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卜賽的誘惑 · 二

第二天,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她穿戴得非常華麗闊綽,我幾乎不認識她,要是她不先招呼我。我說: 「啊,你打扮得這樣,已經是世界第一美人了,你不要是騙我呀!——叫我來看打扮好的你自己。」 「我怎麼會騙你?你真是從來沒有見過少女。吉普賽的人是浪漫自由,但是買賣是買賣,我怎麼好騙你?」 「那麼你為什麼打扮這樣像一個貴婦人似的?」 「自然啦!你難道不再打扮了?」 「我?我也要打扮?」 「一定要穿禮服,不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我的禮服不在這裡。」 「那麼買一套或者去租一套。」 「好吧,那麼去租去,你陪我去租去。」 飯後,我們到一家禮服店租一套合式的禮服,穿了出來。她看看我,說: 「啊,現在是非常漂亮年輕的紳士了!這樣才可以博得她的青睞。那麼,我們叫一輛汽車去吧。」 於是我們上了街車,她關照了車夫,我也聽不出是什麼街。車子就駛去了。她忽然嚴肅地對我說: 「話可同你先說明,假如你要鍾情於她,弄得不願意回去,弄得自殺,我可不負責任。」 「笑話!你真是當我小孩子了,不瞞你說,我不是紈袴公子,也沒有錢,看看世界第一美人長長見識就是了,明後天我就去買船票,以後就回國了。」 「那不是流浪者的精神。」 「怎麼?」 「流浪者是熱情的,假如愛了什麼,還管什麼別的一切。」 「但是我怎麼會愛她?」 「這是難說的。」 「不,決不,我可以同你打賭。」 「打賭,真的?」 「真的。」 「那麼打多少錢?」 「這可以隨便你。」 「一萬法郎,怎麼樣?」 「一萬法郎?我囊中也沒有一萬法郎。」 「那麼,五千。」 「五千,好,五千就五千。」 「但是,不許賴。大家是有人格的人呀!」 「自然不賴,只要你……」 「我決不會。你可不許賴,你知道,事情是你便宜,你可以自己做主,我只好服從你。」 「我怎麼會賴?」 「那麼你說對著上帝。」 「對著上帝,我不賴。」 「我也說。」她說著劃一個十字架,「對著上帝,我不賴。」 「好。」 車停了,是一家很大的女子時裝店的門口,她不說什麼就進去,我就在她旁邊跟著她。 於是我們上了電梯,不知第幾層,我跟她出來,我以為是一家戲院——因為一切活像是一個戲院。 許多人已經坐在那裡,許多人在柜上喝酒,吃糖果點心,許多人還陸續地進來,大家都穿著禮服帶著女子。 她告訴我,這裡吃東西不用錢,於是我就跟著她喝了一杯甜酒。接著我們坐下。 一直到有一位漂亮的少女發給我一本小冊子的時候,我才知道那是時裝表演。 最後,音樂奏起來,幕開了:布景是一間大客廳,一個非常美麗的貴婦人穿著非常華麗發光的禮服在沙發上坐著看手錶,金剛鑽在手上發亮。 「你是說她麼?」 「夠美了吧!」 「真是世上第一美人,可惜我們坐得太遠了。」 「你等著吧。」 接著一位漂亮的侍女叫出某太太到了。 進來的又是一位穿戴著非常奪目的禮服、首飾的女子,兩個人攀談幾句。那位漂亮的侍女又叫某小姐到了。 這樣上來有十多個人,個個都是了不得的美女,個個都穿著不同的禮服,要在那裡面分誰是第一,誰是第二,我是沒有這個能力的,於是我問: 「你說哪一個是……」 「你等著吧!」 但是幕閉了,音樂也停了。 「完了麼?」我又問。 「你等著吧!」 