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斐遜總統 · 第19章 晚年的貢獻和最後的時光
精彩看點
「聖人」形象——好客的前總統——源源不斷的參觀者——妻子的債務——經濟上的困難——處理財產——全國各地的資助——弗吉尼亞大學——是不是基督徒——最後的歲月
傑斐遜的個人形象頗具戲劇色彩。卸任總統職務之後,這位老人展現出善良與睿智、慷慨和理性,一副「蒙蒂塞洛聖人」的模樣。傑斐遜覺得這樣的形象無可厚非,認為在這個時候就需要保持這樣的形象。傑斐遜將這樣的形象一直保持到了最後。起初,傑斐遜想做蒙蒂塞洛的隱士,但很快發現,像他這樣的隱士一般會為聲名所累。全世界的慕名者都紛至沓來,一探究竟,所以還不如退休來的穩妥。傑斐遜十分好客,在以好客聞名的弗吉尼亞也很少見。他的客人絡繹不絕,源源不斷。有親戚攜家帶口而來,也有父母帶著孩子前來拜訪,一待就是幾個月。朋友們也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一般。各路社會名流時常到此小聚一番,這讓傑斐遜十分開心。蒙蒂塞洛就像展覽館一樣,有上進心的文明人都來「參觀」前總統。美國各行各業的人們仿佛遲早都能找到去往蒙蒂塞洛的理由,去拜訪這位「隱者」。亨利·蘭德爾有一封信這樣描述當時的場景:
一年中至少有八個月的時間幾乎是每天都有零零散散的客人來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來自國外,有的來自美國各州。他們中間不乏商人富賈,也有時尚達人。有公務人員,也有技術人員,有軍人,有醫生和律師,也有牧師和神父。國會議員、外交部長、傳教士、印度來的代理商、旅行者、藝術家、陌生人,以及傑斐遜自己的朋友都會到傑斐遜家中做客。他們到此,有的是出於個人對傑斐遜的尊重,有的只是來獵奇,有的是經他人推薦,有的只是來看看偶像,也有來湊熱鬧的。
人們擠滿傑斐遜的房子。一些人甚至站在走廊邊上看著傑斐遜在屋裡來回走動。傑斐遜在樹下休息或者去廣場小坐時,都會有人蜂擁而至,盯著他看。這樣的情形讓傑斐遜即開心又煩惱。在周圍人的眼裡,傑斐遜仿佛就是傳說中的怪物。有時傑斐遜也會去遠處的農場躲兩天清靜。任何時候都顯得謙和善良,這也是他的本性所致。在農場小住的日子裡,有人從窗外偷偷地向屋裡觀望,也有人私下裡向傑斐遜的朋友抱怨前總統躲在農場裡不肯見人。
傑斐遜理應預見到自己退休後最初幾年的生活。他的家就像是一個寬敞而出名的旅店,客人們來的很多,卻沒有人想過要支付相應的費用。最多的時候,需要為來客準備五十張床。家裡的傭人和馬夫們忙得無暇顧及勞動生產,大部分的吃喝用品都需另外購買,家裡的錢日漸耗盡,娛樂的方式不得不變得簡單,但傑斐遜覺得這樣的付出很值得。當時在別人眼裡,傑斐遜的生活令人艷羨,但高額的開支必然使他的生活更加拮据。此外,其他方面的壓力相繼而來。在獨立戰爭之前,傑斐遜的妻子曾欠下英國人的債務。傑斐遜儘管極為誠信,但還是很難償還。傑斐遜將妻子名下的部分土地以金價售出,最終只賣得相當於總價百分之二點五的價錢,而且還是紙幣。根據戰時法令,傑斐遜若將這筆錢上繳國庫,所欠英國人的債務就由國家承擔,並可宣告債務人無罪。戰爭快要結束時,傑斐遜拒絕了這項對自己有利的債務承擔方式。在給債權人的信中,傑斐遜寫道:
蒙蒂塞洛
我很願意與您商議此事。如您所願,您將收到我償還的款項。如果您滿意的話我將十分欣慰。不論是現在弗吉尼亞的法律條文還是將來會出現的新的法律條文,都不會影響我的決定。我希望以真正的正義來對待此事,這樣的正義來自理性而並非專制或強權。我會解決這筆款項帶來的種種問題,畢竟這筆欠款由我產生。我會支付三十七萬四千九百一十二美元的欠款,這相當於我一半的財產。
