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邊緣 · 圓桌會議
01
整整兩天過去了,堅迪柏雖然感到憤怒,心情卻並不怎麼沉重。審判竟然並未立即舉行,實在沒有什麼道理。假使他毫無準備,假使他需要時間,那麼他可以確定,他們一定早就逼他出庭。
可是自從擊敗騾之後,第二基地從未面臨更嚴重的危機。因此他們故意拖延時間,目的只是要激怒他。
他們的確激怒他了。謝頓在上,這只會使他的反擊更加強力,他已經下定這個決心。
他環顧四周,休息室中空無一人,兩天來都是如此。大家都知道他已是待罪之身,是一個即將遭到革職的發言者。在第二基地五個世紀的歷史中,這將是史無前例的創舉。他將遭到罷黜的處分,貶為一名普通而平凡的第二基地分子。
其實,身為第二基地分子便是一件非常光榮的事,何況堅迪柏在遭到糾舉後,也許仍能保有一個可敬的頭銜。然而,一位曾經擔任過發言者的人被貶到那樣的地位,可又另當別論了。
不過這種事並不會發生,堅迪柏憤憤地想,雖然兩天以來,周圍的人都在迴避他。只有蘇拉·諾微態度始終不變,但那是由於她太過憨直,不了解目前的狀況。對她而言,堅迪柏仍舊是她的「師傅」。
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喜歡她的奉承,不禁十分惱怒。每當她流露出崇敬的目光,他便會有一種莫名的興奮,一想到這種反應,堅迪柏就覺得羞愧。難道自己對那麼小的恩惠,都變得如此感激不已嗎?
一名書記從會議廳走出來,告訴堅迪柏圓桌會議請他出席,他馬上昂首闊步走進去。堅迪柏對這位書記有很深刻的認識:他對每一位發言者應當受到何等殷勤侍奉,心裡有個精確無比的標準。此時此刻,堅迪柏受到的待遇差到極點。即使只是一名書記,也認為他等於已被定罪。
其他的發言者全部圍桌而坐,他們身穿開庭專用的黑袍,表情分外嚴肅。第一發言者桑帝斯看起來有點不自在,但他還是避免顯露絲毫友善的表情。而三位女性發言者之一的德拉米,甚至根本沒有看他一眼。
第一發言者開始說:「史陀·堅迪柏,身為發言者的你,由於行為不當而遭到了糾舉。你曾經當著我們的面,以含糊的言語,指控圓桌會議有人涉嫌叛逆與謀殺,卻提不出任何實證。你曾經提議要所有的第二基地分子——包括第一發言者與每一位發言者——全都接受徹底的精神結構分析,以確定究竟何人不再可信。這種言行足以分化我們的社會,破壞我們的團結,第二基地將因此無法控制複雜而帶有潛在敵意的銀河,更無法確保第二帝國能夠如期建立。
「這些犯了大忌的言語,既然我們都親耳聽到過,我就略去宣讀正式起訴書的程序。因此,我們直接進入下一個程序。史陀·堅迪柏發言者,你有任何答辯嗎?」
這時德拉米仍然沒有望向堅迪柏,只是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
堅迪柏說:「如果能將事實視同辯詞,那我就有話要說。我有充足的理由,懷疑我們的安全體系出現漏洞。可能已經有一個乃至數個第二基地分子,遭到外在精神力量的控制——在座諸位也不例外——這就對第二基地造成空前的危機。如果說,諸位急於舉行這場審判,真是因為不敢浪費時間,那麼諸位可能也模糊地體察到了嚴重性。可是,倘若果真如此,在我正式要求立即舉行審判之後,你們為何又拖延了兩天?在此我特別聲明,正是由於這個致命的危機,我才不得不說出那番惹禍的話。我如果不這樣做,才真的不配當一名發言者。」
「他只是在重複那些大逆不道的話,第一發言者。」德拉米輕聲說。
堅迪柏的座位被刻意搬動過,使他比其他人距離圓桌更遠,代表他已經矮了一截。他索性將座椅再往後挪,仿佛自己毫不在乎,然後猛然起立。
他說:「你們是否準備不顧法定程序,此刻便要定我的罪,還是准許我提出詳細的答辯?」
第一發言者答道:「這並非一個沒有法律根據的集會,發言者。由於沒有多少前例可循,我們願意採取傾向你的立場,因為大家都明白,如果我們這些平凡的心靈,有可能偏離絕對的公正,那麼寧可讓罪人逍遙法外,也要避免冤枉任何無辜。因此之故,儘管目前這件案子事關重大,絕不能讓罪嫌輕易過關,我們仍准許你依照自己的方式陳述辯詞,而且你有充分的時間,直到包括本席在內,」這幾個字他特別提高音量,「全體一致決意你已經說得夠多了。」
堅迪柏說:「那麼,我首先向諸位報告,最近被逐出端點星的第一基地人葛蘭·崔維茲——第一發言者和我都相信,他就是那個潛在危機的先頭部隊——他所駕駛的太空船,突然無緣無故轉向了。」
「發言者應公布情報來源,」德拉米輕聲說,「發言者怎麼會知道的?」根據她的語調判斷,她口中的「發言者」並不是指他的頭銜。
「我是從第一發言者那裡獲悉這個消息的,」堅迪柏說,「可是我自己也查證過。然而,在目前這種情況下,由於我對會議廳的安全防範不太放心,請准許我對情報來源保密。」
第一發言者說:「對於這個動議,本席暫時不作裁決。讓我們暫且不過問情報來源,繼續進行原先的程序。不過,假如圓桌會議決議要獲得答案,堅迪柏發言者不得拒絕。」
德拉米又說:「倘若這位發言者不願提供答案,那麼我想唯一合理的假設,就是他手下有一名特工——一名他私下雇用、無需對圓桌會議負責的特務。這樣的特工,是否會遵守第二基地的行為規範,我們實在無法確定。」
