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的勝利 · 從無所來,向無所去
一
羅薩林德·維斯科特,一個高大健壯的女人,二十七歲,正走在愛荷華州柳泉鎮附近的鐵軌上。這天也是她從上班的芝加哥返回家鄉的第三天,時間是八月一天的下午四點左右。
當時的柳泉鎮還是個只有三千人的小鎮。不過現在它比那會兒大多了。鎮子裡有個公共廣場,市政廳位於廣場中心,周圍是朝向廣場的商業建築。廣場上光禿禿的,沒有什麼草皮,廣場之外是縱橫的筆直街道,沿街林立方正的房屋,街道向鄉村綿延,深入廣闊無垠的草原。
雖然她告訴大家,她短暫歸家是因為有點想家了,而且她特別想和母親好好談談某件事情,但羅薩林德一直沒能和任何人說上話。事實上她覺得很難一直和父母共處一室,從白天到晚上。她滿心想的都是離開鎮子。在午後的烈日下她沿著鐵軌向前走,不停自責。「我太情緒化了,這很不好。如果想做為什麼不去做,別這麼猶豫不決。」她想。
柳泉鎮向東兩公里,鐵軌會穿越一大片平坦上的玉米地。那裡有一小片窪地,一座橋架在柳溪上。這條溪如今差不多乾涸了,河底淤泥片片裂開,柳樹依然一路沿著灰色河道生長。羅薩林德離開鐵軌,走到其中一棵樹下坐下來。她的面頰發燙,前額被汗水打濕。她一脫下自己的帽子,頭髮立刻披散,其中幾縷粘在她的紅臉蛋上。她坐在一塊像碗一樣凹進去的地方,四周是行行排列的玉米地。在她面前,沿河有一條泥濘的小路,是夜晚從遠處牧場過來的牛走出來的。不遠處有一攤牛糞,上面落了一層灰,爬滿了亮晶晶的黑色甲殼蟲。它們忙著滾糞球,準備繁殖後代。
羅薩林德回家的時節,柳泉鎮正是酷熱難挨、塵土飛揚,每個人都恨不得從這兒逃走。誰也沒料到她會回來,她也沒提前寫信通知。在芝加哥一個炎熱的早晨,她起床之後,突然開始收拾行李,當晚就抵達柳泉鎮,回到她住到二十一歲的房子,回到親人中間。她從車站乘坐酒店巴士回家,悄無聲息地走進維斯科特家。她的父親正在廚房門前水泵邊上,媽媽穿著污跡斑斑的圍裙走到客廳歡迎她回家。所有的東西都和從前一樣,沒有變化。「我就想回家待幾天。」她說,放下行李,親吻母親。
母親和父親當然很高興看到女兒。她到的那天晚上,他們非常開心,準備了一頓大餐。晚餐過後,父親像往常一樣去鎮上,但那天只去了一小會兒。「我只是想去郵局取晚報。」他略帶歉意地說。羅薩林德的媽媽換了一身乾淨的裙子,一家人坐在漆黑的門廊上。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芝加哥現在熱不熱?今年秋天我準備做很多罐頭。我想後面給你寄一箱。你還住在北邊的老住處嗎?傍晚去湖邊的公園散步應該很不錯。」
……
羅薩林德坐在離鎮兩公里遠的鐵路橋邊的樹下,觀察著甲蟲滾糞球。在烈日下走久了,她全身熱得不行,薄裙子貼到了腿上,已經被樹下草地上的土弄髒了。
她從鎮上,從父母的房子裡跑出來。這三天她每天都這麼幹。她沒有挨家挨戶地去拜訪自己的女同學們,那些女孩和她不一樣,都留在了柳泉鎮,結了婚,生活穩定。她早上在街上碰到她們推著嬰兒車,或許後面還跟著個小孩,她會停下腳步,然後簡單交談。「天真熱啊。你還住在芝加哥的老地方嗎?我丈夫和我希望帶著孩子去那兒玩上一兩個星期。你那兒離湖那麼近,應該不錯。」羅薩林德趕緊逃開。
她回家看望母親的時間已經全部用來逃避了。
逃避什麼?羅薩林德為自己解釋。她從芝加哥回來,希望能夠好好和母親說說話。她真的想和母親說說話嗎?她難道沒想過再次呼吸家鄉的空氣,再次直面生活和生活中的挫折嗎?
她忍受炎熱而不適的旅行,特意從芝加哥趕回來,可不是為了在塵土飛揚的鄉村公路上散步,或是忍著熱浪漫無目的地在鐵軌上走。
「我一定有過期待,但那期待註定落空。」她有些茫然地想。
柳泉鎮是個相當無聊沉悶的鎮子,在印第安納州、伊利諾伊州、威斯康星州、堪薩斯州、愛荷華州有上千個這樣的鎮子,但她認定它比其他鎮子更無聊。
她坐在枯涸的柳溪邊的樹下,想起父母一直生活著的街道,她生長於此,直至成年。只是因為一些偶然的際遇,她現在不住那裡了。她的一個哥哥,比她大十歲,結婚之後搬到了芝加哥,邀請她去做客,她到了之後就留在了那裡。她哥哥是個旅行推銷員,大部分時間都奔波在外。「要不要留在這裡陪著貝絲,再學學速記?」他建議,「不想學也沒關係。父親能照顧好你。我只是覺得你可能想學。」
……
「已經過去六年了,」羅薩林德悶悶不樂地想心事,「我已經做了六年的城裡女人了。」她思緒萬千,內心潮湧。她在城裡做了速記員,心裡有什麼覺醒了。她想成為一個演員,晚上去一個戲劇學校上課。在她上班的辦公室有個年輕的職員,他們一起出去約會,一起去劇院,一起晚上在湖邊散步。他們接吻。
她的思緒猛然回到自己的父母、回到她在柳泉鎮的老家、回到她一直生長到二十一歲的街道上。
母親的房子位於街道的盡頭,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前面的另外六棟房屋。她對那條街道和那些住在房子裡的人了解多少呢?她了解他們嗎?她十八歲到二十一歲之間都待在家,幫著母親操持家務,以及漫無目的地等待。鎮上的其他女孩和她一樣也在等著什麼。她們和她一樣,從鎮上的高中畢業,父母沒有意願送她們上大學,除了等待,她們無事可做。其中一些女孩——她們的母親和母親的朋友和她們說話仍會用對小女孩說話的語氣——會有男孩子在周末或周三、周四的晚上上門來探望。其他人加入了教會,參加禱告會,成為某些教會組織的積極分子。
羅薩林德沒參與這些活動。在柳泉鎮那令人難以忍受的三年間,她只是等待。早上幹些家務活,然後一天悄無聲息地滑走。晚上,父親去鎮上,她和母親坐在一起,沒什麼可說的。她上床之後總是睡不著,心中焦渴,盼望奇蹟發生。屋子裡幾聲響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些畫面。
有一隊人一直在離她而去,身影越來越遙遠。她似乎趴在一個峽谷邊上。仔細一看,又不是峽谷,而是兩面大理石牆,牆面上刻滿了奇怪的雕像。寬闊的台階向下延伸,一直延伸。人們沿著兩面牆壁之間的台階一路向下,離她越來越遠。
什麼人?他們是誰?他們從哪裡來?他們往哪裡去?她全無睡意。臥室很黑。四壁和天花板都隱去不見。她像是飄浮在空中,峽谷上方——白色大理石牆的峽谷,正散發著奇妙而旖旎的光。
那些順著台階走到極遠的人中有男有女。有時候也會有個年紀與她相仿但比她更甜美單純的女孩從她身邊走過。女孩步伐輕盈跳躍,像只漂亮的小獸。她的胳膊和腿就像樹梢的細枝在風中輕輕搖擺。她也走下台階,遠去了。
其他人紛紛沿著台階走。年輕的小伙子獨自前行。一個高貴的老者和一個面目慈祥的女人一起。那是個多麼引人注目的男人!人們能夠感覺他體內無窮無盡的能量。他的面孔布滿皺紋,他的眼神如此憂傷。他洞悉世事,但仍然葆有珍貴的品質。正是那些珍貴的品質讓跟隨他的女人眼中發出奇異的光。他們也一起走下了台階,遠去了。
眾人走下台階,遠去——那麼多人:男人女人,男孩女孩,拄著拐杖蹣跚前行的孤身老人……
羅薩林德在房間的床上睜開眼,頭腦慢慢清醒。試圖從夢境中抓住什麼、明白什麼。
她沒能抓到什麼。房子裡的動靜打攪了她的美夢。她的父親正在廚房門口用水泵壓水。水桶快滿了,待會兒他會提進廚房,把它擱在廚房水槽邊的箱子上。水會灑出一些到地板上。然後會響起一種像是孩子們赤腳跺地板的聲音。然後她的父親會去給鬧鐘擰發條。這一天就算過完了。緊接著,樓上臥室的地板上會響起他沉重的腳步聲,他上床躺到了母親身邊。
她日漸成熟的那幾年,父親的房間晚上響起的聲音令人難堪。後來她抓住機會進城之後,她再也不想回憶那些聲音。在熱鬧的芝加哥,夜晚的寂靜總是被千百種噪音打破——汽車飛馳而過的聲音,半夜晚歸之人回家的足音,酒鬼們夏夜的爭吵聲,即便在這樣紛紛擾擾的騷動之中,仍有片刻的寧靜。城市裡夜晚持續不斷的噪聲和家裡那種家常而持久的噪聲不同。其中並沒有生活的可憎的真相,他們沒有緊貼著生活,不像柳泉鎮的某條安靜街道里某棟安靜的房屋裡的噪聲那般令人心驚肉跳。在城裡,無數個夜晚,她借著深夜的巨大噪聲來擺脫家裡的那些細小噪聲。他的父親走在去廚房的台階上。現在他把水桶擱在廚房水槽邊的箱子上。樓上她的母親重重地躺到床上。那些美麗的人們走下大理石深谷的景象消失於眼前。水灑在廚房的地板上,就像是一個孩子光腳跺地板。羅薩林德想哭。她的父親關上了廚房的門。現在他在給鬧鐘擰發條。過會兒他的腳步聲又會在樓梯上響起……
從維斯科特家窗口望出去有六棟房子。冬天,六棟房子的煙囪飄出的煙升入天空。緊鄰著維斯科特家的是個小木屋,裡面住著一個男人。羅薩林德二十一歲去城裡那年他三十五歲。他沒結婚,他的母親幫他操持家務,在羅薩林德高中畢業那年就去世了。之後這男人一個人住。他去廣場邊的旅館解決午飯和晚飯,但他自己做早飯、整理床鋪、打掃屋子。有時候他沿街慢慢散步,經過維斯科特家時,碰見羅薩林德獨自坐在前廊,他會向她抬一抬帽子,寒暄幾句,彼此相視。他有著長長的鷹鉤鼻,蓬亂的長髮。
羅薩林德有時候會想起他。讓她頗感困擾的是,有時候他輕手輕腳地走過,似乎不想打攪她,卻會從她的白日夢中穿過。
羅薩林德坐在乾涸的河邊時,又想到了這個單身漢,他這會兒應該四十多了,還住在她年少時住的那條街上。他的房子和維斯科特家隔著一道籬笆。有些個早晨他忘了拉上窗簾,羅薩林德在房子裡忙活家務時,能看見他穿著內褲在屋子裡走動。那可真是——不能細想。
那個男人的名叫梅爾維爾·斯通納。他有筆小收入,不必上班。有些日子,他不出家門,不去旅館吃飯,整天就坐在椅子裡埋頭看書。
街上另一棟房子裡住了一個寡婦,養了幾隻雞。街上的人戲稱她的其中兩三隻雞為「飛天雞」。這些雞飛過雞棚的籬笆逃走,幾乎每次都飛進單身漢的院子裡。鄰居們拿這事兒取笑。他們覺得這事兒意味非常。每當母雞飛進單身漢斯通納的院子,寡婦就會拿著棍子來驅趕它們。梅爾維爾·斯通納走出自己的房子,站在房前的門廊上。寡婦在門前會揮舞胳膊,母雞咕咕亂叫,飛過籬笆,跑過街道回到寡婦的院子。寡婦會在斯通納的門前站一會兒,夏天,維斯科特家的窗戶都是打開的,羅薩林德能聽見那對男女的交談。一個未婚女人站在一個未婚男人的門前站著交談在鎮上被認為有失體統。寡婦守規矩,但她仍然逗留了一會兒,她裸露的手臂放在門欄上。她的小眼睛多麼明亮而饑渴!「如果我的雞打攪你了,你大可以抓住它們宰了。」她惡狠狠地說。「我很樂意看它們沿路走來。」梅爾維爾·斯通納回答,向她鞠了個躬。羅薩林德認為他在取笑寡婦,看到他這麼做,她很高興。「如果不是因為你的雞亂跑,我不可能在這兒見到你。別讓它們出事兒。」他說,又鞠了一躬。
這對男女相互注目了好一會兒。羅薩林德透過房間窗戶看向那女人。他們沒再說話。羅薩林德沒搞明白寡婦身上產生的變化——那女人露出滿足的神情。但鄰家快要成熟的少女已經討厭她了。
……
羅薩林德從樹下跳起來,爬上了鐵路路堤。她感謝上帝讓她逃離柳泉鎮的生活,給她機會在城裡安頓下來。「芝加哥一點也不美。大家都說它就是個又大又吵又髒的鄉下地方,也許確實如此,但那裡生機勃勃。」她想。在芝加哥,至少是她在那裡生活的兩三年,她對生活有了一些了解。她讀了一些專門類的書,這些書不會出現在柳泉鎮,是這裡的人們聞所未聞的;她去聽了交響樂;開始明白一些線條和色彩的創造性;聽過博學多才的人們討論這些東西。在芝加哥,熙熙攘攘擠著數百萬男女,嘈雜不休。在芝加哥,一個人總會見過,或至少聽聞過那些非凡之人的存在,就像那個少女時代半夜幻想中所見的那個帥氣老頭,永葆了自身的珍貴活力。
當然芝加哥還有別的——那才是最重要的。過去兩年,她在芝加哥和一個她能說得上話的男人一起待了很長時間。這些交談喚醒了她,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女人,成熟了。
「我知道柳泉鎮的人過什麼日子,我也知道如果我待在這裡會過什麼日子。」她想。她感到輕鬆,幾乎感到快樂。她在人生的一個緊要關頭回到家,希望能和母親吐露一點心聲,如果說不上話,她也希望能在母親身邊感受到一些女性的陪伴。她認為每個女人心底都深埋著某種東西,一旦喚醒,便會轉移到另一個女人身上。現在她感到自己懷著的期待、美夢和渴望全都落空了。坐在離家兩公里的玉米地的窪地里,四周沒有一絲風,她看著那些甲蟲為了繁衍後代而辛勤工作,想到柳泉鎮和鎮上的人們,心裡的結打開了。這趟歸家之旅總算是有一些收穫。
