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的最後誘惑 · 第八章

卡贊扎基斯 《基督的最後誘惑》
修道院高踞在革尼撒勒湖彼岸沙漠中一座嶙峋的石山上。山上的岩石是灰紅色的,修道院也是灰紅色的石塊建成,同把它鑲嵌在內的山岩混成一體。午夜時分,雨水從天上傾瀉下來,像一股股洪流。鬣狗、野狼和豺狗號叫著,遠處有幾隻獅子也在回應;它們都被隆隆的雷聲激怒了。修道院埋藏在沉沉暗夜裡,只有一道道電火打下來時才露出面目;那是西奈的上帝在用鞭子抽撻它。僧侶們在各自的幽室里匐匍在地,祈禱以色列上帝不要再一次使洪水泛濫。上帝不是已經許諾了祖先諾亞了嗎?他不是叫一道彩虹從天空伸到地面,作為和好的象徵嗎? 唯一閃著亮光的屋子是修道院院長的修道間。在分成七個枝杈的一台大蜡燭架下,院長約阿西姆正交搭著雙臂、閉著眼,坐在一張綠柏木高凳上聽修道士約翰讀經。院長是個害著氣喘病、瘦得皮包骨的老人,一把白色長須在胸前飄拂著。不久前才入院的年輕修道士約翰站在讀經台前給他讀先知但以理(1)的事跡。 本文來自 「『黑夜有幻景出現在我面前。我看見天風四起,呼嘯過海。四隻巨獸躍出海面,形狀各異。第一隻怪獸狀如雄獅但生著鷹的羽翼。我正注視間,卻見其羽翼自軀幹脫落,巨獸據後足而立,與常人無異,並在胸膛內換置了人心。這時第二隻怪獸也已現形,貌如熊羆……有人對它大喝道:快站起來去吃肉。我繼續觀看,又見到第三隻怪獸。這隻獸既像豹,又因背上有四個翅膀也像一隻大鳥。它生著四個頭,又授予了統治的權力……』」(2) 年輕的修道士心中感到不安,沒有再讀下去。他沒有再聽到老院長的嘆氣聲,也沒再聽到院長因心緒煩亂用指甲刮撓木座椅的聲音。他甚至連他喘氣的聲音也聽不到了。莫非他已經歸天了?他已有幾天幾夜不肯吃東西,因為他生了上帝的氣,想早點死掉;他想死——他毫不含混地對同道們表明這一願望——以使自己的靈魂擺脫肉體的羈絆,拋棄這肉皮囊,升到天堂去見上帝。他要找上帝去評評理,他必須當面同他談談。但是他的身體卻像鉛塊一樣墜住他,使他不能飄升。所以他決定把它打發走,把它扔在墳墓里,叫真正的約阿西姆上升天國,對上帝訴說自己的冤屈。這是他的職責。難道他不是以色列的長老之一?人民只有嘴,卻沒有聲音。他們不能站在上帝面前訴苦。但是約阿西姆卻有這種能力。他是責無旁貸的。 年輕的修道士轉過頭來看了看。在七道燭光下院長的頭像是一塊被蟲子蛀壞的朽木,烈日暴曬和齋戒禁食弄得他皮膚極其粗糙。駱駝隊在大漠中旅行有時會看到一個風吹雨淋多年的頭骨,老院士的腦殼和那頭骨實在地相差不多。那顆頭看到過什麼幻象,天堂有多少次在那顆頭上開啟?地獄又有多次向他顯示過五臟六腑?他的心就像雅各的梯子(3),以色列人民所有的憂慮和希望都在上面走上走下。 老院長睜開了眼睛,看見年輕的修道士站在身邊,臉色非常蒼白。在燭光下,年輕人面頰上的黃色絨毛閃著亮,一雙眼睛卻充滿了遙遠的遐思,充滿了痛苦。 老修士一張嚴峻的臉變得柔和了。他喜歡這個體態修美的年輕人;他把這個年輕人從他父親老西庇太的手裡搶來,帶到這裡,把他獻給了上帝。他喜歡他的虔敬和狂熱,喜歡他寡言少語的嘴和永不饜足的眼睛,也喜歡他溫柔的性格和敏捷的頭腦。他想,有一天這個年輕人會同上帝說話的,會做我沒能做到的事。我肩頭上的兩處創傷他會變成翅膀。我活著的時候沒能升到天堂,但他是能做到的。 