第一發言者有點不高興地說:「你的言外之意我全明白了,德拉米發言者,不需要再一字一句說給我聽。」
「我提到這一點,只是想列入記錄,第一發言者,因為這樣等於罪上加罪,而在原先的糾舉案中並沒有這一條。我想順便提一下,糾舉議案一直未曾逐條宣讀。我正式提議,將這一條也加進去。」
第一發言者說:「請書記將這一條加上,等到適當的時候,再來修飾正式的措辭。堅迪柏發言者,」至少他是指堅迪柏的頭銜,「你這麼答辯其實是在幫倒忙,請繼續。」
於是堅迪柏說:「這位崔維茲不但飛向意料之外的目標,飛行速度也是前所未見的。根據我的情報——這點連第一發言者也還不知道——他在不到一小時內,走了將近一萬秒差距。」
「通過一次躍遷?」某位發言者用難以置信的口氣說。
「通過將近三十次躍遷,一次接著一次,中間根本沒有任何停頓,」堅迪柏答道,「這比單獨一次躍遷更加難以想像。我們現在即使找到他的下落,也需要花一段時間才跟得上;萬一被他發覺,而他又有心逃脫,我們就不可能再追上他。你們卻把時間花在糾舉案這種遊戲上——只為了幫這個案子添油加醋,就讓兩天的時間白白溜走。」
第一發言者勉力隱藏起惱怒。「請告訴我們,堅迪柏發言者,你認為這代表什麼意義。」
「這就是一個警訊,第一發言者,代表第一基地的科技突飛猛進,如今他們比普芮姆·帕佛的時代強大太多了。萬一他們發現我們,又能自由採取行動,我們絕對無法對抗。」
德拉米發言者突然起立發言:「第一發言者,我們把時間都浪費在無關緊要的問題上。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不該被這種『老掉牙的曲速故事』嚇到。不論第一基地的機械裝置如何驚人,反正一旦危機來臨,他們的心靈都會在我們控制之下。」
「你對這點有何解釋,堅迪柏發言者?」第一發言者問道。
「等一下我們自然會討論到心靈的問題。此刻我只想強調,第一基地的科技力量不但占了絕對優勢,而且還在持續增強。」
第一發言者說:「開始陳述下一條,堅迪柏發言者。我必須告訴你,你的第一條答辯,我認為與糾舉案本身並沒有太大關聯。」
根據圓桌會議其他成員的動作與姿勢,他們全部贊成這個說法。
堅迪柏說:「我這就跳到下一條。在這趟旅程中,崔維茲還有一個同伴,」他頓了頓,在心中搜尋著那個名字,「一個名叫詹諾夫·裴洛拉特的人。他是一個沒什麼作用的學者,一生致力於探討有關地球的神話與傳說。」
德拉米說:「你對他這個人那麼清楚嗎?我猜,又是那個秘密情報來源提供的?」她儼然成了這次審判的檢察官,顯出一副當仁不讓的樣子。
「沒錯,我對他這個人的確那麼清楚。」堅迪柏冷冷地答道,「幾個月前,端點市長,一位精力充沛而能幹的女性,不知道為了什麼,突然對這名學者產生興趣,我也理所當然開始注意他。我並未將這些情報據為己有,我所獲得的所有情報,全都轉呈了第一發言者。」
「我可以證明這件事。」第一發言者低聲說。
一名年老的發言者問道:「你所謂的地球到底是什麼?是不是傳說中常常提到的起源世界?也就是在舊帝國時代,那個曾經轟動一時的題目?」
堅迪柏點了點頭。「根據德拉米發言者的說法,的確是『老掉牙的曲速故事』中常提到的地球。我懷疑裴洛拉特的夢想,是要到川陀的銀河圖書館來,仔細查閱有關地球的資料。因為他在端點星上,無法借著館際合作借閱這裡的藏書。
「當他和崔維茲從端點星出發時,他一定以為畢生的夢想就要實現了。我們原來也在等待這兩個人,期望借著這個機會查清他們的底細,這是為了我們本身著想。結果,諸位現在都已經知道,他們不會來了。他們改變了目的地,我們還不清楚他們準備去哪裡,也還不了解他們為何這樣做。」
德拉米的圓臉看起來像天使一般純真,她說:「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們不來,我們當然不會有任何損失。其實,既然他們那麼輕易就忽略我們,便可推知第一基地還不知道川陀的真面目,所以我們應該為普芮姆·帕佛的成就再度喝彩。」
堅迪柏說:「假使我們不加深思,也許真會得到這個令人欣慰的結論。不過,他們這次突然轉向,有沒有可能並非未曾看出川陀的重要性?有沒有可能是有人從中作梗,不讓我們有機會調查這兩個人,以免我們知曉地球的重要性?」
圓桌會議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任何人,」德拉米冷冰冰地說,「都可以發明一些駭人聽聞的說法,然後洋洋灑灑地娓娓道來。可是你杜撰的這些又有什麼意義?誰管我們第二基地如何看待地球呢?它是不是真正的起源行星或者只是神話,以及人類究竟有沒有單一發源地這些問題,當然應該只有歷史學家、人類學家,以及民間故事搜集者,比如你提到的這位裴洛拉特才會感興趣。這關我們什麼事呢?」
「關我們什麼事?」堅迪柏說,「那麼請告訴我,為什麼圖書館裡沒有地球的資料?」
現在,圓桌會議首度出現敵意以外的氣氛。
德拉米問道:「真的沒有嗎?」
堅迪柏以相當冷靜的口氣說:「一聽說崔維茲和裴洛拉特可能會來這裡,尋找有關地球的資料,我自然立刻採取行動,叫圖書館電腦列出這些資料的完整目錄。結果電腦什麼都沒找到,當時我就感到事有蹊蹺。不是資料不多,不是非常少,而是什麼都沒有!