羅薩林德的身上還充溢著青春的脈動和精神。她的雙腿健壯,肩膀厚實,沿著鐵軌快步朝鎮子走去。太陽即將西沉,天光迅速暗淡。掠過這片玉米地,她能夠看到遠處一個男人騎著一輛摩托車土路上飛馳。車輪揚起的灰塵被夕陽照透,團團塵土如同灑向田野的金粉。「就算是從母親身上尋找,也不可能找到什麼生活的答案和最佳選擇,」她篤定地想,「每個人必須自己去找出答案,這是一趟只能獨自前往的旅途。也許這條路會通向一個更糟糕更不堪的結果,但是如果不想行屍走肉一般活著,就必須踏上旅途。」
羅薩林德沿著鐵軌走了一英里,停下腳步。她坐在河床邊的樹下時,一輛火車向東駛過去,鐵軌邊的草地上橫著一個男人,一動不動,臉深深埋入荒草之中。一開始,她以為那人被火車撞死了,屍體被扔在一旁。她嚇得魂飛魄散,轉過身,準備輕手輕腳悄無聲息地沿著鐵軌離開。她又停下來,想著草里的男人可能沒死,只是受傷了,她不能把他丟在那兒。她想像他傷得很重,但是仍然想要奮力活下去,她想要救他。那男人的腿並沒有斷,帽子就放在身邊,就好像是那男人躺下之前特意擱在那兒的,可是沒人會在這樣酷熱的天氣里把臉埋在草里睡覺。她靠得更近一些。「喂,先生,」她大喊,「喂,先生——您受傷了嗎?」
草里的男人起身,看著她大笑起來。這人正是梅爾維爾·斯通納,她剛剛想到的男人,正是因為想到他,她才得出這次回家一無所獲的結論。他站了起來,撿起帽子。「你好,羅薩林德·維斯科特小姐。」他熱情地打招呼,然後爬上路堤,站在她旁邊。「我知道你回家了,但你來這兒做什麼?」他問道,接著說,「我的運氣真好!現在有幸能和你同路回家。你那麼大聲地喊我,應該不會拒絕和我同行吧。」
他們沿著鐵軌前行,他手裡一直拿著帽子。羅薩林德覺得他就像只巨鳥,上了年紀,也很聰明。她想,「可能是禿鷹」。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始說話,解釋他為什麼臉埋在草里躺著。他眼睛閃爍著光,羅薩林德懷疑他在嘲笑她,就像她曾見他嘲笑那個養雞的寡婦一樣。
他沒有直接進入重點,讓羅薩林德感到意外的是,他們竟然會一同散步聊天。打一開始,他的話就吸引了她。他比她大那麼多,無疑更睿智。她竟然自負地以為自己比柳泉鎮的所有人都更博學、更有見識。這個男人邊走邊說,這些話她從來沒想過居然會從老家鎮上的人口中聽到。「我想解釋一下自己剛才的行為,但得先等等。這些年我一直都想接近你,跟你談談,現在機會終於來了。你離開了五六年,長成大姑娘了。
「沒別的特別意思,你知道的。我只是想靠近你,更了解你一些,」他急切地說,「我對每個人都這樣。這大概是為什麼我只能孤身一人,為什麼我不結婚也沒有親密朋友的原因。我太熱情,會讓身邊的人感到不舒服。」
羅薩林德被這個男人的新觀點吊起了胃口,好奇起來。走著走著,已經能夠看到鐵道遠處鎮上的房子。梅爾維爾·斯通納試著在一根鐵軌上走,幾步之後就失去平衡掉了下來。他晃動手臂試圖保持平衡。羅薩林德產生了一種奇怪而強烈的感覺。有時候梅爾維爾·斯通納像個老者,有時候又像個小男孩。和他在一起,她那飛速運轉的頭腦轉得更快了。
他再次開口時,似乎已經忘記了他準備做出的解釋。「我們是鄰居,卻很少交談,」他說,「我還年輕時,你還是個小女孩。我坐在屋子經常里想起你。我們算是朋友。我的意思是說,我們想法相同。」
他談及她一直生活著的城市,貶低它。「這兒生活單調乏味,但你所在的城市生活是另一種單調乏味,」他說,「我慶幸自己沒有生活在那裡。」
羅薩林德剛到芝加哥的時候,發生過一件震驚她的事情。在那兒除了兄嫂,她誰也不認識,有時候感到非常孤單,厭倦了哥哥房子裡一成不變的聊天之後,她會出門去參加音樂會,或者去看戲。有一兩回,她沒錢買劇院的票,便壯著膽子獨自在街頭走,不敢左顧右盼,快步向前。當她坐在劇院裡或是走在街上,怪事發生了。有人在聲聲呼喚她的名字。有次音樂會上她聽見了這個聲音,趕緊四下看了看。所有的面孔全都呈現出一種奇怪的半是厭倦半是期待的表情——聽音樂的時候總是會不自覺露出來。在那個劇院裡,似乎沒人注意到她。她獨自一人走在街上或公園時,也曾經聽到過這個聲音。它像是來自半空,像是來自公園的一棵樹後。
她和梅爾維爾·斯通納一起走在鐵道上的時候,這聲呼喚似乎從他身上傳來。他顯然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正努力組織語言,把這些想法傳遞出來。他腿很長,走路的步伐古怪得形同一隻大鳥,也許還是只滯留遙遠內陸的海鳥——這念頭在羅薩林德腦中揮之不去,但是那聲呼喚並非來自他身體中鳥的那部分。他身體裡還有別的東西,藏著另一個人格。羅薩林德認為這聲呼喚來自一個小男孩,如她以前在那個清醒夢境裡夢見過的那些眼神清澈的男孩們中的一個,從大理石的台階走向遙遠之地。她突然產生了一個駭人的想法。「這個男孩藏在這個巨鳥一般的奇怪男人身體裡面。」她告訴自己。這個念頭打開了她內心的幻想。它解釋了許多男人和女人的生活。她回憶起童年時在柳泉鎮的主日學校上學時聽到過的一句話,一句簡短箴言。「上帝從燃燒的灌木叢中對我低語。」她差點大聲說出這句話。
梅爾維爾·斯通納踏著枕木快步向前,口中滔滔不絕。他似乎已經忘記解釋自己為什麼臉朝下躺在草地里,反而一直在講述自己在鎮上的獨居生活。羅薩林德試著清空自己的想法,專心聽他說話,但還是分神了。「我回家時希望更接近生活,離開那個男人幾天,這樣我能夠好好想想和他的事。我以為回家離母親近一些就能解答人生疑惑,但根本行不通。如果我因為遇到其他人而找到答案,那才叫奇怪。」她想。她腦子轉個不停。她聽著身邊男人說話,思緒紛紛想著自己的事,轉化成喋喋不休的內心低語。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忽然鬆懈下來,自由而暢快。三天前她在柳泉鎮下了火車,心弦就一直緊繃著。她看向梅爾維爾·斯通納,他偶爾也看向她。他眼中始終有一絲笑意——嘲弄的笑意。他有一雙灰色的眼睛,而且是鳥眼般的冷灰。
「我想起來——我一直在想——你吧,六年前搬到城裡住,到現在還沒結婚。如果你和我一樣不結婚,或是不和任何人親近,應該挺奇怪,還挺有趣。」他說。
他又說起自己在自己宅子裡的生活。「我有時候會整天坐在房間裡,不管外面的天氣有多好,」他說,「你絕對看到過我那麼坐著的樣子。有時候我會忘了吃飯,整天讀書,努力忘掉自我,夜幕降臨我又無法入睡。
「如果我能夠寫作、繪畫或是演奏音樂,如果我能夠表達心中所想,情況會大不一樣。然而,我不能像別人那樣寫作。我並不關心世人的所作所為。他們過得怎樣,和我有關係嗎?他們建造城鎮,有像你現在所住的大城市,也有柳泉鎮這樣的小鎮子,他們鋪設了我們正在走著的鐵軌,他們結婚生子、殺人、偷竊、行善。這些和我有關嗎?我們正在烈日下走路,再過五分鐘,我們會走到鎮上,各回各家。你會和你的父母一起吃晚飯。然後你父親去鎮上,你和你媽媽一起坐在前廊上。會閒談片刻。你的母親會聊起她做水果罐頭的打算。然後你父親回到家,你上床睡覺。你父親會到廚房門口打一桶水,拎進屋子,倒入廚房水槽邊的水箱。會濺出一點水,落在廚房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哈!」
梅爾維爾·斯通納轉身,犀利地看向羅薩林德,她的臉色變得有點蒼白。她的腦子飛快轉動,像是一台失控的火車頭。梅爾維爾·斯通納身上有種力量讓她害怕。他剛才樁樁件件指出來的尋常瑣事,戳中了她內心的隱秘角落。簡直就像他曾鑽進過她的臥室,曾經躺在她的床上——她躺著思來想去的地方。他又笑了起來,乾笑。「我要跟你說,我們對美國這地方知之甚少,無論是城市還是鄉鎮,」他語速飛快,「我們總是匆匆忙忙,總是東奔西跑。我靜坐思考。如果我會寫作,我會有所成就的。我能夠猜出每個人的想法。這點會讓人大吃一驚,還會讓他們有點害怕,對吧?我能夠猜到你和我一起走在軌道上時的所思所想。與此同時,我也能夠猜到你母親此刻的想法,以及她想要對你說的話。」
羅薩林德的臉煞白,手顫抖起來。他們走下鐵軌,來到柳泉鎮的街道上。梅爾維爾·斯通納突然間像變了個人,看起來就是個在年輕女士身邊有點微微侷促和緊張的普通四十來歲的男人。「我準備去酒店了,必須就此分別。」他說。他踢踢拖拖地走路,在人行道上蹭出聲音。「我想告訴你為什麼我會臉埋在草里躺著。」他說,他的嗓音呈現出一種新的質地。那個他們一起在鐵道上邊走邊聊時曾經從那男人的身體裡跑出來,呼喚過她的男孩的聲音。「有時我忍不了自己的生活,」他惡狠狠地說,揮舞著他的長臂,「我太孤獨了,厭惡感湧上來時,我就得逃出這個鎮子。」
這個男人盯著地面,沒有看向羅薩林德。他的大腳繼續在地上踢拖。「有次,冬天,我以為自己要瘋了,」他說,「我突然想起一個果園,那地方離鎮子五英里遠,深秋梨子熟的時候我曾去過那兒。我突然生出去那個果園的衝動。天氣很冷,我走了五英里,進入到果園中。地上都凍住了,覆蓋著雪,我把雪拂到一邊,把臉埋進草里。秋天我走到那裡時,地面上落了許多成熟的梨。芬芳四溢。無數蜜蜂在果實上爬來爬去,它們啜汁,喝醉了,陷入狂亂。我記起那陣香甜的氣息。那就是為什麼我去那裡,把臉埋在冰冷的草叢中。蜜蜂陷入生命的狂喜,我已然失去生命的喜悅。我一直在失去它,它離我很遠。我總是想起那些漸行漸遠的人們。今年春天時,我沿著鐵路走到柳溪的那座橋。地面上長滿了紫羅蘭。那會兒我幾乎沒注意到它們,但今天我想起來了。那些紫羅蘭花就像那些離我而去的人。追隨他們的狂熱漫上心頭。我感覺自己像只飛過天空的鳥,被那種必須去追求棄我而去的事物的衝動所控制著。」
梅爾維爾·斯通納不說話了。他的臉也已煞白,手也顫抖起來。羅薩林德幾乎沒忍住用自己的手碰碰他的手。她想要大喊、大哭——「我在這兒。我沒有死。我還活著。」但她只是沉默地盯著他看,就像那個養著會高飛的母雞的寡婦那樣。梅爾維爾·斯通納努力從自我表達引起的狂熱中平復。他鞠躬微笑。「我希望你還有在鐵道上散步的習慣,」他說,「那樣我就知道以後怎麼打發時間了。等你回到鎮子上,我會到鐵軌邊紮營。」羅薩林德看向他。他對她開玩笑,如同當初對著那個站在他門前的寡婦那樣。她沒往心裡去。等他走開,她慢步走在街上,那句當他們一起走在鐵道上時在腦海中冒出來的簡短箴言再次在她腦中響起。「上帝從燃燒的灌木叢中對我低語。」她口中一直重複著,直到回到自己家中。
……
羅薩林德坐在消磨了整個少女時代的房前門廊上。她的父親沒有回家吃晚飯。他是個煤炭和木材的經銷商,在鎮子西邊面向鐵路的地方有幾座沒上漆的木屋。那兒有個小辦公室,靠窗的角落裡放著一個火爐和一張桌子。桌上堆滿了未回復的信件和煤礦木材公司的通知書,落了厚厚一層煤灰。他整天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就像一隻籠中野獸,但和野獸不一樣的是,他顯然沒有不滿,也沒有不安。他是柳泉鎮唯一的煤炭和木材經銷商。當人們想要這些東西,只能上他這兒,沒別的地方能買到。他為此滿足。早上他一走進辦公室,便開始讀《得梅因日報》,如果沒人過來打攪,他就坐上一整天,冬天靠著火爐,漫長酷熱的夏日則靠在通風的窗戶旁,很顯然他的心境並未因田野四季變換的風景而波動,無所思,無所求,無所悔,生活對他而言已經成為一件破爛而陳舊的東西。
在威斯科特的房子裡,羅薩林德的母親開始製作罐頭,這事兒她已經念叨了好多次。她正在熬醋栗醬。羅薩林德能聽見廚房裡鍋碗的聲音。她的母親腳步聲很重,隨著年紀上來,她日益發福。
羅薩林德因為想太多而疲憊。這一天很是情緒飽和。她摘下帽子,放在身邊。隔壁梅爾維爾·斯通納的房子的窗戶就像眼睛注視著她,指責她。「你看看,你逃走得太快了。」那房子似乎在說。它對她冷笑。「你以為你了解大家,其實你一無所知。」羅薩林德用手捂著頭。她確實想錯了,那個住在隔壁房子裡的男人無疑和鎮上的其他人一樣。和她自以為聰明的想法相反,他絕對不是一個死寂小鎮上的遲鈍居民,對生活全無了解。難道他的話語沒有嚇她一跳,把她從自我中拉拽出來?
