你們兩位還未必認識,我來替你們介紹吧。」青超這樣說著,綠珠也就站了起來。青超向綠珠道:「這位就是唐先生的妹妹,芳蓉女士。」說著又向芳蓉笑道:「這位就是我的表妹,蘇綠珠女士。」倆人經青超一介紹,這就不得不開口了,綠珠先伸過手去,芳蓉也就伸出手來,兩個握了一會兒,又說了幾句客氣話。青超這就覺得室內空氣是鬆弛了許多,因忙著又親自去泡了一壺茶來。
見她兩人這時倒都滿臉笑容地談著,青超拿著茶壺站在旁邊,這就把她兩個臉兒細細地比較起來,真是一個豆蔻梢頭,一個嫩蕊含苞,各有各的好處,倒把青超看得呆住了。暗想珠妹同我,從小便青梅竹馬親熱慣的,此次到了上海,她為我竟至脫離家庭,此是何等重大的犧牲?我若負了她,不特情理上說不過去,即是良心上也覺得時刻不安,但現在我又何以對得住芳蓉妹呢?想芳妹與我的情誼,自從黃浦江邊拾筆作為介紹,倆人便一見如舊,若沒有珠妹一番交情在前,也可謂百年良緣,三生註定。況她遇我,正值自己窮途日暮,乃她對我,不特春風風人,而且解衣推食,正是無微不至,種種恩情,直令我到死難忘。此刻為了珠妹,便把她拒絕到千里之外,則我又於心何忍呢?
正在這左右為難的當兒,忽然把手兒一松,手指在茶壺上一碰,這就把手燙得驚覺醒來,便在下首椅上坐下,替芳蓉斟了一杯茶笑道:「密司唐,今天怎麼倒有空閒?」芳蓉淡淡一笑道:「瓊姊說你有好幾個星期不來了,倒恐怕你有了病,所以我來望望你。」青超忙道:「真對不起,謝謝你,我這幾天真懶得很,別的地方沒有走。」芳蓉也沒有回答,舉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向綠珠笑道:「密司蘇,現在什麼地方求學?」綠珠在盆內揀了一粒杏仁糖,慢慢地剝著笑道:「我嗎?很慚愧,已經輟學了。」芳蓉道:「想是在什麼地方辦事了?」綠珠道:「在一個初級中學裡做個教員。」綠珠說著,又問芳蓉在哪裡求學,芳蓉回答了,又笑道:「怪不得密司脫陸一向不曾提起有一個表妹哩。密司蘇,對於教育界一定有大大的貢獻了。」綠珠搖手道:「密司唐這樣說來,可真叫無地自容了。在這個世界中,像我這般的人不知有多少,胸中哪裡有什麼可以貢獻社會呢?怎像密司唐前程遠大,將來定當為女界諸姊妹吐氣。」
芳蓉見她說話真不老實,心裡也覺自己及不來她,但看著她可愛的兩個酒窩兒,也覺得她尚可親近,因又笑道:「密司蘇芳齡是……」綠珠不及回答,青超在旁邊這就插嘴道:「比你小一歲,應該叫聲你姊姊哩。」芳蓉笑道:「不敢當,我哪裡來福氣,有這樣一個好的妹妹呢?」綠珠笑了笑,把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道:「密司唐,你不喜我做妹妹嗎?你比我只大了一歲,學問就比我強得多了,將來出了洋回來,那麼對於祖國,一定有一番建設了。」芳蓉道:「哪裡有出洋的機會呢?就是留學回來,也不過塗上一層金罷了。」青超笑道:「你們倆將來都是有極大的希望,大家別客氣。」
正在這時候,誠民推門進來道:「少爺,點心來了。」青超道:「拿上來吧。」誠民遂到外面,端上一鍋火腿雞絲麵,又拿三副碗筷。青超替她倆各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道:「別客氣,大家吃吧。」這時候倆人好像一些不餓,只是呆呆想,因各人的心事,一時都說不出口。綠珠想,超哥與芳蓉的行動可疑的地方很多,他在她的家裡往來遊玩,已有了六個月之久,男子心野,日久情生,見一個愛一個,恐他倆已另有交情,不然為什麼這樣地親熱呢?芳蓉想,他因為新近有了綠珠,便把我忘了一乾二淨,男子的心真是冰寒雪冷,有兩三個星期,他竟絕跡不來,想起來綠珠真是一個有力的情敵,到底用怎樣手段來解決呢?
