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卜賽的誘惑 · 五

一切的事情在我還是半信半疑的,說潘蕊是賣淫的這句話,我從絕對不信到有點相信,現在又從有點相信到不信了。吉普賽姑娘的騙我完全為五千法郎的款子,從她走後我越想越覺得確實。我厭惡她,並且恨她,恨她,我一時恨不得置她於死地。 但是再想下去我也原諒她了。她說在我袋裡的錢都是屬於潘蕊的,所以說潘蕊賣淫無非是使我灰心,叫我不再買寶石玩具衣服送潘蕊,而先付清應當支出的款子。但是我竟沒有錢,這使她更加害怕,所以當了行李的錢,她就先拿了去。但是我想不出她為什麼明天要來看我,看我以後她還有什麼謊可以撒,難道她明天不來了?總之,她不過為錢,不講一切的道德而為錢,無知而可憐的姑娘! 這些問題使我不能安眠,最後我服了兩片本來預備自殺的安眠藥。 第二天我醒來,潘蕊正在我房內,她已經為我理好房間,床邊瓶中是一束鮮艷的玫瑰。 「啊,你醒了,你完全好了沒有?」 「我想就會好的。昨夜服了點安眠藥,睡了一大覺,醒了你在我旁邊,我覺得我已經好了。」 「這在我是光榮的。」 她說完了為我打開窗簾,可愛的陽光從窗外射進來,使我的精神煥發許多。 潘蕊還是這樣的美好、溫柔、寧靜、可愛,想到吉普賽姑娘侮辱她賣淫,我不覺笑起來,而我居然會去信她的謠言,我覺得自己的傻真是不可測度了。我想起來,起來跪在潘蕊的面前懺悔。但是我沒有做,因為我怕這會傷潘蕊的心的。她的心是柔和的,平靜的,純潔的,我怎麼可以用這樣可怕的事情去傷害她呢? 「潘蕊!」 「怎麼?」她走過來坐在我床邊。 「坐在這裡。」我指指我的枕畔說。 她坐過來了,我把頭枕在她腿上,她撫理我的頭髮,沒有說什麼,一種默默的溫情感動了我,我翻了一個身,伏在她腿上哭了。這不是悲哀,這是一種懺悔。這等於一個教徒在醉後疑心聖母瑪利亞不是童貞,第二天在神甫面前懺悔一樣。 「為什麼這樣,你的病就會好的。」這是一句平常的話,但是她的神情給我無比的甜美與慰藉。 我哭得更加厲害了,這哭等於一個受委屈的孩子,得到慈母的安慰而產生的一樣。 「為什麼忽然悲哀起來?」 「不,這是一種快樂。」我這句話是真話。每個人在罪惡懺悔了以後都可以感到這種快樂的。 假如昨夜的安眠藥與醒來就見到潘蕊醫好了我余病的一半,那麼這一頓哭也的確醫好我余病的一半。我心地非常愉快,一切前途的灰色,與經濟的窘境我都忘去,我手頭已有了錢。 十二點半的時候我起來,盥洗完後就伴她一同吃飯,飯後她要到時裝店去了,我要送她去,她拒絕了我,叫我休息著,叫我下午再睡一會,她明天早晨再來看我。 她走後,我心裡非常平靜,但隨即我又擾亂了,我後悔今天會沒有對她表示愛,這樣好的機會我又錯過。後來我又計劃明天早晨她來時怎麼對她表示這份郁在胸中的情愛。 但是有人敲門了。 「誰?請進來。」 進來的原來是吉普賽姑娘,我已經把她忘了。 「怎麼樣?今天好了嗎?」 「你還來幹嗎?五千法郎不是已經給你了麼?」 「怎麼?你不想證實我的話了麼?」她驚愕地說。 「你還要用什麼手段?」 「唉!你這可憐的孩子。」 「是的,我被你騙得可憐。」 「誰騙你?」她有點生氣了,「是不是潘蕊來過了?」 「是的,怎麼樣?」 「那麼你一定被她騙了!」 「哼……」我冷笑著抽菸,沒有回答她。 「你是不是把一切都告訴她了?」她興奮地問。 「沒有,」我說,「但是我不信你卑劣的謊話。」 「假如你真的什麼都沒有告訴她,事情很容易證明。」她忽然大方得有點傲慢的神氣。在我房中來回地走,又說: 「只要你晚上到茜蒙娜飯店等著。」 「你是不是先要拿我三千法郎去?」我冷靜地笑。 「你不要這樣無理!三千法郎你晚上當面交她好了。又不是我賣淫,而且這次我也不問你要佣金。」 ……我沒有話可以回答。我脆弱的意志,這時已經有點動搖,對於潘蕊懷疑的心理又起來了。後來我決定今晚去證明這件事去,因為如果叫來的不是潘蕊,我可以立刻走的;如果潘蕊叫不來,那麼我不但可以更加相信潘蕊,而且也可以給這無理的吉普賽姑娘一個打擊。 於是我就同這位吉普賽姑娘到茜蒙娜飯店,用辛克萊先生的名義,開了一個三百十四號房間。一切布置好後,我們出來到外面看了一場電影,打發了這下午空洞無聊的時間,出來我們就在一家飯店吃飯。