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餓的郭素娥 · 十四
下午一點鐘以後,場上停滯著溫暖,昏倦,煙塵在從互相垂頭拉攏的屋宇中間直射下來的耀眼的陽光里遲鈍地迴旋,有小蒼蠅在中間盲目地飛舞,發出可嫌的,黏膩的小聲。
魏海清在紅瘤之後不久從小酒鋪里昏暈地撞了出來,經過疲勞的,無期待的人群,走向菜場所在的場口,在那裡猶豫地站定。他的兩頰發紅,鬆弛,下顎戰慄,眼睛眯細,朦朧地閃著貪求的野光。
他摸索著褲腰,帶著朦朧的屈辱感,懊惱他花去了借來的錢里的最後的十塊。懊惱紅瘤,紅瘤的女婿蔡金貴比他生活得好。他現在特別地感到自己的生活糊塗,特別地感到自己無依歸,是沒得家的人。他原想去看看家墳,看看幾個親戚,但現在因為買不起香燭,因為不必要,所有的親戚都不歡迎他的窮苦,立意不去了。但他也不想迴轉,仿佛在這塊土地,這些人裡面,他還有某些徒然的期待,或者,還有什麼細小的東西遺留著似的。他在午後沉寂的菜場裡走,繞過幾株蒸發著暖香的槐樹,無力地爬上草坡的土路。遇到幾個熟識的人的時候,他和他們慌亂地,昂奮地打招呼,那樣子,就仿佛他企圖掩藏他袖子裡的什麼東西似的。
他為自己的糊塗、迷醉而惱怒。
「今天十五,有龍嗎?你媽的○,我為什麼要來呀!」
在草坡後面,他看見一條向張飛廟走去的,破爛但卻快樂的龍。快樂,因為今天是大節日,因為舞龍的都是心胸赤裸的少年人。這條老龍魏海清是認識的。十年前,他在龍頭底下歡樂地打滾,燙焦皮膚,博得全街坊的喝采;十年前,他修飾它,望著它笑,敬它三杯老麯酒。但他突然覺得,這一切隔得並不遠,像昨天和今天。舞龍的不都還是少年人麼?龍也並沒有舊。
他被吸引,向張飛廟走去。在半途,他不斷地提醒自己,郭素娥是在那裡死去的。
龍在廟前的大黃桷樹下歇息,等待最後的裝飾,少年們快樂地吼叫著。當魏海清懷著戒備和異樣苦澀的心緒走近的時候,一個披著短衫,包著藍頭巾的青年起先顯得猶豫,最後便帶著坦率的歡樂躍近他。他認得他是劉壽春的堂侄,那長工。
「魏叔,有空來!」
魏海清變得陰沉。
「今天晚上不走吧。」長工說,歉疚地望著他的眼睛。他想拉倒,但因為現在誰都快樂,又變得不相稱地活潑。「我們剛才在講你,這條龍……」他叉著腿,做手勢,「今天晚上斗空柳,有五條,三百朵花。」
魏海清被抬舉,望望倚在廟牆上的龍,嘴部不動,在眼睛裡閃著一個迷惑的微笑。
「太少。」他搖頭,故意嘆息,「那年子有一千。」
「什麼時份啊!」長工快樂地感慨,「一朵花五塊錢,那年子就幾個銅元……」
魏海清和善地向少年們點頭,迅速地跨進廟門,企圖在不知憂愁的人們面前表現出他有多麼急迫的,繁重的事。
但他有什麼事呢?經過幾個月前郭素娥在那裡慘死的院子,他有昏狂的興奮;經過煙霧迷朦,人影雜沓的殿堂,望著粗暴的神像,望著磕拜下去的女人的鮮艷的腰,他有迷惘和鋒銳的痛惡。他笨拙地跨過殿堂,在側門的舊朽的門框上倚著肩膀陰沉地站住,向面前的搖擺的人影注視。似乎他所以要到這裡來,並沒有別的事,除了用這樣的姿勢看一看。