羅薩林德產生了那種疲倦緊張的人常有的體驗。頭腦雖然已經疲於思考,卻無法停下,反而比平常轉得更快。新思路打開了。她的頭腦猶如一台飛行機器,離開地面,躍向空中。
它銜接上梅爾維爾·斯通納的話語中曾經傳遞或暗示的想法。「每個人的身體都有兩個聲音,每個聲音都想被聽見。」
一個新的精神世界在她面前打開了。既然所有人都能被理解。那麼也就有人可能理解母親和母親的生活、父親、那個她愛著的男人,以及她自己。其中有個聲音會說話。話語會從口中說出。它們大致相同,陷入固定模式。這部分言語大部分沒有自發的生命力。它們歷經許多時代而沉澱下來,其中的許多無疑曾是鮮活而有力的話語,發自肺腑,富含智慧。這些言語衝破了地域的禁錮,昭示了鮮活的真理。然後它們一直被重複,被無數人翻來覆去、無休無止、不知疲倦地講述。
她想到那些她曾經見過的走在一起的男女,以及他們在街頭馬車上、公寓,或在芝加哥公園裡的對話。她的哥哥,那個旅行推銷員,和他的妻子在公寓裡略帶倦意地交談,打發那些漫長的她和他們共度的夜晚。和他們待在一起,和別人待在一起,沒有什麼兩樣。就是那麼回事。人們口中說一套,眼裡流露出的卻是別的。有時候口中表達的是愛,眼裡卻是仇恨的光。有時候情形又相反。真叫人困惑!
無疑有些事情深藏人們的內心深處,除非無意間透露,否則不會表達出來。一個人受驚嚇或是惶恐時,口中才會說出啟發性的活生生的話語。
夜晚她躺到床上,少女時代曾經見過的景象再次出現。她又一次看到那些在大理石台階上的人們,他們走下台階,離她而去,步入虛空。她的頭腦生成語言,急切地要從她的口中說出來。她渴望和誰說出這些話,甚至差點起身去廚房找正在熬制醋栗醬的母親,但她又坐下來,自言自語。「他們正走入心聲的殿堂。」腦中的低語,和白天從梅爾維爾·斯通納口中的話一樣讓她興奮和陶醉。她認為自己的精神甚至身體,都迅速而驚人地成長了。她覺得輕鬆、年輕、非常強大。她想像自己如同那個她在幻覺中曾見過的少女那樣,擺動著手臂和肩膀,走下大理石台階——走入人們內心的隱秘角落,走入細密心聲的殿堂。「這個我都能理解,還有什麼不能理解的?」她自問。
疑慮突然襲來,她微微顫抖。當她和梅爾維爾·斯通納一起走在鐵道上時,他也進入了她的內心。她的身體是一座房子,他穿門而去。他已經知道了她父親房子裡夜晚的細小噪聲——她父親在廚房邊的水井打水,灑出的水啪嗒打在地板上。甚至在她少女時代黑暗中獨自躺在床上,她都並非獨自一人。那個住在隔壁的奇鳥似的男人就在她的房間、她的床上,和她待在一起。多年後,他仍然記得她家裡的那些細小噪聲,甚至知道為什麼它們驚擾到她。
他了解的那些令人膽寒。他說出了自己所知的事實,這麼做的時候,他的眼裡含笑,也許是嘲弄的冷笑。
在威斯科特家,做家務弄出的聲響仍然持續響起。遠處田野上,一個男人幹完農活之後,正在為他的馬兒卸犁具,秋耕已經開始了。他在很遠的地方,路的盡頭更遠處,大平原上微微高起的一片田地上。那個男人正在往馬兒身上掛馬車。她看得清清楚楚,像用瞭望遠鏡一樣。他準備駕著馬去遠處的一個農舍,把馬兒趕入馬廄。然後他會走進屋子,屋子裡一個女人正在工作。也許那個女人和她母親一樣正在熬制醋栗醬。那個男人會像她剛剛從鐵道旁的小辦公室回到家中的父親一樣咕噥幾聲。「我回來了。」他說,語氣平淡、漠然、呆滯。生活不過如此。
羅薩林德想到累了。遠處田野的男人已經上了馬車,駕馬而去。他的身後揚起一團塵雲,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房子裡的醋栗醬已經熬得夠久了。她的母親準備倒進玻璃瓶中,這個動作弄出了一些新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又想起梅爾維爾·斯通納。多年來他一直坐著傾聽各種響動,也是一種瘋癲。
她自己也進入一種半瘋半醒的狀態。「我必須停下來,」她告誡自己,「我的弦繃得太緊了。」她手捂著臉,身心疲憊。
緊接著,一陣寒戰穿過她的身體。梅爾維爾·斯通納變成這樣是有原因的。那段通向虛空,通向心聲密語的殿堂的大理石台階前有一道上鎖的大門,愛才是打開大門的鑰匙。她的身體又感到了暖意。「互相理解不一定會讓人疲憊。」她想。生活歸根到底是一件豐盈美滿而歡樂洋溢的事。這次她回到柳泉鎮也許會是她人生中的一件重要事件。因這次回家,她能夠真正接近自己的母親,走入母親的生活。「這會是我第一次走下那道大理石台階。」她想著,眼淚湧上來。再過一會兒,她父親就會回家吃晚飯,晚飯之後,他又會再次離開。兩個女人待在家裡。她們也許會一起探索一點生命的秘密,她們會建立起姊妹情誼。然後,她也許能如所願,和另一個對生活瞭然的女人好好吐露一下心聲。那樣,她回到柳泉鎮,回到母親身邊,便有了個堪稱美妙的結果。
二
羅薩林德在芝加哥的六年經歷,也是千千萬萬個在那座城市裡工作的未婚女性的經歷。她不是為了謀生計而工作,她也不認為自己是個工人,工人一直只能是個工人。她從速記學校畢業之後,有一段時間她從這個辦公室跳槽到另一個辦公室,學會了更多技能,但對她正在從事的工作沒有特別的興趣。工作只是度過漫漫長日的一種方式。她的父親除了經營煤炭和木材生意,還有三個農場,每個月給她寄一百美金。她把這些錢花在衣服上,因而總是比同事們穿得要好。
她很確定,自己並不想回到柳泉鎮和父母親一起生活。不久之後,她又明白自己不能一直和兄嫂生活在一起。她第一次仔細端詳這座城市,它在她眼前徐徐展開。午休時分她沿著密西根大道散步,或是走進一家餐館,或是搭乘電車回家,她看到成雙結對的男女。夏日星期日的午後走在湖濱公園,也是如此。在電車上,她看見一個小圓臉的女人把手放入男伴的手中。這麼做之前,那女人環顧四周。對車廂里的其他女人,比如羅薩林德,這動作表明了一種態度,仿佛那女人大聲說:「他是我的,別想靠近他。」
無疑,羅薩林德已經從她度過少女時代的柳泉鎮的無知無覺中醒悟。城市至少在這方面點醒了她。城市是寬廣的。它無限接納。一個人只要抬起腳來,大踏步地走到陌生街道上,總是能看到陌生面孔。
周六下午和周日全天都休息。夏天是出行的好季節——去公園,或是走入霍爾斯特德大街的五彩斑斕的人群之中,或是約上六七個年輕同事去密西根湖邊的沙灘上玩一整天。人會變得很興奮,會感到渴望——對同伴的渴望。就是這樣。人總是想要占有——男人——同他一起遠足,信任他,當然——占有他。
她讀書——通常是男人或是男人氣的女人所寫。那些書中有關生活的「真知灼見」出現了基本錯誤。這些錯誤從未停止。在羅薩林德的時代,錯誤愈演愈烈。有人掌握了揭示生活的秘所的鑰匙。其他人拿到了鑰匙,闖了進去。生活的秘所里已經擠滿了喧嚷粗俗的人群。所有這些講述人生之道的書全都是這些剛剛闖入秘境的新人所寫。某位作者掌握著鑰匙,是時候被人聽見了。「性,」他大呼,「是性,讓我解開一切奧秘。」
這套說辭很管用,有時候也很有趣,但人會逐漸對此感到厭倦。
夏季周日的夜晚,她在她哥哥的房子裡躺著睡覺。下午她出去散了個步,在西北方向的街上碰到一次宗教遊行。聖母像被人抬到了街上。街道兩旁的房屋粉飾一新,女人們從窗戶里探出頭來觀看。老牧師穿著白色長袍慢悠悠地跟著。強壯的年輕人抬著聖母佇立的高台。遊行隊伍停了下來。有人開始用清澈洪亮的嗓音唱讚美詩。其他聲音附和。孩子們四處跑動收錢。遊行全程伴隨著日常交談的喧囂聲。女人們對街對面的女人大聲呼喊。年輕的女孩走在街旁,當身著白袍簇擁著聖母像的年輕男人們轉頭看向她們時,她們便輕笑出聲。每個街角都有賣糖果、堅果和冷飲的小販……
晚上羅薩林德躺在床上,放下手頭的書。
「對聖母瑪利亞的崇拜也是性發泄的一種形式。」她讀道。
「那又怎麼樣?就算是真的,又有什麼緊要的?」
她從床上起來,脫下睡衣。她自己便是個處女。這有什麼緊要的?她慢慢轉了一圈,看著自己強壯而年輕的女性身體。這軀體便是性之所在。別人便是用身體來表達性。但它又有什麼緊要的?