他把經卷放在台子上,並沒有捲起來,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窗外。 「人馬到底在哪裡?」他又喊起來,眼睛仍然盯著外面的暗夜。「他已經不屬於你了;既然你把他許諾給我們,他就是我們的了!那麼,他在哪兒呢?為什麼你不給他權柄、榮耀和國土,叫你的人民,叫以色列人統治天下呢?我們一直抬頭望著天,等它開啟,我們的脖頸都僵直了。什麼時候?還要等多久?是的——你用不著總是告誡我們,我們知道得很清楚,你的一瞬間對我們說就是一千年。好吧,但假如你是公正的,天主,你就要用人間的尺度衡量時間,不要用你自己的尺度。這才叫公正呢!」 他想向窗戶那邊走去,但雙膝發軟,只能又站住。他伸出兩手,仿佛想在空中摸到一個支持自己的東西;年輕人連忙跑過去攙扶他。院長很氣惱,朝年輕人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碰自己。他用盡氣力,終於走到窗戶前邊。他把身體倚在牆上,拚命伸著脖子向窗外看。黑夜沉沉;閃電不那麼頻繁了,但雨水仍然從寺院西邊的山岩上轟轟隆隆地淌下來。一株株仙人掌每次受到電光閃耀,仿佛就扭擺軀幹,開始變形。它們變成一群肢體殘缺的人,被麻風病吞噬了手指的棍棒般的手臂向天空高舉著。 「約翰,」他又向四邊看了看,低聲喊那年輕人,「到這裡來,到我身邊來。」 年輕人飛快地從牆角跑過來。 「你有事要吩咐我嗎,長老?」他說。他在老人腳前跪下,全身匍匐在地。 「你是說在離開之前,長老?」 年輕人打了個哆嗦。他看見老人背後有兩隻巨大的黑翅膀正在扇動著。 「我要走了,」院長說,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好像來自湖的彼岸。「我要走了!你沒看見那七道燭光正在跳動,離開燭芯越來越遠嗎?你沒聽見豎琴上的九根琴弦拚命顫抖馬上就要折斷嗎?我要走了,約翰。快去叫教友們來,我有話要對他們說。」 就在老人這樣自言自語時,房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從夢中被喚醒的僧侶們穿著白袍魚貫而進。他們像幽靈似的倚著牆壁立著,等待著。院長最後說的幾句話他們都聽見了,一個個嚇得大氣也不敢出。院長剛才是在跟上帝講話,他譴責了上帝。好了,霹雷馬上就要打到頭上了。他們戰戰兢兢地靠牆站著。 院長正向遙遠的地方望著。他的眼睛在看著什麼,可是又什麼也沒有看見。年輕的修道士走到他跟前,趴在地上。 「他們都來了,長老。」他說。他的聲音很輕,生怕把老人嚇著。 「教友們,」他開口說,「我有幾句話要跟你們說——我最後的幾句話。你們注意聽著,誰要是打瞌睡就不要留在我這間屋子了。我要說的話不是很容易理解的。它會使你們滿懷希望,但也會使你們心驚膽戰。你們要好好聽著,好給我一個回答。」 「我們聽著呢,尊敬的院長。」哈巴谷教長把手捫在胸上說。哈巴谷是修道院中最年長的一位教友。 「這是我最後要說的話,教友們。你們的腦子都有些麻木,所以我還是給你們打個比喻吧。」 哈巴谷教士把手放在胸前。「你說『先來的是翅膀,然後才是天使』。我們在聖經里可從來沒有讀到過這樣的話,院長。」 「你怎麼會注意到呢,哈巴谷長老?哎,你們的思想還是太遲鈍了。你們打開先知的聖書,可是你們的眼睛卻只看到上面的文字。文字能告訴你們什麼呢?它們是監獄鐵檻,只能把精神囚禁住,叫它在裡面嘶喊。而精神是在字裡行間,甚至在書頁的天地上自由迴旋的。