倆人想到這裡,一個面含嬌嗔,一個臉帶薄怒,哪裡還吃得下面嗎?分明大家是來喝著醋了,便一齊對青超道:「我們真的不想吃。」誠民遂擰上面巾,三人在沙發上默默坐了一會兒,這時鐘鳴六下,芳蓉站起來道:「我還有一些小事先走了,密司蘇多坐一會兒吧。」綠珠亦忙站起來,青超道:「你就吃了飯去。」芳蓉淡淡一笑道:「面尚吃不下,哪裡還吃飯?下次來吃吧。」青超自料不能挽回,便把沙發上的大衣拿起來,芳蓉忙著接過,一時卻又不走,一會兒看看綠珠,一會兒看看青超,才說道:「再見了。」綠珠遂向她點了一下頭,只送到房門口停住,青超忙著跟了芳蓉下去。到了門口,芳蓉回頭道:「別送了,你快伴你的表妹去。」青超聽了,頗覺納悶,因又忙道:「密司唐,夜冷了,大衣穿上了吧。」芳蓉淡淡笑道:「我自理會得,你進去吧,上面你的表妹等著啦。」說著便頭也不回匆匆地走去了。
青超聽她這話充滿著酸溜溜的意味,直瞧她窈窕的後影在黑暗中逝了去,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覺得心裡有一陣說不出的惆悵,連連打了兩個寒噤,便慢慢地回到樓上去。到了樓上,見綠珠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出神,因走上去,在沙發的另一端上坐下,搓了搓手笑道:「妹妹,你和密司唐談談,倒很投意呢。」綠珠回過頭來向青超微微一笑道:「喲,你怎麼不送她回去啦?」
青超聽了這話,不覺一怔,暗想這真可糟啦,兩面都不討好,女人的醋勁兒可真厲害。仔細一想,芳蓉和綠珠對我其情愛的深厚,真是一樣無二,但芳蓉雖好,而珠妹則有約在前,我不可以後的愛奪前的愛,我只好將芳蓉的愛割去,來明我始終如一的了。因伸手過去握著綠珠的手,很懇切地道:「妹妹,你這話怎麼說?我如負了妹妹的心,定不得好死。」綠珠聽他說出這話,便就渙然冰釋,忙把縴手在他嘴上一按道:「我和你開玩笑的,你怎麼當真啦?你又何苦說出這些話呢?」青超見她連說三個你字,可知她心中的急真是到了萬分,便微笑道:「不如此,哪足以明我的心跡?妹妹待我的恩情,不足言謝,我只願與妹妹白頭偕老。」
青超說到這裡,綠珠嗯了一聲,把手去輕輕在青超身上打了一下,兩頰便起了一朵紅雲,忙又別過頭去。青超哧地笑道:「妹妹,你難道不承認嗎?」綠珠又回過頭來搖搖手,向外面指了一指,低聲道:「別說了,給人聽了笑話。」青超見她說話時,靈活的眸珠一轉,頰上的酒窩兒就又掀了起來,雪白的牙齒還微咬著嘴唇,這一種又天真又可愛的舉動,真覺得沒有人能夠相擬的。青超這就情不自禁,把她縴手握著吻了一下,綠珠也就哧哧地笑了。這天晚上,綠珠八點敲後就回校去。
光陰如水般地流去,一眨眼,已是一星期,想著那晚芳蓉獨自地回去,心裡不知如何地怨恨我呢?可憐自己也真的對不住她,芳蓉待我的一片真情,也可算是深極了,不過今生是不能報她了。這天下午青超便到唐公館去了,到了唐公館,青超剛跳下車子,忽見唐公館的邊門裡並肩走出倆人來,青超仔細一瞧,出來的一個正是芳蓉,一個就是谷英,青超忙叫道:「密司唐。」芳蓉回過頭來,一見青超,便理也不理,只顧和谷英說著話,谷英把身子緊緊倚著芳蓉,得意地笑道:「我伴芳妹去買一些東西,密司脫陸,裡面請坐一會兒,我們回來見吧。」說著又笑了一笑,挽著芳蓉的手臂,向左邊走了。青超見了這情形,心裡簡直有些氣憤,暗暗罵了一聲:「谷英,你別以為……」青超說到這裡,忽然又咽住了,瞧著遠去他倆的後影消逝了,還在唐公館的門前呆住了。