保持誠信雖然代價巨大,但是值得。當傑斐遜從國庫領到微薄的資助款後,想起了那些曾擁有過的土地。他惋惜地說:「這些錢能買個不錯的外套。」亨利·蘭德爾曾說,由於英國軍隊的掠奪,傑斐遜的收入來源愈來愈少,「他損失的財富相當於英國人掠奪的財富以及這些財富所產生的利益的總和」。在政府供職期間,傑斐遜主要靠工資生活,時常會入不敷出。只有在擔任副總統時才積累了一些存款。據亨利·蘭德爾估計,卸任總統時傑斐遜的個人資產有二十萬美元,但扣除債務後具體數目就不得而知了。這筆相當可觀的資產中包含了房產和家居陳設,以及價值不菲的藏書,還有土地和奴隸。實際上蒙蒂塞洛的財產和奴隸都已經用來抵債。傑斐遜的個人收入已經滿足不了日常開支。經濟上的困難使傑斐遜日漸潦倒,變得一無所有。其實在情況變糟以前,傑斐遜就以兩萬三千九百五十美元的低價將自己的藏書賣給了國會。這筆錢也未能維持多久。1819年,傑斐遜為自己的好友威爾遜·尼古拉做了兩萬美金的擔保。威爾遜·尼古拉並沒有被人詬病,但這次擔保使傑斐遜的經濟狀況變得更糟。雖然傑斐遜內心煎熬,但他依然友好地與威爾遜·尼古拉相處。傑斐遜的所作所為常為人們所稱讚,也曾有人為之動容。
無論欠款人多麼善良、誠實、與眾不同,欠款都必須償還。傑斐遜這位昔日的美國總統當時的境遇和其他農場主一樣,瀕臨破產。那時也不是將資產都變賣為現金的最佳時間。如果將最後的這點財產變賣,傑斐遜就會一無所有,成為徹底的窮人。傑斐遜試圖從已經廢除的弗吉尼亞州法律中尋找解決辦法。傑斐遜請求立法機構,希望能以公平的、現實的辦法處理自己的財產。傑斐遜說:「我可以保留蒙蒂塞洛的房子以及周邊的農場,這樣我餘生就有地方住,死後也有地方安葬。如果不能如願,我就只能將這裡的所有房產變賣,帶著家人住到貝德福德郡去,那裡起碼有一間木屋可供我們安身。」傑斐遜的請求一提出就遭到了反對。在信中,傑斐遜謙遜地說:「與我之前的擔憂相比,現在的問題更多。我不確定立法機關是否會無視我的請求。我本來信心十足,卻發現是我高估了自己,心中不免有點失落。」事實並未讓傑斐遜失望,授權法案在兩院以高票通過,傑斐遜十分欣慰。這個方案最終並未實行。這一消息傳開後,全國各地都有人出錢給予傑斐遜幫助。有人集會倡議,大一點的城市已經開始捐款。就像亨利·蘭德爾所說,「那些曾受過這位前總統恩惠的人們,現在看來要回報他了」。傑斐遜拒絕了國庫借款和贈予者的好意。他說:「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拿國庫一分一毫。政府偶爾給予我補助,我已經很滿意了。我樂意接受他人自願給予我的幫助。我的付出是我收入的三倍。我要把我的一生都奉獻給美國民眾。」傑斐遜還說:「人們以這種崇高的方式,自告奮勇地幫助我這位年邁的退休公務員,使我不至於無家可歸。這些錢沒有一分是從納稅人身上榨取的,它們都是來自純粹的善心,完全出於自願。」
別人的慷慨只能讓傑斐遜最後的時光過得較為安穩,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幫助。傑斐遜離世後,他的財產依然籠罩在債務的陰影下,捐助也已停止,遺囑執行人必須處理所有的遺留問題。田地以每畝三到十美元的低價出售。即使如此也無法償還欠款。所幸的是遺囑執行人償還了剩餘的欠款,沒有一個債權人因為傑斐遜的離世而遭受損失。
人生的最後幾年中,傑斐遜將自己的主要精力和財力都投入到了弗吉尼亞大學的創辦上。作為該校的校長,他工作勤勉有成,但過程卻曲折艱難。弗吉尼亞大學的辦學初衷是一所非基督教大學,引來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也讓傑斐遜耗費了不少精力。在傑斐遜看來,大學不應該有任何特殊的宗教信仰。他一生堅持的宗教觀念引發了很多爭議。傑斐遜的競爭對手不斷攻擊他,而他的朋友一直堅持反駁這種指責。人們的爭論讓傑斐遜十分惱火,但他不想站出來辯駁並結束這場爭論。談到此事,傑斐遜的語氣里透著不快。這是他個人的選擇,並且他也表示不會援手建立宗教裁判所。傑斐遜的孫子說,家人對傑斐遜宗教觀念的了解也不比其他人多多少。傑斐遜不可能成為堅定的基督教信徒,也沒有謹慎地反駁他人。從收集到的各種證據來看,傑斐遜不是基督徒。當然,對於這些證據,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亨利·蘭德爾認為傑斐遜是基督徒,但給出的證據也不過是關於傑斐遜相信上帝和超神力的一些言論。