只因我也同它一起迴旋,我才能帶給你們這個偉大的信息:教友們,先到來的是翅膀,然後才是天使!」 「最初是獲得對自由的渴望,哈巴谷教長。自由還沒有出現,但突然間,在奴隸群的最底層,一個人搖動起他的戴著手銬的雙手。他猛烈地、急速地搖動著,像是一對翅膀,於是第二雙,第三雙,終於全民都搖動起來。」 歡迎到看書 快樂的聲音喊叫起來:「你是說以色列人民?」 這位即將升天的老人從他的高座上走下來,儘量邁著堅定的步伐向這一群嚇得喪魂落魄的修道士走過來。他舉起權杖把他們依次觸了一過。「小心些啊,教友們!」他喊道,「假如你們讓那渴望哪怕只中斷一小會兒,那對翅膀就會又變成鎖鏈了。你們要永遠警覺著,要鬥爭,叫你們靈魂的火炬日日夜夜燒得通亮。你們要自己鍛造,自己錘打出兩隻翅膀!我要走了——我急著去和上帝見面。我走了……這是我最後跟你們講的話:鍛造吧,錘打出一對翅膀來吧!」 他突然停止了呼吸,權杖從他手裡滑落到地上。老人一聲不出地平靜地、緩緩地倒下來,先是雙膝著地,接著身體一翻就躺在石板地上。年輕的教士喊了一聲連忙跑去扶他。別的僧侶也從牆邊走過來,俯下身,七手八腳地把院長的身體攤直,叫他平臥在地上。點著七支蠟燭的大燭架從高處系下來,被放在他那顏色變得青白的臉旁。他的鬍鬚在燭光下閃著亮。白道袍敞開了,露出裹住老人血跡殷殷的前胸和腰部的帶尖釘的圍腰。 哈巴谷長老把兩手放在院長的胸上。「他死了。」他說。 他轉過來對那正匍匐在地上吻著老人雙腳的年輕修士說:「快起來,約翰。快騎上一匹最快的駱駝到拿撒勒去把西緬拉比請來。他會把他治好的。快一點,天已經亮了。」 歡迎到看書 天確實已經亮了。烏雲已散,暢飲、新浴過的大地神采奕奕,滿懷感激地仰望著穹蒼。兩隻食雀鷹飛到高空,在修道院上面盤桓旋繞。它們正在把打濕的羽翼吹乾。 年輕人擦了擦眼淚,立刻跑到圈禁駱駝的地方挑了一匹跑得最快的駱駝。那是一匹瘦高的幼駝,腦門上長著一顆白星。他叫它先蹲下,自己跨上去,然後從喉嚨里發出幾聲勒勒的吆喝。駱駝挺起腰杆,快步如飛地直向拿撒勒奔去。 晨光照臨革尼撒勒湖,湖水晶瑩閃爍。臨近岸邊的地方,由於雨水一夜衝來的泥沙,湖是昏黃色的;較遠的地方藍中帶綠,更遠則是一片乳白。漁船的帆都已張開;漁夫想早些叫它們吹乾。有幾艘船已經駛到開闊的湖面,開始作業。粉白色的鷸鳥快樂地浮動在銀光閃閃的水面上。黑色鵜鶘站在湖中岩石上,圓眼睛盯著湖水,看一看是否有小魚跳到水面上嬉戲。臥在革尼撒勒湖畔的迦百農城被大雨淋了一夜,連骨頭都被浸濕,這時剛剛甦醒。雄雞從羽毛上抖落雨水;毛驢嘶鳴;小牛哞哞地叫;在這一片雜亂聲響里也聽見人們含義準確的話語聲,使人陡添了安全感和親切感。 在一處僻靜的海灣里,十幾個漁夫,十幾雙大腳踩在鵝卵石上支撐著身體,正在一邊低聲哼唱一邊拖漁網。他們的動作並不太快,但卻十分熟練。西庇太是他們的頭兒,這個比他們狡猾七倍的絮絮叨叨的老頭兒。他假裝像父親一樣疼愛他們,可憐他們,可是卻不給他們有一分鐘喘氣的時間。這些漁夫是按日付錢的,一天干下來,這個嘮嘮叨叨的貪婪鬼總是把他們累得半死不活。 一陣清脆的鈴聲。一群山羊、綿羊跳跳躥躥地擁向湖岸。牧羊犬汪汪地叫著。一個人在吹口哨。漁夫們回過頭想看一看,但是老西庇太馬上衝過來。「是腓力跟他的那群羊,」他氣呼呼地說,「咱們還是別把活兒耽誤了!」 「出了什麼事了,孩子們?」西庇太問,「是在唱輓歌吧。聽見女人哀號的聲音了嗎?」 