「可是你們堅持要我再等兩天,才要舉行這次審判。與此同時,我又聽說那兩個第一基地人不會來了,於是我更加好奇,必須設法滿足這份好奇心。當你們還渾渾噩噩,就像俗語所說的那樣,屋頂塌了還在品嘗美酒,我翻閱了幾本自己收藏的歷史書籍。我讀到一些章節,裡面提到帝國末期有關『起源問題』的研究,並且列出和引用到一些文獻,字體書和影視書都有。然後我又回到圖書館去,親自動手尋找那些文獻,我向諸位保證,的確什麼也沒有。」
德拉米說:「即使如此,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如果地球的確是個神話……」
「那我應該在神話參考書中找到這個名字。如果地球只是『老掉牙的曲速故事』,我就應該在《老掉牙的曲速故事集》中找到它。如果地球只是精神病患的無稽之談,我就應該在病態心理學之下發現一點資料。事實上,有關地球的傳說確實存在,否則你們不會全都聽過,而且立刻想到就是傳說中的人類發源地。可是,圖書館裡為何沒有地球的資料,任何角落都沒有?」
德拉米這回保持沉默,另一位發言者趁機插了進來。這位發言者名叫李奧尼斯·鄭,是個身材相當瘦小的人,對謝頓計劃的細節有著百科全書般的知識,對真實的銀河卻抱持著短視態度。他說話的時候,兩隻眼睛總是眨個不停。
他說:「大家都曉得,帝國在苟延殘喘的那段日子,曾經試圖建立本身的神話,因此刻意淡化前帝國時代的一切。」
堅迪柏點了點頭。「鄭發言者,淡化這個詞用得萬分恰當,它並不等於毀滅證據。你應該比其他人都更了解,帝國衰落的另一個特徵,就是人們突然開始懷古,並且認為古代比現代更好。正如我剛才提到,在哈里·謝頓的時代,許多人都對『起源問題』產生了興趣。」
鄭發言者使勁清了清喉嚨,打斷了對方的發言。「我對這點非常清楚,年輕人,對於帝國衰落所伴隨的社會問題,我的了解遠超過你的想像。『帝國化』運動的興起,壓制了人們對於地球的玩票式研究。謝頓死後兩百年,在克里昂二世領導下,帝國有了最後一次的中興,帝國化運動在那時達到巔峰,對於地球的研究則完全終止。針對這一點,克里昂還曾經頒布一道諭令,將人們對這方面的興趣稱為『迂腐而無建設性的臆測,易於腐蝕百姓對大帝的赤忱忠心』,我想我的引述應該正確。」
堅迪柏微微一笑。「那麼,鄭發言者,你認為有關地球的所有參考資料,是在克里昂二世時期被毀掉的?」
「本人沒有作出任何結論,只是就事論事而已。」
「你不作出任何結論,的確高明之至。在克里昂二世時期,帝國雖然經歷短暫的復興,可是,至少大學和圖書館已經在我們手中,或者應該說,在我們的先輩掌握之中。想要從圖書館移走任何資料,不可能瞞得過第二基地的發言者。事實上,如果真有這種企圖,奉命執行的人一定就是當時的發言者,只不過垂死的帝國不知道他們的底細。」
堅迪柏頓了頓,鄭發言者卻不吭聲,只是睜大眼睛瞪著他。
於是堅迪柏繼續說:「在謝頓的時代,圖書館裡一定還藏有地球的相關資料,因為當時『起源問題』的研究十分盛行。此後第二基地便接掌圖書館,也不可能有機會讓人把資料搬走。如今,圖書館裡卻沒有任何相關資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德拉米不耐煩地插嘴道:「你的兩難命題可以到此為止,堅迪柏,我們都聽懂了。你心目中的答案是什麼?是你自己把那些資料搬光的?」
「正如往常一樣,德拉米,你的確一語中的。」堅迪柏對她點頭致敬,極盡諷刺之能事(她的反應則是微微揚起嘴角)。「可能的答案之一,是第二基地某位發言者監守自盜。這個人知道如何支配圖書館員,而不會在他們心中留下記憶;也知道如何使用電腦,而不會在其中留下記錄。」
第一發言者桑帝斯漲紅了臉。「荒唐,堅迪柏發言者,我無法想像有任何發言者會這麼做。他的動機又是什麼呢?即使基於特殊原因,某位發言者將地球的資料移到別處,又為何要隱瞞圓桌會議其他成員?不論是誰想對圖書館動手腳,被發現的機會都相當大,他為什麼要冒這種葬送前途的危險?更何況,我認為即使是本領最高強的發言者,也不可能做得天衣無縫,不留下一點蛛絲馬跡。」
「這樣說來,第一發言者,德拉米發言者認為是我自導自演的這種說法,您必然不會同意。」
「我當然不同意。」第一發言者說,「我有時難免懷疑你的判斷力,但我尚未認為你已經完全瘋狂。」
「那麼,第一發言者,這件事就應該從未發生過。有關地球的資料應該仍在圖書館裡,並未被人取走,因為我們已經否定了一切可能——可是那些資料的確不見了。」
德拉米故意裝出厭煩的模樣說:「好啦好啦,我們快點結束這個問題吧。我再問你一遍,你心目中的答案是什麼?我肯定你心中必定有個答案。」
「只要你能肯定,發言者,我們也都能夠肯定。我的看法是,圖書館曾遭到某個第二基地成員洗劫,當時此人受到某種神秘外力的控制。由於有那個力量暗中襄助,一切過程才會神不知鬼不覺。」
德拉米哈哈大笑。「結果還是被你發現了。你——不受控制又無法控制的你。假如這個神秘力量的確存在,你怎麼會發現那些資料失蹤了?你為何不會受到控制?」
堅迪柏嚴肅地說:「這可不是好笑的事,發言者。他們的想法也許跟我們類似,認為一切干涉都必須儘量節制。幾天前,當我的生命受到威脅時,我首先想到的不是保護自己,而是避免碰觸那個阿姆人的心靈。他們也可能抱持著同樣的態度,一旦感到安全無虞,就會停止一切干涉。這才是真正的危險,是致命的危險。我之所以能發現這件事,或許意味著他們不再有所顧忌。而他們之所以不再有所顧忌,或許就代表他們認為已經贏了。而我們,還在這裡繼續玩我們的遊戲!」
「可是他們如此大費周章,目的究竟何在?有任何可能的目的嗎?」德拉米追問道。她一面說,一面雙腳搓著地板,還不自覺地咬著嘴唇。隨著圓桌會議對這個問題愈來愈有興趣,愈來愈關心,她感到自己的勢力在漸漸消退。