忽然身後汽車喇叭嗚的一聲,才把青超驚覺過來,忙回頭一瞧,見車廂里的人向自己叫道:「啊,密司脫陸,好久不見了!」說著開了車門,原來卻是輝祖,因忙上前,握了他的手笑著連連道:「久違,久違,剛從外面來嗎?」青超說著,亦跳上汽車,輝祖道:「廠里十分地忙,又三個星期沒回來呢,今天特地抽身來望望媽的。」這時門役已把大門開了,汽車便駛進去,青超笑道:「這是密司脫唐服務的精神,實在可敬。」輝祖也笑道:「你別說了,我倒有些難為情了。」說得倆人又忍不住笑了。
汽車到了大廳前,停了下來,車夫開了車廂,倆人跳下,早有僕人來迎,接過呢帽。輝祖道:「太太呢?」僕人道:「太太張公館打電話來,邀去玩牌了,小姐和表少爺也出去了,只有少奶在家裡。」輝祖聽了,也不說什麼,和青超進了裡面會客室,見瓊英在理小孩子的衣服,阿香站在旁邊陪著閒談,見了他們進來,便忙站起來笑道:「喲,你們兩人在哪裡……」輝祖道:「我們在門口碰見的,媽到張公館去了嗎?」瓊英點頭,阿香已擰上面巾,端上檸檬茶,瓊英向青超望了一會兒道:「好呀,你為什麼這許多日子不來了?我道你永遠不到這裡來了。」青超端著茶杯喝了一口道:「瓊姊真對不起,實在沒有空,那天密司唐來,我留她吃飯,她一定不肯。」瓊英冷笑一聲道:「到情人家去還來不及,哪裡有閒工夫這裡來呀?」
青超知道瓊英是實心眼兒人,她一句話都藏不牢的,那準是那天芳蓉回家告訴她的。瓊姊從前什麼事都庇護我的,現在她知道了這些,自然要著惱了,不過自己自問良心,還是覺沒有欺人,但是仔細想想,終是很覺對不住芳蓉。輝祖在旁邊聽了瓊英的話,也是弄不明白,又見青超低著頭一聲不響,似乎自己認錯了般的,倒也覺奇怪,但又不便問什麼,遂也呆呆地坐著。青超又抬起頭來道:「瓊姊又在說笑話了,我哪裡來的情人?」輝祖也哧地笑道:「真的你別冤好人,我知道密司脫陸是老實人。」青超聽了,微笑了一下,臉上又平靜下來,眼皮低垂著,手指在茶几上輕輕地敲著。
瓊英見他這一份可憐的模樣,心裡又軟了下來,便也不再去難堪他了,覺得芳蓉也是有一半的錯處,不能全怪青超的,自己雖然熱心欲成全他們好事,怎奈姻緣已定,他們命里註定是不該成為配偶的,這真叫非人力所能挽回了,自己只好由他了。想著前星期那晚,芳蓉回家來告訴我,真是氣得哭了出來,說他沒有良心,別人家待他如此情分,他卻干出這種事來,誰又相信她是什麼學校里教書的?還說是他的表妹哩。這句話芳蓉妹妹是說得太刻毒了,論著青超平日行為,他是絕不會幹出這種沒人格的事來,芳妹有些話,我也不中聽。她以為有了錢,就可以征服別人的自由,這就錯了。不過芳妹平日的思想,是絕沒有這個觀念的,想是那天她一定是一時氣糊塗了的。總之我怪芳妹和他好的時候太好了,不好的時候,就詛罵他是一個負情忘義的人,這就太壞了。而且芳妹自己也常和谷英出去玩兒,倒一定不許別人和異性為友嗎?這似乎有些專制手段了。不過芳妹的確是存心愛著青超的,其實對於谷英,因為是親戚關係,不得不敷衍的。