「大概是哪位大人物死了,」一個上年紀的漁夫說,「你可不會這麼早就死,頭兒,上帝保佑你長命百歲。」 但這時老西庇太已經爬上了一塊大岩石,一雙貪婪的眼睛掃過田野。他看到男男女女正在田地里奔跑,有人摔倒,爬起來又繼續跑。正是這些人在像唱輓歌似的悲號著。整個村莊亂成了一鍋粥。女人有的揪自己頭髮,男人垂頭喪氣,一言不發。 「出什麼事了?」西庇太朝他們喊,「你們上哪兒去?你們哭什麼?」 可是這些人匆匆從他身邊走過去,直奔打麥場,並不屑於回答他。 「咳,你們上哪兒去?誰死了?」西庇太一邊大聲吼叫著問,一邊揮動雙手。「誰死了?」 一個矮壯的漢子停住腳,喘著氣說:「麥子死了!」 歡迎到看書 「別胡說八道。看清楚點,你是在跟西庇太說話呢,少和我開玩笑。你倒說說,是誰死了?」 矮壯的漢子沒有答話,倒是四面八方傳來的哭叫聲回答了他的問題:「我的麥子啊,我的大麥啊,麵包啊!」 老西庇太站在那裡,張著嘴。突然,他用手一拍屁股:他明白了。「是發水了,」他自言自語地說,「大水把麥場上的糧食都沖走了。好吧,叫這些可憐鬼去號哭吧。這跟我沒有關係。」 這時田野的號哭聲已經連成一片。村子裡差不多每個人都跑出來了。女人們趴在打麥場上,在地上打滾,急急忙忙把大水沒有沖走、淤在低洼處的一點點糧食撿在一起。給西庇太幹活的人手臂都耷拉下來;他們都沒有力氣再拖漁網了。西庇太看到這些人無所事事地只是望著田野,不禁大發雷霆。 「快幹活!」他從岩石上跳下來,大喊一聲。「拉網呀!」他再一次拿起網繩,裝作一副用力的樣子。「我們是打魚的,感謝上帝,不是農民。洪水愛來就叫它來吧。魚都擅長游泳,不會叫水淹死。二加二等於四,這道理再明顯不過了。」 腓力把羊群拋到一邊,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上。他想找個人談談。「又是一次洪水,孩子們,」他跑到這群漁夫前面,大喊大叫,「看在上帝面上,都別幹活了。咱們談談吧。世界末日來了。你們就算算,發生了多少回災難了。前天他們把我們的偉大希望,把那個奮銳黨徒釘死在十字架上。昨天上帝就把天河的閘門打開了——不早不晚,剛剛在打麥場上堆滿了糧食的時候,於是咱們的麵包一下子都不見影了。還有,不久以前,我的一隻母羊生了一隻雙頭的羊羔。世界末日來了,我跟你們說。為了慈愛的上帝,別幹活了,咱們聊聊吧!」 老西庇太這回可真發火了。「你能不能從這兒滾開,腓力,別影響我們幹活?」他吼叫著,血液都涌到腦袋上來。「你沒看見我們都忙著嗎?我們是漁民,你是放羊的,干莊稼活的遭災是他們的事,咱們管不著……來啊,咱們還是幹活!」 「眼看著莊稼人就要餓死了,你就沒有一點憐憫心,西庇太?」牧羊人反駁說,「他們也是以色列人,你知道,是我們的兄弟姐妹。我們,我們所有的人,是一棵大樹。干莊稼活的人是樹根。要是樹根枯了,咱們就都乾死了。還有一點,西庇太!如果救世主來了,可是咱們都死了,他來拯救誰呢?你倒說說看!」 「喂,猶大,」他喊道,「很高興看到你。到我們這邊來,讓我們好好看看你。」 「上帝不管做什麼都有道理,」西庇太反駁說,他為這種閒扯耽誤了他的活計萬分氣惱,「不管他做什麼,我都認為他做得對。要是別人都淹死了,只有我一個人活命,那是上帝保護了我。要是大家都得救了,只有我一個人淹死,那也是上帝對我特別施恩。我相信上帝,告訴你們。二加二等於四,這道理再明顯不過了!」 紅鬍子聽了這番議論,忘了他是個干一天活才有一天飯吃的手藝人,忘了他要靠這些人才有生意做。