堅迪柏答道:「假設——第一基地仗著強大的有形力量,正在全力尋找地球的下落,卻故意做得像是將那兩人放逐,希望我們誤以為事實僅是如此。但是,如果只是遭到放逐,那兩個人為何擁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太空船,能在一小時之內,航行一萬秒差距?」
「至於我們第二基地,我們一直未曾試圖尋找地球,而且顯然有人暗中動了手腳,阻止我們接觸任何有關地球的資料。第一基地眼看就要找到地球了,我們卻連第一步都沒有跨出去,這樣……」
堅迪柏頓了一下,德拉米就搶著說:「什麼這樣那樣?趕緊把你的童話說完。你到底知不知道任何真相?」
「我並非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發言者。對於撲天蓋地而來的陰謀,我至今尚未完全參透,但是我確實知道有陰謀存在。我不知道尋找地球有什麼意義,但能肯定第二基地正面臨極大的危險,而謝頓計劃和全體人類的未來也遭到波及。」
德拉米猛然起立,臉上毫無笑容。她用激動卻勉力控制住的聲音說:「廢話!第一發言者,趕快制止他!現在所討論的是被告的不當言行,他卻講些不僅幼稚而且毫不相干的話。他編出一堆令人費解的理論,只有他自己才覺得有道理,但他休想藉此脫罪。我主張對此項議題立即進行表決,一致贊成定罪!」
「且慢!」堅迪柏厲聲道,「據我所知,我有機會為自己辯護,而我還剩下一條辯詞——只剩最後一條。請讓我先提出來,然後你們就可以進行表決,我不會再有任何異議。」
第一發言者揉了揉疲倦的雙眼。「你可以繼續,堅迪柏發言者。讓我提醒圓桌會議成員——將遭到糾舉的發言者定罪,是一件重大的決定,而且根本沒有前例可循。我們的做法,不能顯得沒有給被告充分答辯的機會。此外別忘了,即使我們對裁決感到滿意,後人卻不一定會這麼想。我不相信任何階層的第二基地分子,會對歷史評價有絲毫的忽視,更遑論圓桌會議的發言者。讓我們樹立一個典範,以便確定在未來的許多世紀,後代的發言者都會贊同我們的做法。」
德拉米尖刻地說:「我們這樣做很可能會丟臉,第一發言者,後人會譏笑我們多此一舉。允許被告繼續答辯,只是您個人的決定。」
堅迪柏深深吸了一口氣。「第一發言者,既然您作出如此的決定,那麼我希望傳喚一名證人。她是我三天前遇到的一名年輕女子,如果不是她見義勇為,當天我根本無法出席圓桌會議,而不只是遲到而已。」
「你提到的這名女子,圓桌會議的成員認識嗎?」第一發言者問道。
「不認識,第一發言者,她是這顆行星的原住民。」
德拉米的雙眼立刻睜得老大。「一、個、阿、姆、女、子?」
「沒錯!正是!」
德拉米叫道:「我們跟這種人有何干係?他們講的話通通毫無用處。他們簡直不存在!」
堅迪柏咬住緊抿著的雙唇,這種表情絕不會被誤認為是笑容。他厲聲說道:「所有的阿姆人,肉身當然都存在。他們也是人類,在謝頓計劃中扮演自己的角色。第二基地間接受到他們的保護,因此他們的角色極為重要。德拉米發言者竟然說出這麼沒人性的話,在此我要跟她劃清界線,並且希望她的發言能保留在會議記錄中,以便日後作為她不適於擔任發言者的佐證。圓桌會議其他成員,是否也同意她的驚人之語,反對我的證人出席?」
第一發言者說:「發言者,傳喚你的證人。」
堅迪柏的表情這才鬆弛下來,回復到發言者遭受壓力時應有的冷漠。他的心靈早已嚴陣以待,同時布下重重禁制。但在那道防禦工事後面,他意識到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自己已經贏了。
02
蘇拉·諾微看來十分緊張。她的雙眼睜得很大,下唇微微發顫,胸部輕微起伏,雙手則慢慢地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她的頭髮全部梳到後頭挽成一個髻,被太陽曬黑的臉孔不時抽搐著。她還不自主地撫著長裙的裙褶,同時迅速打量著圓桌會議的成員——一位發言者接著一位發言者,大眼睛裡充滿敬畏之意。
眾人也紛紛回望她,眼中透出不同程度的輕視與不自在。德拉米則將目光射向諾微頭頂的正上方,故意忽視她的存在。
堅迪柏小心翼翼地輕撫她的心靈表層,讓她放鬆心情。其實輕拍她的手,或者撫摸她的面頰也能達到這個目的,可是此時此地,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不可能那麼做。
然後他說:「第一發言者,我得降低這名女子的意識靈敏度,以免她的證詞受到恐懼的干擾。您想不想觀察一下?其他人想不想?諸位若有興趣,請跟我一起來,以便確定我並沒有修改她的心靈。」
諾微被他的聲音嚇了一大跳,這點堅迪柏倒是不驚訝。堅迪柏知道,她從未聽過第二基地高層人士之間的交談,從來沒有體驗過那種語音、聲調、表情以及思想的迅速古怪組合。然而,她的恐懼來得急去得快,當他收服她的心靈之後,那股恐懼立即消失無蹤。
她的臉上現出一片平靜。
「你身後有張椅子,諾微,」堅迪柏說,「請坐下來。」
諾微以笨拙的動作,向眾人微微屈膝致意,然後便坐了下來,上身仍保持著直挺挺的姿勢。
她的發言頗為清楚,不過每當她的阿姆口音太重,堅迪柏就會要她重複一遍。為了表示對圓桌會議的尊重,堅迪柏必須維持正式的言語,所以有時也得重複自己的問題,才能讓她會過意來。
堅迪柏與魯菲南發生衝突的經過,她描述得相當詳細。
堅迪柏問道:「諾微,這些經過都是你親眼見到的嗎?」
「非也,師傅,不然我早出來阻止了。魯菲南系一個好漢子,但腦袋不大靈光。」
「可是你把這件事從頭到尾講了出來。你怎麼可能沒有看到整個過程呢?」
「魯菲南告訴我的,我逼問他,他感覺慚愧。」
「慚愧?你知不知道,他過去有沒有做過這種事?」
「魯菲南?沒有,師傅,他很溫和,雖然個子很大。他不系愛打架的人,並且很驚怕邪者,他常常說他們偉大,並且具有力量。」
「當天他遇到我的時候,為什麼沒有這種感覺呢?」