她哥哥和嫂子就睡在隔壁房間。在愛荷華州的柳泉鎮上,此時他的父親正在廚房門邊打水。隨即,他會提著這桶水走進廚房,把它放在廚房水槽旁箱子上。
羅薩林德的臉頰緋紅。在芝加哥臥室的鏡子前,她擺了個古怪又可愛的姿勢。她如此年輕鮮活,又如此死氣沉沉。她的眼睛閃動著激動的光,不停地慢慢旋轉自己的身體,轉過頭欣賞自己裸露的後背。「也許我該學著自己思考。」她下定決心。多數人的生活觀念里有著某種本質的錯誤。她明白了一些事,這些事情和那些睿智的作家明白並寫入書中的道理一樣重要。她也發現了某種生活的真相。她依然是所謂的處子之身。那又怎麼樣?「就算是性衝動通過什麼途徑得到了滿足,我的問題就能被解答嗎?我此刻孤獨,就會一直孤獨。顯然就是這樣。」
三
羅薩林德在芝加哥的生活就像一條溪流,顯然退回到它的源頭。它流淌向前,然後停步,轉彎,掉頭。就在她逐漸覺醒,開始明白一些事理的那段時間,她換了一份新工作,到西面角面朝芝加哥河的一家鋼琴工廠工作,給公司的財務主管當秘書。那人三十八歲,生得十分瘦削矮小,一雙蒼白的手總是忙個不停,灰色眼睛籠罩著愁雲。她第一次對工作產生了真正的興趣,那些日子生活很充實。她的主管負責評估客戶的信貸,卻未能勝任工作。他並不精明,短時間內犯了兩個代價昂貴的錯誤,公司因此損失了很多錢。「我的事情太多了。時間都消耗在處理瑣事上。我需要幫手。」他解釋,十分氣惱,就這樣公司聘了羅薩林德來幫他處理瑣事。
這位新主管名叫沃爾特·塞耶斯,是芝加哥的社交圈和俱樂部里一個知名人物的獨生子。每個人都認為他很富有,他也努力維持著人們想像中他應該過的體面生活。他的兒子沃爾特曾想做個歌手,並期望繼承一筆可觀的財富。三十歲時沃爾特結婚,三年之後他父親去世,那時他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
然後,他突然發現自己身無分文。他能唱歌,但他音域不夠高。對一個體面人而言,搞音樂也不是種合適的掙錢方式。幸虧他妻子有些體己錢。他把這筆錢投資到鋼琴製造業,謀得一個公司財務主管的職位。他和妻子從社交圈裡淡出,一家人搬到郊區一棟舒服的房子裡居住。
沃爾特·塞耶斯放棄了音樂,顯然也拋棄了對音樂的興趣。他住的那片郊區的男男女女在周五下午會去聽交響樂,但他從不參加。「何苦折磨自己,幻想那種我不能到達的生活?」他對自己說。在妻子面前,他裝作對工廠的工作越來越感興趣。「真的很有趣。就像一場在象棋盤上排兵布陣的遊戲。我會喜歡上它的。」他說。
他曾努力建立工作上的興趣,但他沒有成功。有些東西他就是上不了心。儘管他很努力,他還是沒搞明白,他真正看重的是公司的盈虧仰賴他的判斷。至於到底賺不賺錢,他其實並不關心。「都是父親的錯,」他想,「他活著的時候,我就沒有操心過錢。我錯誤地成長了。對生活的這場戰役我準備得很不充分。」他變得過度謹慎,失去了很多本該順理成章的商機。後來,他又變得冒進,放寬信貸賒賬,損失隨之而來。
他妻子對自己的生活感到滿足幸福。這棟郊區房子周邊有四五公頃的土地,她專心養花種菜。為了孩子,她還養了一頭奶牛。在一個年輕黑人園丁的幫助下,她整日在地里忙活,刨地,給花叢的根部施肥,不停種植、移栽。晚上他駕車從辦公室回到家中,她挽著他的胳膊,興致勃勃地帶他閒逛。兩個孩子跟在他們身後。她談興甚濃。兩個人站在花園的一小片窪地上,她說起在那裡鋪磚的必要性。這項工程似乎讓她心潮澎湃。「抽乾水後,這裡會變成附近最好的地方。」她說。她彎下腰,用鏟子翻開軟塌塌的黑土。一陣惡臭湧上來。「看看!多麼肥沃的黑土!」她激動地說,「現在有點酸臭,只是因為上面有水。」她似乎在為一個不爭氣的孩子感到抱歉。「水抽乾後,我會用石灰來淨化一下。」她又加一句。她就像是個靠在熟睡的嬰兒搖籃上的母親。她的熱忱讓他煩躁。
羅薩林德去他的辦公室上班之前,在沃爾特·塞耶斯的生活表面之下緩慢燃燒的怨恨之火已經耗費了他大部分精力和能量。他無力地癱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嘴角是深刻下垂的法令紋。他對外表現得友善而高興,但在那雙愁雲慘澹的眼睛後面,怨恨的火卻一刻不停地緩慢燃燒。他似乎在努力從一個牢牢困住他的噩夢中醒來,這夢不怎麼嚇人,但不會停下。他養成了一些小的習慣動作。他的桌上放著一把鋒利的裁紙刀。讀客戶來信時,他會拿著它,在桌子的皮革桌面上戳出一些小洞。如信件需要簽字,他拿起自己的鋼筆,惡狠狠地把它插進墨水瓶中。簽字之前,他會再來一次。有時候會連續十幾次做這個動作。
有時候沃爾特·塞耶斯表面之下的那些心思會嚇到他自己。為了踐行他所謂的「充實周六下午和周日的時間」,他開始了攝影。相機能讓他遠離自己的房子,以及他妻子和那個黑人正在忙著挖土的花園。他可以走入田野,走入城鎮周邊的一片片密林。也讓他得以逃離他妻子關於花園規劃沒完沒了的念叨。在房子旁邊,秋天種入鬱金香花球。之後,會有一個丁香花叢的籬笆把房子和道路隔開。住在這片郊區附近的男人們在周六晚上和周日早上都在修理他們的汽車。周日下午,他們開車帶著全家兜風,在方向盤前安靜而筆直地坐著。他們在鄉村公路上飛奔一整個下午。駕車消磨時間。周一上午去道路盡頭的城市上班,拚命地向它奔去。
有一段時間,操作相機讓沃爾特·塞耶斯差點高興起來。研究光線在一棵樹的樹幹上或一片草地上的變幻勾起了他內心的衝動。攝影是一項充滿不確定性的玄妙事業。他把自己關在樓上的暗房中,在那裡度過許多夜晚。獨自一人把相片浸入顯影液中,拿起它們對著光看一會兒,又浸入液體中。控制眼睛的小神經都被調動起來。他覺得自己充實了——一點。
一個周日下午,他走入一小片樹林,鑽出樹林爬上一片低矮山坡。他曾在那裡讀到過芝加哥西南面的低矮山地,就是他家所在的郊區,毗鄰密西根湖。低矮的山丘在平原上起伏,覆蓋著森林。在山地盡頭,又是一大片廣袤的大平原,銜接天際。人的生命也是這樣。生命太漫長,需要耗費在沒完沒了的無意義的事情上。他坐在山坡上,遠眺大地。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她回到了那裡,山丘之間的郊區,在她的花園裡忙活個不停。那是一件值得去做的有價值的事,他不應該為此生氣。
他娶她時,希望能夠擁有自己的財產。除此之外,他還想著再搞點別的事業,和錢沒關係,成功與否也不重要。他曾期望自己的生活積極向上。無論他多麼努力,他都不可能成為一個好的歌者。但那有什麼關係?總有一種活法——一種不在意那些東西的活法。事物變幻莫測的光影也許值得探索。他的眼前,午後的陽光在無盡平原的草地上舞動。像一陣呼吸,像突然從灰黃的枯草地上的紅唇間吐出的彩色水汽。這份美景也許出自他自己的想像,出自他的身體。
他再次想到妻子,他眼睛熄滅的光彩重燃成火焰。他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刻薄不近人情。這影響不了什麼。事實是什麼呢?是他的妻子,在花園裡辛勤勞作,隨著四季流轉,不斷收穫一顆顆小小的勝利果實——與此同時,她是不是變老了一點,瘦了,還有點俗氣了?
在他看來確實是這樣。她用一種得意揚揚的方式將那些綠色花卉種滿那片黑色土地。顯然這件事情應該去做,做的過程中有滿足感。有點類似於經營一項生意,並且通過它盈利。整件事情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庸俗。他的妻子把手插入黑土之中,感受、撫慰那些作物的根須。她以相同的方式種下一棵細小的樹苗——就像她擁有它。
無法否認的是,破壞美麗的事物她也參與了。花園也生長纖細而柔弱的野草。她毫不猶豫地拔起扔掉。他曾見她這麼做過。
對他而言,他的內心也被拔掉了一些美好之物。難道他不是被迫接受擁有妻子和孩子的事實?難道他不是在自己厭惡的工作上消磨時光?他怒火中燒。為什麼一棵應該被拔去的野草要假裝成一棵有用的蔬菜?至於帶著相機到處閒逛——難道不是一種偽裝?他根本不想成為一個攝影師。他曾經想成為一個歌手。
他起身,沿著山腰走,仍然看著山下平原上光影變幻。晚上——和妻子躺在床上——和他在一起她是不是感覺正在花園中?她拔除他的什麼東西,再種下別的什麼——那些她想種下的東西。他們做愛就像他帶著相機閒逛——只為了打發周末。她對他有點太堅決——太肯定。她拔出野草,以便種下她想種下的——「蔬菜」,他厭惡地大喊——為了讓蔬菜生長。愛是一種芬芳,是從喉嚨和嘴唇里迸出的靈動聲調,是午後照耀在枯草上的陽光。修整花園、照料花草,與愛無關。
沃爾特·塞耶斯的手指顫抖。相機掛在他的肩膀上。他抓起相機帶子,走向一棵樹。將相機舉過頭頂,狠狠地砸向樹幹。那聲清脆的破碎聲——相機里那些精密部件都摔壞了——真是悅耳,和那首他突然唱出的歌聲一樣美妙。他舉起相機,再次砸向樹幹。
四
羅薩林德在沃爾特·塞耶斯辦公室的新工作一開始就和以前不一樣。這個愛荷華年輕女孩曾經不停跳槽,不停搬家,徘徊在芝加哥城市北部,通過讀書、看戲、獨自在街頭散步來尋覓生活的真相。新的工作立刻讓她的生活有了目標和意義,但同時也讓她困惑不已,後來竟促使她回到柳泉鎮,回到母親身邊。
沃爾特·塞耶斯的辦公室在工廠的三樓,相當寬敞,翻過牆就是河岸。早上羅薩林德八點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對面是一間大房間,與她的工位隔著一道窄廊,用兩塊厚磨砂玻璃隔斷,那是公司的主辦公區。裡面放著幾個銷售、幾個會計、一個文書和兩個速記員的辦公桌。羅薩林德避開和這些人來往。她想要一個人待著,儘可能多地單獨想想自己的事情。
她八點到辦公室時,她的老闆要九點半或十點才到。上午的那一兩個小時,以及下午的晚些時候,她都可以一個人待在那裡。她一關上門,一個人時便覺得自在。即便在她老家也是這樣。她脫下外套,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擺弄東西,把它們放好位置。夜裡已經有個黑人婦女拖了地板,擦去了老闆桌上的灰塵,但她還是拿了塊布,再擦了一遍桌子。然後她打開送來的信,閱讀後歸類。她想要花點錢買些花,想像著灰牆上的花籃里插上花束的情形。「以後再買。」她想。
房間四壁包圍住她。「是什麼讓我在這裡如此快樂?」她問自己。至於她的老闆——她覺得自己對他幾乎不了解。他是個害羞的人,很瘦小……
她走到窗前,望向窗外。工廠附近有一條河,河上架著一座橋,橋上馬車和火車川流不息。天空灰沉沉霧蒙蒙,下午,她的老闆離開之後,她會再次站到窗前,朝西看去,目送天邊的落日下山。傍晚獨自一人待在那裡很愜意。來到這座城市生活是個多么正確的決定!因為一些原因,她來這兒為沃爾特·塞耶斯工作之後,這座城市就像她正身處的辦公室一樣,接納了她,擁抱了她。傍晚落日斜暉穿透了巨大的雲層。整座城市似乎都在飛升,離開地面,升入空中。那是錯覺。那些筆直而僵硬地插入雲霄、冰冷無情地向天空排放廢氣的工廠煙囪,如今也成為了光影中纖細而迷幻的線條和流動的色彩。高大的煙囪從建築物中分離出來,跳入空中。羅薩林德所在的工廠也有個這樣的煙囪。它也在向上跳躍。她覺得自己被抬高了,有種奇怪的失重感。這一天邁著無比莊嚴的步伐離開這座城市!這座城市就像煙囪一樣渴望著天空!
早晨,密西根湖上的海鷗飛過來,在河面上漂浮的垃圾里覓食。河水髒成油綠色。海鷗在河面之上飛行,有時候會讓她想起傍晚時分看到的城市飄浮的模樣。它們是優雅、活潑而自由的生物。它們如此快樂。就算是在垃圾中覓食,它們的動作也是優雅而美麗的。這些海鷗在空中嫻熟地翻身,轉向,展翅,滑翔,劃下一條長長的曲線之後降落在水面上,輕點一下河水,仿佛親吻河面,又再次起飛。
羅薩林德踮起腳尖向外看。她的身後那兩堵玻璃牆對面是其他同事,但在這兒,在這個房間,她是一個人。她屬於這裡。這是種奇怪的感覺。她也隸屬於她的老闆,沃爾特·塞耶斯。她對那男人知之甚少,但目前她隸屬於他。她伸展手臂,舉過頭頂,笨拙地模仿海鷗的動作。
她為自己的笨拙有點不好意思,轉身在房間裡踱步。「我二十五歲了,現在想像鳥兒那樣優雅已經有點晚了。」她想。她厭惡父母緩慢呆滯的行為舉止,她小時候還曾經模仿他們。「為什麼不教導我變成一個身心優雅的人呢?為什麼在老家沒人認為優雅美麗很重要呢?」她自言自語。
羅薩林德的身體意識覺醒了!她在房間裡走動時,腳步儘量保持輕盈優雅。玻璃門後的辦公室突然有人說了句什麼,她嚇了一跳,隨即自嘲一笑。她在沃爾特·塞耶斯的公司工作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覺得自己想要變得更加優雅美麗、掙脫年少時的遲鈍和呆滯的渴望,都源自工廠那幾扇面對河流的西向窗戶,在那裡她早上能看見海鷗覓食,傍晚能看太陽穿過五色繽紛的雲層落下山區。
五
八月的傍晚,羅薩林德坐在柳泉鎮老家的前廊上時,沃爾特·塞耶斯從河邊工廠回到家,走入他妻子的郊外花園。一家人吃完晚飯後,他帶著兩個兒子出門散步,但他們很快就厭倦了他的沉悶,轉而去找他們的媽媽。那個年輕的黑人幫工也從廚房出來,加入他們。沃爾特坐在藏在灌木叢後的一張椅子上。他點著了一支煙,但沒有吸。煙霧安靜地在他指尖繚繞。
沃爾特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坐著,努力不想事情。柔和的夜色很快籠罩四野。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了很長時間,如同一尊坐落在長凳上的雕塑。他休息了,陷入恍惚。這具緊繃的身體,向來活躍而敏感的身體,此刻變得毫無活力。它被暫時拋在灌木叢中的長椅上,呆坐著,等待靈魂回歸。
這種暫時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並不常出現。他和一個女人之間還有些事情需要解決,那個女人卻離開了。他整個人生計劃都被攪亂了。現在他想要休息,忘掉生活中的一切瑣事。至於那個女人,他並沒有想她,也不願意想到她。他那麼需要她,可真是荒謬,他懷疑自己是否對妻子科拉也有這樣的感覺。也許他有過。現在她就在附近,離他只有幾碼遠。天幾乎全黑了,但她和那個黑人幫工仍在工作,刨地——就在附近——肥田,種植。
當他的思緒沒有被干擾時,就像夏日夜晚山間的湖泊那樣平靜,一些小小的念頭卻浮上水面。「我希望你做我的愛人——遙遠的愛人。待在離我很遠的地方。」這些話語穿過他的頭腦,就像煙霧緩緩地從他指尖上升。他想對羅薩林德·威斯科特說這些話?她已經離開他三天之久。他希望她再也別回來嗎?還是他想對妻子說這些話?