他的暴脾氣一下子發作了。他把心裡想的毫無顧忌地全都倒出來。「你信仰上帝,西庇太,那是因為上帝賞給你一個暖暖和和的狗窩,叫你過上了舒坦日子。你老人家有五條漁船給你捕魚,有五十個漁夫給你當牛當馬地賣命。你給他們飯吃,叫他們剛剛有力氣幹活又不至於餓死。你老人家肚子吃得飽飽的,食櫥和箱子裝得滿滿的。於是你向天舉起兩臂說:『上帝是公正的;我信上帝。啊,世界多麼美麗;我希望它永遠別變樣!』……為什麼你不問問為了解救我們被處死在十字架上的那個奮銳黨徒的看法?為什麼不問問上帝一夜之間奪走了他們全部口糧的那些農夫的看法?去問問他們!他們現在正在嚎啕大哭,正趴在泥地里一顆一顆地撿麥粒呢?要不你就問問我。我走過一個又一個村子,親眼看見、親耳聽到以色列人受的苦難。還要多久?還要多久?你為什麼不問問你自己這些問題,西庇太?」 本文來自 「跟你說實話吧,」西庇太說,「我一向不相信紅頭髮紅鬍子的人。你是殺死了自家兄弟的該隱的後代,到地獄裡去吧,朋友。我不想跟你這種人說話。」 說完了這幾句話,西庇太就把脊背轉給他。 紅鬍子用他的樹枝在驢背上狠狠抽了一下。驢子把頭一揚,馱著擔子就得得地跑起來了。 「別害怕,老寄生蟲,」猶大咕嚕著,「救世主會來把一切整理好的。」 歡迎到看書 他已經轉過岩石,又回過頭喊:「西庇太,以後咱們還有機會好好談這些事呢。救世主有一天還是要來的,是不是?等他來了,就要親自把每個無賴打發到他該去的地方。相信上帝的人可不只你一個呢!再見嘍——到最後審判日那天再見!」 本文來自 「到地獄去吧,紅鬍子。」西庇太罵著說。漁網最後已經快拖上來了,看得見金鰓魚和緋紅色的鯇魚在網裡蹦來蹦去。 腓力站在兩人之間,無法偏袒任何一方。猶大說的都是實話,而且很勇敢。這個牧羊人也早想把這樣的話甩到那老頭的一張髒臉上,或者用這些話敲打他的腦袋,可是他從來沒有過這種膽量。這個沒有廉恥的人是個很厲害的地主,不管在陸上或者水上都很有勢力。腓力放羊的每一塊草地都是他的財產——他有什麼能力反對他呢?除非是個瘋子,要麼就得是個真正的勇士,而腓力二者都不是。他只不過會說大話,而且一說就沒完沒了,沒有必要的冒險事他從來不做。 所以剛才這兩個人鬥嘴的時候,他只好一言不發。他閉著嘴站在那裡,有些慚愧,又拿不定主意。現在漁夫們已經把網拉到岸上來了。他跟他們一起俯身把網裡的魚裝在簍子裡。連西庇太這時也跳進齊腰深的湖水裡,既指揮人也指揮魚。 本文來自 大家正在興高采烈地觀看一簍簍捕獲物的時候,突然紅鬍子的大喉嚨又從對面的山岩上喊起來:「喂,西庇太!」 西庇太假裝沒聽見。 「雅各!」老頭一下子激動起來了。他有兩個兒子。小兒子約翰的事已經無可挽回了,這個兒子他算丟定了。另一個兒子他可決不想再丟掉。他需要他幫自己幹活。「你是說雅各?」他憂心忡忡地問,「雅各怎麼了,你倒跟我說說。你這可惡的紅鬍子!」 本文來自 「我剛才在路上看見他跟那個做十字架的人挺親熱。兩個人談得熱乎極了。」 「哪個做十字架的,你這個邪教徒?你說清楚一點。」 「要是一頭羊,我倒可以給你解釋一下,西庇太大爺,哪怕只看到它的後背我也懂。可是魚的事我就不在行了。」腓力挺生自己的氣,因為他不像猶大,他沒有勇氣說真心話。「我要去看看我那些羊了。」他說。他把彎頭趕羊杖往肩膀上一放,就從一塊石頭跳上另一塊石頭去追趕猶大。 歡迎到看書 「等一等,老兄,」他喊住猶大說,「我要跟你談談。」 猶大站住腳,一臉輕蔑的樣子看著他。「那你怎麼還不張嘴?