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丁玲續集 · 《記丁玲女士》跋

沈從文 《記丁玲續集》
兩年前,我在記胡也頻一篇文章里,末尾跋語上,寫了那麼幾句話: 「這裡所記的,只是這個人怎麼樣活到這世界上的過去生活,關於他的文章我沒有提到,關於其餘一切,也保留給他的朋友丁玲女士另外一個傳記去說的。」 因為當時我所記下的,只多就我所知道的這個人的生活而言,雖不一定是最光輝的一面,卻實在是最人性的一面。那文章並不在敘述一個革命作家的英雄性與神性,卻記錄了他表面生活發展的秩序,同時且把他的同伴丁玲女土與我自己,也占去了篇幅一部分。由於那時的環境不同,記載上有些故意作成的疏忽,最明白他的只有丁玲女士,故我當時不過似乎用一種平實穩定的線,為那海軍學生性格靈魂作上若干素描的構圖,畫出一個淡淡的輪廓。他的位置也不凝固於某一點上;有時似乎比我們重要些,有時又似乎比我們不重要些,至於那個調子明朗有血有肉的刻像,是希望從丁玲女士筆下寫成的另外一個傳記里產生的。 但不幸得很,這第二個人如今又憑空失了蹤,且仿佛仍然得在失蹤的結論上消滅,永遠不會再到日光下出現了。 我現在又寫了些關於這個新近失蹤作家過去生活的「細」事,我所寫的自然依舊不過這人表面生活發展的種種。關於這個人另一部分生活,尤其是自從那個海軍學生失蹤以後丁玲女士在上海的生活,最明白的應當為兩年來與她同住的某君。但據最近的消息,如今把她賣給政府某方的,也仿佛正是這個某君。我是不是還能希望有這樣一個人來為她寫點什麼?想起來真使人無限惆悵。 我們皆不應當忘記,這兩個作家,是在中華民國黨治獨裁的政體下,因個人政治思想與政府稍稍有些相左處,兩年內先後突然宣告失蹤的。他們雖生在有法律的國家中,卻死於莫名其妙的境通里。政府對於這種失蹤,仿佛毫無責任可言,只推倭為並不明白有這件事,且絕不承認有這種事。對於這件事情既不是政府的責任,也不算國民黨的責任,那麼應當歸誰去負責? 讀者們,一個稍有生氣的作家,在商人與政府兩方面的摧殘中,他們不是餓死便是殺死,這些現象在中國的今日是平常自然的,你們先前不明白,如今想來也明白了。他們的朋友只有散布於國內各地方的你們,他們是為你們的原因,生來過著極艱難的日子,到後來還為你們很悲慘的死去的。他們的努力,只是為了「這個民族不甘滅亡」的努力,他們的希望,也只是「使你們下作奴隸」的希望。他們死的皆陸續在沉默中死掉了,不死的還仍然準備繼續死去。他們應死的皆很勇敢的就死,不死的卻井不氣餒畏縮。只是我想問問:你們年青人,對於這件事情發生過些什麼感想?當不良風氣黑暗勢力已到一個國內外知名的文學作家可以憑空失蹤,且這作家可以永遠失蹤,從各方面我們皆找尋不著一個能為人權與法律的負責者,也找尋不著一個為呼籲人權尊嚴與法律尊嚴的負責者時,你們是不是也感覺到些責任? 我這篇記載,並不僅僅是為你們敘述一個作家生活中細末的哀樂,供給你們一些新鮮見識。我雖簡略地告給你們,這個作家生來如何不辜負自己的日子,如何爽直,勇敢,活潑,熱情,到這世界上來打發每一個日子,當各種不幸圍繞到她身旁時,她又能如何堅毅沉著支持下去,當政府同商人既一面在合作情形中提倡一種腐爛民族感情糟蹋民族精力的消遣文學,一面又毀滅摧殘這種有希望的作家時,這人終於便在如何悲慘境遇中死去。但我的意思,卻是要你們從這個人的際遇中,明白你們自己所在的國家,是個什麼樣胡塗愚昧的國家。活到這種國家中,年青人不止感到死亡無時的可怕,也應感到晏然而活的可羞。你們若知道沉默是你們的恥辱,你們就應當用各種抗議方法,來否認這個現象。 一個前進作家他活來時,假若他對於人生還有一點較遙遠的理想,為了接近那個理想,向理想努力,於生活中擔受任何不幸,他是不至於退縮的。他看準了他應取的方向,他對於他的犧牲便認為極其自然。他相信光明與正義所在,必不至於因為前面怵目驚心的犧牲了,就阻止了後面赴湯蹈火的繼續。他明白一頁較新的歷史,必須要若干年青人的血寫成的。(同這個社會種種惡劣習氣作戰,同不良制度作戰,同愚蠢作戰,他就不能吝惜精力與熱血!)他們力盡氣竭後,倒下去,僵了,腐爛了,好像完事了,在一般人記憶中,初初留下一個鮮明活躍的影子,一堆日子也慢慢地把這些印象弄模糊了,拭盡了。可是,他們卻相信,他們強悍的生,悲慘的死,是永遠不會為你們年輕人忘掉的! 你們呢?是不是就震於威勢低首暴力對這件事不聞不問呢?死去了的,固不需靠你們爭回他們再活的權利,因為這分權利他們已得不到了。但你們自己,若還願意活下去,且希望好好活下去,必須像一個人那麼活下去,決不像一個不刻記號的奴隸那麼活下去,在這種法律失去尊嚴生命毫無保障的國家中,是不是也稍稍覺得有一分羞辱? ………… 我在記述兩年前失蹤的海軍學生那個小冊子上,還那麼說過—— 「一個人他生來倘若就並不覺得他是為一己而存在,他認真的生活過來,他的死也只是他本身的結束。一個理想的建築,在那方面坍毀了,還適宜於在這方面重新打下基礎。……這個人假若是死了,他的精神雄強處,比目下許多據說活著的人,還更像個活人。我們活到這個世界上的,使我們像一個活人,是些什麼事,這是我們應當了解的。」 如今重抄下來,作為國內關心她,同情她,來讀這本書的年青朋友一點貽贈。至於這個人,她哭過,笑過,在各種窮困危難生活里將一堆連續而來的日子支持過,終於把自己結束到一個悲劇里死去了。她的作品與她的生活,皆顯示天才與忍耐結合而放出異常美麗的光輝。她贈給年青人的希望和勇氣,應當已經夠年青人立起來做個結實硬朗的人的分量了!現在這個人是業已傳說被殺了的,這個人倘若當真已經死了,她也並沒有死去,因為在你們此後生活里,就可以發現她的精神同力量還依然繼續存在。用文字來寫出她的生活以及她的理想,已找尋不出什麼人,但你們年青人,尤其是女子,我希望在另一時,卻能有用自己的生活,來證明這個作家的理想的。 甘二年六月青島 (本篇發表於1933年9月23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1期。署名沈從文。在《記丁玲》和《記丁玲續集》出版時,未曾收入書中。——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