妻子的聲音突然響起。一個孩子在玩耍時踩到了一棵植物。「如果你們不小心一點,就別踏進我的花園了。」她拉高了嗓門,大喊:「瑪麗安!」一個女僕從房子走出來,領著孩子們離開了。他們不情願地沿著小路向房子走去,又跑回來親吻他們的母親。先是拒絕,然後是接納。這個吻也是對自己命運的接納——順從。「哦,沃爾特。」這位母親大喊,但長椅上的男人卻沒有回答。樹蛙開始呱呱叫。「這個吻是接納。任何與他人肢體上的接觸都是接納。」他反應過來。
沃爾特·塞耶斯內心的小聲音正在翻湧。他突然想放聲歌唱。一直以來,他被人說嗓門太小,沒有太多表現力,他不可能成為一個歌手。沒錯,可是此時此地,夏日靜夜的花園之中,卻最適合一個細嗓子歌唱,就好像每當他平靜放鬆的時刻,內心深處會響起的歌聲。有個夜晚,他和那個女人羅薩林德待在一起,他開車帶她去鄉下兜風,他突然產生了和此刻想歌唱一樣的衝動。他們坐在一排,他把車開進一片天地。他們之間久久沉默,幾頭牛走過來,站在附近,夜色中它們的身影很柔和。突然他像是變了個人,身處全新的世界,開始唱歌。他唱了一首又一首,唱完後靜靜坐了一會兒,開車駛出田野,穿過一道門,上了大路。他把那女人送回了她的住所。
他張開嘴,唱起同樣的歌,打破了夏夜花園的寧靜。他想和那三隻藏在樹梢後的樹蛙一起歌唱。他想要讓歌聲從地面高揚,離開地面,升入樹梢,遠離妻子和年輕黑人正在耕作的土地。
歌聲沒有唱出來。他的妻子開始說話,說話聲驅散了唱歌的欲望。為什麼她不能像另外那個女人一樣保持沉默?
他開始玩個小遊戲。一個人的時候他有時候會這麼做。他的身體像一棵樹或是一株花,任由生命在其中暢流。他曾夢想成為一個歌者,但此刻他也想成為一個舞者。那會是世間最美妙的事——像風吹過樹梢那樣搖擺,像烈日之下田野上的枯草在雲的光影中肆意變幻色彩,每個時刻都是新鮮的,亦是生亦是死,一直活著,對生活無所畏懼,讓生命和血液在他的身體裡流淌,不掙扎,不抵抗,去跳舞。
沃爾特·塞耶斯的孩子們在保姆瑪麗安的照看下回了屋子。天太黑了,他妻子無法再料理花園。正值八月,是田地和花園收穫的時節,但是他的妻子已經忘記了收穫的喜悅。她正在為明年做計劃。她走在花園小徑上,身後跟著那個黑人幫工。「我們要在那裡種些草莓。」她說。年輕的黑人幫工低聲表示讚許。他完全認同她的想法。
沃爾特的孩子們已經上床睡覺了。他們緊緊地和他,和妻子,和他所身處的花園,和城裡河邊的那間辦公室聯繫在一起。
他們不是他的孩子,他突然明白。他自己的孩子是十分特別的東西。「男人和女人一樣,也會有自己的孩子。那些孩子也是出自他們的身體,他們到處玩耍。」他想。在他看來,在他想像中誕生的孩子,在這個非常時刻正在他坐著的長椅旁邊玩耍。這些寄居在他身體裡面、又能從他的身體裡分離出的活物,此刻正沿著花園小徑奔跑,在樹枝間跳躍,在柔和的光線里跳舞。
他腦中浮現出羅薩林德的身影。她已經離開了,回到愛荷華州的親人身邊。她在辦公室留了一張紙條,說她可能會離開幾天。他和羅薩林德之間那種正常的僱主和雇員的關係早就被取代了,可是要維持正常的男女關係,他並不具備那個條件。
此刻他想忘了羅薩林德。他為了她內心一直掙扎。兩個人想成為情人,但他一直抗拒這個想法。他們曾經聊過這個話題。「嗯,」他說,「不可能的。我們會給彼此帶來不必要的煩惱。」
一直以來,他都努力不讓兩個人的關係更進一步。「如果此刻她在這個花園,和我待在一起也沒關係。我們會成為情人,然後再忘了這回事。」他對自己說。
他的妻子沿著小路走過來,在附近站住。她一直小聲說著明年花園的種植計劃。黑人幫工就在她旁邊,他的影子在灌木叢中搖曳。他的妻子穿了一條白色長裙。他能很清晰地看見她的模樣。在昏暗的光線中,她看起來如少女般青春。她伸出手,抓住一棵樹苗的樹幹。手像是脫離她的身體。她的身體前傾,壓得小樹一晃。白色的手臂在空氣中緩慢地擺動。
羅薩林德已經回家,準備告知父母她的戀情。雖然紙條上她沒有透露任何事情,但沃爾特知道她回家就是為了這件事。做這件事多少有點奇怪——告訴別人自己的戀情,試著向別人解釋它。
對無言坐在花園裡的沃爾特而言,夜晚是他的一部分。只有他幻想中的孩子才懂得。夜晚是個活的東西,它走向他,擁抱他。
「夜晚是死神的兄弟。」他想。
他的妻子站在很近的地方,她的聲音輕柔,仍在說花園的未來計劃,黑人幫工應答的聲音也如此輕柔。那個黑人的聲音里有一種樂感,甚至還有動感。沃爾特想起他的往事。
年輕的黑人幫工來到塞耶斯家之前曾身陷麻煩。他是個野心勃勃的人,見過世面,被瀰漫在美國空氣中的美國夢所感染。他想要出人頭地,努力自我學習,想成為一個律師。
他不遠萬里從非洲叢林出來,為的是在美國某個城市做個律師!多麼偉大的雄心壯志!
他捲入麻煩之中。他努力上完大學,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有一天晚上,他出門散步,命運引導他走入一條剛剛發生命案的小巷,一個白人女性一個小時前在那裡被人殺了。女人的屍體被發現,同時,他被人看見在附近走路。塞耶斯夫人的哥哥是個律師,為他擺脫了謀殺犯的指控,庭審結束,年輕的黑人無罪釋放。他說服自己的妹妹收留他做個園丁。這個年輕的黑人已經沒什麼機會在城裡做律師了。「他經歷了不幸,僥倖逃脫。」這位兄長如此說。科拉·塞耶斯留下了這個年輕人。她把他一直拴在身旁,拴在她的花園裡。
顯然兩個人互相捆綁了,人不可能束縛別人,卻不被束縛。他的妻子不再和年輕黑人說話,他從小路進了廚房門。他住在花園角落裡的一個小房間裡。在房間裡他有些書和一架鋼琴。有些夜晚時刻,他會歌唱。現在他正準備回自己房間。通過自學,他已經和同類大不一樣。
科拉進了屋子,沃爾特仍一人坐著。過了一會兒,年輕黑人悄無聲息地沿著小路回來。他站在科拉曾經站著對他說話的樹下,將手覆在她曾經抓過的地方,然後悄悄離開。他的腳踩在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一個小時之後,年輕的黑人在自己的小屋裡低聲歌唱。他有時候半夜唱歌。他曾經過著怎樣的生活啊!他離開自己的親人,離開深棕色皮膚的女孩,努力考上一所北方的大學,接受那些想要提高黑人地位的粗魯之人的資助,聽命於他們,和他們捆綁在一起,試著遵從他們建議的生活方式。
現在,他身處塞耶斯花園邊上的小屋。沃爾特想起妻子曾經提起過這個男人的一些小事。法庭號房裡的經歷嚇壞了他,他不想離開塞耶斯家。教育、書本塑造了他,他也不能回到親朋好友的身邊。在芝加哥,大多數黑人都擠在南部的幾條小街區。「我想成為奴隸,」他告訴科拉,「你可以付點錢給我,如果那樣會讓你舒服點,但錢對我沒有什麼用。我想成為你的奴隸,如果我確信自己不用離開你們家,我才會幸福。」
黑人唱了一首低沉的歌,歌聲就像一陣微風吹過池塘的水面。沒有歌詞。他記得自己是從父親那裡學會這首歌的。在南方的阿拉巴馬州和密西西比州,當黑人綑紮棉花送到河上的蒸汽機船上,他們會唱起這首歌。他們又是從其他棉花綑紮工那裡學會這首歌,那些人早已不在人世。更久以前,還沒棉花需要綑紮之前,非洲大地上已經有人唱起這首歌謠。年輕的黑人乘小船順流而下,準備在黎明時分攻打一個鎮子。然後他們會唱起這首歌來鼓舞士氣。這首歌針對的是要被攻打的鎮子裡的婦女,其中有威脅,也有撫慰。「早上,你們的丈夫、兄長、情人都將被殺死,我們闖進鎮子來到你們身邊。我們會緊緊抱住你們,我們會讓你們忘了他們,用火熱的愛情和強健的體魄讓你們忘記他們。」這就是這首古老歌謠的含義。
沃爾特想起很多事情。這個黑人歌唱的其他夜晚,他坐在樓上自己的房間裡,他的妻子會過來找他。房間裡有兩張床。妻子在床上坐起來。「你聽到了什麼了嗎,沃爾特?」她問。然後她上前坐到他的床上,有時會鑽入他的懷抱。很久以前,在非洲的村子裡,這首歌從河面傳來時,男人們會站起身,準備戰鬥。這首歌是一種挑釁,一種嘲弄。但這些意味已經消失了。年輕黑人的房間在花園的角落裡,而沃爾特和妻子睡在高地上的大房子裡面。這是一首悲傷的歌,充滿了種族悲情。埋藏在地底深處的某些東西想要生長。科拉明白。歌聲觸及了她心底的本能。她伸出手,觸碰、撫摸她丈夫的臉和身體。歌聲讓她想要緊緊抱住他,占有他。
夜越來越深,花園裡有了一些寒意。年輕黑人停止歌唱。沃爾特起身,沿小路向屋子走去,但沒有進門。相反,他走過一道通往大路的門,沿著街道一直向前,直到開闊的鄉野。當晚沒有月亮,但星星明亮閃爍。有那麼一會兒,他走得很快,不時回頭看,像是害怕被人跟蹤,但等他走到一片平坦開闊的草地時,他放慢了腳步。他走了一個小時再停下,坐在一個乾草垛上。不知為什麼,他知道自己這一晚不會回自己的房子。早上他會去辦公室,等著羅薩林德出現。然後呢?他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我應該編些故事。早上我會打個電話給科拉,編個愚蠢的理由。」他想。他這麼一個大男人,沒有必要的理由竟然不能在野外過夜,這可真是一件荒謬的事情。這念頭刺激了他,他起身,繼續向前。在繁星滿天的柔和夜色里,面對著廣闊的平原,懊惱很快消退了,他輕輕唱了起來,但他唱的並不是那天他和羅薩林德一起待在車裡,母牛經過時他曾唱了一遍又一遍的那支歌。而是那首黑人歌曲,那首年輕黑人戰士所唱的歌,卻因奴隸傳唱而變得輕柔、悲傷。但在沃爾特的口中,這首歌已經沒有多少憂傷。他幾乎歡快地向前走,口中的歌謠流露出一絲嘲弄,一種挑釁。
六
柳泉鎮威斯科特家所在的那條短街盡頭是一片玉米地。羅薩林德還是個孩子時,那裡還是一片草地,更遠處是一片果園。
夏日午後,小羅薩林德經常去那裡,獨自坐在一條小溪的岸邊,小溪蜿蜒流向柳溪,一路吸收農田的排水。小溪在平坦開闊的地面上衝出小片窪地,她背靠一棵老蘋果樹坐著,光著腳差點碰到水。她的母親不讓她光著腳丫在街上亂跑,但她一走進果園就把鞋子脫了,這讓她覺得有種裸露的快感。