你怕他什麼?你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知道誰要到咱們這兒來,咱們要往哪兒走,你還害怕嗎?要麼你也許是還沒聽見什麼風聲。好吧,讓我告訴你,可憐蟲,那個時刻就要來了,猶太人的王在一片光輝中已經向我們走近——膽小怕事的人這回要倒霉了!」 猶大慢慢走到他身邊,攥住他一隻胳臂。「你說的是心裡話嗎,腓力?還是又在耍嘴皮子?」 「我受夠了,我告訴你。我今天非常討厭我自己。你在前面走,猶大,你在我前面給我指路,我已經準備好了。」 紅鬍子向四面環顧了一下,壓低了喉嚨說:「腓力,你能殺人嗎?」 「殺人?」 「我還沒有殺過人呢。可是我想我能,我准能。上個月我宰了一頭牛,就我一個人。」 「殺人更容易。你跟我們走吧。」 腓力打了個哆嗦。他明白了。「你是不是他們一夥的——奮銳黨的人?」他大驚失色地問。關於這些可怕的黨徒的事他聽過很多,人們管這些人叫「神聖的暗殺團」。從黑門山到死海,甚至更往南,直到以土買沙漠,暗殺團叫每個人坐立不安。他們拿著鐵棍、繩索和利刃,到處活動,逢人就宣揚:「不要給那些異教徒上貢!我們只有一位天主:阿多奈。」凡是不服從聖律的猶太人,凡是同上帝的仇敵——羅馬人談話說笑,凡是為羅馬人工作的猶太人,都要遭他們暗殺。「動手吧,殺吧!」他們大聲狂喊。「讓我們把道路掃清叫救世主走來。讓我們把世界打掃乾淨,把街道鋪平,救世主已經來了!」 這些人在大白天走進村莊、城鎮,這裡殺死一個當叛徒的撒都該人(7),那裡殺死一個嗜血成性的羅馬人。他們認為該殺誰就殺誰,並不徵求任何人的意見。地主、祭司和大祭司長在他們面前嚇得渾身發抖,對他們恨之入骨,因為他們煽起叛亂,把羅馬士兵招引來,結果每隔一段時間就發生一次大屠殺,猶太人民血流成河。 「你是他們中的一個?你也是一個奮銳黨徒?」腓力壓低嗓門又問了一遍。 「害怕了麼,勇敢的小伙?」紅鬍子譏嘲地笑著說。「用不著害怕,我們不是殺人犯。我們是為自由而戰的,腓力,我們要解放我們的上帝,解放我們的靈魂。起來吧。到時候了,你也能夠叫別人看看你是個男子漢。加入我們一夥吧。」 但是腓力卻只望著地面。他已經後悔不該同猶大談論這件事,而且談論得這麼多了。說說大話並沒有什麼關係,他想。跟朋友坐在一起,一邊吃喝,一邊煞有介事地說什麼「我要幹這個」,「我要讓他們看看」——那倒是滿有趣的。可是你要小心了,腓力,別走得太遠了,否則就要惹麻煩了。 猶大探過身來,改用另一種語調說話。他的一隻大手掌輕輕地放在腓力的肩膀上,摸著他。「人的生命是什麼?有什麼價值?如果沒有自由就一文不值。我們正在為自由而戰,我告訴你,跟我們在一起干吧!」 腓力沉默不語。他要是能從這裡跑開多好!但是猶大的手還緊緊攥住他的肩膀呢。 「有。」 「有就隨身帶著,放在衣服裡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用得著。我們正在經歷一段困難的日子,兄弟。你難道沒有聽見那越來越近的矯健的腳步聲?那就是救世主。一定不能讓他發現路還堵塞著。在這件事上刀子比麵包更有用。來,看看我的!」 他解開了襯衣。一把閃閃發光的貝都因人使用的雙刃匕首緊貼在他油黑的胸膛上。 「這是我們的事。」紅鬍子一下子又粗魯起來,「我們的事你少問。」 「你不相信我嗎?」 「我現在要跟你說幾句說,你好好聽著,腓力。不要泄露給任何人,不然你就完蛋了。我現在正到沙漠裡那座修道院去。