「這事很奇怪,搞不懂為什麼。」她搖了搖頭,「他當時不系他自己。我對他說:『你這個大笨頭,怎麼可以攻打邪者?』他說:『我不知曉怎麼回事,我好像系不在那裡,站在一旁看著那個不系我自己。」
鄭發言者插嘴道:「第一發言者,讓這名女子轉述那名男子的話有什麼意義?難道不能把那名男子找來,當面詢問他嗎?」
堅迪柏說:「當然可以。等到這名女子作證完畢,圓桌會議若想聽取更多的證詞,我隨時可以傳喚卡洛耳·魯菲南——就是最近找我麻煩的那個人——出席作證。但如果認為沒有必要,當我問完這位證人之後,圓桌會議即可直接進行判決。」
「很好,」第一發言者說,「繼續詢問你的證人。」
堅迪柏又問:「而你呢,諾微?你這樣出面阻止一場衝突,像不像你平日的作為?」
諾微一時之間並未回答,她的兩道濃眉稍微擠在一起。直到眉頭再度舒展,她才說:「我不知道,我不希望邪者受到傷害。我不得不做,心裡頭想也沒想,我就站在你們中間。」頓了頓之後,她又說,「下次還有需要,我還會再做。」
堅迪柏說:「諾微,你現在要睡著了。你什麼也不會想,你會好好休息,連夢都不會做。」
諾微含糊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就閉上眼睛,將頭仰靠在椅背上。
堅迪柏等了一會兒,然後才說:「第一發言者,恭請您跟我一起進入這名女子的心靈。您將發現它極為單純勻稱,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因為您將目睹的現象,也許永遠無法在別處見到。這裡,還有這裡!您觀察到了嗎?如果其他諸位也有興趣,一個一個進來會比較容易些。」
會場中不久便響起一片嘁嘁喳喳。
堅迪柏問道:「各位還有任何疑問嗎?」
德拉米說:「我懷疑,因為……」她突然打住,因為她看到了連她也無法形容的現象。
堅迪柏替她把那句話說下去:「你認為我為了作偽證,事先重塑過這個心靈?所以說,你認為我有本事進行如此精細的微調——讓一條精神纖維顯著地變形,但周圍的結構完全不受任何影響?我如果能這麼做,又何必用這種方式和你們周旋?何必讓我自己遭到受審的恥辱?何必苦口婆心地想說服你們?如果這名女子的心靈真是我的傑作,那麼除非你們有萬全準備,否則全都不是我的對手。事實則是,這名女子的心靈所受到的調整,是你們誰也做不到的,而我自己也一樣,但這種事又確實發生了。」
他頓了頓,輪流瞪視每一位發言者,最後將目光停駐在德拉米臉上。然後,他緩緩說道:「現在,如果還有任何需要,我立刻就傳喚那名阿姆農夫卡洛耳·魯菲南。我曾經檢查過他,他的心靈被相同的手法調整過。」
「沒有這個必要了,」第一發言者露出驚駭的表情,「我們剛才看到的,實在是震撼人心的景象。」
「既然如此,」堅迪柏說,「我可否喚醒這名阿姆女子,然後請她退席?我已經安排好了,外面會有人照顧她。」
堅迪柏輕輕扶著諾微,將她送出會議廳,然後繼續進行陳述。他說:「讓我很快作個總結。由此可知,心靈能夠被如此改造,這種手法是我們望塵莫及的。通過這種方式,就能讓圖書館員將地球的資料偷走,他們自己渾然不覺,而我們也一樣。我們也已經知道,對方是如何精心安排,令我無法準時出席圓桌會議。我受到生命威脅,然後有人救我脫險,最後的結果是我遭到糾舉。這一連串看似順理成章的事件,最後導致我因此喪失決策權,而我所主張的行動方針,那些會威脅到對方的主張,從此就會胎死腹中。」
德拉米上身前傾,她顯然也受到震撼。「如果那個秘密組織真那麼高明,你又如何能發現這一切?」
堅迪柏現在有心情笑了。「我沒有什麼功勞。」他說,「我不敢自誇本事比其他發言者高強,至少絕對比不上第一發言者。然而,那些反騾——這個相當貼切的稱呼,是第一發言者發明的——也並非智商無限高或缺點等於零。他們會選取這名阿姆女子當工具,也許正是因為她只需要極小的微調。她原本就不排斥她所謂的『學者』,而且還對他們萬分崇拜。
「可是,這件事告一段落之後,由於她和我有短暫的接觸,更刺激了她希望成為學者的幻想。於是第二天,她懷抱著這個願望來找我。她的企圖心令我好奇,因此我檢視了她的心靈。如果不是這個原因,我不可能會那麼做。然後,幾乎可說是出於偶然,我發現了那個微調痕跡,並意識到它的重要性。如果當初被選上的是另一名女子,是個對學者沒有多少好感的人,反騾也許得花較多工夫調整她的心靈,但是這樣就不會有接下來的發展,而我也會一直被蒙在鼓裡。總之,那些反騾計算錯誤,或說無法充分考慮未知的一切。他們竟然也會犯錯,這令人感到振奮。」
德拉米說:「第一發言者和你將這個——這個組織稱為『反騾』,我猜,是因為他們似乎在盡力維護謝頓計劃,跟騾的所作所為剛好相反。如果反騾真是這樣,他們又有什麼危險呢?」
「如果沒有任何目的,他們何必這麼辛苦?我們還不知道他們的目的為何——一名犬儒可能會說,他們準備在未來某個時刻介入,將歷史趨勢扭轉到另一個方向,當然是對他們而絕非對我們更有利的方向。這是我個人的想法,雖然我並不精通犬儒主義。我們都知道,德拉米發言者具有博愛與誠信的高貴情操,她是否要推己及人,主張這些人是普渡眾生的利他主義者,志願為我們分擔工作,完全不求任何回報?」
此話一出,會場頓時響起一陣輕笑聲,堅迪柏曉得自己已經贏了。與此同時,德拉米也明白她已一敗塗地,一股怒意脫出她的嚴密精神控制,就像是濃密的樹蔭中,突然射進一道紅色的陽光。
堅迪柏說:「當那個阿姆農夫找我麻煩的時候,我馬上想到是某位發言者在幕後指使。等到我發現那名阿姆女子的心靈受過微調,才知道自己雖然料中陰謀的內容,卻猜錯了主使者。在此,我要為自己的錯誤詮釋鄭重道歉,請求諸位從輕發落。」
第一發言者說:「我相信應該可以當作你已經認錯……」