抬頭穿過樹枝,小羅薩林德能夠看見廣闊的天空。雲團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陽光躲在一片雲朵之後,灰色的影子靜靜地在遠處田野上流動。她的童年世界,威斯科特家的房子,梅爾維爾·斯通納正坐在他的房子裡,同一條街上其他孩子的哭鬧聲,她所知生活的一切此刻都很遙遠。在這個安靜的地方,就像夜裡睜眼躺在床上,只是更加甜蜜美好。這裡沒有家務事沉悶的響聲,呼吸的空氣更清甜。小羅薩林德玩起一個小遊戲。果園裡的所有蘋果樹都是老樹,虬枝橫生,她逐一為它們取名。曾有個想像有點嚇到她,卻也讓她覺得很美好。她想像著晚上她上床睡覺之後,這些樹從土裡拔出根來,四處走動。樹下的野草,籬笆後的灌木,全都從土裡出來,四處亂躥、狂舞。這些老樹,就像是高貴的老先生,頭湊在一起交談。他們一邊閒聊一邊輕輕地前後搖擺身體。灌木和野花圍著小草不停轉圈,小草蹦蹦跳跳。
有時候,溫暖明媚的下午,小羅薩林德靠樹坐著玩「生命舞動」的小遊戲,直到感到害怕,才停下來。附近的田地里人們正在種植玉米。馬兒挺著胸脯,用它們寬闊強壯的肩膀把玉米苗推到兩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時不時響起一個男人短促的呼聲。「嘿,說你呢,喬!加把勁,弗蘭克!」那個養雞的寡婦還養著一條沒毛的狗,偶爾會突然狂吠,顯然沒有人招惹它,它只是無理由無意識地亂吠。羅薩林德忽略掉所有聲音。她閉上眼睛,努力進入人類聲音到達不了的領域。不一會兒,她就達成了願望。遠處傳來一陣呢喃低語般的甜美聲音。一陣撕裂聲之後,樹木全都站到了地面之上。它們腳步莊重地朝彼此走去。馬上,瘋狂的灌木和野花開始不停奔跑跳舞,快樂的小草蹦蹦跳跳。羅薩林德不能在想像的世界待太久,這裡太瘋狂了,太開心了。她睜開眼,站了起來。一切和平常沒兩樣。樹木牢牢紮根地面,野花和灌木回到籬笆邊它們自己的位置,小草在地面上沉睡。她覺得她的父母和哥哥,每個她認識的人都不會贊同她和它們一直待在一起。這個生命舞動的世界很可愛,但同時也很危險。她知道這一點。有時候她也會有點失控,然後她就會被大人責打。這個想像中的瘋狂世界必須藏起來。她有點被嚇到。有一次同樣的事情發生之後,她哭了,走到籬笆邊哭起來。一個正在種玉米的男人走過來,叫住他的馬。「怎麼回事?」他大聲問。她不能說,所以撒了個謊。「被一隻蜜蜂蜇了。」她說。那個男人笑起來。「會好的。你最好穿上鞋。」他建議。
走路的樹和跳舞的草,已經是羅薩林德童年時代的舊事。她從柳泉鎮高中畢業之後,又在家裡閒了三年,才去城裡。閒居的那三年里,她在那片果園還有別的遭遇。那時候她一直讀小說,和其他女孩聊天,她知道很多事情,但終究不明白。家裡閣樓上有個搖籃,她和哥哥在嬰兒時代都曾經睡過。一天她上到閣樓,找到了它。搖籃的床墊被放進了一個箱子裡,她找出了它。她鋪好了搖籃,等著給孩子用。弄完之後,她感到害羞。母親也許會爬上閣樓,看到它。她迅速把床墊放回了箱子,走下樓梯。臉頰羞得通紅。
多麼令人困惑!有一天,她去一個快要出嫁的女同學家里。還來了幾個其他女孩,她們一起走進新房,新娘的嫁妝就放在床上。真是柔軟可愛!所有女孩都走上前,站在嫁妝前,羅薩林德也跟她們一起。有幾個女孩很害羞,其他女孩則很大膽。其中一個瘦削的女孩,胸部平平,身體平得像塊門板,她的聲音尖細,面孔也是尖細的。她怪異地喊起來:「多好看,多好看!」她喊了一遍又一遍,聲音不像人類的聲音,而像是深林中受傷的小野獸,在某個遙遠的地方,獨自受了傷。那女孩跪在床邊,傷心哭泣。她說她一想到自己的同學要結婚了就忍不住傷心。「別結婚!哦,瑪麗不要嫁人!」她懇求。其他女孩笑話她,但羅薩林德站不住了,匆匆離開了那間屋子。
這是羅薩林德身上的一件事,還有其他事情。有一次她在街上看見一個年輕男人,他在雜貨店做記賬員,羅薩林德並不認識他。但是她卻幻想自己嫁給了她。她的念頭讓她羞愧不已。
所有的事情都讓她羞愧。夏日午後她走進果園,背靠蘋果樹坐下,脫下鞋襪,就像她小時候做的那樣,但孩童時代的想像世界卻一去不復返,再也打撈不回來了。
羅薩林德肢體柔軟又勻稱強壯。她起身從樹下離開,躺在草地上。她在草地上展開身體,平攤在堅硬的地面。她感到自己體內的意識、想像力和活力全都離開了,只剩下一副軀體。地面硌著她的身體,她的身體壓迫著地面。四周都是黑暗。她被囚禁了。她緊貼著監獄的牆壁。一切都陷入黑暗,籠罩在無聲之中。她的手指抓住一把草,在草叢中玩耍。
她一動不動,也並沒有睡著。似乎有什麼東西想要接近她,進入她,和她身下的土地和樹林,和天上的雲都沒有關係,那是一團白色的生命奇蹟。
這種事情沒有發生。她睜開眼,頭頂是天空,樹木靜靜聳立周圍。她又背靠著一棵樹坐下來。一想到夜色即將降臨,而她必須離開果園回家,她便害怕。她感到厭倦,這種厭倦讓她在別人面前表現得遲鈍呆滯。生命的奇蹟藏在哪裡?它沒在她身體裡,沒在土地里。它一定在頭頂的天空上。夜晚馬上降臨,星星都出來了。也許生活中根本不存在奇蹟。它是上帝的事。她想要向上飛升,立刻去上帝的神殿,去到那些拋去了人間沉重和遲鈍的輕盈而強壯的死者中間。一想到他們,她的疲憊感就消退了一點,有時她在傍晚離開果園時幾乎是輕鬆的。有些類似優雅的東西注入了她高大強壯的身體。
……
羅薩林德從愛荷華州柳泉鎮的家裡離開之後,一直覺得生活本質上是醜陋的。某個方面而言,她厭惡生活和人群。在芝加哥,有時候世界醜陋得難以置信。她努力擺脫這種感覺,但那感覺纏繞著她。她走過擁擠的街道,街道上的建築如此醜陋。人山人海擁向她。他們的面孔卻毫無生氣。他們身上的那種死氣沉沉也侵染到她身上。他們都不能衝破自身的枷鎖,獲得白色的生命奇蹟。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純白的生命奇蹟。它也許只是一種想像。生活的一部分本質上是骯髒的。污點由外而內滲透了她。又一次夜晚她途經拉什街大橋回城北自己的住處時,她突然抬起頭來,看見碧綠的河水正從湖裡向內陸流淌。旁邊就是一家肥皂廠。城裡的人們讓河流轉向,讓河水從湖裡流向內陸。有人在河流向城市人們聚居區域的入口處建了一家巨大的肥皂廠。羅薩林德停下腳步,視線由河看向聚居區。男男女女,車水馬龍從她身旁穿過。他們都是髒的。她也是髒的。「一整片海洋和無數塊肥皂也洗不乾淨我了。」她想。生活的污穢似乎已經成她的重要組成部分,她湧上來一陣衝動,她差點翻過大橋欄杆,跳入腳下這碧綠的河中。她的身體劇烈顫抖,她低下頭,看著橋面,匆匆離去。
……
現在,成年的羅薩林德正和父母一起坐在餐桌前。三個人沒一個在吃東西,只是盯著她母親準備的食物。羅薩林德看著母親,想起梅爾維爾·斯通納曾經說過的話。
「如果我會寫作,我會有所成就的。我能夠猜出每個人的想法。這點會讓人大吃一驚,還會讓他們有點害怕,對吧?我能夠猜到你和我一起走在軌道上時的所思所想。與此同時,我也能夠猜到你母親此刻的想法,以及她想要對你說的話。」
女兒突然從芝加哥回到家中的這三天,母親一直在想些什麼呢?母親對女兒的生活有些什麼看法呢?母親有什麼重要的話要對女兒說嗎?如果有,她們準備什麼時候說呢?
她瞥了一眼母親。這個老婦人的面色凝重嚴肅。和羅薩林德一樣,她有一雙灰色的眼睛,但麻木得就像城裡菜肉市場裡陳列在冰塊里的死魚眼。母親臉上流露出的東西讓羅薩林德有點害怕,她的喉嚨發緊。這是個尷尬的時刻。房間裡有一種奇怪的緊張感,三個人突然一起從桌邊站了起來。
羅薩林德去幫母親洗碗,父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讀報紙。女兒不想和父親對視。「如果我想做什麼自己想做的事,我得打起精神來。」她想。奇怪的是——她仿佛看見梅爾維爾像鳥一樣瘦削的臉和沃爾特熱切又疲憊的臉飄浮在母親的頭頂之上。此刻,母親正靠在水槽邊清洗碗碟。這兩個男人的面孔都在譏諷她。「你認為自己能,但其實你不能。你還是個年輕的傻瓜。」他們似乎這麼說。
羅薩林德的父親好奇這次女兒回來會待多久。晚餐之後,他想離開家去鎮上,這樣做的時候他對女兒有種強烈的愧疚感。兩個女人清洗碗碟的時候,他拿上自己的帽子,走到院子開始劈柴。羅薩林德出來坐在前廊上。碗碟已經洗好了,再晾乾半個小時她的母親就會把它們收進碗櫥。她一直這麼做。她一遍又一遍地整理,拿出碗碟,又放回去。她賴在廚房裡,就像是她害怕睡覺前的這些時間,必須在此度過,才能夠上樓睡覺,滑入夢鄉。
亨利·威斯科特在屋角碰上了女兒,他有點吃驚。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點不自在。他停了一會兒,盯著她看。她的身體散發著活力。一團火焰在她灰色深邃的眼睛裡燃燒。她的頭髮黃得像玉米須。這一刻,她是一個純粹的可愛的玉米地女兒,理應被這片玉米地上某個男孩熱烈地愛上——如果這片土地上有和她女兒一樣可愛卻不為人知的男孩的話。這個父親希望悄悄離開房子。「我要去鎮上一會兒。」他支支吾吾地說。還停留了一會兒。他內心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甦醒了,是被她女兒驚人的美所喚醒的。他那老房子一樣的身體裡燃起了一小團火。「你看起來真好看。我的女兒。」他懶洋洋地說,轉過身背對著她,沿著小路走出大門,走到街道上。
羅薩林德跟著父親走到門口,站著看他慢悠悠地走過那條短街,轉過街角。她和梅爾維爾聊天引發的情緒又回來了。是否有可能父親有時也有和梅爾維爾一樣的感受?是否孤獨曾讓他幾近發狂?是否他也在夜晚尋找一些已經遺失的、隱藏的、淡忘的美好?