他微微張嘴,口邊上留著黯澹的表情,半閉起變綠的眼睛,顯得苦悶,焦灼。那個肥胖,在蒼白的臉上抹著黃胭指,穿著紅色的新穎的綢旗袍的女人從蒲墊上爬了起來,在肩上偏著潔白的頸子,向兩邊虛榮地看望。他認識她是保長陸福生的女人。
通過女人的肩膀,他望了一下布滿陽光的院落,嘴唇顫抖,似乎在喃喃說了些什麼。
「放他媽火……」他的臉歪曲,露出兇橫,「一樣……一樣……」
女人轉身,扭著腰走出,但這時候,從魏海清背後,一個興奮的大聲叫了出來:
「陸太太,走了麼,嘻嘻……」
女人回頭,驕傲地誘惑地微笑,仿佛回答:「他在等我!」
黃毛露出猩紅的牙花,手裡捧著一大堆花爆,出現在魏海清面前了。迎著魏海清的惡意的視線,他的臉怪異地歪曲了一下,肩膀聳起。
「喂喂,老哥,這叫做有緣才相逢。有空過來耍的?」他跨過門檻,站住,聲音含著壓倒的輕蔑,「這一陣子好?」
魏海清想和他敷衍一下,但立刻又改變了主意,在長而尖削的臉上難看地浮上一個艱難的冷笑。
「你好!」他威脅地說,忘記把眼睛從對方的大鼻子上收回來。
「聽說你在廠上加了錢了!」
魏海清突然離開門柱,站直身軀。
「你今天來得巧,大十五。」黃毛響朗地說,讓殿堂里的人都聽見,露出所以還要和這不值價的人說話,只是為了逗弄他一下的樣子,「你來燒香吧。……我近來……」
「你近來肥。」魏海清替他說。顯然的,在他的熱烈的聲音里,鼓躍著不可抑止的衝動,雖然在他的臉上還僵凝著同樣難看的冷笑。
黃毛向香桌走了一步,放下花爆。魏海清的容顏改變,露出可怕的決心。
「我說過我要請你一杯。你太不懂禮。你……」黃毛高叫,一面擄衣袖。
魏海清伸出戰慄的手去,指著院落。
「就是,在那裡……死了一個人!」
兩個中年婦人屏息,從香桌的另一端向這邊看望。
「今天大正月十五!」黃毛叫。
殿堂緊張。魏海清一瞬間冷卻,明白了自己現在所處的可怕的絕望。但迅速地,復仇的烈火在他裡面燃燒了起來,毀去了他的恐懼。
「你怕鬼!」他吼,聲音極端昂奮與冷酷。
「你上墳去罷。」黃毛甩著頭,走上一步。說底下的話的時候,他每個字中斷一下,同時節奏地在左手心裡敲著右手的食指:「她、葬、在、草、場、壩!」
魏海清的臉轉成青灰。他閉起眼睛,仿佛凝想了一下他的生活,仿佛下了一個艱巨的決心向纏繞著他的什麼東西辭別。他遇到在世界上他所最怕的東西了。這就是黃毛,這就是殿堂里的這種獸性的緊張。但他的本能鼓躍他向前。
「你們害死一個女人……賣她!我看著你的下場!」他用悶住的聲音回答。
「看著,對!我該你媽十塊錢你要不要!」黃毛憤怒地顫抖,狂妄地張開手臂,「十塊錢一個老○,她也葬在草場壩。
……」他在臉前拍手,像拍倒一個蚊子似的。他的聲音波動,失去了它的強旺和平穩。「你上墳去,有油舐。……」
魏海清立意先下手,破裂這根難堪地緊張著的弦。但他不能從站立的地方移動。他向四面張望,眼眼裡閃出困苦的,絕望的黑光。他吼叫了一聲。黃毛撲上來了。