我知道芳妹自小兒就瞧不起谷英的,那天芳妹出去,回來的時候曾告訴我說,她在汽車裡,瞧見谷英和一個少婦挽著手,從大東旅館裡出來,她對谷英是更鄙視了。今天她和谷英一同出去,一定也是心裡氣不過的。青超的確也不應該,他為什麼從前一直沒有說起有一個表妹呢?況且芳妹待他情義也是不錯,我想這一定是前次在杭州時,芳妹和谷英太接近了些,所以青超也生了疑心。他們這樣地鬧下去,叫我也沒法想,也只得由著他們了。瓊英想著,也不覺嘆了一口氣,回頭又望著青超。青超見她柔和的目光望著自己,心裡更覺感激,便站了起來,走到她的面前笑道:「瓊姊,你在做哪個孩子的衣服?」
瓊英被他問了這句話,忽然臉兒紅了起來,旁邊輝祖也噗地笑了。青超弄得莫名其妙,回頭向輝祖望了一眼,又向瓊英望望,這就大悟了,哈哈地笑道:「可喜,可喜,吃紅蛋的時候,可別忘我啦。」瓊英被他說破了,倒也老起臉來,啐他一口笑道:「心急什麼?靜靜兒等著吧,叔叔終有做的。」青超樂得聳了兩聳肩笑道:「我不但要做叔叔,而且還做舅舅呢。」瓊英不懂道:「這話怎講?」青超笑道:「我叫你瓊姊,可不是做了舅舅,叫他大哥,那就應該叫我叔叔了。」青超說了,又指著輝祖。輝祖笑道:「你喜歡做儘管做,只不過外甥侄兒見了舅舅叔叔的時候,見面錢卻要雙倍的。」
說得瓊英青超都笑得折了腰,瓊英還笑得連連咳嗽起來,輝祖忙端了茶,給瓊英喝了一口笑道:「這又何苦來呢?」瓊英把手帕拭著眼笑道:「還說呢,有你們這兩個寶貝,什麼話都會說了出來。」青超輝祖兩人,自己想想,也覺好笑,忍不住又笑起來。瓊英把衣料都收拾在盤內,站起來端著走出去。這裡青超輝祖又談談時局和社會的不景氣,都十分地感嘆。輝祖說起自己最近因廠公事,恐怕又要赴歐一次,青超笑道:「有機會我也很想出去見識見識。」輝祖道:「那很好,不知你……」
正在說時,忽見瓊英手裡拿著一袋東西,進來笑道:「你們別說話了,我們來吃些好東西吧。」輝祖站起來道:「是什麼東西?」青超亦站了起來,瓊英提著袋子笑道:「你們先猜一猜是什麼東西?」青超笑道:「有些像胡桃。」瓊英搖頭笑道:「不對。」青超輝祖又連猜了幾種,瓊英都說不對。輝祖笑道:「好啦,別猜了,我的澀水倒要滴下來了。」瓊英笑著,這才倒出來,原來是一隻像胡桃大的紅棗子,青超笑道:「喲,這樣大的棗子,哪裡買來的?」輝祖也奇怪道:「這就無怪我們猜不著了,我們看都不曾看見過呢!」瓊英道:「這是新鮮的,你們嘗嘗甜不甜?」青超咬了一口,回頭向輝祖道:「果然甜得很,與別的果子另有風味,你嘗了怎樣?」輝祖連連點頭道:「味兒不錯,我們真還只破題兒第一遭吃呢。」
瓊英笑道:「這是鄭州棗子,上海是買不到的,我一個同學,前天來望我,她剛從鄭州出來,乘便帶些棗子來送我,可惜不多。芳妹也吃出了滋味,我分一半給她,她說要藏在枕邊,晚上一邊看書,一邊吃著,你們想可淘氣嗎?」青超聽了,不說什麼笑了一笑。輝祖道:「妹妹和谷英什麼時候出去的?」瓊英道:「你們來的時候,他們出去還不到十分鐘呢。」青超道:「不錯,我在門口遇見的。」瓊英奇怪道:「你碰見他們嗎?」青超點頭不語,向瓊英望了一眼,又迴轉頭去。瓊英見他似乎很難過的樣子,心裡明白芳妹一定沒有睬他,想青超這樣子,不是他仍很愛芳妹嗎?倆人都是很相愛的,為什麼大家要有這許多的猜疑呢?這天青超是在唐公館留飯,臨走時向瓊英道:「下星期日,叫芳妹別出去,我有話來對她說。」瓊英見他改稱芳妹,又見他可憐的樣兒,心裡也甚感嘆,便點頭答應。青超走後,芳蓉和谷英仍沒有回家。他們究竟到哪裡玩兒去?只好在下回,再行報告閱者諸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