當父親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穿過那道門,走到街上。「我去果園的那棵樹下坐一會兒,等母親收拾完廚房。」她想。
亨利·威斯科特沿著街道走到法院附近的廣場,進了伊曼紐爾·威爾遜的五金店。沒過多久,另有兩三個男人加入他的行列。每晚他和這些鎮上的男人坐在一起,卻不說什麼話。只是為了逃離自己的房子和妻子。其他人也為相同的目的前來。他們之間建立起一種微妙而奇特的男性友誼。團體中的有個小老頭乾的是房屋油漆工的工作,沒結婚,一直和他媽住在一起。他年紀已近六十,但是他的母親還活著。這是會讓人多想的事情。晚上油漆工遲到了一會兒,引發一陣輕微的騷動,騷動持續一陣子,然後平息下來,就像空屋子裡的灰塵一樣。這個老油漆工在家裡會做家務嗎?會洗碗、煮飯、整理被褥嗎?還是說,他那老邁的母親來幹這些事兒呢?伊曼紐爾·威爾遜講了個他以前經常講的故事。那是在俄亥俄州的一個鎮子,他年輕時候曾住在那裡時聽說過一個傳言。那個鎮上有個和油漆工一樣的老男人,也是媽媽還活著,母子住在一起。他們非常窮,冬天甚至沒有足夠的被子保暖。他們擠在一張床上。這是個純潔的故事,好比一個母親把孩子抱到自己的床上。
亨利·威斯科特坐在店裡聽著伊曼紐爾說起這個已經講了二十遍的故事,想著自己的女兒。她的美讓他覺得有點驕傲,讓他覺得自己高於自己的老夥計們。他以前從來沒覺得自己女兒漂亮。為什麼他以前從未注意過她的美麗?為什麼她在酷熱的八月,從大湖邊的芝加哥回到柳泉鎮呢?她回來真的是因為她想見自己的父母嗎?有那麼一會兒,他為自己笨重的身體、破舊的衣服和鬍子拉碴的臉感到羞愧,他心裡那團微小的火焰便熄滅了。粉刷匠走了進來,他如此堅持和依賴的那種微妙而奇特的男性友誼又重新建立起來了。
在果園中,羅薩林德在老地方靠著那棵樹坐下,在這棵樹下她曾經在幻想創造過童年跳舞的植物精靈,也是在這裡,她曾作為一個從柳泉鎮高中畢業的年輕女孩,試著來這裡切斷和本來生活之間的關聯。太陽下山了,黑夜在草地上蔓延,延長了樹木投下的陰影。果園已經荒廢很久,許多樹光禿禿的已經死了。枯枝的影子就像伸出來的細長胳膊,在草地上摸索前進的道路。瘦長的手指四處抓撓。沒有風,沒有月亮,這個夜晚很黑,會是個炎熱而星月黯淡的平原之夜。
再過一會兒天就全黑了。草地上匍匐的陰影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在這個鎮子,在果園裡,羅薩林德覺得周圍全是死亡的氣息,她突然想起沃爾特曾經對她說起過的話。「夜晚,當你獨自一人身處鄉間,試著和夜色、黑暗、樹影融為一體。如果你有過這樣全身心投入的經歷,你會得到一個驚人的故事。你會發現,儘管白人已經占據這片土地數代之久,他們四處建設城鎮,從地里挖煤,修鐵路和城鎮,但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這片大陸的哪怕一寸土地。它仍然屬於那個已經肉體上消亡的種族。紅番印第安人,儘管他們幾乎消亡了,但依然擁有美洲大陸。他們用想像讓這片土地住滿了鬼魂、神明和魔鬼,因為在他們的時代里,他們熱愛這片土地。我說的這些話,四處都可以找到證據。我們的城鎮沒有動人的名字,因為我們並沒有以美的方式建造它們。如果一個美國城市有個好聽的名字,一定是從別的種族文化中偷來的——一個仍然占據我們所生活的這片土地的種族。在這裡,我們都是異鄉人。夜晚,當你獨自一人身處鄉間,或是美洲的任意一處,試著和夜晚融為一體,你會發現死亡只存在於征服的白人中,生命卻在那些已經消亡的紅番印第安人中延續。」
這兩個男人的精神,沃爾特·塞耶斯和梅爾維爾·斯通納的精神,控制了羅薩林德的意識。她察覺到了。就像他們就在這裡,在花園草地和她坐在一起。她十分確定梅爾維爾已經回家了,現在正坐著傾聽她的心聲,仿佛她提高了聲音呼喚。他們想得到她的什麼呢?她是不是突然愛上兩個比她年長的男人?樹枝的影子像是在果園的道路上鋪出一塊精緻而柔軟的毯子,人走在上面不會發出聲音。兩個男人從地毯上走來,走向她。梅爾維爾從附近過來,而沃爾特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他的靈魂向她靠近,兩個男人目的一致,他們為她帶來了男人對於生活的思考,那些是他們想教會她的。
她起身,站在樹下,全身微微發抖。她讓自己陷入怎樣的境地!她還要持續多久?她將獲得什麼生活和死亡的智慧?她回家是為一件簡單的謎底。她愛沃爾特,想要獻身於他,但這麼做之前,她感到了返回母親身邊的召喚。她想過,她應該鼓起勇氣告訴母親她的愛情故事。她會對母親坦白,接受長輩的建議。如果她的母親理解支持她,那會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情。如果她母親不理解——無論如何,她會還債,會承擔一些古老的不能明言的責任。
那兩個男人——他們想從她這裡獲得什麼呢?這件事和梅爾維爾有什麼關係呢?她努力不去想他。至於另一個男人沃爾特的身影里,有一些不夠勇敢、不夠堅決的品質,她深陷其中。
她伸手抱住老蘋果樹的樹幹,臉貼在粗糙的樹皮上。她的內心如此澎湃激動,甚至想要讓臉在樹皮上擦出血,讓身體上的疼痛來抵消內心的緊張和痛苦。
果園和街尾之間的空地已經開墾成玉米地,要走到街上,她必須沿著一條小巷走,鑽過一道鐵絲網,穿過養雞寡婦的院子。果園中一片死寂,她鑽過鐵絲網,到寡婦的院子之後,還得穿過穀倉和雞舍之間的狹窄門道,必須用手指扶著那些粗糙的門板。
她的母親坐在前廊上等待,隔壁屋子的窄廊上坐著梅爾維爾。她看見他時,步履匆匆,微微顫抖。「他真像一隻黑色的禿鷲!以死亡為食,以美好瞬間的消逝為食,以夜晚古老的聲音為食。」她想著。她走進家門,無力地躺下,頭枕著自己的胳膊,仰面躺著。她的母親坐在旁邊的一張搖椅上。街道盡頭的轉角處有一盞路燈,微弱的光線穿過廊前的樹照在她母親的臉上。照得她蒼白而安靜,如同死者一般。羅薩林德閉上了自己的眼睛。「我不能。我會失去勇氣。」她想。
還不是很著急說她想說的事情。她的父親還要兩個小時才回家。鎮上的寂靜被街道對面一所房子裡的喧譁聲所打破。兩個男孩在房子裡追逐打鬧,大喊大叫,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門被關得砰砰作響。一個嬰兒哭起來,接著一個女人大聲訓斥。「安靜!安靜!」女人喊,「難道你們沒注意到自己吵醒了寶寶嗎?現在我又得花時間哄他睡覺了。」
羅薩林德的手指合攏,手緊緊攥著。「我回家是為了告訴你一些事情。我和一個男人相愛了,但我不能嫁給他。他比我年長很多,而且已經結婚,有兩個孩子。我愛他,而且我認為他也愛我——我知道他愛我。我希望他和我在一起。我回家告知你們一聲。」她用一種低沉卻又清晰的語氣說。她不知道梅爾維爾是否聽到了她的這番話。
什麼也沒發生。羅薩林德的母親坐著的搖椅依然慢悠悠地前後搖擺,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聲音一直不停。街對面的房子裡,嬰兒停止了哭泣。羅薩林德說出了自己特地從芝加哥趕回家要說的話,覺得一陣輕鬆,幾乎開心起來。兩個女人之間的沉默一直持續。羅薩林德走神了。現在她母親會有一些反應。她會被指責。也許她母親在父親回家之前什麼都不會說,也可能會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他。她會被認為是個差勁的女人,被迫離開這個家。但沒關係。
羅薩林德等著,就像坐在自己花園裡的沃爾特一樣,她也神遊了,意識離開了身體,從母親身邊飛到那個她深愛的男人身邊。
某個夜晚,和這個夜晚一樣安靜的夏夜,她和沃爾特一起去了鄉間。在此之前,有很多個夜晚,在辦公室里他曾和她長談。他發現,他可以和她說話,想和她說話。他對她敞開心扉!他們不停地交談。在她面前,這個男人很放鬆,卸下了已經成為身體習慣的緊張感。他告訴她,自己曾經想要成為一個歌者,卻最終放棄了這個目標。「不是我妻子也不是孩子們的錯,」他說,「離開我他們照樣能活下去。問題在於,沒有他們我活不下去。我是個失敗的男人,從一開始就註定是個失敗者,我需要緊緊抓住一些東西——一些能夠解釋我失敗的東西。我意識到這點,我是個依附者。我現在不會再開口唱歌,因為我至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失敗為何物,我能夠接受失敗。」
這就是沃爾特說過的話,在那個鄉間的夏夜,在車裡,她坐在他的身邊,他突然開始唱歌。他闖入一個農場的大門,默默沿著一條已經長滿野草的小路開車。車燈已經熄滅,車還在向前。它停下來,幾頭奶牛走了過來,站在旁邊。
然後他開始唱歌,一開始歌聲很輕柔,他一遍遍重複,歌聲也變得更加大膽激烈。羅薩林德開心到想要哭出來。「因為我,他現在能唱歌了。」她驕傲地想。在那一刻,她無比強烈地愛上了這個男人,但也許她感受到的根本不是愛。其中有驕傲,對她而言,這一刻是她的勝利。他衝破黑暗,從失敗的深淵之中爬了出來,來到她的面前。是她向他伸出手,給了他勇氣。
在威斯科特家的門廊上,她還仰面躺在母親的腳邊,努力思考,努力釐清混亂的思緒。她已經告訴媽媽,她想要把自己託付給那個男人沃爾特·塞耶斯。說完這番話之後,她已經開始懷疑一切是否真實。她是個女人,她的母親也是個女人。母親會對她說什麼呢?一個母親會對一個女兒說什麼呢?男人之於生活——它到底需要什麼呢?她還沒有明白地了解過自己的欲望和衝動。也許通過和另一個女人交流,比如她的母親,她能夠得到想要的答案。如果在黑暗和沉默之中,母親能夠對女兒唱起歌,那會是多麼奇妙的事情。
男人搞不明白羅薩林德,他們總是這樣。就在那個晚上,她父親多年來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她坐在門廊上,他在她面前停下來,昏花的老眼中燃起一團火,這團火也經常在沃爾特的眼中燃燒。這團火是不是想要燒死她?究竟是女人的命運被男人所毀滅,還是男人的命運被女人所毀滅?
一個小時前,在果園中,她清楚地感覺到那兩個男人——梅爾維爾和沃爾特,靜悄悄地從樹影鋪成的柔軟地毯上走向她。
他們又來了。他們的精神越來越接近她,接近她內心的真實,柳泉鎮的街道一片寂靜。這是死亡的寂靜嗎?她的母親已經死了嗎?現在坐在椅子上的母親是否成了一具沒有生息的死物?
搖椅發出的輕微吱呀聲一直在響。兩個男人的靈魂一直在她的身邊徘徊。梅爾維爾,膽大而狡猾。他離她太近了,知道太多關於她的事情。他無所畏懼。沃爾特的靈魂是溫和的。他很有禮貌,善解人意。她怕梅爾維爾,他離她太近了,太了解她生活中黑暗愚蠢的部分。她翻了個身,向斯通納家方向的暗夜看去,回憶自己的少女時代。那個男人離她太近了。遠處路燈的微弱光線透過廊前的樹木照在她母親的臉上,目光掠過灌木,她影影綽綽地看見梅爾維爾坐在門前的身影。她希望可以用意念摧毀他、抹去他,讓他不復存在。他在等待。母親睡覺之後,她上樓回到自己房間睜著眼躺下,他就會侵入她的隱私。她的父親會回家,腳步一直拖拖拉拉,然後會走進家門,穿到後門,他會打一桶水,提進房子,把它放在水槽旁的一個箱子上。然後他會給鐘錶擰發條——這些都是他會做的事。
羅薩林德輾轉反側,梅爾維爾體內的生命已經占據了她,它緊緊抓住她,她掙脫不了。他等會兒就會走進她的臥室,侵入她的秘密。她無處可逃。她想像他嘲弄的笑聲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響起,那笑聲蓋過了日復一日平凡生活的瑣碎聲音。她不想讓這種事情發生。梅爾維爾突然消失會帶來平靜。她希望可以用意念殺掉他,殺掉所有男人。她希望母親靠過來,那樣就可以將她從男人手中救走。當然,母親一定有話要說,一些真心且實際的話。
羅薩林德讓自己不再去想梅爾維爾的樣子。好像是她從樓上臥室的床上爬起來,用手抓住那個男人,讓他滾出去。她把他推出房間,然後關上門。
她的意識跟她開了個玩笑。梅爾維爾消失沒多久,緊接著沃爾特就進來了。想像中,在夏夜的大牧場上,她和沃爾特坐在車裡,他唱著歌。長著柔軟寬鼻子的牛擠在他們附近,噴出清新牧草味道的鼻息。
羅薩林德的意識中有了甜蜜。她暫停想像,等待著她的母親開口。在她的面前沃爾特打破了他長久的沉默,很快,這對母女之間長時間的沉默也會被打破。