這些都不足以證明傑斐遜信仰基督教。傑斐遜會穿著整齊地去教堂,也會像一位布道者一樣莊嚴地談論上帝,但總是慎言篤行,除了尊敬地稱基督為人類的導師之外,不發表任何對上帝的評價。傑斐遜在一封信中曾寫道:「只有上帝希望每個人都信仰他的時候,我才是一個基督徒。我比任何信徒都崇尚上帝的教義,因為上帝擁有了所有人類的智慧,卻別無所求。」傑斐遜將基督、蘇格拉底和埃皮克題圖做了比較後說,基督在三十三歲時離世,他的理性還沒有發揮最大的作用,他對人類的勸誡也還沒見效,也許再有三年,基督就能夠建立一個擁有完美道德體系的社會。傑斐遜傳播的教義零零碎碎、殘缺不全,有些時常讓人產生誤解。傑斐遜認為基督是一位道德家,沒有特殊的靈感,與神沒有聯繫。正如莎士比亞不同於一般的戲劇家一樣,基督也不是普通的說教者。他們的能力遠高於一般人,且承擔了自己應承擔的責任。傑斐遜的追隨者認為基督具有神性,他們中有人對傑斐遜的見解持反對態度,但卻無力反駁。
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裡,傑斐遜專注於客觀地記錄自己經歷的事情。也許傑斐遜是當時最偉大的書信作家。他精力充沛,一直自由地寫作。在生命的最後時光里,傑斐遜又為自己找了一份繁重的工作——給每一位讀者回信。傑斐遜時常走神或者犯錯,自己的想法必須寫下來才能記住。他曾說:「一廂情願地出版自己的書信是一件危險的事,這樣的人應該關進監獄。」傑斐遜認為自己1790年到退休前所有的信都被保留下來了。這些信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文庫,後人可從信中了解準確的歷史。與此同時,傑斐遜還尖銳地批判了約翰·馬歇爾所著的《華盛頓傳》,認為其內容太過片面。得知約翰·昆西·亞當斯將要編輯約翰·亞當斯的作品,傑斐遜憂心忡忡地說:「我們需要了解真相,因為歷史一旦被扭曲就會變成根深蒂固,很難更正。」去世前不久,傑斐遜寫信給詹姆斯·麥迪遜說:「你是我一生的支柱,在我人生的最後時刻請您來看看我。」傑斐遜甚至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種焦慮,為後世的史書中對聯邦黨人的讚譽超過共和黨人而憂心不已。事實證明傑斐遜的焦慮不是沒有道理。在廣大讀者面前,聯邦黨確實比共和黨更具實力和優勢。
歲月催人老,傑斐遜不再是那個大家熟悉的精力充沛的人了。他陷入了無助的恐懼之中,智力減退,身體衰弱,各種跡象表明他的精神也陷入了一種病態的不安之中。傑斐遜甚至猜想自己真正的狀態要比別人看到的差得多。即或在逐漸喪失記憶的時候,傑斐遜依舊保持著清醒的意識。雖然在出版的書信中很少發現傑斐遜抱怨的隻字片語,但卻能感受到他的憂鬱和愁苦。傑斐遜再也不能對工作吹毛求疵,不能因完成工作而歡欣鼓舞,但他在歷史上的權威依然存在。退休後,傑斐遜依然透露出勇敢和友善。比起死亡的威脅,傑斐遜也許更害怕失去工作的能力。1826年初,傑斐遜的身體狀況變得更糟。1826年5月中旬,傑斐遜徹底病倒了。春天的時候他還手不釋捲地閱讀《聖經》和希臘悲劇,但很快閱讀也成了奢望。1826年的7月4日,傑斐遜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親人們都圍在他的身邊。他多希望能夠看到第二天的太陽啊!時間在慢慢流失,傑斐遜也愈來愈虛弱。朋友們不想讓他失望,畢竟人在生命最後時刻的渴望是如此神聖。在彌留之際,傑斐遜的意識已經模糊,但他仍然堅持著這份渴望。生命就是這樣,無論傑斐遜的求生欲望多麼強烈,最終還是離開了這個世界。就在傑斐遜去世前大約一小時,約翰·亞當斯在佛羅里達州加斯登縣昆西鎮與世長辭。約翰·亞當斯在最後的時刻掙扎著說:「托馬斯·傑斐遜還活著!」在歷史上,這樣的巧合絕無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