德拉米再度插嘴,她又變得相當平靜,臉上堆滿友善的表情,而且聲音極其甜美。「請您務必原諒,第一發言者,但我想打個岔,我主張立刻撤銷這項糾舉案。事到如今,我不再贊成將堅迪柏發言者定罪,我想其他人也都不會。我還要進一步建議,將這項糾舉案,從堅迪柏發言者完美無瑕的記錄中刪除。他已經用高明的方法證明自己的清白,為此我要恭喜他。此外,我要恭喜他發現了那個危機,否則我們可能永遠被蒙在鼓裡,因而導致不可預料的後果。我還要為我先前的敵意,向他致上由衷的歉意。」
她甚至對堅迪柏露出微笑。對於她這種能在瞬間見風轉舵以減少損失的本事,堅迪柏也不得不感到佩服。同時他還感到,這只是另一波攻勢的準備動作,她隨時會從另一個方向再度發動攻擊。
他可以確定,接下來絕不會有什麼愉快的事。
03
當黛洛拉·德拉米發言者努力表現迷人的丰采時,她總是有辦法主導發言者圓桌會議。此時,她的聲音變得輕柔,她的微笑落落大方,她的眼睛閃閃發光,總之她使出渾身解數。因此誰也不想打斷她的話,大家都等著看她如何再度出擊。
她說:「拜堅迪柏發言者之賜,我想現在大家都了解該怎麼做了。我們尚未目睹反騾的真面目,對他們仍舊一無所知,只知道在第二基地的大本營,他們都有辦法神出鬼沒,接觸到許多人的心靈。不曉得第一基地的權力中心如何打算,或許,我們將面對反騾和第一基地組成的同盟。總之,我們什麼也不知道。
「我們不知道那個葛蘭·崔維茲,還有他的同伴,我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兩人究竟準備到哪裡去。第一發言者和堅迪柏有個預感,當前這個重大危機,關鍵就掌握在崔維茲手上。那麼,我們該做些什麼呢?顯然,我們應該盡全力查出崔維茲的底細,他準備去哪裡,他打什麼主意,他可能有什麼目的;或者他到底有沒有目標,有沒有打算,有沒有任何目的;他會不會其實只是工具,背後還隱藏著更大的力量。」
堅迪柏答道:「他仍然受到監視。」
德拉米撅起嘴,做出一個誇張的笑容。「被什麼人監視?被我們派駐在外星的特務?我們已經目睹對方在此地展現的力量,還敢指望那些特務能對抗他們嗎?當然不能。在騾的時代,以及其後數十年間,第二基地總是派出——甚至犧牲由精英組成的志願軍,從來未曾猶豫,因為除此之外無計可施。為了挽救謝頓計劃,普芮姆·帕佛本人假扮成一位川陀行商,親自在銀河中東奔西跑,目的就是要帶回那個小女孩艾卡蒂。當前這個危機,可能比上述兩者更為嚴重,我們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也不能依賴那些低層人員,那些負責跟監和送信的。」
堅迪柏說:「你絕不是想建議,讓第一發言者此時離開川陀吧?」
德拉米答道:「當然不是,這裡實在太需要他坐鎮了。另一方面,我們還有你,堅迪柏發言者。這次的危機是你發覺的;是你查到有神秘的外力控制了圖書館,以及阿姆人的心靈;是你堅持自己的觀點,最後說服了整個圓桌會議。在座沒有一位比你更了解目前的狀況,今後除了你,也沒有誰能洞悉得如此透徹。所以我認為,你責無旁貸,必須到第一線去面對敵人。我可否知道其他人的意見?」
這點根本不需要正式表決,每一位發言者都能感知其他人的心靈。堅迪柏突然震驚不已,在他已經贏得勝利,而德拉米遭到慘敗的情況下,這個可怕的女人又在瞬間扭轉乾坤,讓他無法推卸這個形同放逐的任務。從此,他不知道要在太空中奔波多久,而她則能繼續在幕後控制圓桌會議,也就等於控制第二基地,甚至整個銀河,迫使所有的人面對危險的命運。
而堅迪柏在流放期間,縱然真能搜集到重要情報,幫助第二基地躲過迫近的危機,功勞也將歸於德拉米,因為這都是她安排的。換句話說,他的成功將有助於鞏固她的權力。堅迪柏做得愈有效率,愈快獲得成功,就愈有可能幫助她鞏固權力。
這個反敗為勝的行動,實在太精彩又太不可思議了。
即使是現在,她也已經明顯地控制圓桌會議,僭取了第一發言者的地位。堅迪柏剛想到這一點,就感受到第一發言者投射出的怒火。
堅迪柏轉過身去,看到第一發言者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目前的態勢十分明顯,一個外在危機方才解決,另一個內部危機已經開始醞釀。
04
昆多·桑帝斯,第二十五代「第一發言者」,對自己從未有過特別的幻想。
過去五個世紀的漫長歲月中,第二基地的確出過幾位強有力的第一發言者,但桑帝斯了解自己並非這樣的人。可是,他也根本不必那樣雄才大略。在他主掌圓桌會議這段時期,銀河正處於繁榮的太平歲月,縱有雄才大略也無用武之地。這似乎是個適宜守成不變的時代,而他就是扮演這個角色的適當人選。上一代第一發言者選他當繼承人,正是由於這個緣故。
「你是一名學者,並不是冒險家。」第二十四代第一發言者曾經這麼說,「你會維護謝頓計劃,而冒險家卻可能毀掉它。維護!你主持的圓桌會議要徹底奉行這兩個字。」
他一直如此努力,卻因而形成消極被動的領導作風,時常被人解釋成軟弱無能。他想要退位的傳聞從未間斷過,也始終有些發言者在公開規劃繼任人選。
桑帝斯心知肚明,德拉米是這場權力鬥爭的領導者。在圓桌會議的成員中,她的作風最強悍,就連血氣方剛的初生之犢堅迪柏,也會避免與她正面交鋒,他現在的表現就是最好的例子。
謝頓在上,自己也許消極被動,甚至軟弱無能,但至少有一項特權,歷代第一發言者從未放棄,他也絕對要堅持到底。
他起立準備發言,會場頓時鴉雀無聲。當第一發言者起立發言時,任何人都不准打岔,即使德拉米或堅迪柏也不敢造次。
他說:「諸位發言者!我同意我們面臨一個嚴重的危機,必須採取強有力的因應措施。本來應該由我出馬與敵人交鋒,不過宅心仁厚的德拉米發言者,卻說需要我留下來坐鎮,替我免除了這項艱難的任務。然而,事實上,不論是大本營或最前線,我都無法派上用場。我年事已高,已經力不從心。長久以來,一直有人期望我儘早退位,也許我該這麼做了。當這次的危機圓滿解決之後,我會立刻退位。