第二次開幕,台上是田野的布景,有二十幾個美女穿著各色各樣的旅行服裝在野餐,大家哄鬧著,後來合唱了三支民歌,最後太陽斜了,教堂的鐘聲響了,大家披上外衣,各駕一輛機器自行車進去了。 「的確個個是世界第一的美女,但是到底哪一個是第一的第一呢?」我實在耐不住,等閉幕的時候又問她。 「你等著吧。」她還是這句話。 第三幕是海濱,第四幕是車站,這些都過去了,我看看都是世界第一的美女,但是哪一個是第一中的第一呢?我沒有法子下判斷。 「你說,」她忽然問我,「那件淡黃色好,還是綠色好?」 「你說什麼?」 「我是說那旅行時候,淡黃色好,還是綠色的好。」 「我沒有注意,大概都不錯吧?」 「我是說樣子。我想買一套。」 「我不懂,我覺得件件都好,而且個個是世界第一美女。」 「你真是地獄裡的鬼魂初次進天堂。」 「對,我承認,實在我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美女。」 但是音樂又響了,幕開時是輪船上,忽然風浪大作,船上的旅客——大概有三十個美女吧——都吊下小船,跳下去;輪船最後沉了,那些旅客就在風浪中劃到一個島上,天已經黑了,大家攏起火團坐著唱起歌來。忽然有一道光一縷歌從遠處飛來,慢慢近了,慢慢響了,是一個仙子,啊!我一剎那幾乎暈了過去。這位仙子穿著雲一般的衣裳,披著陽光一樣的頭髮,在風中飄蕩,像是整個的身體在飛一樣,她招待她們到她宮殿去,於是大家遠了,幕也下來了,歌聲與音樂還在嘹亮。 場中電燈亮了,我還是昏迷著。 「現在你知道世界第一美女了吧?」她站起來問我。 「但是這不是人,這是仙子。」我揉揉眼睛,說。 「唉,你真是孩子,這是布景,你怎麼當她是真的仙子?」 「假如人,決不會這樣美。」 「但是你看,這不過是商店的廣告。」 座中的客人都散了。 「怎麼樣?」她問。 「回去吧!」我說。 「你不想同她一同吃飯了麼?」 「這怎麼可能呢?」 「自然可能,我允許你的事一定可能。好,你到對面,」她說著指窗外一家咖啡店,「對面咖啡店等我們,我去同她來。」 她對我笑笑就從走廊穿過去了。我一個人迷迷茫茫下來,看見許多人在買衣帽,我都沒有去注意,迷迷茫茫出了門,進了那家咖啡店,迷迷茫茫地叫了一杯冰淇淋蘇打坐在那裡。 廿分鐘後,她們果然來了,全房間的人都愣了,我更是不知所措。 但是她們已經到我的面前。 「那位是潘蕊小姐,那位是×先生。×先生對於你的美麗已經迷惑了。」吉普賽小姐替我們介紹。 我只同她點點頭,但是她伸出手來了,我於是放大膽子同她握了一握。 大家坐下來,但是我一句話都說不出。 「怎麼?」吉普賽小姐說,「你同我說話的談鋒呢?潘蕊小姐實在不是神,你何必害怕呢?」 我不知為什麼,忽然面孔熱了起來。 「啊!你是不是孩子?大概我的五千法郎終可以勝利了。」 我還是說不出什麼,忽然一縷非常柔和的聲音: 「×先生,你是從巴黎來麼?」 「是的,小姐。」我非常不自然地回答。 我不知道這些時間是怎麼過去的,我一直沉默著,迷迷茫茫地像做夢一樣,出了咖啡店,進了飯館,一直到飯後,我們送潘蕊回家的途中,她對我說: 「謝謝你,×先生,希望再見到你。」 「小姐。」我鼓足勇氣說,「我可以有一個你的住址嗎?」 「自然可以。」她說著,問我要紙筆,我把記事簿給她寫,問: 「允許我來訪問你麼?」 「自然,上午終在家裡的。」她寫好了交還我。 我們間又沒有了話。 「×先生,記住第一我說過一切我不能負責。第二請你不要忘記我們對著上帝的契約。」吉普賽小姐低聲對我說。 我沒有回答,不久汽車停了。 「再會。」車門呼的一聲,世界最美的影子消逝了。 我同吉普賽小姐回來,付清了她介紹的工錢。