殿堂里的婦人們奔近來又恐懼地逃開去,發出難於理解的尖叫。一個老婦人在供桌被翻倒的時候給打傷了腳,在地上爬滾哭喊,好久不知道怎樣才能逃開去。竹凳跳過空中,蠟燭和燭叉橫飛,生鏽的鐵香爐猛烈地顫抖,最後從香板上跌下來,摔在地上。在火辣的煙霧裡,兩匹野獸互相追逐,揮著拳頭,閃著流血的,青灰色的臉。
當舞龍的青年們和別的一些男人湧進院落來的時候,毆鬥已處於絕望的境地,無法接近,無法排解了。起初,兩個人還互相咒罵,希望用咒罵來占去毆打的工夫,但現在已完全沉默。只彼此用眼睛裡的血腥的光相望,渴望著對方的生命。他們奔突,旋轉,衝擊,撕破臉上的皮肉,彼此努力不讓對方抓住,而渴想抓住對方。
咆哮又起來。一瞬間,兩個人各抓住一片從對方衣服上撕下來的破片,躬著身軀,隔著被推倒的桌子互相交換了瘋狂的一瞥。
四隻眼睛移開去的時候,同時發現了殿角的那曾用來灼死郭素娥的火鏟,於是,它們突然在血污的額下明亮,爆射出黑色的,獰惡的,歡樂的光焰。
「不要給他搶到,魏海清!」殿門口人湧進來,努力迫近,一個壯年的聲音叫。
「嗤……拉開他們,狗黃毛!」老鄭毛在人叢中間擠著,揮著手臂。他喘氣,向周圍所有的人發怒。顯然,他剛剛偶然走到這裡。
「哎呀……好慘,」一個農婦尖叫,「他們——打——死——了呀……」她啼哭,掩住臉。
但正在這些吆喝發出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同時向火鏟奔去。在中途,魏海清因為急迫,在一張四腳朝天的凳子上絆倒了。黃毛奪到了武器。
三個青年,那長工也在內,在這之間繞著圈子奔了過去。
人群里滾過一陣失望的,恐懼的,痛苦的呼喊。火鏟發出沉悶的殘忍的聲音,擊在正在掙扎爬起的魏海清的腦門上,同時也從黃毛手裡震落;在殿門這裡,一個小竹凳從鄭毛手裡猛力地摔了過去,擊中了黃毛的臉。踉蹌欲倒的黃毛被一個闊肩的青年從背後抱住。
「捆他起來!」老鄭毛吼叫,敏捷地解下了有四尺長的布褲帶,把褲腰卷好。在他的發綠的左腮上,那一叢微褐的長毛映成黑色戰慄著。人圍攏去,察看著血泊里的軟軟的魏海清。青年的猛烈的拳頭落在黃毛的從灰色破衣下赤裸出來的,生著稀疏的黃毛的胸膛上。
「他作惡為歹,占鎮公所的勢。你們見死不救!」鄭毛髮怒,磕響著結實的大黃牙。
沉默。
「他強姦了十幾個女人!」
「天哪天哪!」女人的慘厲的聲音,她舞手,跺腳,「整死他!」
黃毛迷糊地睜開黏血的眼皮;一種眩暈的,無人性的笑哭一般地在他臉上爬過。他向人吐口沫,痛惡地用含血的嘴嘶聲叫:
「黃毛生來吃人,從來不怕!你們打死——他?」
「陸保長,人命案子!」一個青年從人叢中伸直脖子,眼睛奇特地放亮,向走進殿門來的陸福生壓迫地嚷。人群的騷擾低抑了下去。
「什麼……什麼?」保長問,用一種微弱的大聲,一面向四面窺探,仿佛他另有目的,為了這個在這裡達不到的目的,他的裝出失望的神情來的眼睛表示,他即將走開。
「打死人了!」「黃毛……」
陸福生的臉收縮,左腮不住地發顫。他走近,駭異地觀看。
「陸保長,你,陸保長……」黃毛抬頭望他,聲音突然顫抖,無力,含著失望,「我看這事,我要聲明……」他在青年的手臂里掙扎。