那裡的僧侶要我去給他們打幾件鐵器。過幾天——過三四天吧,我就回來經過你放羊的地方。我們剛才說的話你好好琢磨琢磨。別對外人說,別讓任何人知道這個秘密。你自己作出個決定,如果你是個男子漢,能作出正確的決定,我就告訴你我們的計劃,要幹掉誰。」 「幹掉誰?我認識他嗎?」 「別性急。你現在還不是我們的教友。」他伸出一隻大手來。「再見吧,腓力。直到咱們談話之前你一直是個誰也看不上眼的人;沒人關心你的死活。我過去也跟你一樣,直到我加入這個黨派。從那天起我就變成另外一個人了——我變成人了。不再是紅鬍子猶大,不再是就知道像牛一樣幹活的臭鐵匠,唯一的目的就是餵飽兩條腿、一個肚子和我這張臭臉。現在我是為一個偉大的目標幹事——你聽見沒有?——為一個偉大的目標。不管是誰,哪怕是一個最卑微的人,只要他為一個偉大目標活著,他也就偉大了。你懂不懂?我要跟你說的就是這個。再見!」 他用棍子在驢身上捅了一下就快步如飛地往沙漠那邊走去了。 只剩下腓力一個人了。他把下巴支在一塊岩石上,望著猶大,直到那紅鬍子大漢轉過山岩消失不見。 「咱們有個上帝,對不對?」老人回答說。「沒錯吧,咱們是有個上帝。上帝最講公正,對不對?如果他是上帝,他就一定得公道,對不對?沒錯,他是公道的。所以你看,世界早晚要倒過來。咱們需要的就是耐心等待,孩子,耐心等待。」 「咳,你們在那邊嘀咕什麼呢?」西庇太聽到他們幾句議論,不由疑心起來。「你們還是一心幹活吧,別盡想上帝了。上帝想做什麼他比你們清楚。主啊,真不知道你們這些人想的是什麼。」 漁夫們立刻都不說話了,老漁夫站起身,拿起一隻大木勺,開始攪和起魚湯來。 【注釋】 (1)但以理Daniel,古代猶太先知之一。《聖經·舊約》收有《但以理書》12章,記錄他的事跡和他三次所見異象及一次異夢。 (2)官話本《聖經·舊約》《但以理書》第7章譯文為「我夜裡見異象,看見天的四風陡起,刮在大海之上,有四個大獸從海中上來,形狀各有不同。頭一個像獅子,有鷹的翅膀。我正觀看的時候,獸的翅膀被拔去,獸從地上站立起來,用兩腳站立,像人一樣,又得了人心。又有一獸如熊,就是第二獸……有吩咐這獸的說:『起來吞吃多肉!』此後我觀看,又有一獸如豹,背上有鳥的四個翅膀。這獸有四個頭,又得了權柄。」 本文來自 (3)以色列人的祖先之一雅各,曾在夢中見到一個梯子,一頭著地,一頭頂天,上帝的使者在梯子上或上或下。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28章。 (5)官話本《聖經·舊約》《但以理書》第7章譯文為:「其後我在夜間的異象中觀看,見第四獸甚是可怕,極其強壯,大有力量。有大鐵牙,吞吃嚼碎,所剩下的用腳踐踏。這獸與前三獸大不相同,頭有十角。」 (6)官話本《聖經·舊約》《但以理書》第7章譯文為:「我在夜間的異象中觀看,見有一位像人之子的,駕著天雲而來,被領到亘古常在者面前,得了權柄、榮耀國度,使各方各國各族的人都事奉他。他的權柄是永遠的,不能廢去;他的國必不敗壞。」 (7)撒都該是猶太教的一個教派。根據《聖經》記載,耶穌在傳教時曾不只一次譴責他們,把他們的教訓比作「酵母」。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16、21章。 本文來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