飯後她說她要打電話給潘蕊了,我於是同她告別,一個人回到茜蒙娜,跳著心在那裡等著。 大概十點鐘時候,有人敲門了。我的心幾乎從嘴裡跳出來,站在門口說: 「請進來。」 我希望進來的不是潘蕊,但是,進來的竟是潘蕊!我一時心裡是痛苦,是驚慌,是害怕,是愛,也是恨。我勉強抑制著自己: 「果然是你!」 「怎麼?是你?」她驚愕而且害怕,還帶著一半窘態與可憐。 「你是來幹麼的?」 「你是來幹麼的?」她一反往日溫柔態度來反問我。 「我是來買淫的。」 「那麼我是來賣淫的。」 「唉!潘蕊,你怎麼竟……」我悲痛著話也說不出,頹然地倚在椅子上。 「……」她沒有說什麼,坐在我的旁邊。 我們沉默有十分鐘之久,我振作起來,對她說: 「潘蕊!我把你看作神,看作神聖的偶像,看作愛的理想,光明的象徵,我愛你,默默地愛你;連對你表示都怕觸犯你的高貴與純潔,但是你竟是一個野雞,到處賣淫的野雞。」 「但是你自己呢?你愛我,在這裡買淫。」她站起來大聲說。 「不,你不要污辱我。我是特地來證實你賣淫的事實的,這事實是羅拉同我講的!」 「……」她沒有話說,伏在椅背哭了! 「她同我講,但是我不相信;我怎麼會信,像你這樣一個溫柔、美麗、靜嫻、娟好的姑娘會是個賣淫的女子!但是現在……」我悲痛地說,「唉!太使我失望了!」 我說完坐倒在沙發上嘆氣。 她哭得很厲害,突然跪在我面前,伏在我膝上哭了。她說: 「真的,×,你愛我麼?假如你相信我,讓我告訴你,我一直在愛你。」 「你不要說愛好不好?你還有資格說愛麼?」 「是的,我不配說愛;我早知道我不配說愛,所以一直不敢對你說,你是這樣高貴純潔,你一直看重我,從來沒有當我是一個時裝店的模特兒,從來沒有當我是一個玩物,把我看作同你一樣的有教養有學問的人。現在,親愛的,假如你以為我的心我的愛不是生下來就是污穢卑賤的,那麼讓我們今天重新建立我們的新生命吧,我要跟你走,在你身邊,無論怎麼苦,無論飢餓,凍冷都是光榮的。」 「但是,你實在太使我失望了,我認為神的人,會是一個魔鬼。」 「忘了過去,好不好?」她說,「以後,以後讓我們重新生活。」 「實話告訴你,」我說,「我現在的心碎了,我不知怎麼好,但是我奇怪,我這樣地重視你,你怎麼這樣不看重你自己,來做這樣的事情!」 「啊!我知道了。」她霍然站起來,「我決不能再享受你的愛了,過去讓我感謝你,至於未來,那麼再會吧。」她似乎要走了。 「你走吧!假如你以為這樣是愛我。」 「我是不配來愛你的,我這污俗不堪的人。」 「但是我愛你。」 「是的,但是你現在的愛不是上午的愛了!」 「……」 「現在你不過是一個買淫者的愛情!」她說,「你姦淫吧!我是一個賣淫的女子。」 「是的,你是一個賣淫的女子!」我內心像一把火在燒沸、憤恨、懊惱與痛苦。 「那麼假如你不想買淫的話,我要走了。」 「是的,我想買淫!」我說完了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忍受內心的痛苦。五分鐘以後,她突然說:「姦淫吧!男子!」 我抬頭一看,見她已裸體躺在床上;我沒有看到她肉體的美,只看到了她靈魂的醜惡,我氣憤非凡地說: 「我不是你所愛的醜惡男子,來隨便姦淫一個無恥的女子;去,你去吧,這是三千法郎,你的價錢!」說著我擲過去一把鈔票。 「好,謝謝你先生,」她穿了衣服起來,伸出手來說,「再會,先生!」我沒有同她握手。她似乎儘量矜持著,但還是忍不住眼淚,她嗚咽著說,「雖然永別了,但是,請你記住,我有你一樣的心,一樣的情感與愛,會永遠愛著你;有你一樣的記憶與思想,永遠回憶你,想著你。」 「算了吧,你有什麼愛,你有什麼情感!」 「但是我的賣淫不過為生活。」 「生活,什麼生活,虛榮,闊綽,錢,錢,錢!」 「你不要這樣說,我有家,母親是父親手裡舒服慣的,我有三個弟弟在讀書,這是事實。但是這同你說有什麼用,再會吧,×,哪一天忘掉我,哪一天是你的光明,那麼祝你早點忘掉我。我希望你早點回老家去,那面有愛你的母親與家,會補救你這裡的創傷。再會,希望你寬恕我,寬恕我你自然會忘掉我的。」她把三千法郎放在桌上,拿起手套走了。走出了門以後還伸進頭來,眼睛掛著淚珠說:「再會!」 我頹然倒在沙發上,萬種情緒在我血液里沸著,我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