「你要聲明……」保長轉開臉,不看他,露出恐懼的神情,「人命案子,要縣裡才辦得了!」
「要縣裡?……公所不行麼?」黃毛說,怯弱地戰慄著嘴唇,眼睛裡湧出了大粒的淚珠,「我……」
「諸位,我去報告鎮公所!」保長用空洞的聲音叫,低下眉毛,不看人群。
「鎮公所有花頭,我們自己報縣!」鄭毛堅決地抗議。
「陸福生是混蛋!」人叢里吼。
「他們要串通!」
走向殿門去的陸福生突然轉身,下了決心似的向火辣的群眾凝視,用悶住的,難堪而殘忍的尖聲叫,指劃著手:
「我陸福生決不如此,各位。」(他的眼睛裡含著卑微的乞求)「這是冤讎,我知道底細。」他努力說,「黃毛要除掉!」
「狗萌陸福生,你變種!」黃毛重新惡叫,「老子幫你弄那個女人……他那個女人是騙來的呀,人家的老婆呀!」
陸福生張嘴,想叫喊,但是終於轉身逃開去了。
「你們全是混蛋!你們霸占廟產,騙兵捐,賣女人……」
「打扁他的嘴!」
「你們親眼看見!」黃毛仇惡地頑抗。
「我看見……」從殿角傳來已經惡意地觀望了好久的劉壽春的哭泣一般的叫號。他躬著破爛的小身軀,舞著手臂,昏迷地,急劇地衝過來,擠進人叢,瞪大眼睛望著在血泊里抽搐的魏海清。
「雞蛋……魏海清,你要死了呀!」他叫,眼睛裡遲鈍地閃過瘋狂的恐怖。「我看你這個狗黃毛,」他奔向黃毛,揪住他的衣服,「我看見,你奸死我那女人,我那可憐的……」他裂開嘴,大聲嚎哭,擊打著黃毛的臉頰。黃毛徒然地躲閃著,吐口沫。
「我,我擔當!」黃毛兇橫地目夾眼,發出破碎的聲音,「起先你們要賣她,賣給那個大雞巴……你們燒死……有陸福生!」他喘息,多量混血的唾液從嘴角垂了下來。
人群嚴肅地沉默,為這意外的供述所駭異,做著興奮的思索。但一瞬間之後,又爆發了憤怒的,深沉的.痛苦的呼喊。
「揍死他!」
老鄭毛鷹一般地張開手臂,粗大的拳頭擊在黃毛的鼻子上。這時候,魏海清甦醒,撕去了包在他破碎的頭顱上的血布,在地上痙攣,用胛肘和膝蓋爬行。
「包好他的頭,不能叫他動!」一個婦人急叫,四面找尋幫手。
魏海清垂下頭,向地上流注著深紅的熱血。從齒縫裡,他噴著灼熱的呼吸,無聲地,痛苦地哭泣著。最後,手斷折了似的向外撇開,發出骨頭碎裂的聲音,他又倒到地上。鄭毛輕輕跨向他,屏住呼吸。兩個婦人,一個年老的,一個年少的——尤其在那年少的豐滿的蒼白的臉上呈顯著不可侵犯的,有教養的莊嚴,彎腰向他,接了一個青年拋過來的白帕子,重新替他包裹頭顱。
「魏海清!」老鄭毛喊,聲音深沉,「魏海清!」
魏海清在婦人的手底下睜開昏狂的,染血的眼睛。老鄭毛俯腰,眉毛和手指戰慄。
「魏海清!」
「你的女人死得早,好苦啊!」年老的婦人說,揩眼睛。年少的一個可怕地嚴峻起來,臉變得尖削。
「魏海清!」老鄭毛吹氣,噴著鼻涕。他的老眼充血,被淚水濕潤了。
「哦……嗚……鄭毛!」魏海清微弱地回答,嘴唇作著狂喜的歪曲,「你來了。你看見了,鄭毛……我悔……」他的手指在地上抓著泥污,「記掛小沖,讓他去上工……」
「辦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