「可是,選擇繼任者當然是第一發言者的特權,我現在就打算這麼做。過去許多年來,有一位發言者長期主導圓桌會議的議程,這位發言者具有強勢性格,經常表現出我所欠缺的領導能力。諸位應該都知道,我是在說德拉米發言者。」
他頓了頓,接著又說:「唯獨你不表贊同,堅迪柏發言者。我能否請問為什麼?」他坐了下來,讓堅迪柏有資格開始發言。
「第一發言者,我沒有不贊同。」堅迪柏低聲回答,「選擇繼任人選是您至高無上的權利。」
「我會這麼做的。當你自太空歸來,為消弭當前危機跨出成功的第一步之後,就是我退位的時候。我的繼任者將完全接掌指揮權,繼續一切必要的行動,以便圓滿解決這個危機。你有什麼話要說嗎,堅迪柏發言者?」
堅迪柏平靜地說:「當您指定德拉米發言者作為繼任者時,第一發言者,我希望您務必勸戒她……」
第一發言者很不客氣地打斷堅迪柏。「我只是提到德拉米發言者,並沒有指定她做我的繼任者。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我向您致歉,第一發言者。我應該說:在我完成任務歸來之際,假設您指定德拉米發言者作為繼任者,可否請您務必勸戒她……」
「將來我也不會讓她做我的繼任者,絕不會有例外。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第一發言者作出這項聲明的時候,心中不禁產生一陣快感。這無異向德拉米迎面狠狠擊出一拳,他再也想不到更能羞辱她的辦法了。
「嗯,堅迪柏發言者,」他又問,「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只能說我給搞糊塗了。」
第一發言者再度起立,然後說:「德拉米發言者的確具有領導統御的天分,可是身為第一發言者,光具有這種特質還不夠。堅迪柏發言者能見人所未見;他面對圓桌會議的一致敵意,卻能迫使大家重新考慮各項決定,最後說服大家同意他的觀點。德拉米發言者把追查葛蘭·崔維茲的責任,置於堅迪柏發言者肩上,我雖然懷疑她的動機,不過這個重擔的確非他莫屬。我知道他會成功,我相信自己的直覺。堅迪柏發言者歸來後,將成為第二十六代第一發言者。」
說完他立刻坐下來,其他發言者開始急著表達自己的意見,會場充滿了由語音、聲調、表情及思想匯成的喧囂。第一發言者毫不理睬各式各樣的噪聲,只是茫然瞪視著正前方。他心中很清楚,該做的終於做了,而且還有幾分出人意表。能夠放下這個重責大任,應該算是人生一大解脫。其實他早該這樣做,可是以前沒有這個機會。
因為直到現在,他才找到一位適當的繼任者。
然後,不知不覺,他突然感應到德拉米的心靈,於是抬頭向她望去。
謝頓在上!她竟然出奇地平靜,臉上還露出笑容。她並未顯露失望或絕望,這代表她還沒有認輸。他不禁懷疑是否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但她還有什麼王牌可出呢?
05
表現出悲憤與失望若能有什麼用,黛洛拉·德拉米會毫不保留地發泄一番。
那個控制圓桌會議的老笨蛋,還有那個幸運之神寵幸的小白痴,如果能讓這兩個人吃點苦頭,她一定會享受到復仇的快意。但她圖的並非一時之快,她還要些更具體的東西。
她要當上第一發言者。
哪怕只剩一張牌可出,她也要打下去。
她淡淡一笑,同時舉起一隻手表示準備發言。她故意讓這個姿勢維持一陣子,以便當她發言的時候,其他人不但都會住口,而且會保持絕對肅靜。
她說:「第一發言者,正如堅迪柏發言者剛才講的,我絕不反對您的決定。選擇繼任人選是您至高無上的權利。我現在發言,是想對那項如今已成為堅迪柏發言者的任務,提供一點淺見,希望能有所貢獻。我可否解釋自己的想法,第一發言者?」
「說吧。」第一發言者隨口答道。他感到她未免太客氣、太溫順了。
德拉米嚴肅地低下頭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說:「我們也有太空船,雖然不像第一基地的那樣先進,仍然可供堅迪柏發言者使用。我相信他和大家一樣,懂得如何駕駛太空船。銀河中每一顆重要的行星上,都駐有我們的人,不論他到哪裡,都會有人負責接待。此外,既然他完全洞悉目前的危險,就連那些反騾也無法再加害他。縱使我們懵懂未覺,我猜他們仍然只會選擇低層人員下手,甚至利用阿姆農民。當然,我們將對第二基地所有的心靈,作一次徹底的檢查——包括每一位發言者在內,雖然我確定我們都安然無事,因為反騾不敢在我們身上妄動手腳。
「不過,堅迪柏發言者沒有理由無謂冒險。他並不打算做衝鋒敢死隊,因此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最好能做某種程度的偽裝,以免讓對方發現。他若能以阿姆行商的身份出發,將對這項任務有很大的助益。我們都知道,當年普芮姆·帕佛闖蕩銀河時,便是假扮成一名行商。」
第一發言者說:「普芮姆·帕佛那樣做,是因為有特殊的目的,堅迪柏發言者卻沒有這個需要。如果真有必要採取某種偽裝,我相信聰明的他一定樂於採用。」
「對不起,第一發言者,我想提出一個巧妙的偽裝。相信諸位都還記得,普芮姆·帕佛的妻子當年總是和他一同旅行。這樣子最能徹底表現鄉下人的氣息,誰都不容易起疑。」
堅迪柏說:「我沒有妻子,雖然曾經有幾位女伴,可是如今,她們都不會願意假扮我的配偶。」
「這點我們都曉得,堅迪柏發言者。」德拉米說,「可是只要有個女人在你身邊,別人就會理所當然將你們視為夫妻。志願者一定找得到,如果你認為需要攜帶書面證明,我們也能為你準備。總之,我認為應該有個女人與你同行。」
一時之間,堅迪柏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總不至於是指……
這是分享功勞的一種計謀嗎?她是否在爭取聯合領導權,或是兩人輪流職掌第一發言權?