因為她的出現,那個不再唱歌的歌者已經開口唱歌。歌聲是生命真實的信條,是生命戰勝死亡的勝利。
沃爾特開口唱歌的時候,對她而言是多麼巨大的慰藉!生命在她的身體裡暢流!她突然間變得那麼有活力!在那個時刻,她最終下定決心,她想要更加靠近這個男人,想要和他發生最親密的身體接觸——從他的身體中找到她想從他的歌聲里找到的東西。
通過肉體來表達她對這個男人的愛,她會找到那個生命的白色奇蹟,在莽撞笨拙的少女時代,她躺在果園的草地上曾經夢到過的奇蹟。通過這個歌手的身體,她會靠近、觸碰到那個生命的白色奇蹟。「如果可能,我願意為此犧牲一切。」她想。
這個夏夜變得多麼平靜祥和!現在她對生活理解得多麼透徹!沃爾特在田野中曾唱起的歌,用一種她不懂的語言在牛面前唱起的歌,現在她全明白了,連那首陌生的外國歌曲的含義她都明白了。
那首歌唱的是生命與死亡。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值得歌唱的?她突然明白了歌曲的含義,並不是因為她自己突然開竅。沃爾特的靈魂正在幫助她。它把梅爾維爾嘲弄的靈魂推到一旁。這個覺醒中的女人的意識里還有什麼沒被沃爾特的靈魂所影響?現在它正在對她講述這首歌的故事。歌詞似乎在鎮上的街道上流淌,描繪了太陽正在一座煙霧繚繞的城市裡緩緩下山,從大湖飛來的海鷗在城市上空滑翔。
現在那群海鷗飛過了一條河。河水綠油油的。羅薩林德站在城中心的一座橋上,她已經完全認清了生活的骯髒和醜陋,準備跳入河中,用自殺的方式,洗清自己。
沒什麼大不了的。鳥兒發出了怪異尖銳的叫聲。鳥叫聲就像是梅爾維爾的聲音。它們在頭頂上空盤旋。再過一會兒,她就會跳入河中,然後鳥兒會按照一條長而優雅的曲線降落。她的身體會消失,被河水吞沒,沖走,腐爛,但真正活在她身上的東西會隨著鳥兒長而優美的飛行曲線升入天空。
羅薩林德在母親的腳邊,身體緊繃,一動不動地躺著。在這座炎熱寧靜的鎮子上空,在所有城鎮的地底,生命一直在唱歌,一刻不停地唱著。生命的歌聲在蜜蜂的嗡嗡聲中,在樹蛙的鳴叫之中,在將棉花綑紮運上貨船的黑奴的喉嚨之中。
這首歌是一個旨意。它一遍遍講述生與死的故事,生命永遠會被死亡所擊敗,死亡也永遠被生命所擊敗。
……
羅薩林德的母親長時間的沉默終於被打破,羅薩林德試著抹掉那首兀自在她腦中唱起的歌——
太陽在城市上空西沉——
生命被死亡擊垮,
死亡被生命打敗。
工廠煙囪變成了光柱——
生命被死亡擊垮,
死亡被生命打敗。
羅薩林德母親的搖椅依舊在晃動。她蒼白的嘴唇結結巴巴地吐出話語。瑪·威斯科特的生命考驗到來了。她一直是個失敗者。現在她必須從羅薩林德身上獲勝。她必須要讓女兒明白所有女人的命運。年輕的女孩帶著夢想、希望和信任長大成人。但有個陰謀。男人掌握話語,他們為一種名為愛情的東西寫書、歌唱。年輕女孩們相信了。她們結婚,或和男人在沒結婚的情況下發生親密關係。新婚之夜,女人會經受野蠻的冒犯,那之後,女人只能盡力自我拯救。她退守內心世界,在內心裡越走越遠。瑪·威斯科特一生都躲藏在自己內心的房間裡,躲藏在家中的廚房裡。時間流逝,孩子出生,她的丈夫對她的需求越來越少。現在新的麻煩出現了。她的女兒即將經歷同樣的事情,經歷那毀掉她一生的事情。
她曾經多麼為女兒自豪,羅薩林德出去闖世界,按自己的方式生活,穿著體面,走路有氣質,是多麼優秀、挺拔、驕傲的女性,根本不需要一個男人。
「上帝啊,羅薩林德,別那麼做,別那麼做。」她一遍又一遍地低語。
她多麼希望羅薩林德保持清醒和純潔!她也曾經是個驕傲而挺拔的年輕女孩。誰能想到有朝一日她會成為又胖又老又笨的瑪·威斯科特?她的全部婚姻生活都困守在自己的房子裡,在房子的廚房裡,但她已經用自己的方式看透了女人的命運。她的丈夫知道怎麼賺錢,他讓她衣食無憂。他是個遲鈍沉默的男人,但他和柳泉鎮上的其他男人一樣,是個好男人。男人賺錢,大吃大喝,晚上才回家,回到妻子身邊。
在瑪·威斯科特結婚之前,她是個農夫的女兒。她見過畜生之間的那事兒,公的是如何與母的交配。其中無疑有痛苦的忍受,很殘酷。生命以這種方式延續。她自己的婚姻生活昏暗而糟糕。為什麼她會想要結婚呢?她試著對羅薩林德解釋。「一個星期六的夜晚,我和父親來鎮上,在美因大道上看到他,兩個星期後,我又在一次鄉間舞會上遇見了他。」她說。她說話的樣子,就像一個跑了很遠來捎一個緊要口信的人。「他向我求婚,我同意了。他向我求婚,我同意了。」
她不能跨越自己的婚姻。她的女兒會不會認為她在男女關係上並沒有什麼更深的見解?畢竟,她全部的婚姻生活都只是待在丈夫的房子裡,像個牲畜一樣幹活,洗碗、洗衣服、做飯。
她一直在思考,這些年她一直在思考。
生活里有個可怕的謊言,整個人生就是一個謊言。
她已經想明白了,在她所生活的世界之外,還有一個世界,那是個天堂般的地方,沒有嫁娶,沒有性,風平浪靜,人們生活得極為幸福。因為一些未知的原因,人們被趕出了那個地方,被扔到了地面。人類犯下了不可原諒的原罪,性之罪,這便是懲罰。
她身上有原罪,她的丈夫身上也有。她曾想要結婚,為什麼她會想?男人和女人註定犯下這樁足以毀滅他們的原罪,除了極少數聖人能夠逃脫,沒人能擺脫這樁罪孽。
她想了些什麼啊!婚後不久,她的丈夫索要完她之後,沉沉地睡了過去,但她睡不著,悄悄爬起來,走到窗邊看星星。星星很安靜。月亮莊嚴而緩慢地在天空中移動。星星沒有罪孽。它們彼此互不觸碰。每顆星星都和其他星星分開,神聖不受侵犯。星空之下的地面上,一切都是墮落的,樹木、花草、田野間的牲畜、男人和女人。全都是墮落的。它們短暫地活著,隨即就會腐爛。她自己就在衰老。生命是一個謊言。生命靠著一種名為愛的謊言延續。真相就是生命因為原罪而出生,生命靠著原罪而延續。
「沒有什麼愛情。都是假話。你提到的那個男人追求你,只是想對你犯罪。」她說著,重重地起身,走進了屋子。
羅薩林德聽著她在黑暗中的響動。瑪走到門前,看她的女兒還緊張地躺在門廊上,等待著什麼。她反對的情緒如此強烈,以至於讓她有點窒息。對女兒而言,站在她身後那團黑暗中的母親,已經變成了一隻大蜘蛛,拚命將她拖入一張黑暗的網中。「男人只會傷害女人,」母親說,「他們忍不住想傷害女人。他們天生就是這樣。他們所謂的愛情根本就不存在,都是謊言。
「生活是骯髒的。讓一個男人觸碰自己會弄髒一個女人。」瑪·威斯科特幾乎尖叫著說出這些話。這些話似乎是從她身上、從她的內心深處挖出來的。說這些話的時候,她起身走入黑暗,羅薩林德聽見她慢慢地爬上樓梯,走進樓上的臥室。她輕聲哭泣,發出那種肥胖的老婦人的抽泣哽咽。她爬樓時發出的沉重腳步聲停止了,家裡安靜下來。瑪·威斯科特沒有說出她的內心所想。她已經想清楚了,自己到底要和女兒說什麼。為什麼說不出口呢?反對的情緒沒有釋放出來。「這世上根本沒有愛情!生活是謊言!只會將人引向罪孽、死亡和腐朽!」她在黑暗中吶喊。
羅薩林德發生了一些匪夷所思的轉變。她母親的身影淡出了她的頭腦,想像中母親重新變成一個少女,和其他少女一起去拜訪即將嫁人的朋友。她們一起在房間裡,床上放著白色婚紗。其中一個同伴,一個瘦弱平胸的女孩跪在床邊哭了起來。哭聲來自那個女孩,還是威斯科特家裡那個疲憊失敗的老婦人?「別那麼做。哦,羅薩林德,別那麼做。」一個聲音哽咽著喊。
家裡變得像外面空空蕩蕩的街道和繁星點點的天空一樣安靜。羅薩林德一直看著天空。她心裡的不安慢慢緩解,她試著思考。有一種東西在前後搖擺中達到了平衡。那僅僅是她的心跳嗎?她的頭腦清醒了。
那首沃爾特唱過的歌依然在她心裡迴蕩——
生命被死亡擊垮,
死亡被生命打敗。
她坐起來,把頭埋進胳膊。「我回柳泉鎮是為了拷問自己。它是不是有關生死的拷問?」她問自己。她的母親已經上樓,回到了樓上黑暗的臥室。
那首歌仍在她心裡迴蕩——
生命被死亡擊垮,
死亡被生命打敗。
真的如母親所說,這首歌是男人的說辭嗎?是男性對女性的召喚,還是一個謊言?但它聽起來不像個謊言。這首歌從沃爾特的口中唱出來,她已經離開他了,回到母親的身邊。另一個男人梅爾維爾走近了她。他也唱著生與死的歌。當這首歌在一個人心底停下的時候,是不是就是死亡來臨的時刻?如果不會死亡呢?歌聲在她的心底一直迴蕩。多麼令人不解!
表達完最後的反對之後,瑪·威斯科特哭著上樓,回自己的房間睡覺去了。過了一會兒,羅薩林德也跟著上樓。她沒脫衣服就倒在了床上。兩個女人都躺著等待。梅爾維爾坐在自家門前的黑暗之中,這個男人知道這對母女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羅薩林德想起了城裡工廠附近的芝加哥河上的那座橋,想到在河上飛翔的海鷗。她希望自己此刻身在那裡,站在橋上。「如果現在能跳進河裡就好了。」她想。她想像自己迅速墜落,比鳥兒俯衝向河面還快。它們俯衝下來,打撈起她丟棄的墜落的美麗生命。那就是沃爾特歌中所唱的東西。
……
亨利·威斯科特自伊曼紐爾·威爾遜的商店回到家。他拖著重重的步子穿過屋子,走到後門的水泵旁。緊接著傳來水泵抽水慢悠悠的嘎吱聲,然後他走進屋子,把水桶擱在廚房水槽邊的箱子上。水潑濺出一些到地板上,響起一陣啪嗒聲——像是孩子們在赤腳跺地板……
羅薩林德起來了。盤踞在她身上的寒冷僵硬和疲憊消失了。她凍得僵硬的手之前一直緊緊揪著自己,現在它們都鬆開了。她的旅行包就在柜子里,但她忘了拿。她迅速脫下鞋拿在手裡,穿著襪子走到走廊。父親腳步沉重地走過她身邊時,她屏住呼吸貼著走廊的牆壁站著。
她的腦子變得無比清楚和警覺!有一列向東開往芝加哥的火車,會在半夜兩點經過柳泉鎮。她等不及了。她準備步行八英里,去東邊的另一個鎮子。「現在就必須動身。」她跑下樓梯的時候想著,她走出了屋子,沒弄出一點動靜。
她走在梅爾維爾家門口人行道旁的草地上,他走下台階撞見了她。他開起玩笑。「天亮之前,我也許又有一個機會和你一起散步了。」他向她鞠躬。羅薩林德不知道她和她母親之間的對話,他到底聽去了多少。但那都沒關係了。所有瑪·威斯科特已經說出口的,應該說出口的,羅薩林德能說的,能理解的一切,梅爾維爾都知道。這個想法讓羅薩林德感到無限安慰。是梅爾維爾讓柳泉鎮擺脫了死亡的陰影。一切盡在不言中。她已經和他建立起超越語言、超越激情的知己之情——關乎生命和生活的情誼。
他們沉默不語地走到鎮子邊上,梅爾維爾伸出手來。「你會和我一起走嗎?」她問,他搖搖頭,笑了笑。「不!」他說,「我會待在這裡。我離開的時機很久以前就過去了。我會老死在這裡,和我的想法一起死在這裡。」
他轉過身,穿過街尾路燈投出的光圈之後,走入一片黑暗,那裡已經成為通向東邊那個鎮子的鄉間小路。羅薩林德站著目送他離去,他那大步而拖沓的步態又讓她想起巨鳥。「他就像是芝加哥河面上飛翔的海鷗,」她這麼想,「他的靈魂在柳泉鎮上空飛翔。每當死亡降臨這裡,他就會俯衝下來,用他的思想,吸取他們身上的美。」
一開始她沿著玉米地之間的小路走得很慢。夜晚安寧而廣闊,她能夠心平氣和地散步。一陣微風拂過玉米鋸齒般的長葉,周遭沒有一點惱人的人聲喧譁——那些聲音是只有肉體活著、靈魂早已死去的人發出的,那些人接受死亡,信仰死亡。玉米葉子相互摩挲,發出細小而美妙的聲音,就像什麼東西在新生,衰敗腐爛的那部分生命被扯掉了,扔在一旁。新生可能就要降臨這片土地。
羅薩林德跑起來。她逃開了那個鎮子和她的父母,就像一個跑步運動員脫下沉重和多餘的衣服。她也希望脫掉那些束縛她身體的外衣。她想要裸著身體,擁抱新生。距離鎮子兩公里外的柳溪上橫跨著一座橋。柳溪現在是乾涸的,但在黑暗之中,她想像著此時的它水量充沛,水流湍急,水色碧綠。她一直跑得很輕鬆,現在她停下來,站在橋上,急促地喘氣。
過了一會兒,她又繼續上路,走到呼吸平緩,才又跑起來。她的身體充溢著活力。她沒問自己未來將如何,她將怎麼面對那個難題。她跑著,塵土飛揚的道路從黑暗中涌到她的面前。她向前奔跑,總是跑進一道微弱的光線中。黑暗在她的面前展開。奔跑中有種愉悅,每一步她都獲得逃跑的快樂。跑的時候,她感覺腳下的光線變得更加明亮,就像是黑暗看到她感到畏懼,閃到一邊,避開了她。她獲得了勇氣,覺得自己心中已有光明。她是光的締造者。她前近,黑暗就害怕,就退卻。有了這種想法,她發現自己能夠一直不停地跑下去,她有些希望自己能夠一直跑下去,穿過這片土地,穿過鄉鎮和城市,用自己的身體將黑暗驅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