堅迪柏繃著臉說:「我受寵若驚,德拉米發言者竟然想自己……」
德拉米突然張口大笑,同時雙眼直視堅迪柏,露出近乎真摯的眼神。堅迪柏知道又掉進了陷阱,他的表現愚蠢之至,在座眾人絕不會忘記這一幕。
她說:「堅迪柏發言者,我不會莽撞到想要陪你出這趟任務。這件任務是你的,也只能屬於你;正如第一發言者的職位將是你的,也只能屬於你。我沒想到你會要我跟你作伴,說真的,發言者,我年紀不小了,早就不認為自己是個美嬌娃……」
其他發言者全部露出笑容,就連第一發言者都忍俊不禁。
堅迪柏承受了一記重擊,為了避免輸得更慘,他也學著她故作輕鬆狀。這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他儘可能用溫和的口氣說:「那麼你的建議到底是什麼?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從未想到你會希望和我作伴。你擅長的是主導圓桌會議,而不是處理紛亂的銀河事務,這點我很明白。」
「我同意,堅迪柏發言者,我同意你的說法。」德拉米道,「然而我的建議,跟我剛才提到你該扮成阿姆行商有關。想要百分之百掩人耳目,除了一個阿姆女子,還有什麼更適當的旅伴人選?」
「一個阿姆女子?」在極短時間內,堅迪柏連續兩次驚慌失措,其他發言者都當成笑話看。
「就是那個阿姆女子。」德拉米繼續說,「就是那個救過你一次,使你免遭一頓毒打的女人,也就是那個用崇拜的目光瞪著你的女人。你曾經探查過她的心靈,而她因此不知不覺再次助你脫險,而且是比毒打嚴重無數倍的危險。我建議你帶她一起走。」
堅迪柏的直覺反應當然是拒絕,但他知道她期待的正是這個答案,這就會讓其他人看更多的笑話。現在的態勢已經很明朗,第一發言者急於打擊德拉米,因而迫不及待地任命堅迪柏為繼任者,即使這樣做本身並沒有錯,德拉米卻一下子使它變成致命的錯誤。
堅迪柏是最年輕的發言者,他曾經得罪圓桌會議全體成員,卻又擺脫了制裁。他這麼做,等於將他們羞辱了一番。見到他成為第一發言者的預定人選,誰也咽不下這口氣。
本來,想再擊敗他是很困難的事,但現在他們都會記住,德拉米是多麼容易就使他出醜,他們在一旁又看得多麼開心。今後,她能輕易用這件事實說服眾人,說他既不夠成熟又缺乏經驗,不配擔任第一發言者。當堅迪柏在外執行任務時,他們會聯合起來向第一發言者施壓,強迫他改變決定。縱使第一發言者堅持初衷,堅迪柏當上第一發言者之後,也將面對一個眾叛親離的圓桌會議,永遠不會有任何作為。
一瞬之間,他預見了一切可能的發展,因此他的回答仿佛沒有絲毫遲疑。
他說:「德拉米發言者,我很欽佩你的洞察力,本來我是想給諸位一個驚奇的。其實,我的確打算帶那個阿姆女子同行,但並非完全基於你提出的那個好理由。我想帶她一起去,是因為她具有與眾不同的心靈。諸位都檢查過那個心靈,親眼目睹了它的結構:難以想像的聰慧,但更重要的是澄澈、單純,全然沒有任何心機。外力一旦碰觸到它,一定不會毫無痕跡,我確信諸位都會作出這個結論。
「因此,德拉米發言者,不知道你是否想到過,她可以扮演絕佳的預警系統。我可以通過她的心靈,偵測出異類精神力場出現的徵候,我相信,她會比我更早發現敵蹤。」
會場頓時呈現詭異的寧靜,堅迪柏便以輕鬆的口吻說:「啊,你們全都沒有想到。沒關係,沒關係,這並不重要!現在我要告辭了,我們不能浪費任何時間。」
「慢著。」德拉米第三度由主動轉為被動,問道,「你打算如何進行?」
堅迪柏微微聳了聳肩,然後說:「何必在此討論細節呢?圓桌會議知道得愈少,反騾愈不會想侵犯諸位的心靈。」
他這樣說,聽來像是將圓桌會議的安全擺在第一位。他也使心靈中充斥著這種想法,並且讓它顯露出來。
這番話讓他們十分受用。而他們一旦感到滿意,或許就不會懷疑堅迪柏是否真的知道該怎麼做。
06
當天傍晚,第一發言者與堅迪柏作了一次晤談。
「你的想法沒有錯。」他說,「我忍不住掃過你的心靈表層之下,知道了你認為我不該宣布那件事,這點我不否認。她經常不露痕跡地僭取我的地位,因此我想用同樣的手法還擊;我操之過急,想儘早將無止無休的笑容從她臉上抹去。」
堅迪柏柔聲說:「或許您應該先私下知會我,等我回來之後再正式宣布。」
「那樣,我就無法給她來個迎頭痛擊。這只是第一發言者的一個可憐心愿,我自己也了解。」
「這樣做並不能讓她死心,第一發言者。她仍舊會設法謀取這個位置,也許還會更加名正言順。我確定有幾位發言者,將公開表示我該婉拒這項任命。他們不難提出許多理由,辯稱德拉米發言者是圓桌會議上的佼佼者,能夠成為最佳的第一發言者。」
「她是圓桌會議上的佼佼者,離開會場就不是了。」桑帝斯埋怨道,「她看不見真正的敵人,她眼中的敵人只有其他的發言者。當初,根本不該讓她成為發言者。聽我說,要不要我下一道命令,禁止你帶那個阿姆女子同行?我看得出來,德拉米讓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不必,真的不必。我提出的那個理由,並不是我信口胡謅的,她真的可以當我的預警系統。如果不是德拉米發言者那樣逼我,我還想不到這一點,所以我真該感謝她呢。我深信,那女子會派上非常大的用場。」
「那就好。對了,我也沒有撒謊,我真的相信你總會有辦法解除這個危機——只要你肯相信我的直覺。」
「我想我會相信的,因為我也同意您的看法。我向您保證,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讓您失望。無論反騾或德拉米發言者搞什麼鬼,我都會回來接任第一發言者的職位。」
說這番話的同時,堅迪柏也在檢視自己的心靈。對於這次單槍匹馬的太空冒險,自己為何那麼興奮,那麼急切?當然是因為他懷抱著雄心壯志。普芮姆·帕佛曾經有過類似的行動,所以他要證明史陀·堅迪柏也辦得到。等到他凱旋歸來,就再也沒有人能阻止他就任第一發言者。然而除了雄心,是否還有其他原因?實戰的誘惑?還是由於自己成年後,一直鎖在這個落後行星的隱匿角落,因而想要尋求一點刺激?他不盡然了解自己的心態,但他知道自己實在太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